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走啦?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路上小心。」
舒普尔送到门口,目送妈妈离开。妈妈今天也卡着时间。她快步走向村里人大概都在等着的田地,消失在远方。
看不到妈妈的身影后,舒普尔关上门回到屋里。这时,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被爷爷的宝箱吸引了过去。
放在老位置的宝箱。但是,今天的样子不一样。舒普尔「咦?」地叫出声。平时,为了让舒普尔随时能看到里面,宝箱的盖子总是开着的。但今天不是。宝箱的盖子,关得严严实实。
舒普尔正疑惑地歪着头,
「——啊,嗯哼。」
爷爷像是要引起舒普尔注意,轻轻咳了一声。舒普尔停下动作,看向爷爷。和正窥探着这边的爷爷目光对上了。
「啊,那个……」
爷爷目光游移了一下,然后「呼」地叹了口气。接着他将视线转回舒普尔,像下定了决心般说道:
「舒普尔啊,今天故事休息,要不要和爷爷一起去钓个鱼?」
舒普尔听到这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爷爷叫他去钓鱼,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爷爷生怕错过舒普尔的反应,紧紧盯着这边。舒普尔回过神来,笑着答道:
「嗯!我也想和爷爷一起去钓鱼!」
其实舒普尔也一直想和爷爷一起去钓鱼。但是,那份心情从未说出口。因为,他以为爷爷讨厌自己。
但是。
最近,他隐约觉得并非如此。因为爷爷,非常、非常温柔。早知道这样,早点和他变亲近就好了。
爷爷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
「是吗是吗。舒普尔也想去啊。好,那马上准备吧。在那儿等着。」
爷爷转身,伸手去拿放钓具的架子。舒普尔眼睛闪闪发亮地追随着爷爷的身影,但不久,「啊」地小声叫了出来。舒普尔静静地低下头。胸中的兴奋渐渐消退,眼中蒙上了阴影。
爷爷听到这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过了一会儿,爷爷脸上漾开笑容,温柔地眯起眼睛。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舒普尔的肩膀。那双手虽然粗糙,却很温暖。爷爷用教诲般的平静语气说:
「能钓到鱼吗?」
「好漂亮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爷爷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
舒普尔惊讶地抬起头。爷爷温和的笑容迎接着他。
舒普尔用双手接过递来的钓竿。是用很有弹性、带节疤的木头做的钓竿。舒普尔好奇地睁大眼睛,从这头到那头仔细端详着钓竿。
莫尔身边的大家也跟着起哄。没有附和、反而担心舒普尔,愤然叱责莫尔他们的,只有阿罗瓦了。
不久,爷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住了笑声。然后,他嘴角仍挂着微笑,像是想起了重大的遗忘事项般补充道:
「是吧?这是爷爷的秘密地点。」
舒普尔歪了歪头,然后跑到爷爷身边。爷爷从架子上拿出了自己那根总是精心保养的钓竿,以及另一根——小巧的儿童钓竿。
那就是,为什么舒普尔的身体是破铜烂铁呢?
「嗯!我的身体不是破铜烂铁!」
「是吗是吗。舒普尔真聪明啊。」
爷爷说,舒普尔不是破铜烂铁。那么坚定地断言了。这对舒普尔来说,是件非常、非常鼓舞人心的事。
但是。
舒普尔清楚地说出口,爷爷脸上绽开了笑容。
(我为什么是破铜烂铁呢?)
「啊,没错。你猜是什么?」
「舒普尔的身体是破铜烂铁!」
为什么?
「其实啊,我也给舒普尔做了钓竿。想着总有一天要一起去钓鱼。」
爷爷温柔地加了一句「懂吧?」
舒普尔站起来,想像爷爷一样挥动钓竿。但是,有点怕鱼钩飞到自己身上。舒普尔烦恼了一会儿,最后用手把挂了肉团的鱼钩悄悄放入湖中。肉团静静沉下,只有浮漂半露着脑袋。
舒普尔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从小一直读书,同龄的阿罗瓦他们觉得难懂的词语,舒普尔大体都能理解。
「没错。舒普尔的身体才不是破铜烂铁。也许,是比其他人稍微弱一点?但是啊,就因为这样,说舒普尔的身体是破铜烂铁,爷爷可不这么想。舒普尔啊,只是比别人稍微精致一点。『精致』这个词的意思,懂吗?」
爷爷停下手,转向舒普尔。舒普尔低着头说:
「哇啊!」
听到这话,舒普尔惊讶地用力摇头。
「我身体是破铜烂铁……钓鱼的时候,说不定会发烧吧?那样的话,爷爷会被妈妈骂的。所以我不去。」
舒普尔在脑中反复咀嚼爷爷的话。
「嗯!」
「……这样可以吗?」
「……我还是不去了。」
「——对了对了。神明的礼物不止那个。」
爷爷说着,把手里的钓竿放在草地上,提着水桶走近湖边。嘿咻一声蹲下,往桶里舀了半桶水放在地上。钓上来的鱼要放进这个桶里。爷爷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首先沿着屋后的小路直走。走到尽头,一片树叶脉络清晰、树木繁茂的小森林出现在眼前。钻进森林走一会儿,视野突然开阔,一片反射着阳光、呈「コ」字形的美丽湖面展现出身姿。湖的西侧,水边斜斜伸出的树木旁,那片柔软的草地就是爷爷的特等席。
爷爷微微一笑,然后说道:
噗嗵
「好了舒普尔,去钓鱼吧?」
最初,舒普尔也没想过这种事。明明原因不明的高烧刚退,他不听医生的话,瞒着妈妈,也和阿罗瓦他们在草原上跑过。但是,没过多久就剧烈心悸。呼吸紊乱,走路都困难,当场瘫坐在地上。看到这样的舒普尔,淘气包莫尔说了:
「只是什么?」
「啊,当然能钓到。毕竟,这里是爷爷的秘密地点嘛。说不定,连湖的主人也能钓到哦。」
但爷爷用坚定的语气断言:
听到这难以置信的话,舒普尔兴奋得脸都红了。
「那就是啊,只赐予舒普尔的、像玻璃工艺品般纯粹透明的心。住在帕罗斯的人虽然都内心平和、性情温和,但舒普尔是其中特别的一个。爷爷说的,准没错。」
噗嗵
「诶,那个……我只是,特别喜欢故事……」
「不。不是那样,只是……」
「真的?真的有那么大的鱼在这湖里?」
……但最终,也没能找到答案,只是带着放弃的心情走到现在。连舒普尔自己,也深信自己的身体是破铜烂铁。
舒普尔老实回答,爷爷又「呵呵」地笑了。不久,爷爷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
「我的身体……不是破铜烂铁?」
爷爷「呵呵」地笑着,继续说道:
在舒普尔目不转睛的注视中,爷爷说:
「……嗯,好像没发烧。怎么了?不舒服吗?」
「诶?」
「嗯。做得很好。」
「回答得好。舒普尔真是个坦率的好孩子。」
「舒普尔还被赐予了,如同加热后的玻璃工艺品能变幻出各种形状般、满溢而出的想象力。爷爷也被舒普尔的想象力彻底惊到了哦?阿罗瓦也吓了一跳吧?」
钓竿上已经装好了鱼钩、鱼线、铅坠和浮漂,准备万全。爷爷把鱼肉泥捏成团挂在钩上,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然后,用熟练的手法挥动钓竿。钓竿「嗖」地弯曲,鱼线划出艺术的弧线落入湖面。爷爷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说道:
「嗯!」
为什么和大家不一样?为什么不能跑来跑去?
舒普尔望着眼前开阔而美丽的大湖,说道:
爷爷总是在固定的地方钓鱼。舒普尔也知道这事,但去那里还是第一次。舒普尔踢踢踏踏地跟在爷爷后面。
舒普尔发出惊叹。爷爷「呵呵」笑着说:
「湖的主人?」
舒普尔歪着头,爷爷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得意洋洋地讲起故事:
舒普尔寂寥地说,爷爷的眼神黯淡了。然后,他接着用平静的语气说:
在舒普尔害羞得脸颊泛红时,爷爷无言地微微一笑,连连点头。不久,爷爷「嘿咻」一声站起来,走向放着钓具的架子。然后,在那里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带着意味深长的窃笑回过头,用手示意「过来过来」。
——总是、总是在想一件事。
「……不知道。」
不可能。即使大家都在欢快地跑来跑去,舒普尔连加入那个圈子都做不到。他的身体就是破铜烂铁。
舒普尔不安地问,爷爷笑着回答:
舒普尔抬起头,用雀跃的声音回答:
对于爷爷的这个问题,舒普尔在眉间挤出小小的皱纹,「嗯——」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但想不出答案。
为什么?
「才、才不是呢。我是坏孩子哦?前几天还打破了盘子被妈妈骂了,而且,而且呢,」
「嗯?什么?」
「……呐,爷爷?」
「嗯!」
「可是,神明为什么要把我造成这样呢?早知如此,我真想生下来就是个更结实的孩子。」
「……好了舒普尔,你也试试。」
(我的身体不是破铜烂铁……)
「神明把舒普尔造成破铜烂铁。而是像玻璃工艺品一样精致。但是啊,如果舒普尔总认为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的身体也会搞错,真的只做些破铜烂铁才会做的事。那很可悲。爷爷啊,不想让舒普尔变成那样。」
舒普尔慌忙编织着话语,爷爷却发出了格外响亮的笑声。舒普尔愣住了。
舒普尔点点头,把肉泥捏成团。第一次捏得太大,被爷爷笑了。舒普尔气鼓鼓地,又试了一次。这次大小正合适,把它挂上钩。
「嗯,真的。舒普尔,和爷爷一起,把这条湖的主人钓上来吧?」
听到这回答,爷爷扬起了眉毛。然后,像是猜到什么似的走近舒普尔,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另一只手则放在自己额头上。
舒普尔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问爷爷。爷爷对此信心十足地说:
「没错。不过,湖这么大,很难遇上……这湖里啊,住着一条被认为是主人的、非常大的鱼。爷爷见过它在水中的身影,比舒普尔的身高还大哦?」
从那以后,舒普尔总是想。
「嗯?怎么了,舒普尔?」
「礼物?」
「……这个嘛。爷爷也不明白神明的想法。但是啊,只有一件事是明白的。神明把舒普尔造得像玻璃工艺品一样精致,但作为交换,给了舒普尔一份了不起的礼物。」
「舒普尔啊,不用担心那种事。而且,你的身体才不是什么破铜烂铁哦?」
湖面上探出脸的浮漂。
爷爷追问,舒普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
爷爷面带笑容,温柔地抚摸舒普尔的头。爷爷的抚摸很舒服,舒普尔就那么待了一会儿。但是,有件事无论如何想问,终于开了口。
(我的身体才不是破铜烂铁!)
爷爷用力地连连点头,拿出带来的那个稍小的水桶。桶里装着捣碎的小鱼肉泥。这就是鱼饵了。
因为,爷爷都这么打保票了。因为去过外面的世界、见识过各种东西的爷爷,都这么说了。
「哦,哦。明白了吗。没错舒普尔。舒普尔的身体只是比较精致而已。才不是破铜烂铁。」
噗。
噗嗵
噗嗵
噗。
浮漂在湖面上平静地漂浮。
「……已经钓到了吗?」
舒普尔满怀期待地问,爷爷笑着应道:
「哈哈。怎么会。才刚开始钓吧?别担心,鱼一咬钩,浮漂就会沉下去,那时就知道了。」
「这样啊?」
「是啊。」
噗嗵
噗嗵
噗。
噗嗵
噗嗵
噗。
浮漂在湖面上平静地漂浮。
阿罗瓦咚咚地敲了敲门。还没等里面回应,她就低头看向臂弯里的小篮子,把盖在上面的布轻轻掀开一点看了看。篮子里是看起来非常好吃的米拉玛派。是妈妈做给她的点心。
阿罗瓦妈妈烤的派是绝品。因为是约定「做完家务再吃」,所以阿罗瓦这次没有偷懒,赶紧做完了家务。阿罗瓦本想马上吃掉,但又想分给舒普尔和爷爷尝尝,于是就这样一路小跑来到了爷爷家。
阿罗瓦兴高采烈地等着。但是,门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诶?」
「嗯…………」
噗。
绿意沙沙,
噗嗵
阿罗瓦愤然仰天,大声喊道:
噗。
「?」
噗嗵
噗。
和舒普尔一起在「老地方」钓鱼
爷爷发自内心地感到抱歉,有气无力地说。看到他那无精打采的样子,舒普尔打气般地说道:
阿罗瓦独自站在草原的山丘上。从她嘴里泄出绝望的声音:
噗嗵
「……平时也这么钓不到吗?」
面对突然的提问,舒普尔目不转睛地看着爷爷。爷爷脸上挂着使坏的笑容,继续说:
「嘛,也有这样的日子。……抱歉啊,舒普尔。本想让你钓上很多的,看来今天运气不好。」
「嗯!」
「舒普尔过分!我找你玩你都不来,居然和爷爷一起去钓鱼!」
「是吗?但好像是很生气的声音……」
「——是听错了吧?」
她知道舒普尔的爷爷喜欢钓鱼。也知道他总是在同一个地方钓鱼。
舒普尔忽然回头看向身后。看到这,爷爷问道:
那个地方是哪里,阿罗瓦不知道。
天空,蓝得惊人。
阿罗瓦担心地东张西望。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视野角落、爷爷常坐的摇椅上贴着一张纸。阿罗瓦跑到摇椅旁,看那张纸。纸上用爷爷的笔迹这样写道:
阿罗瓦歪着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地方,是哪儿?」
「爷爷,打起精神来。我能和爷爷一起钓鱼,很开心哦?下次再一起来吧?」
噗。
噗嗵
听到这话,爷爷眼角舒展了。
「怎么了,舒普尔?」
树梢的叶声随风而来。
「诶——?去哪了嘛……」
「……舒普尔,今天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嗯,真奇怪。」
阿罗瓦觉得奇怪,伸手去拧门把手。把手毫无阻力地转动了。据说外面的世界为了防盗会上锁,但在帕罗斯,上锁的人家反而少见。阿罗瓦探头往里瞧,毫不迟疑地踏了进去。
浮漂在湖面上平静地漂浮。
噗嗵
噗嗵
阿罗瓦四处张望,寻找两人的身影。但是,找不到舒普尔和爷爷。厕所、储藏室,甚至连卧室都看了,也没人。
「………………」
噗。
「……钓不到呢?」
看到这张留言,阿罗瓦一副愤懑难平的样子,鼓起脸颊。
但是。
噗嗵
「打扰啦——。……舒普尔在哪儿?爷爷——。」
浮漂在湖面上平静地漂浮。
「很生气的声音?爷爷可没听见啊。算了,反正也留了条子,有事她会过来的。」
阳光的碎片在湖面跃动。
噗嗵
「那、那种事才没有。啊,绝对没有。——真的哦?」
「啊,是啊。下次再一起来。下回要钓到水桶都装不下的鱼,让妈妈大吃一惊,好不好?」
「呐爷爷。刚才,是不是有阿罗瓦的声音?」
噗。
「阿罗瓦的声音?」
噗嗵
噗。
噗嗵
笑得肩膀直颤,很是开心。
噗嗵
「舒普尔笨蛋——————!爷爷大笨蛋——————————!!」
噗。
这必须得说他一顿。阿罗瓦转身冲出门外。顾不得篮子里派的形状会不会被弄坏,她飞快地跑了起来。跑了一会儿,阿罗瓦突然停住了脚步。
舒普尔这才明白爷爷的意思,立刻反驳:
噗嗵
「明明真的听到了……」
爷爷侧耳倾听,然后和舒普尔一样东张西望。但哪里都没有阿罗瓦的身影。
噗嗵
闪闪发光,
那声音比预想的要大。舒普尔慌忙闭上嘴。看着他那样子,爷爷
或许是舒普尔精神的回答带来了勇气,爷爷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他的眼神似乎已经为下次钓鱼做好了准备,充满了斗志。
「哈哈哈!」
舒普尔气鼓鼓地鼓起脸颊,视线转向漂在湖面的浮漂。
阿罗瓦猛地转身,狠狠地瞪着爷爷家。爷爷家里,摇椅上那张孤零零留下的留言纸。上面「老地方」那几个字,不知为何让人火大。只有爷爷和舒普尔知道的秘密地点。阿罗瓦不知道的地方。
「——!」
噗嗵
「诶?可是,一条还没钓到呢?」
「………………」
「?」
噗嗵
噗嗵
舒普尔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说:
「……咦?」
不过,是有一点点……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想过,阿罗瓦会不会来呢。
(我只是因为真的听到了才说的……)
有兴趣的话等会儿可以来看看』
太阳已大大西斜。快到妈妈从田里回来的时间了。
『致阿罗瓦
「才、才不是那样!我真的听到了!」
舒普尔仍然有些不解,爷爷嘴角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问道:
爷爷突然放下钓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小声说:
「舒普尔啊,就那么在意阿罗瓦吗?」
「不,想着阿罗瓦是没关系……但老这么发呆,鱼可要跑掉了哦?」
爷爷利落地收拾着钓具。舒普尔也想帮忙收拾,拿起了装鱼饵的小桶。
「呐爷爷,剩下的鱼饵怎么办?」
「很快会坏掉的。也没剩多少,剩下的就撒到湖里去吧。」
「明白了!」
舒普尔抓起一把鱼饵,「噗」地扔进湖里。鱼饵团「噗通」一声落在湖面,扑簌簌地散开,沉入湖底。过程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鱼,开始啄食鱼饵。
「啊…………」
舒普尔说不出话,呆立着。
「……嗯?怎么了,舒普尔?」
爷爷一脸奇怪地走到旁边。舒普尔默不作声地又抓起一把鱼饵,扔进湖里。
鱼群再次出现,高兴地啄食着鱼饵,然后悠然离去。那样子仿佛在说,才不会被你们这种人钓到呢,带着嘲笑般的意味。
舒普尔和爷爷对视了一眼,仿佛商量好似的,同时「嗯」地皱起了脸。舒普尔又抓起一把鱼饵,像要砸下去般扔向水面。鱼群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鱼饵转眼间就消失了。
「……舒普尔,给我。」
爷爷说着,拿起了装着鱼饵的桶。爷爷把桶里剩下的鱼饵刮到一起,啪啪地捏成团。用剩下的所有鱼饵捏成的那个团子,有爷爷的拳头那么大。
「……好。」
爷爷像是独自确认般点点头,举起团子,做出投掷的姿势。然后,仿佛在说「能吃就吃吃看」,他将团子用力扔了出去。鱼饵团划出一道弧线,向着远处的水面落下——
啪嚓——!
瞬间,仿佛湖水都沸腾了。一道巨大的、巨大的水柱冲向还在空中的鱼饵。
就在那里,舒普尔看见了。
从未见过的巨大鱼影。何止舒普尔的身高。是比爷爷……不,是比那还要巨大的、雄壮的鱼的身姿。
那条大鱼在空中「啊呜」一口吞下了鱼饵团。大鱼的鳞片反射着沉落的最后一丝阳光,闪耀着美丽的虹色。它像在调整入水姿势般,在空中扭转身躯。刹那之间,舒普尔与大鱼目光相接了。
大鱼激起巨大的水花,回到了湖中。飞溅的细小水滴闪烁着光芒,在空中描绘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听到这话,爷爷皱了皱眉。
「咿!」
但是。
舒普尔和爷爷将视线转回湖面。望着涟漪仍在微微扩散的湖,爷爷满足地说:
「所以啊,妈妈不太想去。……舒普尔和阿罗瓦最好也少靠近那个湖哦?」
——你身后的是谁?
舒普尔是在帕罗斯出生成长的男孩。空气清澈爽朗,绿意如画。在自然丰饶的帕罗斯,孩子们纯朴健康地成长。舒普尔也不例外。
爷爷「咕咚」咽了口唾沫,回答:
「诶?传闻?」
「嗯!光是眼睛就有舒普尔的头那么大!」
爷爷像责备般说道。但妈妈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容。
舒普尔动作僵硬地抬头看向爷爷。爷爷也动作僵硬地看向舒普尔。舒普尔用无法抑制兴奋的声音,大大张开双手说:
「……那个湖啊,好像会『出来』哦。幽灵。」
还是亲密的朋友呢?
「爷爷有很多宝物,对吧?可是我还没有宝物……所以,从今往后我也要收集好多好多宝物,放进一个不比爷爷小的、大——大的宝箱里。所以,这个我想放在家里。」
「啊…………」
试着问个问题吧。
「宝物?」
「嗯!」
是的,舒普尔觉得看到了。
——爸爸得了重病,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那种事没有吧。是你多心了。」
爷爷惊讶地扬起眉毛,随即眼角堆起皱纹,呵呵地笑了。
和其他孩子一样,舒普尔也得到了周围人们满满的关爱,健康地长大了。到了识字的年纪,他开始喜欢阅读,大人们都笑着说这孩子将来一定很聪明。
这个被大人们议论为「聪明」的舒普尔,也有一件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的事。那就是,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
回去的路上,舒普尔一边看着自己的钓竿,一边对爷爷说:
舒普尔笑着回答:
「……爷爷,刚才看到了吗?」
「还有啊还有啊,它看着我还笑了!!」
「嗯。有这么大,有这——么大。」
「诶?为什么?」
「呐爷爷。这根钓竿,我可以拿回家吗?」
「……因为,舒普尔和爷爷居然瞒着我去钓鱼了。我也好想一起去的!」
妈妈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对阿罗瓦说:
舒普尔对阿罗瓦说:
「这个嘛。是有点狡猾啦……不过,爷爷平时钓鱼的地方,是穿过后面森林的那个湖对吧?我倒是没太想一起去呢。」
请轻松回答就好。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阿罗瓦,就原谅他们吧?老生气的话,你这张可爱的小脸可要糟蹋了哦?」
「嗯!爷爷也看到了!!」
「既然那么想去,阿罗瓦你后来来不就好了。爷爷不是留了条子吗?」
舒普尔发不出声音,只是呆然地望着湖面。七色彩虹,不久便如同幻影般无声地消散了。湖面上只剩下水柱的余波荡漾出的涟漪。在先前的庞然大鱼的存在几乎令人怀疑的寂静中,舒普尔小声地嘟囔:
「嗯?那倒没关系……但你拿回家要做什么?放在爷爷家的话马上就能用,我还能帮你保养哦?」
舒普尔眼睛发亮,继续说道:
「喂、喂!别说些吓人的话!看,舒普尔他们都被吓到了!」
我正从你的左肩后偷看哦。
听到这话,阿罗瓦猛地转向舒普尔。然后,更加气愤地说:
「我、我又不知道爷爷平时钓鱼的地方在哪里嘛!」
阿罗瓦一脸奇怪地问道。舒普尔也对妈妈那别有深意的话感到不可思议,歪了歪头。
妈妈告诉他的这句话的含义,随着成长,他渐渐有些明白了。即便如此,舒普尔感受到的东西依然很模糊,对「没有爸爸」这件事,并未怀有特别的感情。意识到那是件悲伤的事,是在某天夜里。半夜,舒普尔起床上厕所时,看到了妈妈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手里拿着爸爸的照片,正在哭泣——。
「那个啊,我想把它当作我的宝物。」
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这么说着,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有这么大,有这——么大哦?」
舒普尔明白了。怪不得从刚才起她一句话都不说,原来是为前几天钓鱼的事在生气。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涟漪平息,不久化作风拂过的微波…………。
妈妈这么一问,阿罗瓦鼓着脸颊,狠狠地瞪了舒普尔和爷爷一眼。
「眼睛也有这——么大哦!」
「这个鱼钩坠子……」
「阿罗瓦,你从刚才起就不太高兴的样子……在生什么气呀?」
妈妈的嘴角,浮现出与平时不同的、妖异的笑容。
「嗯,是的。」
却也让人无法不在意。
「鱼、鱼钩坠子怎么了?」
阿罗瓦喉咙里发出一小声惊叫。舒普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呐,爷爷。」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和这个很像的东西……」
「是吗?」
「嗯!!」
「舒普尔啊,虽然一条鱼都没钓到……但今天来得真好,对吧?」
是家人中的某位吗?
舒普尔追问道。妈妈像是犹豫该不该说,手托着下巴沉默了片刻。但不久,她似乎下定了决心,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把有气无力垂着的双手举到胸前,压低声音,用吓人的语气说:
阿罗瓦像闹别扭似的噘起嘴,转向妈妈:
哗啦——!
爷爷发出了「糟了」的声音。舒普尔也明白了阿罗瓦为什么没来,一时语塞。舒普尔和爷爷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阿姨你一点都不在意吗?舒普尔和爷爷两个人,钓鱼玩得可开心了。」
舒普尔抬头看着爷爷说:
大鱼,仿佛微微一笑。
「是吗…………」
「嗯,是啊。」
爷爷也连连点头,张开双手说:
看到两人的样子,妈妈反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嗯,看到了。」
爷爷的身体「唰」地一下僵住了。
「是吗是吗。要当舒普尔的宝物啊。那样的话,想放在身边也难怪。好,回头我教你保养钓竿的方法。要好好保养,让它随时都能用,知道吗?」
「为什么……难道,你们两个都不知道那个湖的传闻吗?」
舒普尔用雀跃的声音回答后,凝视着这第一件属于自己的宝物。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嗯?怎么了?」
「……哎呀?爸爸,你声音都发颤了哦?莫非,爸爸你也不知道这事?」
「胡、胡说八道!别讲这些无聊的话,快去田里干活!」
「……哎呀糟糕。都这个时间了。」
妈妈转向舒普尔,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嗯。」
舒普尔回答,妈妈「噗嗤」笑了。然后她走向门口,打开门。外面的空气悄悄溜进屋里。
「……今天的风有点温温的啊。这种日子可危险了…………」
妈妈这么说着,又「呵呵呵」地笑了。
「……呐爷爷。阿姨刚才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阿罗瓦带着哭腔问爷爷。
爷爷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胡、胡说什么。那只是传闻。那个湖很深,对孩子们玩耍来说很危险。大概是村里的大人们编出来,好让孩子们别靠近那个湖的。幽、幽灵什么的才不会出来。」
「是吗?」
舒普尔一问,爷爷像是说给自己听般说道:
「嗯、嗯。爷爷常去那个湖,可从没见过什么幽灵。只是传闻……大、大概是吧。」
「什么嘛……」
舒普尔有点遗憾地嘀咕道。他本想着,要是个好幽灵,见一面也无妨?
「………………」
「………………」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诶,真的?」
舒普尔露出笑容,跑向爷爷的宝箱。阿罗瓦和爷爷也跟在后面,大家围着宝箱坐下。
「嗯、嗯……」
「嗯,知道了!」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嗯,是的。这盏油灯啊……——」
「对。这个是——」
想到要讲的故事内容,舒普尔一瞬间犹豫了,真的要讲这个吗?这时,阿罗瓦催促道:
舒普尔说到一半,瞥了阿罗瓦和爷爷一眼。两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正等着舒普尔编织故事。
「要用这个讲故事吗?」
阿罗瓦探出身问道。
「嗯!……不过,下次去的时候一定要叫上我哦?既然没有幽灵,我也想钓鱼。」
「………………」
「怎么了舒普尔?快讲故事呀。快点快点!」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呐、呐舒普尔。今天也讲故事吧。那样的话,你们瞒着我去钓鱼的事,我就原谅你们!」
舒普尔败给了她的气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三人各自沉浸在思绪中,现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或许是不喜欢这沉默,阿罗瓦用格外明快的声音说:
是的。这是爷爷亲身经历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故事——。
舒普尔在宝箱里摸索,不久取出了一件宝物。
但是。
那是一盏油灯。
用旧了的、上了年头的油灯。爷爷无可替代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