世界被耀眼夺目的闪电照亮,紧接着,雷鸣低沉地轰响。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仿佛水桶倾覆。断续闪烁的雷光,将在两侧如覆盖般生长的树木,映成扭曲而巨大的生物般的影子。
「……呐,穆尔卡。没事吧?能平安回到家吧?」
为了不输给雨声,副驾驶座上的舒普尔提高了些许音量问道。
「嗯?啊,没事的。再开一会儿,一定能上大路的。……怎么了舒普尔,难道是怕打雷?」
驾驶座的穆尔卡说着,露出了微笑。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脸,嘴角露出的尖锐獠牙诡异地闪着光。
舒普尔惊慌地说:
「穆、穆尔卡!把、把獠牙取下来啦!」
「……嗯?」
穆尔卡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后用后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他注意到自己还戴着变装用的獠牙,苦笑着摘了下来。
「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
舒普尔像是要让一度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重新在副驾驶座坐好。
今夜,在熟人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化装舞会。舒普尔和穆尔卡也参加了舞会,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两人仍穿着化装舞会的服装踏上归途,所以都还是一副奇怪的打扮。舒普尔穿着『狼人』的布偶装。他本以为这样能吓大家一跳,但因为狼人的嘴巴里露出了舒普尔的脸,从旁边看总觉得很可爱。而且布偶装本身对舒普尔的身高来说也太大了,松松垮垮的,在舞会上也一直被当成吉祥物对待。
旁边的穆尔卡穿着『德古拉伯爵』的服装。这身装扮非常适合他,穆尔卡在舞会上也格外引人注目。穆尔卡自己似乎也很中意德古拉伯爵的装扮,乐在其中地扮演着。裹着漆黑斗篷、小口啜饮着鲜红番茄汁的穆尔卡,连舒普尔看了都心里发毛。
回想起愉快的化装舞会后,舒普尔看到猛烈敲打车窗的雨,心情变得忧郁起来。
「……真不该抄近路的。」
没错。
舒普尔他们为了抄近路,开进了这条幽深的山道。然而,路况糟糕,天气也变坏了,还迷了路。穆尔卡说很快就能上大路,但这也无法保证。真是倒霉透了。
被狂风玩弄的枝叶如同隧道般覆盖四周。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断断续续的雷鸣如同野兽的咆哮。周围的景象,乍一看和刚才没什么不同。
「艾尔托娜是正经在饭点用餐的。……弗兰克呢,有个地方特别拘谨。不和我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然而紧接着,舒普尔意识到严重的问题,说道:
大个子男人用不礼貌的目光观察着两人。看来是心存怀疑,但这也不奇怪。穆尔卡是德古拉伯爵的装扮,舒普尔则是狼人。
「……请问是哪位?」
「对了对了,弗兰克。艾尔托娜好好吃晚饭了吗?那孩子有点瘦,得多让她吃点才行。」
凯托拉微笑着回答:
「夫人。两位问能否借宿一晚。」
门扉是开着的。穆尔卡将车开到宅邸近旁,在合适的地方停下,说道:
「……别、别说这种吓人的话啊穆尔卡。这么黑,雨又大,视线这么差,刚才没注意到而已啦。」
女性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近。随着距离缩短,女性的容貌也清晰起来。难以判断年龄,但五官深邃,面带艳丽笑容,是位美丽的女性。她走到玄关,看到舒普尔和穆尔卡,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舒普尔也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不,没关系。比起那个,穆尔卡,我们走这条路试试看?也许有房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上大路哦?」
穆尔卡像是忽然想到,说道:
「嗯、嗯。」
舒普尔一边咳嗽,一边勉强问道。穆尔卡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前方。
「诶?这么大的房子,只有凯托拉女士和弗兰克先生住吗?」
「弗兰克先生和艾尔托娜小姐不一起吃饭吗?」
「哇啊!」
「嗯!」
舒普尔望着猛烈拍打挡风玻璃的大颗雨滴,表情变得阴郁不安。天气好的日子也就罢了,可不想在这种暴风雨天睡在车里。剧烈拍打车身的雨声,听起来也像好几个人带着怨恨在敲打车体。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的世界,也让人觉得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的身影。
「这盏灯,一下子就派上大用场了啊?」
「是……这样吧。哈哈,我说傻话了。抱歉。」
舒普尔也久违地露出笑容,从穆尔卡那里借来打火机,点燃了灯芯。
厚重的门扉正面,有一个雕刻着狮子的门环。穆尔卡为了不输给暴风雨的声响,稍微用力地敲了敲门。不久,门开了,一个男人现出身形。
「因为热闹地用餐比较开心,前不久我还和佣人们一起用餐的……但佣人们现在开始长期休假,不在宅子里。现在只有我和弗兰克……以及,我的独生女艾尔托娜三个人。很寂寞吧?」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啊。要是附近有民宅,还能去借宿……可这种地方……」
灯光柔和地晕开了黑暗。
就在这时,
「……好了,走吧。」
这里是宽敞的餐厅。足以轻松容纳十人的长方形长桌,在烛台的光照下摇曳着影子。凯托拉坐在餐桌一端。舒普尔和穆尔卡在她旁边,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弗兰克则始终侍立在凯托拉身后。
穆尔卡先将车倒了一下,然后开进了那条小路。
舒普尔惊得说不出话,穆尔卡代为应对。
说是晚餐,但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虽然很晚了,但凯托拉说她总是在这个时间用餐。有点奇怪。
「——真的。可是……刚才这里有岔路吗?」
果然还是掉头回去吧。就在舒普尔想这么说出口的刹那——
但是。
舒普尔一看到那个男人,差点以为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那里站着一个像弗兰肯斯坦怪物般的高大男人。脸上横亘着龟裂般的巨大伤疤,眼睛不带丝毫感情。男人冷眼瞥了两人一下,淡淡说道:
舒普尔在侧窗前方,发现了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小路。
「?」
舒普尔虽然从这宅邸中感到某种不祥,但还是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嗯?舒普尔,你说了什么吗?」
这是舒普尔的宝物。是今夜化装舞会上,送给最受欢迎者的奖品之一。大概是因为舒普尔在舞会现场动不动就「嘎呜——」地学狼人叫的成果吧。
穆尔卡微笑道。
舒普尔拿起用来照明的提灯。那是玻璃容器配上壶嘴和把手的手提式煤油灯。
女性爽快地答应了。听到这话,穆尔卡松了口气。
「——诶?」
「……我讨厌这样。」
「正好。今晚就在这里借宿,明天一早就回家吧。」
「怎么了,弗兰克?是客人吗?」
「深夜打扰,非常抱歉。其实是迷路了。这种暴风雨天继续开山路也很危险,正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就看到了这座宅邸……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们借宿一晚呢?」
听到这话,舒普尔身体一僵。远处闪过雷光,拖曳着低沉雷鸣的余音。
凯托拉「呵呵」笑了笑,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弗兰克:
「呐,穆尔卡,这里有条路哦?」
「……怎、怎么了穆尔卡?」
穆尔卡诚惶诚恐地低下头。舒普尔双手拿着刀叉,一边咀嚼,一边只把头转向凯托拉,当场点了点头。但因为还戴着狼人头套,看起来只是狼人在和凯托拉对视。
「……哎呀。可爱的小狼人,和帅气的德古拉伯爵。」
舒普尔顺着穆尔卡的视线看去。
舒普尔浑身一颤,对穆尔卡说:
「嗯。太好了,穆尔卡。」
「是吗?嗯,可以哦。」
舒普尔精神地打招呼。凯托拉微笑着,弗兰克似乎也略微放松了嘴角。
穆尔卡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手放在方向盘上耸了耸肩。但舒普尔没有放弃。他紧紧贴着侧窗,想看看哪里有没有房子。
有什么东西,截然不同了。一种仿佛误入了不该踏入之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协调感向舒普尔袭来。穆尔卡似乎也怀着和舒普尔相似的不安,自进入这条小路后,就一言不发。
「不,没什么。」
「啊,不是的。这身打扮是因为化装舞会刚结束——」
穆尔卡一副「不会吧」的样子探过身,看向舒普尔所指的方向。然后他瞪大了眼睛,低语:
一个柔美的女声盖过了穆尔卡辩解的声音。舒普尔和穆尔卡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穆尔卡发出了混杂着安心与不安的低语。
舒普尔看向挡风玻璃前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前方道路被一棵横倒的巨大树木挡住了。
穆尔卡突然惊叫一声,踩下了刹车。剧烈的制动施加在车身上,舒普尔向前栽去。安全带深深勒进身体,一瞬间呼吸都停了。
穆尔卡从后座拿出伞。不愧是德古拉伯爵,是蝙蝠伞。挺讲究的。
「……真没想到。」
「真的吗?啊,太好了。正为这场暴风雨发愁呢。……太好了,舒普尔。不用在车里熬一夜了。」
穆尔卡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为难地说:
舒普尔将嘴里的牛排一口咽下,问道:
「……真是不好意思。还让我们用了晚餐。」
没走多远,舒普尔就强烈后悔了。
舒普尔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
「有路?」
「……糟了。这看来是被雷劈倒的。」
「穆尔卡,怎么办!这样过不去了!回不了家了!」
舒普尔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紧贴着挡风玻璃看着倒下的树。但是,大雨让视线非常差。看不清楚,舒普尔遗憾地垂下眉梢。
在舒普尔他们抵达宅邸后不久,凯托拉就邀请他们一起用晚餐。化装舞会上虽然也有食物,但舒普尔他们几乎只顾着聊天,其实肚子早就饿扁了。于是便接受了凯托拉的好意,享用起了晚餐。
「哎呀,是吗?」
「舒普尔先生和穆尔卡先生……是吧。我是凯托拉。旁边这位是管家弗兰克。请多关照。」
「啊,是啊。试试看吧。」
「!?」
「是啊。虽说可以原路返回,但雨比刚才更大了。这样视线几乎为零,继续走山路太危险了。……最坏的情况,得在车里过一夜了。」
「嗯!请多关照,凯托拉女士。弗兰克先生。」
似乎是因为雨声,舒普尔的声音没传过去。穆尔卡侧目看了这边一眼,这样问道。
「……咦?」
「不必如此拘谨。最近我总是一个人用餐,所以我也很高兴。」
看着两人的互动,女性艳然微笑。
「嗯。」
「诶诶!? 在这种暴风雨里?」
「……夫人。这两位似乎是迷路了。」
穆尔卡望着车灯照耀下的巨木,低语道:
门内是挑高的大厅,中间铺着深红地毯的宽阔楼梯。楼梯中段站着一位女性。她身裹黑色连衣裙,及腰的直长发随意披散。匀称的身姿带着奇妙的妖艳,散发着如同魔女般的诡异气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砌的气派门柱。而在其前方,水雾的对侧显现出来的,是——与这种地方极不相称的一座大宅邸。
「……是。她一点不剩地吃完了。」
弗兰克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恭谨地低下头。
「是吗。那就好……」
凯托拉满意地点点头,用刀切着手边的牛排。三分熟的肉,在刀切入的地方,缓缓渗出混着血丝的肉汁。
舒普尔定定地看着那样子,凯托拉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说道:
「……舒普尔先生,饭菜不够吗?不介意的话,这个也请用。」
「喂喂,舒普尔……」
穆尔卡无奈地低语。
舒普尔慌忙用力摇头。
「不、不是的。我已经吃饱了。非常好吃。谢谢。」
「哎呀,是吗?你一直盯着看,我还以为……」
「那个,那是……」
舒普尔犹豫着该不该问,但实在很在意,便怯生生地问道:
「那个……凯托拉女士。你从刚才起就只切肉,完全不吃……是哪里不舒服吗?」
放在凯托拉面前的牛排,已经被她自己切成了适合入口的小块。但是,那块牛排丝毫没有被吃过的痕迹。只是切开了,原封不动地留在盘子里。浅底的盘子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红色液体。
被舒普尔一说,穆尔卡也皱起了眉头。
「真的。凯托拉女士,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凯托拉视线落在面前的盘子上,咧嘴一笑。她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啊,这个啊。我吃不了肉。因为是素食者,只能吃蔬菜。」
「诶?那、那为什么……」
哗——!
穆尔卡立刻回答。舒普尔有点受打击。
「刚才你说的『冥府电话』,是什么?」
舒普尔听着这话,咽了口唾沫。
「怎么?想让我陪你去?」
穆尔卡望向弗兰克消失的走廊深处,自言自语般说道:
「啊,那个……」
这是勇气的提灯。只要有它在,什么地方我都不怕。……大概。
舒普尔浑身一颤,转回身。就在这时——
穆尔卡转向舒普尔,脸上浮现出促狭的笑容。
「那个……你要不要,去厕所?」
舒普尔战战兢兢地迈出脚步。宝物提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摇曳得如同别的生物。
「嗯?怎么了?」
「不不。我也累了,剩下的就是睡觉了。」
………………停。
门砰地关上,只剩下舒普尔一个人。倾盆的雨声和低沉的雷鸣,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舒普尔举起提灯,想看清走廊前方。但夜的黑暗比想象中更浓,提灯的光芒也照不了多远。
「……穆尔卡大人。您相信那种不科学的事情吗?」
「嗯,没关系。我有这盏灯。」
「……哈啊。今天累了。挺困的,我先睡了?那么,晚安,舒普尔。」
「嗯、嗯。晚安。」
厕所的位置之前已经问过弗兰克了。从舒普尔借住的房间出发,要经过隔壁穆尔卡的房间,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左手边并排着和舒普尔房间差不多的客房,右手边则是面向户外的玻璃窗。瓢泼的大雨将窗户敲得咔哒咔哒作响。
「诶?……如、如果穆尔卡你怕的话,我陪你睡也行哦?」
「呐,穆尔卡。」
穆尔卡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穆尔卡说到一半,伸手揉了揉舒普尔戴着的狼人头套。狼人头套滑落,软软地垂在舒普尔背后。
见舒普尔沉默,穆尔卡「哈啊」地打了个哈欠。
这时,穆尔卡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呜、哇啊!!」
「诶?」
听到这话,穆尔卡皱起了眉头。
「可、可是……也不见得凯托拉女士和弗兰克先生真的在做那种事吧?这么大的房子,也许只是图方便,才在每个房间都装了电话吧?」
手持烛台的弗兰克将两人带到房间。这么大的宅邸只住三个人,房间果然相当富余。不过,没想到能一人借到一间房。
「是的。」
但穆尔卡毫不在意,低声问道:
正要关门的穆尔卡停下了动作。舒普尔含糊地说:
「谁在那里吗?穆尔卡?」
舒普尔反射性地回答:
穆尔卡似乎考虑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我是问,关于『冥府电话』,你真的想知道吗?」
「啊,那个,穆尔卡。」
「——是德古拉伯爵嘛。对红色的饮品没什么抵抗力。」
笃笃。笃嗒。
「无论是深夜用餐,还是弗兰克那副样子,看来他们真的在搞『冥府电话』啊。到底是想打给谁呢?虽然听说有孩子,但没提到丈夫……说不定,丈夫已经去世了。所以想用『冥府电话』和他说话吧……」
舒普尔这么一问,凯托拉一边继续用刀切着牛排,一边说:
「真的?要是怕的话,我本来想陪你一起睡的……看来不用担心了。」
「不,我不怕。」
「没、没事!我一点都不怕!!」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和那个世界的人……通信?」
听到这话,弗兰克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我也想过这个……」
舒普尔得意地举起提灯。这盏灯真是大显身手了。
「……所谓『冥府电话』,是一种与那个世界的人通信的手段。」
「嗯?怎么了?」
舒普尔近乎悲鸣的声音,被一道震得肚子发麻的巨雷完全掩盖。舒普尔一屁股摔倒在地。
(要是住在离厕所近的房间就好了……)
「刚才也说了,这座宅邸过了午夜十二点会自动切断电力。房间里的电灯之类的无法使用。」
穆尔卡正要关上房门时,舒普尔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这样啊。那我先睡了?晚安,舒普尔。」
舒普尔惊得说不出话,女孩开口了。
「又不是酒店,却在每个房间装电话……简直像是在搞『冥府电话』一样。」
笃笃。笃笃。
「……真的想知道吗?」
舒普尔姑且对着黑暗问了一句:
弗兰克的声音变了。言外之意是不要多管闲事。
穆尔卡与平时不同的氛围,让舒普尔感到一丝寒意。
凯托拉边笑边继续切着肉。
「才、才不是!你、你看。穆尔卡你没提灯吧?我现在也要去,这样你就不用担心照明了哦?」
舒普尔抬头看着穆尔卡,开口说道:
「不,我不用了……你要是怕的话,我陪你去?」
穆尔卡咧嘴一笑。远处雷鸣照亮了他的侧脸。
「……哧,哧哧哧。」
「……舒普尔大人请用这间房间。穆尔卡大人请用隔壁房间。」
仿佛被闪电照亮一般,一个脸色异常苍白的女孩,站在了他的眼前。
「怎、怎么了穆尔卡?表情那么严肃。『冥府电话』到底是什么啊?」
弗兰克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似乎是回自己房间了。穆尔卡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
舒普尔停下了脚步。他好像听到了别人的脚步声。舒普尔举起提灯,回头看向身后。然而,在提灯光芒所及的范围内,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说着,穆尔卡张开自己的斗篷,戏谑地说道:
笃嗒。笃嗒。
舒普尔愤愤不平。狼人头套一旦掉下来,一个人很难重新戴好。
舒普尔和穆尔卡对视了一眼。冰冷的汗水顺着舒普尔的脊背滑落。
「………………」
「穆尔卡大人,真的不需要照明吗?备用蜡烛有很多,您用那个也可以……」
「这样啊……那么,有什么事请叫我。房间里的电话可以使用,按下〇〇四就能接通我的房间。」
穆尔卡嘴角上扬,摆了摆手。
舒普尔举起他的宝贝提灯。
没错。
笃笃。笃笃。
「啊!真是的,你干嘛啦!」
「诶?嗯、嗯。」
「电话?每个房间都装了电话?」
在雷鸣声中模糊不清的、舒普尔细小的脚步声。
「我虽然不能吃肉……但非常喜欢把肉切碎哦。特别是三分熟的肉最棒了。滴下的血非常漂亮。」
「哎呀,失礼了。看来是刚才晚餐时喝的红酒上头了。我可是,您看——」
……但是,没有回应。
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舒普尔细小的脚步声。
「……就是这么回事。舒普尔,没事吧?一个人能睡吗?」
「嘿……每个房间都装啊……」
看着舒普尔这副样子,女孩轻声笑了。那女孩身高和舒普尔差不多,长长的黑发给人一种阴郁的印象。脸色看起来异常糟糕,可能也是那头黑发的缘故。
弗兰克微微点头,问穆尔卡:
「我、我一个人没事的!因为我有这盏灯!」
「嗯。是自古流传的一种黑暗仪式。想和死者说话的人,会在家里的每个房间装上电话,然后在午夜十二点同时让电话响起。连续四十四天,一天不落地重复,据说最终会接到来自冥府的死者的电话。……有人说那不过是迷信,但也有人说确实有人尝试过,真的接到了电话。不过,我不认识搞『冥府电话』的人,所以也没法验证真假。」
「……你,是谁?客人吗?」
「诶?啊,那个……」
舒普尔慌乱地说:
「我、我叫舒普尔。今天,那个……派对。对、对。去参加化装舞会,回来时迷路了。所以就在这里借宿一晚。」
女孩「咿」地一笑。
「……这样啊。我是艾尔托娜。请多关照。」
艾尔托娜说着伸出手。似乎是想在握手问候的同时,顺便扶起摔倒的舒普尔。
舒普尔伸出手,碰触到艾尔托娜的手。
——那只手,像死人一样冰冷。
「!!」
舒普尔反射性地缩回手。
「……怎么了?」
面对微微歪头的艾尔托娜,舒普尔「哆嗦哆嗦」地摇着头。
「我、我自己能起来,不用了。」
「是嘛。」
艾尔托娜慢慢放下了伸出的手。
是惹她不高兴了吗?舒普尔一瞬间这样想,但艾尔托娜似乎毫不在意。
舒普尔站起来,立刻问艾尔托娜。因为被看到了狼狈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
「艾、艾尔托娜是这家的孩子吧?」
「是啊。」
舒普尔得意地说着,在沙发上扭过身子,将垂在背后的狼人头套展示给艾尔托娜看。
「嗯,我没事。可是,怎么了穆尔卡。别人家的电话,能随便打吗?」
「诶?诶?」
舒普尔感到不自在,不停地偷瞄电话。总觉得电话随时会响,让他心神不宁。
没事的。
舒普尔身体一僵,停住了动作。穆尔卡说的「冥府电话」浮现在脑海。果然,每个房间都安装了电话。
「哎呀,是吗?」
「嗯、嗯。」
「呵呵。狼人先生害怕『冥府电话』吗?」
背后传来的艾尔托娜的吐息,冰冷如寒气。
舒普尔拼命地说,但艾尔托娜淡然道:
艾尔托娜高兴地低语,迅速站起身。然后抓住舒普尔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
舒普尔混乱的头脑逐渐清晰。同时,也生出了一丝余裕,舒普尔像是要向艾尔托娜表明自己完全不怕,挺起胸膛应对。
舒普尔回过头。艾尔托娜脸上挂着笑容,无言地点了点头。舒普尔「咕嘟」咽了口唾沫,转向电话。然后,慢慢将手臂伸向听筒。中途,他好几次像要退缩般停下手,但在背后艾尔托娜催促的目光下,他下定决心拿起了听筒。
仿佛被看穿了心思,舒普尔发出了惊呼。但艾尔托娜泰然自若。
正当舒普尔想着这些时,似乎到达了目的地。艾尔托娜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才没有!好吧!如果电话响了,我来接!!」
「……怎么了?」
「诶!? 可、可是……你、你看。别人家的电话,不能随便接——」
「那种事不用在意啦。来,快接接看。」
「哎呀?果然还是害怕了?」
「是吗?那就好嘛。聊会儿天吧。」
舒普尔毕竟也是男孩子。他挺起胸膛,像是要表明自己并不害怕,毅然说道。
「……啊,那个电话?舒普尔也知道吗?『冥府电话』的事。」
舒普尔不安地垂下眉梢,但还是重新握紧了宝贝提灯,跟上了艾尔托娜。
舒普尔点点头,一边不停地偷瞄电话,一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艾尔托娜用毫不客气的目光,像舔舐般打量着舒普尔,然后「呵呵」地笑了。
「…………?」
听到那捉弄般的声音,舒普尔反射性地说道:
「可以吧?因为狼人先生不害怕嘛,对吧?」
「哈啊?说什么呢舒普尔。你没事吧?」
艾尔托娜「呵呵」地笑着,但不久那笑容变成了恶作剧般的表情。
「喂喂,你以为是谁的错啊?我有点担心就去你房间看看,结果你不在,厕所里也没人。我以为你迷路了回不来,就拜托弗兰克先生让所有房间的电话都响一遍找你呢。」
「这个?看不出来吗?」
「说定了哦?」
听筒对面传来的,是穆尔卡的声音。舒普尔脑子混乱了。
艾尔托娜说着,打开门走了进去。一副毫不怀疑舒普尔会跟来的样子。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踏入了房间。
再说了,从那个世界打来电话什么的——
艾尔托娜「哎呀,真的呢」地「呵呵」笑了。
「是啊。……呐舒普尔,方便的话聊会儿天吧?」
舒普尔被将了一军,说不出话。
听到这话,艾尔托娜脸上浮现出龟裂般的笑容,回答道:
也许察觉到了他的样子,艾尔托娜说:
「是、是啊……啊,那个。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我,有点迷路了。正到处转悠,结果绊了一跤摔倒了。」
「那个……回去的路没关系的。房间的位置我大概知道,我自己找就好。」
「诶?」
艾尔托娜「呵呵」地笑了。
「……厕所在这边。我也正好要去。给你带路吧。」
对了。狼人头套的部分,现在还软软地垂在舒普尔背后。这样难怪看不出来。
似乎觉得他那样子有趣,艾尔托娜的笑意更深了。
舒普尔在沙发上重新坐好。艾尔托娜仍然带着笑意注视着他。
「……打雷,我害怕。舒普尔,送我回房间吧。」
艾尔托娜脸上绽开了龟裂般的笑容。
进门对面是面向户外的大窗户,但室内被沉滞的黑暗笼罩着。舒普尔举起提灯,环顾了一下内部。明明是女孩子的房间,室内却毫无装饰,非常朴素。窗边一张较大的沙发。墙边一张简陋的床。以及——入口附近,一台拨盘式的黑色电话。
「诶,是这样吗?抱歉。我马上回房间。」
「那……如果电话响了,舒普尔你来接好吗?」
舒普尔上完厕所出来,艾尔托娜正倚在走廊的墙边等着。舒普尔有点过意不去,扭扭捏捏地问艾尔托娜:
艾尔托娜推着舒普尔的背,让他走向电话。
「舒普尔,说好了哦?来,接一下电话试试。」
「这里?那个,是艾尔托娜的房间。」
艾尔托娜的房间,需要从舒普尔借住的房间通往厕所的走廊中途转弯,再向深处走才行。虽然知道是座大宅邸,但实际比想象中更宽敞。房间数量到底有多少呢?
舒普尔被哧溜哧溜地推向了电话。
「——舒普尔,坐过来吧。聊会儿天?」
舒普尔心想。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我刚才就在想,你这身打扮真有意思。这是什么?」
艾尔托娜露出淡淡的微笑,转过身。
我不怕。
「——是舒普尔吗?」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啊。」
因为舒普尔开始和穆尔卡通话,艾尔托娜似乎无事可做,开始摆弄起舒普尔背后垂着的狼人头套。在背后「窸窸窣窣」地动着,舒普尔觉得有点痒。
舒普尔跟着艾尔托娜走了。
听到这话,舒普尔慌忙摇头。
舒普尔有点不高兴。这么逼真的狼人装扮,居然一眼看不出来……
「才没有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喂、喂?」
「有什么关系嘛。还是说,你已经困了?」
「……真、真的要接吗?」
舒普尔「嗯、嗯」地点了点头,艾尔托娜嘴角上扬,咧嘴笑了。艾尔托娜走向房间深处,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
「嗯、嗯。」
舒普尔鼓起脸颊说:
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走廊。雷声轰鸣,面向户外的窗户剧烈震动。但是,艾尔托娜依然微笑着。别说害怕打雷,那样子简直像是在享受。
「没、没有。没什么。好吧。我送你回房间。」
舒普尔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不祥预感,但他「哆嗦哆嗦」地摇头,甩开那诡异的感受。
舒普尔在沙发上身体一僵。
「——响了呢。」
如同来自那个世界的怨咒之声,电话铃声缠绕上舒普尔的身体。
「诶!?」
「诶?可、可是……」
「嗯。谢谢你。我的房间在这边。」
「——真的是,从那个世界打来的电话吗?」
舒普尔为了掩饰,这样说道,并偷偷观察着艾尔托娜的反应。
「诶?可、可是……」
「诶?穆尔卡?为什么穆尔卡会……?……穆尔卡,你死了吗?」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才、才没有呢!我不怕!」
艾尔托娜说着,率先迈步。她的步伐沉稳,果然没有丝毫害怕的迹象。
「——等会儿记得去谢谢弗兰克先生哦?还有,也得向凯托拉女士道歉,说我们添麻烦了。……话说舒普尔,你现在到底在哪个房间?」
「诶?」
电话,响了。
「这是狼人啦。你看,背上不是有狼人的头吗?把这个戴上就是。」
「——艾尔托娜?」
穆尔卡的声音带上了不祥的阴翳,变得异常低沉。但舒普尔没察觉。
「嗯,是啊。去厕所的时候遇见的。刚才一直在艾尔托娜房间聊天呢。」
「………………」
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穆尔卡倒吸一口凉气的迹象。舒普尔皱起了眉头。
穆尔卡一字一顿,像咬着字眼般说道:
「……舒普尔,你说那里,有艾尔托娜,在?」
「诶?是在啊……」
舒普尔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背后,艾尔托娜仍在摆弄着狼人头套。背上那窸窸窣窣的感觉,不知何时已被一种不祥的寒意取代。透过听筒传来的,不祥的预感——。
「……穆、穆尔卡?」
「………………」
穆尔卡似乎在思考什么,迟迟没有说话。只有敲打着窗户的雨声,和低沉的雷鸣,其间夹杂着艾尔托娜玩弄狼人头套的「窸窣」声,在室内飘荡。
「穆、穆尔卡?怎么了?说句话啊。」
忍受不了沉默,舒普尔问道。那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了。
能感觉到穆尔卡像是下了决心,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穆尔卡告诉他:
「……听着舒普尔。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冷静地听好?」
「诶?嗯、嗯。」
舒普尔不自觉地端正了姿势。总觉得房间的温度急剧下降了。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听好了?我按顺序说,明白吗?——我跟弗兰克先生说你不见了,弗兰克先生显得异常慌张。其实提出要让所有房间的电话都响,确认你的位置的,也是弗兰克先生。我觉得只是迷路,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但弗兰克先生说,那样可能会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
是否终能明白?
闪电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暴雨猛烈敲打着窗户玻璃。舒普尔连呼吸都停止了。
阿罗瓦用双手「啪啪」地拍打着舒普尔。
舒普尔反驳,阿罗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舒普尔他们在的时候,身体还僵得硬邦邦的,可等大家一走,就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我曾以为那是谎言。
这副模样可不能让舒普尔他们看见。
舒普尔用阿罗瓦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嘟囔着不满。
………………什么?提灯?
——爸爸得了重病,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觉得奇怪,就追问了弗兰克先生。然后,弗兰克先生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这座宅邸的事。——这座宅邸的主人凯托拉女士,以前似乎是住在城里的宅邸里。但她在两年前,因交通事故失去了最爱的人。据说她因此精神上受了些刺激。是为了疗养,才搬到这深山里的宅邸来住的。」
穆尔卡,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阿罗瓦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打断了舒普尔的故事。舒普尔吓了一跳,缩起脖子。只有爷爷一副毫不吃惊的样子,甚至动都没动一下。
舒普尔不满地噘起嘴,责备般对阿罗瓦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爷爷裹着毛毯瑟瑟发抖。
固执地不肯退让。
我们曾一起欢笑。
舒普尔居住的村庄名为「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气息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爷爷裹着毛毯瑟瑟发抖。
脖子软软地向一侧歪着的艾尔托娜,看着舒普尔,嘿嘿嘿地笑了——
所以。
看着拼命这么说的舒普尔,妈妈的眼眶微微湿润了——然后,温柔地,笑了。
——嗯。因为我有妈妈在……而且,不是还有爷爷在嘛。
「怎么这样……是阿罗瓦你自己说要听故事的,我只是讲了而已……」
哆嗦哆嗦。哆嗦哆嗦……。
也曾一起哭泣。
爷爷裹着毛毯瑟瑟发抖。
「舒普尔,明白了吗?叫做艾尔托娜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舒普尔……你所说的那个人,在那里自称艾尔托娜的人——到底,是谁?」
听到这话,阿罗瓦「唰」地瞪向舒普尔。
「弗兰克先生是以前那栋宅邸的管家。据说从凯托拉女士还是个小女孩时就开始照顾她了。弗兰克先生很同情精神受创的凯托拉女士,想方设法要让她振作起来。于是——甚至尝试了「冥府电话」。但是,那是个错误。大概从半年前开始,这座宅邸就频繁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佣人们并非在休长期假,而是因畏惧怪异现象而辞职了。而且最近,凯托拉女士的行为变得比以前更怪异了。甚至开始说这样的话。——最爱的人,并没有死。」
「真的?」
阿罗瓦「哼」地扭过头。
◇◇◇
「痛!好痛啊阿罗瓦!别打了!」
「——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啊,是事故死的。那时候脖子摔断了……就像这样,脑袋歪在一边。晃啊晃,晃啊晃。呵呵呵呵……」
舒普尔的疑问无法化成言语。
——才、才没有那回事!是,现在是没怎么说话……可、可是,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而且,我也要和爷爷说很多很多话!所以,我一点都不寂寞哦?真的哦?
少女,说道:
总像孩子般争吵,
「这倒是……不过舒普尔,你不怎么擅长和爷爷相处,对吧?妈妈可是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哦?」
看到那一幕后,舒普尔下决心要成为更「乖的孩子」。不能再让妈妈感到寂寞。不能再让妈妈伤心。他,开始这样想。
「舒普尔,没有爸爸,你不寂寞吗?」
「……哎呀,阿罗瓦。今天又闹别扭啦。怎么了?」
背上的狼人头套被玩弄着。
「说不听……是阿罗瓦你自己说要听故事的。」
穆尔卡继续说道:
人说感情越吵越深,
又将如何?
若我长大成人,
那时你的真心,
舒普尔的祈求无法化成言语。
但是。
提灯什么的根本无所谓!更要命的是,那嘿嘿嘿的笑声好像会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似的,爷爷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我才不要听这么可怕的故事!舒普尔笨蛋——————!真是的……大笨蛋————————!!」
这个被大人们议论为「聪明」的舒普尔,也有一件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的事。那就是,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
妈妈告诉他的这句话的含义,随着成长,他渐渐有些明白了。即便如此,舒普尔感受到的东西依然很模糊,对「没有爸爸」这件事,并未怀有特别的感情。意识到那是件悲伤的事,是在某天夜里。半夜,舒普尔起床上厕所时,看到了妈妈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手里拿着爸爸的照片,正在哭泣——。
穆尔卡在叫喊着什么。
「……真是的,别吓人啊。而且,这个故事还没完呢?」
「不要——————!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不听不听不听!!」
穆尔卡,你想说什么?
但是,只有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慢慢地转向背后,
「——我讨厌那么可怕的故事啦!」
从异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穆尔卡的声音。
哗——!
帕罗斯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没有接触,唯有这个村庄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庄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舒普尔是在帕罗斯出生成长的男孩。空气清澈爽朗,绿意如画。在自然丰饶的帕罗斯,孩子们纯朴健康地成长。舒普尔也不例外。
在这样的一天,妈妈对他说了这样的话。
阿罗瓦一听,立刻用双手「啪」地捂住耳朵,「不不不」地用力摇头。
留下莫大的悔意。
「…………呵呵呵呵。」
「阿姨您听听。舒普尔他昨天,给我讲了一个超——级可怕的故事哦?就算我说讨厌,他还想继续讲那个可怕的故事!真是的,不敢相信!舒普尔,讨厌!」
舒普尔的疑问无法化成言语。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嘴巴不听使唤。
舒普尔的身体僵住,动弹不得。
妈妈这么一问,阿罗瓦鼓着脸颊,气鼓鼓地发着脾气。
——诶?嗯。一点都不寂寞哦。
哆嗦哆嗦。哆嗦哆嗦。
背后,自称艾尔托娜的少女,妖艳地笑了。
「那种事我又不知道……」
「舒普尔,听好了吗?凯托拉女士在事故中失去的,是她最爱的女儿。那个女儿的名字是——艾尔托娜。」
和其他孩子一样,舒普尔也得到了周围人们满满的关爱,健康地长大了。到了识字的年纪,他开始喜欢阅读,大人们都笑着说这孩子将来一定很聪明。
爷爷裹着毛毯瑟瑟发抖。
昨天就为这事,舒普尔和阿罗瓦吵了一架。结果阿罗瓦气鼓鼓地,一个人早早地回家去了。本以为过一天就忘了,但阿罗瓦似乎还记恨着。
「哎呀哎呀。阿罗瓦,气得不轻呢。舒普尔,你好好道歉了吗?」
「可是我,又没做错事啊?」
话是这么说,虽然没想到阿罗瓦会那么讨厌恐怖故事,觉得她有点可怜……
「我只是像平常一样讲了故事而已。」
舒普尔这么说,妈妈「真拿你没办法」似的耸了耸肩,对爷爷说道:
「爸爸,舒普尔他们吵架的时候,您也在场吧?不好好调解让他们和好可不行哦。」
舒普尔一脸奇怪地看着爷爷。
说起来确实。要是平时的爷爷,至少会说句「别吵了,和好吧」之类的话,可唯独昨天不一样。就在舒普尔他们吵架的旁边,他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啊,不,那个……」
爷爷语塞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吵、吵架越凶感情越好,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小孩子之间,偶尔吵吵架也挺好吧。比、比起那个,今天也快没时间了吧?不要紧吗?」
爷爷斜眼瞟了妈妈一眼。
妈妈手掩嘴角「哎呀,糟了」地叫了一声,转向舒普尔,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
舒普尔老实地回答,妈妈便急匆匆地走向门口。在关门前,她把头探进来一次,说道:
「阿罗瓦,原谅舒普尔好吗?舒普尔也要好好道歉,和好哦?」
说完,便出门去田里了。
舒普尔瞥了阿罗瓦一眼。阿罗瓦依旧别着脸,一副「才不原谅你呢」的样子。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是的。这是爷爷与提线木偶之间萌生的,一段关于友情的故事——。
舒普尔注意到了阿罗瓦的样子,开始讲述起故事。
爷爷像是催促「你不道歉可不行吧?」,向舒普尔投来询问般的目光。阿罗瓦虽然仍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似乎对故事有些在意,正偷偷地朝这边瞟。
不久,舒普尔从宝箱里取出了一具人偶。那似乎是提线木偶,手脚等关节都能活动。但是,人偶不知为何没有用来操控的线。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像往常一样走向宝箱。爷爷担心地看着舒普尔和阿罗瓦,视线来回移动。但舒普尔没管这些,开始在宝箱里摸索起来。
但是。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