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帆船正在海上航行。周围弥漫着仿佛孕育着恶意的浓雾,视野几乎为零。帆船本应是在破浪前行,但浓雾甚至让海面与天空的界限都变得朦胧。海面也静得诡异,让人不禁怀疑是否真的在广阔海洋上航行。
舒普尔在船头轻轻叹了口气。舒普尔是新水手。这是他初次航行,他意气风发地登上了这艘新招募船员的商船「梅利珍号」。然而,登船后他才发现,这艘商船似乎运送着某种不太想让人知道的货物。其他船员也像是一群恶棍聚集,让舒普尔感到非常不自在。而且,出港还不到三天就遇上了这场浓雾。这笼罩四周的浓雾,如同预示着航程未来的乌云,舒普尔刚才起就被不祥的预感所折磨。
「舒普尔,你在那儿吗?」
忽然,背后传来声音。舒普尔回头,但雾霭将甲板也染成一片白茫茫,只能看到朦胧的人影。然而舒普尔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说道:
「嗯,我在这儿,穆尔卡。」
穆尔卡从雾中现身。穆尔卡是前辈船员。在那些形如海盗残党的船员中,唯有穆尔卡温和亲切,也很会照顾人。作为水手也是一流的,对舒普尔也多有照顾,如今已是舒普尔最好的朋友。
「真是的,这雾真让人受不了。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穆尔卡像是发牢骚般说着,走到舒普尔身边。
「嗯,好大的雾啊。这一带总是这样吗?」
「啊,是的。是船长的意思,我们特意选择这种恶劣的航线航行。不过,只要选择这种航线,就不会被海军盯上。」
穆尔卡用平淡的语气说着,但似乎和舒普尔一样,对这艘商船并无好感。以穆尔卡的本事,明明还有其他许多船可以效力,为什么会待在这种船上呢?
舒普尔沉默地仰望着穆尔卡。穆尔卡像是误解了他的沉默,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怎么了舒普尔,难道是害怕这雾吗?」
舒普尔睁大眼睛,用力摇头。
「才、才不是呢!我虽然是新手,但也是正经的水手哦?雾什么的,我才不怕呢!」
他斩钉截铁地说,但忽然又感到一丝不安。
「只是……」
「只是什么?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穆尔卡笑着追问。舒普尔抬眼瞥了瞥穆尔卡,小声嘀咕:
「……你、你看。雾这么浓,不是据说会『出现』吗?」
「哇啊!!穆尔卡,救命啊!!」
「可、可是,港口不都在传这个谣言吗?我只是好奇而已!才不是害怕什么的!真的哦!」
似乎没料到会被躲开,海盗的脸上因战栗而抽搐。穆尔卡用冷淡的眼神仰视着对方,随后双腿发力,一拳深深砸进那海盗的心窝。
「现实的威胁?」
「全速前进!甩掉它!!」
穆尔卡展露笑容,示意自己没事。舒普尔正要兴奋地欢呼,却有人先开了口。
穆尔卡像是要确认舒普尔的安全,朝这边瞥了一眼。就在这时,被他压在身下的海盗抓住空隙,一脚将他踹开。穆尔卡顺势在甲板上滑行,但立刻站了起来。
「黑底……红骷髅!? 该死!是『红胡子』!见鬼,瞭望员到底在干什么!」
「穆尔卡,你没事吧!?」
伴随着如同狩猎猎物般兴奋得颤抖的、野兽般的笑声,一个巨躯海盗突然出现在舒普尔面前。那海盗剃光了头,左脸刺着火焰图案的纹身。右手握着一把出鞘的半月刀。
舒普尔大声尖叫,抱头蹲下。时间的密度仿佛骤然增加,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慢镜头。就在舒普尔做好赴死觉悟的那一瞬间——
海盗回以残忍的笑容。
「穆尔卡!!」
白烟立刻与雾气融为一体,但炮弹的轨迹却在白色的面纱上瞬间凿出一个空洞。中弹的船腹发出不祥的碎裂声,木片横飞。虽然只挨一发炮弹还不至于沉船,但舒普尔当然从未在船上经历过炮击。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雕像一样动弹不得。
「穆尔卡……」
穆尔卡用出乎意料的强力将舒普尔推开。
穆尔卡低声问道:
「别过来!!」
既无回转余地,也不可能逃脱,这已是众人皆知的现实。海盗船从左舷后方,像嘲笑着这边一般逼近。海盗们的咆哮声近在咫尺,枪声响起。
穆尔卡咂了下舌,抓住一个惊慌失措跑过的船员同伴的衣领,像斥责般说道:
舒普尔与一名海盗的视线,确实交汇了。舒普尔浑身一颤。海盗吐出舌头,笑了。
「首先是这雾……换句话说,就是自然的威胁吧?还有……」
看着这样的舒普尔,穆尔卡「啪啪」地拍了拍他的头。
舒普尔的目光投向穆尔卡身后远处的、雾气弥漫的海面,说道:
「知道了!!」
其他船员似乎也注意到了海盗船的出现,船内突然骚动起来。近似于祈求这只是幻影的念头,很快被恐慌所取代。
「登船!!」
穆尔卡脸上浮现出略带促狭的笑容,顺着舒普尔的视线,回头看向「梅利珍号」的左舷后方。
「从早上就没见过!」
海盗动了。
穆尔卡似乎接受了舒普尔拼命的辩解,收起了笑声。嘴角仍挂着淡淡的微笑,但那笑容是穆尔卡常有的。舒普尔气鼓鼓地鼓起脸颊。
或许是听到了先前的呼救,穆尔卡突然从侧面出现,给了海盗一记强烈的擒抱。海盗的身体浮起,半月刀偏离了瞄准舒普尔的轨道,斜着劈开了浓雾。两人纠缠在一起,在甲板上翻滚。
「笑你是我不对。但幽灵船什么的只是谣传。既然是水手,比起害怕不存在的幽灵船的影子,更重要的是要关注现实的威胁。」
「……喂。就算是海盗,对徒手投降的人下杀手,不太好吧?」
舒普尔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
舒普尔打断了穆尔卡的话。穆尔卡皱起眉头。
警钟鸣响,开始听到人们匆忙跑动的脚步声。甲板瞬间陷入狂乱状态。舒普尔身体僵直,发不出声音。
「哈——!!」
「啧!巴尔扎船长在哪儿!?」
——「呃啊」
在两人视线的尽头,雾霭的面纱后方确实显现出了什么。不久,它的轮廓在浓雾中隐约可见。逐渐显露身形的,是帆船的船影。
「舒普尔,接舷战我们没有胜算!如果他们接舷登船,不要抵抗,直接投降!!只要不抵抗投降,他们应该不会对弱者下杀手!!」
男人说着,唰地拔出了挂在腰间的短剑。
「博尔巴萨简直像个小孩儿。干得不错嘛,伙计。怎么样?也和我过过招如何?」
「舒普尔!」
舒普尔噘着嘴,生硬地问道。穆尔卡苦笑着回答:
「喂!刚才下令的混蛋是哪个家伙!? 对方是重视速度的海盗船!你觉得这个距离能逃得掉吗!?」
响起「啪啪」的掌声。舒普尔他们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里站着一个海盗,头戴宽边弯曲的扁平帽,右眼用黑色眼罩遮住。身披漆黑斗篷的那个男人,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海盗,不如说是流浪者。
「出现?什么出现?」
舒普尔头也不回地答道。
「说不定那个还更好点。那艘帆船桅杆上飘着的东西,是黑底骷髅旗……是骷髅海盗旗。是海盗船。」
「舒普尔,退后。」
——「吵死了!!」
「怎么了,舒普尔?」
「——诶?」
「……如果我说不呢?」
「诶?什么?不是幽灵船吗?」
舒普尔涨红了脸,抬头看着穆尔卡抗议道:
「漂亮!!」
「!?」
仿佛作为问候,海盗船的火炮喷出了火舌。
他猛地拉近距离,用尽全力挥出半月刀,一道横斩。穆尔卡沉身躲过了这必杀的一击。半月刀豪迈地将那被斩断、如人影般旋绕的雾气——不,是残像——一刀两断。
舒普尔一边喊着回转的指令,一边急忙跑向舵轮处,但甲板比预想的还要混乱。这也难怪。提到「红胡子」,那可是连不谙世事的孩子都知道其大名的、声名狼藉的大海盗。最近虽然很少听到他的传闻,但没想到会出现在如此偏僻的海域。即使「梅利珍号」的船员们是一群粗野之徒,与「红胡子」为敌也还是太不自量力了。人心惶惶,指令无法统一,只有劈开浓雾逼近的海盗船那诡异的身影被不断放大。海盗船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与己方船只形成鲜明对比,无论是航速还是操舵都明显更胜一筹。
「等等。」
仿佛要吹散漂浮的雾气般的吼声响起。海盗们抓住从桅杆一端垂下的绳索,像钟摆一样一个个荡到这边的船上。四面八方传来悲鸣,舒普尔不知所措,只是惊慌地环顾四周。
穆尔卡厉声喝止,与海盗对峙。穆尔卡虽然手无寸铁,但眼中毫无惧色,反而闪烁着极为危险的光芒。
「这艘船逃不掉了。只能战斗了。光论大炮威力我们不会输……但还来得及吗!? 舒普尔,要用上风回转!告诉大家!我去准备火炮!!」
「穆、穆尔卡!怎么办!?」
海盗吐出微弱的空气,眼珠一翻,静静地瘫倒在地。穆尔卡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冷漠地俯视着昏过去的那个海盗。
「!」
海盗的号令响起。
舒普尔带着哭腔问道。穆尔卡紧盯着海盗船,对舒普尔下令:
「……糟了。另一个现实的威胁正朝我们来了。」
穆尔卡放开船员,怒视着逐渐逼近、体积越来越大的海盗船。海盗船似乎更早发现了这边,正利用雾霭准备袭击。明明刚才还一片寂静,这边一被发现,甲板上立刻响起威吓般的吼叫。大概是朝天空放的,还能听到几声枪响。
——然后,海盗船逼近到即使在浓雾中也能看清对方面孔的距离。
穆尔卡无言地,从脚边捡起了博尔巴萨脱手的半月刀。
舒普尔也立志要成为像穆尔卡那样出色的水手。光是害怕也无济于事。舒普尔鼓足最大的勇气,急忙在甲板上奔跑。穆尔卡的声音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
「我、我怎么知道!不是我!」
「那可不行。既然你对同伴出手了,你就死定了。想活命,就只有拿起那把刀。」
舒普尔脸色一僵,惊呼道。穆尔卡立刻拿起望远镜观察。然后,用极其紧张的声音低语:
然而,海盗看到这样的舒普尔后,像在确认是否无人注意般环顾四周。周围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混乱不堪,但由于浓雾,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人影。海盗不久便满意地咧嘴一笑,高高举起了半月刀。那双眸充满了虐杀者的狂喜。被湿漉漉的雾气微微浸湿的半月刀,散发着异样钝重的光芒。
舒普尔喊道。
紧接着,下一瞬间。
舒普尔踉跄着向后退去。穆尔卡和男人之间,充满了令人不敢插嘴的、尖锐而紧绷的气氛。舒普尔被那股气势压倒,又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咚。撞到了背后的人。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左肩。
「穆——」
穆尔卡放下望远镜,转向舒普尔说:
「幽、幽灵船!?」
「喂,发什么呆?捡起博尔巴萨的刀。赤手空拳打起来多没意思。」
「嗯、嗯!」
舒普尔回过神来,跑向穆尔卡。
「刚才,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边?海上吗?难道幽灵船出现了?」
就在这时,
穆尔卡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后像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般,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低笑。
「海盗船!是海盗船!」
舒普尔一惊,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舒普尔手无寸铁,眼前的海盗身高几乎是他的两倍。毫无胜算,而且还有穆尔卡的叮嘱。无谓的抵抗只会送命。
「那个……幽灵船。」
「那个酒鬼……!」
舒普尔为了求助,仰头看向身后的人。然而,指向他的并非援手,而是冰冷的枪口。
「!?」
舒普尔倒吸一口凉气。穆尔卡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瞥了一眼,懊恼地咬住了嘴唇。
与穆尔卡对峙的男人说道:
——「喂喂,别多事啊。正到精彩的时候呢。」
「吵死了。有意见?罗雷诺亚,我可没空陪你玩。那边的你,不想让这小鬼脑袋开花的话,就把刀扔掉。」
措辞粗鲁,但传来的声音明显是女性的。舒普尔惊讶地,偷眼看向用枪指着他的人。
浓雾中,一名看似二十岁中旬的年轻女海盗,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及胸的长发,是让人轻易联想到燃烧火焰的深红色。那双好胜的眼眸也如镶嵌的红宝石般熠熠生辉,其生气勃勃的姿态令人眩目。匀称的肢体与纤细的容貌,称之为美人绰绰有余,但服装却是男性的款式。以黑色为主的及膝前开襟长衣,领口系着宽幅布料的克拉瓦特领巾,头上戴着三角帽。
「女、女人?」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女海盗俯视着舒普尔,咧嘴笑道:
「有意见?」
穆尔卡将刀扔在了甲板上。被称为罗雷诺亚的男人遗憾地放下了短剑。
「啊——啊,我的乐子又少了一个。」
「吵死了。有意见?」
女海盗半睁着眼看向罗雷诺亚。
罗雷诺亚注意到仍一脸愕然、仰视着女海盗的舒普尔,促狭地笑道:
——「不,没有。梅阿露露德船长。」
「船长!?」
舒普尔看到指向穆尔卡的手枪,瞪大了眼睛,拼命喊道:
舒普尔发出惊愕的叫声。一直板着脸闷不吭声的博尔巴萨,轰然开口:
「真、真的吗!? 太感谢了!!」
「舒普尔,要在这里告别了。」
海盗的话让「梅利珍号」的船员们骚动起来。舒普尔惊讶地问旁边同样被反绑着双手坐着的穆尔卡:
像是为了走形式,要征得船长的同意。
「呐,船长以前是海盗吗?」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这时,一个海盗突然大声叫道。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船员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船长,这家伙是巴尔扎!虽然过了十多年了吧……是以前从我们船上逃跑的,『胆小鬼』巴尔扎!!」
听到这话,舒普尔刚松了口气,梅阿露露德却继续说道:
「好啦好啦,别那么激动嘛。我们可是打着『红胡子』的骷髅旗呢。会让人猜测也是难免的。不过,这说明船长的老爹足够伟大了嘛。」
梅阿露露德微微蹙起柳眉瞥了他一眼,像是口头禅般吐出一句:
「——只偷那些靠这种黑心买卖赚钱的家伙。我们盯上的是鬼鬼祟祟航行的船,只是碰巧撞上了你而已。怎么样?我和那个混蛋老爹不一样。你的命,我保了。」
梅阿露露德走到穆尔卡身边蹲下,把脸凑近。然后绽开笑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啊哈哈!用不着那样,我本来也没想要你的命啦。」
「什……船长,你是认真的吗!?」
「——嘛,这种情况也没办法吧。明白了。我加入。」
没等听完他语无伦次的辩解,梅阿露露德深深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走向博尔巴萨。然后,
「……怎么回事,博尔巴萨?」
「谁知道。再说了,『红胡子』不是据说已经死了吗?」
穆尔卡沉思片刻,即使双手被反绑,也灵巧地耸了耸肩。
啪!
梅阿露露德利落地对手下发号施令。穆尔卡被解开绳子后,揉着手腕在舒普尔面前蹲下,温和地说道:
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其他海盗吹起口哨起哄。
「出现在这种地方也很奇怪。这些家伙,是冒牌货吧?」
梅阿露露德问道,被称为马托克的络腮胡男人像是想起来了,指着他报告:
「是。」
「毕竟是用命换来的嘛。嗯,就是这样。没什么好担心的。当海盗嘛,习惯就好。我自认看人很准。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想我大概没有拒绝权吧?」
「什么?」
「喂喂,怎么回事?我听说『红胡子』是留着鲜红胡子、身高两米的巨汉啊?」
「啊,啊。是的。」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说起来是有这么个家伙。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但记得老爹气得要命。总是怒吼着『那个混蛋,一定要找出来千刀万剐』。原来是在这种偏僻海域航行啊。难怪找不到。」
梅阿露露德皱起眉头,转向博尔巴萨。
梅阿露露德一声厉喝,让船员的窃窃私语安静下来。
「嗯。在酒馆喝醉时,他曾自夸地说过。说自己曾是『红胡子』的一员。不过,大家都当他是吹牛,没当真。」
「……你,好像在哪儿见——」
「穆尔卡……」
博尔巴萨露出愤怒的表情,但在梅阿露露德锐利的目光下移开视线,无言地退下了。
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后,梅阿露露德昂然宣布:
「认真的。有意见?……我的眼睛可不瞎。这家伙能派上大用场。而且——」
梅阿露露德瞥了博尔巴萨一眼。
「——救你?」
「——不要对不抵抗的人出手。我应该总是这么说的吧?」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巴尔扎?」
「就这些了?」
舒普尔更加瞪大了眼睛。梅阿露露德一脸得意洋洋地,只说了句:
巴尔扎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梅阿露露德瞥了这边一眼,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起来。似乎是在再次确认是否携带武器。不久,她略带惊讶地问道:
「怎么样?前阵子我们遇到了大风暴,那时一个叫贾米的好手被卷进海里了。我们正好在找新伙伴。……巴尔扎,你没意见吧?」
梅阿露露德将脚踩在旁边堆放的货物木桶上,用力踢翻了它。木桶咕噜咕噜地滚开,盖子掉了。从表面装着朗姆酒的那个木桶里,滚出了禁止带出保护区的稀有物种——那种身体湿滑、粗糙、带刺、闪亮的「滑溜溜」的幼体。
罗雷诺亚眯起单眼,吃吃地笑着:
「啊!?」
听到这话,舒普尔惊得目瞪口呆。梅阿露露德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说道:
「喂,我问你这就全了吗?」
船员们面前,堆放着被判断为有价值的货物。是海盗们的「战利品」。
梅阿露露德嘴角上扬,笑了。与海盗那种卑劣的笑容不同,是异常爽朗的笑容。
「——不过,你对同伴出手了。不能留你活口。」
「没错!干掉他!」
她像是沉浸在某种感伤中,眯起眼睛看着穆尔卡,
梅阿露露德得意洋洋地挺起丰满的胸部,仿佛在说「再多感谢点」,但不久浮现出冷艳的微笑,拔出了挂在腰上的手枪。巴尔扎「咿」地发出小声悲鸣,但手枪的枪口「嗖」地掠过巴尔扎眼前——稳稳地瞄准了穆尔卡的额头。
「吵死了!有意见!?」
穆尔卡像是确认般问道。
「你,很强对吧?加入我们吧。这就是条件。」
「真、真的吗?不是来杀我的吗?」
「诶诶!?」
「情况我了解了。好,我饶你一命。」
「这家伙,总觉得有点像贾米呢。」
「你,赤手空拳还抵抗了?」
巴尔扎猛地抬起头,用祈求般的表情问道:
梅阿露露德扫视着战利品,问巴尔扎船长。船长或许是酒醒了,脸色苍白,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或许是因对方不回答而恼火,梅阿露露德用尖锐的声音再次问道:
梅阿露露德像是惊呆了,眨了眨眼,但不久便开怀大笑。
疼痛似乎还未消,博尔巴萨揉着肚子喊道。
「好了,把货物搬上船。滑溜溜送回保护区。小心对待。」
「哈哈。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吗?那个笨蛋老爹是气得不轻,但跟我没关系。再说了,我当船长以后,『红胡子』也变了很多。首先,不必要的杀戮不做。然后——」
在舒普尔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脑子一片空白时,世界自顾自地运转着。
梅阿露露德像是在记忆中搜寻,视线投向虚空。不久似乎想起来了,「啊——,啊——」地,用漫不经心的声音说道。
「对逝者要心怀敬意吧?」
罗雷诺亚轻巧地耸耸肩,飘然一笑。
「诶?那个,这个……我太兴奋了。记不太清了……」
梅阿露露德转向穆尔卡,说道:
「等、等等!别杀穆尔卡!穆尔卡只是想救我而已!!」
「饶、饶了我吧!求您了!!无论如何,请饶我一命!!」
「——不过,有条件。」
巴尔扎回答,但仍然低着头。梅阿露露德似乎觉得可疑,皱起了眉头。想凑近看清巴尔扎的脸,但巴尔扎扭身别开了脸。
——「吵死了。有意见?」
「!?」
听到这话,海盗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巴尔扎脸上堆着迎合的笑容,连声说「请便请便」。若是双手自由,恐怕已经搓起手来了。看来只要自己能得救就行。其他船员虽然都受过穆尔卡很多照顾,却一言不发。舒普尔一时语塞。
「就这么定了。好,给这家伙松绑。我想你明白,别打歪主意哦?只要有一丝可疑举动,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毙了你,明白吗?」
「伟大?哼,那种家伙,不过是个大酒鬼的窝囊废罢了。」
「没有!我明明举手投降了,他却砍了过来!是穆尔卡救了我!」
「梅利珍号」的船员们被集中到甲板一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迫挤在一起坐着。舒普尔也被反绑着双手,不安地东张西望。看来大家都没有抵抗就投降了。没有看到失踪的人,舒普尔松了口气。
「怎么了,马托克?」
博尔巴萨语塞,目光游移地说:
「有意见?」
巴尔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仿佛遭遇了最严重的晕船,当场像要匍匐在地般低下头。
舒普尔用悲痛的表情仰望着他,穆尔卡微微一笑。
「又不是生离死别。别这副表情。虽然没教你什么,但要成为出色的水手哦?……啊,不过,这艘船你还是下吧。明摆着的,这船不怎么样。」
在舒普尔开口前,穆尔卡揉了揉他的头发。穆尔卡离开舒普尔,这次在巴尔扎面前蹲下,脸上浮现出恶意的笑容。
「……干、干什么?」
巴尔扎用夹杂着恐惧的眼神仰视着穆尔卡。
「我说船长,结果上算是拖欠工资了。就用这个代替工资,我拿走了哦?」
穆尔卡说着,伸手夺走了巴尔扎总是挂在腰间的酒壶。
「什、那不行!还给我!还给我!!」
一向嗜酒的巴尔扎,探出身子拼命叫嚷。这时,在一旁下达指令的梅阿露露德头也不回地拔出了短剑。短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抵在巴尔扎的喉头,在将触未触的位置稳稳停住。
「——为那么点酒斤斤计较,真没出息,巴尔扎。还是说,好不容易捡回的命,想为了酒丢掉?」
梅阿露露德脸上挂着笑容,瞥了巴尔扎一眼。巴尔扎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抵在喉头的短剑。即便如此,似乎仍心有不甘,盯着穆尔卡手中的酒壶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退缩了。巴尔扎龇牙咧嘴地瞪着穆尔卡。穆尔卡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好了,撤退。」
货物搬上海盗船后,梅阿露露德如此宣布。海盗们撤回自己的船上。其中也包括穆尔卡的身影。
舒普尔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喊道:
「等、等等!如果穆尔卡要当海盗,那我也要当!!」
这下连穆尔卡也瞪大了眼睛,一反常态地慌忙说道:
「什……笨、笨蛋!舒普尔你也当海盗能干什么!你给我留在这艘船上!!」
「不,我也要当海盗!!」
舒普尔凛然决绝地说道。
说到底,事情会变成这样,本就是为了救舒普尔。他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心安理得地留在这艘船上。舒普尔用认真的表情回视穆尔卡。或许是读懂了他那份固执的决心,穆尔卡像是放弃了般手扶额头,仰天长叹。
「嗯、嗯。」
「没什么,随便聊聊而已。怎么,有事?」
梅阿露露德扬起秀眉,意外地问道。
「谢、谢谢。」
梅阿露露德像是「问得好」般嘴角放松,但又「嗯哼」地咳了一声,故意卖了个关子。
终于,舒普尔用细弱蚊蚋的声音怯生生地说:
「船长你为什么想识字呢?」
「没错有意见……等等,你知道马特乌斯?」
「海盗王……像马特乌斯那样的海盗王?」
「这不就得到一位优秀的老师了吗。太好了啊,船长?」
「也是。」
「那个……我,喜欢看书倒是……」
就在这时,坐在左舷扶手边的罗雷诺亚,哈哈大笑着说:
梅阿露露德用食指勾了勾。舒普尔不安地皱起眉,指着自己。
梅阿露露德从舒普尔手中夺过苹果,拔出腰间的短刀,以利落的手法将其切成四瓣。
「不过,和平时干的活一样嘛?」
「嘘!声音太大了!」
「我啊,本来是打算找机会逃走的。两个人一起,那就难办了。」
「嗯。」
「给。这样能吃了吧?」
「第一份工作是擦甲板啊。」
「诶?没、没有。没什么。」
「嗯、嗯……」
梅阿露露德说道:
「嗯。」
舒普尔正看得出神,梅阿露露德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问道:
舒普尔吓得一缩脖子,抬眼偷看梅阿露露德的反应。
「……看什么?有意见吗?」
沙沙。窃窃私语。
博尔巴萨豪爽地大笑着离开了。舒普尔和穆尔卡拿着拖把,面面相觑。
「要擦得锃亮哦?」
「是吗。……喂,吃苹果吗?」
「啊啊真是的,急死了!给我看看!」
穆尔卡耸耸肩,戏谑地说:
「………………」
舒普尔用手兜起切好的苹果,拿起一块咬了下去。
愕然的沉默笼罩了甲板。过了一会儿,梅阿露露德「嗯哼」地清了清嗓子。
沙沙。窃窃私语。
「那个……梅阿露露德你,」
「识、识字啊?」
沙沙。沙沙。
「不能违抗船长的命令吧。去去就回。反正也不会被吃掉。」
梅阿露露德立刻纠正。舒普尔老实地道歉「对、对不起」,然后说出了心中单纯的疑问:
沙沙。窃窃私语。
「啊——……什么?那么想知道?」
「……麻烦了。得想办法两个人一起巧妙地逃走才行。」
「嗯。谢谢。」
「诶?太难的可能不行……大部分的话……」
舒普尔用手「咔哧咔哧」地擦了擦苹果,准备咬下去。但是,以舒普尔的小嘴,很难整个咬下苹果。正当舒普尔与苹果「苦战」时,梅阿露露德不耐烦地搔了搔头发,走到舒普尔身边说道:
「……你,喜欢看书?」
「——好吃!!」
「啊——那个,叫你来的理由……你大概也知道了,我不识字。你来教我识字。让你入伙就是为了这个。」
露出一脸茫然的梅阿露露德,不久便像估价般上下打量着舒普尔。
梅阿露露德摘下三角帽,轻轻甩了甩头。斜射的阳光洒下,深红的发丝轻盈飘动。那姿态蕴含着一种如同野生动物般的柔韧之美。
入伙宣誓结束后,博尔巴萨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走了过来。
舒普尔歪着头问道:
沙沙。窃窃私语。
「那个……难的字也认识吗?」
「——给。这是你们的第一份工作。」
「……真拿你没办法。这可是特别待遇哦?」
「——在骄傲的骷髅旗下,高举信赖与友爱的纽带,在此庄严宣誓成为伙伴。」
舒普尔犯难了。他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长。舒普尔苦苦思索。海盗们投来的冰冷视线让他如坐针毡。
两人的服装早已换成了海盗的装束。上衣和粗糙的帆布裤。头上缠着的破布,是为了防止飞溅的木片伤及头部。但舒普尔的每一件都太大。就连缠在头上的黑布,也动不动就滑下来挡住视线。肩上挂短刀的肩带,也没让舒普尔佩带。因为肩膀太小会滑落,派不上用场。
「不,事已至此也没办法——」
「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
舒普尔他们一边拖着地,一边压低声音交谈。
「对不起,穆尔卡。」
「那就是说,识字咯?」
「——我呢,想成为连那个笨蛋老爹……让小孩都闭嘴的『红胡子』也未能到达的、海盗的巅峰,也就是海盗王。要达成这个目标,没点学识可不像样吧?所以想识字嘛。」
梅阿露露德那张秀丽的脸庞涨得通红,怒喝道:
「非知道不可?」
「因为不能让穆尔卡一个人去啊。」
「给。」
虽然不是被苹果收买了,但说不定是比预想中更好的海盗。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梅阿露露德也微微露出了笑容。梅阿露露德走到桌旁,单手撑桌,「嗯哼」地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我?」
沙沙。窃窃私语。
「吵、吵死了!有意见!?」
沙沙。窃窃私语。
背后突然传来梅阿露露德的声音。舒普尔吓得一颤,但穆尔卡平静地回过头。
听到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对、对不起……」
梅阿露露德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舒普尔向穆尔卡投去询问的目光。
沙沙。沙沙。
梅阿露露德像是要掩饰放松的嘴角,又「嗯哼」地咳了一声,缓缓开口:
「那个……莫非,你不识字?」
梅阿露露德的房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正面深处,一张厚重的书桌气派地占据着位置,近处则摆放着大概是用来用餐的圆桌。左侧宽阔的凸窗,透进意想不到的强烈光线。虽然自称不识字,却也立着一个塞满了书的大书柜。或许是作为房间的装饰,四周还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摆设,但大概只是将盗来的物品随意摆放而已。既无统一性也无艺术性,反而更显杂乱。
梅阿露露德拿起桌上放着的苹果示意。舒普尔点了点头,
「我没事找你。有事的是……舒普尔,对吧?是你。跟我来。」
舒普尔用雀跃的声音说:
苹果被抛了过来,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入舒普尔手中。
穆尔卡举起一只手,宣读了加入海盗的誓词。舒普尔也效仿着同样宣誓。
听到这话,舒普尔恍然大悟,问梅阿露露德:
「嗯。」
「诶诶!? 真的吗!?」
「是船长。」
「——好。让你加入。」
舒普尔愣住了。完全搞不清状况。
「又不会吃了你。快点过来。」
「诶?特长?」
他递过来的,怎么看都是甲板清扫用的拖把。
舒普尔点点头,战战兢兢地跟上了梅阿露露德。
「……原则上我们不拒绝来者,但你看起来相当弱不禁风啊。我们不需要累赘,你有什么特长吗?」
「真是的,舒普尔你为什么也跟着来了?」
「知道啊!因为我在书里读到过!是很久以前活跃的、伟大的海盗王对吧!?」
没错。
舒普尔非常喜欢书,读过各种各样的书。其中也有记述海盗王冒险的故事。那是舒普尔最喜欢的书之一。
「好厉害!船长,你要当海盗王!?」
梅阿露露德挺起胸膛回答:
「啊,没错!要成为纵横七海的大海盗!!」
「也会召集好多好多伙伴?」
「没错!还要增加更多伙伴,组建大船队!!」
「也会收集好多好多宝物?」
「从那些坏蛋手里榨出来,把这世上的一切都收入囊中!然后用那些钱,买下一座南方岛屿!建立一个只要遵守最低限度的规则就能为所欲为的、我们海盗的乐园!!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也——」
说到这里,梅阿露露德「砰!」地一声,将那修长漂亮的腿架到桌子上,指着船舱凸窗外可见的太阳,断言道:
「我要成为,海盗王!!」
梅阿露露德像是沉浸在自己的豪言壮语中,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
「………………」
舒普尔正呆然地望着她,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猛地回过神来。缓缓放下指着太阳的手指,慢吞吞地把脚从桌上挪下来。然后,她微低着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用收回的手的外套袖子,「嘎吱嘎吱」地擦着刚才架过脚的桌子。看来是有点害羞了。
然而舒普尔却,
「好厉害!!」
发出了欢呼。
「好厉害!好帅!!」
梅阿露露德仍红着脸,露出了一丝腼腆的微笑。
「……狡猾。」
舒普尔指出错误,梅阿露露德皱起脸,嘟嘟囔囔地抱怨。
「我可是海盗王哦。是、是超级、了不起的人哦?」
舒普尔回答。
「诶诶!? 怎么这样!我才刚刚宣誓入伙啊!?」
但梅阿露露德浑然不觉,心情大好地笑着。
正继续学习时,房间里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好啦!学习从明天开始!今天心情好。喝酒吧!!你也来陪我!!」
舒普尔他们凑过去看,只见梅阿露露德闭着双眼,笑嘻嘻地嘟囔着:
「喂,谁拿酒来!快点!!」
「不,正好。学习今天就到这里吧。」
「——喂舒普尔。钓到鱼了,吃吗?」
「诶?可是,今天不把这个字好好记住的话……」
船员们如鸟兽散。只有接下来要去教课的舒普尔无法逃离。
船医贝拉姆说。
「喂喂,没事吧?」
梅阿露露德只扬起一边眉毛,用鼻子哼了一声。
梅阿露露德就会斜睨一眼,如此说道。
舒普尔他们道了晚安,离开了梅阿露露德的房间。
笃笃。笃笃。
「我、我不会喝酒啊?」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突然板起了脸。她「咕嘟」一声咽下塞了满嘴的食物,「咚」地捶了下桌子,说道:
「真是的,到底是谁发明了文字这种东西啊。」
「……呐,穆尔卡。」
梅阿露露德扭着身子,像是要藏起手里的鸡肉。
航海士马托克说。
「这可真是……一点不像海盗的英才教育啊。」
梅阿露露德猛地向后一仰,就这样「啪嗒」一声倒了下去。
五分钟后——。
「……嗯。是啊。」
「吵、吵死了!这是船长命令!有意见吗!?」
这么说着,不等回答就打开门,朝着甲板喊道:
「——有意见吗?」
舒普尔慌忙说:
「可那个,是很简单的字哦?」
「唔嗯啦?哩咕哇哩呀呼」
「怎么了?挺热闹啊。」
那嘟囔声不久便化为了规律的鼾声。穆尔卡脱下上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吵、吵死了!有意见吗!?」
舒普尔满怀期待地问道。穆尔卡微微一笑,回答:
梅阿露露德问道,端着盛好饭菜的盘子的穆尔卡走了进来。
「船长为什么之前一直不学识字?这几天我发现了,不愧是著名的『红胡子』率领的海盗团,船员里优秀的人才很多。像航海士马托克、船医贝拉姆这些人,即使在海军里也未必有如此博学的人。学识字的机会应该有很多吧?」
「送晚饭来了……打扰学习了吗?」
「都怪那个混蛋老爹!!」
「来得正好。你,能喝酒吧!?」
舒普尔一不小心说了这种话,
「什么!? 那还算海盗吗!」
「嗯?怎么了?」
穆尔卡将三人的晚餐摆上圆桌。自首日的宴会以来,舒普尔、穆尔卡和梅阿露露德三人一起吃饭,已成了每日的惯例。
「是、是吗?」
「不了,现在不用。谢谢。」
「——船长的学习,有进展吗?」
三人就座后,梅阿露露德顾不上餐桌礼仪,直接啃起了鸡腿。虽是颇具海盗风范的粗犷吃相,但在梅阿露露德身上,与其说是不雅,不如说有种莫名的可爱。那仿佛生怕食物被别人抢走、把脸颊塞得鼓鼓的模样,令人联想到小动物。
舒普尔作为老师,说出了极为正当的话,
梅阿露露德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对穆尔卡说:
「啊哈哈!你、你酒量不错嘛!我、我中意你啦!尽情喝吧!!尽情——!尽、尽——……嗯……」
穆尔卡皱起眉头,梅阿露露德一副「你听我说」的样子,手肘撑在圆桌上探出身。梅阿露露德应该没喷香水,但动作间带起的微风,将一丝好闻的气味送到坐在她对面的舒普尔那里。
正「吧唧吧唧」嚼着苹果的舒普尔,
梅阿露露德走到舒普尔身边,一把抓住他的头,用力揉搓起来。
穆尔卡露出一丝苦笑,问道:
……狡猾。
「——舒普尔,等下来货舱。教你打牌。」
梅阿露露德如此反驳。
舒普尔回答。
正当舒普尔和梅阿露露德吵吵嚷嚷时,抱着酒桶的穆尔卡来了。
「………………」
穆尔卡将铜合金马克杯凑到嘴边,
起初,老船员们似乎并不信任舒普尔他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关系逐渐融洽起来。到现在还没混熟的,大概就只有对穆尔卡怀恨在心的博尔巴萨了。
梅阿露露德像是抓住了天赐良机般放下笔,用明快的语调说:
舒普尔也学着梅阿露露德的样子,啃着肉块,默默地咀嚼。穆尔卡「咕咚」喝了一口手中的朗姆酒,对着塞了满嘴食物、一脸幸福表情的梅阿露露德问道:
梅阿露露德意气风发地宣布,舒普尔和穆尔卡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罗雷诺亚问了不该问的事。
从第二天起,舒普尔有了每日的固定任务——教梅阿露露德识字。
「……酒量差得吓人啊。」
「——晚安,船长。」
「嗯!一会儿去。」
穆尔卡微微扬眉道:
笃笃。笃笃。
梅阿露露德「啪啪」地拍着桌子,仿佛在说「你能信!? 」
「离开这艘船的事,要再等等了吧?」
「那个白痴老爹,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蛮不讲理地想教我识字!而且还要我同时学三国的文字!三国哦!? 三国!!」
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梅阿露露德,用含糊不清的语调说道。
「英才教育?」
……叩叩。
笃笃。笃笃。
「哼!才不是什么好事呢。那个混蛋老爹,我说我学不会,他就用拳头揍我!用拳头哦!? 会有人用拳头揍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可怜的小女孩吗!?」
「谁?」
「……酒量超级差呢。」
「……我、我要当上海盗王哦!有、有意见吗!!」
「……『红胡子』的?」
舒普尔像往常一样,拖着帆布裤的裤脚,手从松垮的上衣袖口伸出,边走边整理快要滑落的头巾。这时,今天大家也轻松地跟他打招呼。海盗们都是些性格不错的家伙,聊过之后发现意外地温和。
「……我说船长,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嗯?啊,能喝倒是……」
「好,那你也来陪我!今天不喝吐了可不算完!!自认倒霉吧!!」
舒普尔一时语塞,大家哄笑起来。这时,通往梅阿露露德房间的门突然打开,脸涨得和头发一样红的梅阿露露德现身了。
「这话说得我爱听。你这小鬼!」
「船、船长!?」
「——那个字,左右写反了哦?」
「嗯!如果是船长的话,一定能行!加油当上海盗王哦!我为你加油!!」
梅阿露露德翻了个身,「不能再喝啦哦——」,说着幸福的梦话。
「可怜的……」
舒普尔和穆尔卡同时对这一个词感到违和,低声嘟囔。梅阿露露德脸一红,微微低下头,小声说:
「……可、可爱这点倒是真的。」
没等这边回应,梅阿露露德「刷」地抬起还泛着红晕的脸,继续滔滔不绝:
「总、总之!那个混蛋老爹就是个只会喝酒的大傻瓜!动不动就打人!你看!他用那个混蛋老爹扔过来的瓶子砸破了我的头,现在伤疤还在呢!!」
梅阿露露德撩起侧脸的赤发展示。确实,不特意说注意不到,但那里确实留着伤痕。
「不止这个!还说什么海盗都得有纹身,连这种纹身都给我弄上了!!」
她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解开领口的克拉瓦特领巾,敞开胸口展示。胸间谷地附近确实刺着纹身,但舒普尔害羞得不敢直视。
「看见没!? 还不到十岁就被迫弄了这种东西!能信吗!? 要弄的话,与其弄这种莫名其妙的纹身,不如弄个更……」
正叫嚷着的梅阿露露德突然住了口。她的脸眼看着越来越红,不久便掩住胸口叫道:
「笨、笨蛋!别盯着看!!」
舒普尔瞥了穆尔卡一眼。穆尔卡与他对视,仿佛在说「明明是她自己让看的」,耸了耸肩。
梅阿露露德像是为了平复心情,深呼吸了两三次,脸上仍带着微红,说道:
「……嘛,就是这么回事,我一直在反抗那个笨蛋老爹。老爹活着的时候,我绝对不识字。就这么决定了。不过,那个老爹也在一年前终于翘辫子了。」
「说起来是去年夏天左右吧。『红胡子』的传闻一下子销声匿迹了。虽然也有死亡的说法,没想到是真的。令尊是怎么去世的?」
对于穆尔卡的询问,梅阿露露德将身体靠向椅背,用散漫的语气说:
「没什么,和追来的海军干了一架。被流弹打中了。虽然从与海军的战斗中顺利逃脱了,所以似乎没有确切死亡的传言流出去。不过,如果有人问起,就说『病死了』。伟大的海盗『红胡子』,才不会栽在海军手里呢。」
梅阿露露德像是说着无关紧要的事,轻轻挥了挥手。
「原来如此。对父亲的反抗啊……」
穆尔卡将手中的朗姆酒一饮而尽,似乎仍感不解,继续追问:
「就算不识字,自己的名字我总还认得。这本日记里,我的名字出现得简直离谱。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怎么了?快读给我听啊。」
舒普尔发出怯懦的声音,梅阿露露德一声断喝:
完了。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不,是人渣。
「吵死了!有意见吗!?」
臭小子净戳人痛处。没错。我要是死了,谁来保护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是我的宝贝。是胜过一切的宝贝。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要保护她。
「………………」
搞砸了。
梅阿露露德说着站起身,走向书柜。在舒普尔他们疑惑的注视下,她把书柜中间并排的书「哗啦」一下全抽了出来。然后,从深处像是被隐藏般的地方,取出了一本书。
「穆尔卡,那种事不重要啦。而且,船长很了不起吧。虽然看起来不怎么爱学习,但为了识字真的很拼命。船长,我会为你加油的。一起努力吧?」
舒普尔感到疑问,这么问道。梅阿露露德一脸苦涩地说:「问题就在这儿。」
为什么动不动就发火呢。居然朝着那么可爱的梅阿露露德扔瓶子,简直疯了。贝拉姆说伤口虽小但会留疤。是一辈子都消不掉的疤。我是混蛋。
「………………」
舒普尔看着她的样子,像是打圆场般对穆尔卡说:
她视线落在桌上的日记,困惑地低语:
梅阿露露德皱起脸,烦躁地搔着头。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日记。日期零零散散,只是以类似备忘录的调子,记录着日常琐事。
穆尔卡像是觉得「可以了」,伸出手,轻轻挡住了舒普尔正在读的日记。舒普尔缓缓将日记放回桌上。一直低着头的梅阿露露德,用仿佛自言自语的声调低语:
「……我可没哭哦。」
「不,那个——」
从今天早上起梅阿露露德脸色就不好。看来是感冒加重了。明明下着雨,却跑到甲板上去玩,所以才这样的吧。
梅阿露露德一反常态,语塞了。
「对对。就是那个贾米。」
好——,明天就开始教她认字。要让她能书写全世界的文字。高兴吧梅阿露露德。我这个「红胡子」发誓。一定要把你培养成世界第一的女海盗。
「……你真是个好人啊,舒普尔。还有——穆尔卡。你很聪明。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当、当然讨厌啦!这一点从没变过!只是……」
舒普尔担心地唤道。梅阿露露德粗暴地抓起桌上装着朗姆酒的马克杯,仰头豪饮。深红的发丝被酒浸湿,发梢滴下水珠。
她拿起日记,突然递到舒普尔面前。
啊啊,一定很痛吧。可怜的孩子。回头让马托克送点药膏过去。
他似乎不擅长写这种东西。大概是忽发奇想,想记录女儿的成长日记,结果日期零散,只是记下当时自己的感想……就是这么个感觉。但是,其中蕴含的对女儿的爱意,却传达得异常清晰。
舒普尔瞪大眼睛,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日记。
梅阿露露德略显寂寥地低下头,继续说道:
舒普尔迎上那温暖的注视和视线,小心翼翼地接过递来的日记。明明没什么重量,却感觉异常沉重。
梅阿露露德,讨厌我也好。恨我也好。但是,只要我还活着,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保护你。我大海盗「红胡子」在此发誓。是赌上性命的誓言。
舒普尔露出亲切的笑容这么说,梅阿露露德像是被戳中了软肋,有点愣住了。但不久,她嘴角浮现出令人着迷的、温柔微笑。
「船长……」
「『红胡子』的!?」
「但我还是不明白。『红胡子』去世到现在,有整整一年了吧?为什么这期间不向马托克或贝拉姆学识字呢?」
「给你们看的话,一定没关系吧。舒普尔,能读给我听吗?」
3月15日 周二
「这个嘛……呃,我提过贾米那家伙的事吗?」
不。
「——好,决定了。给你们看应该也没关系。」
「你不是讨厌你父亲吗?」
「……那是?」
想在桅杆上上吊,被贾米阻止了。
啊啊啊搞砸了。
「……我呢,想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所以才想学识字。当然,想当海盗王也是真心话。」
根本没必要用拳头揍啊用拳头。梅阿露露德那家伙,嘴角破了,渗着血。
「好了好了。拜托了。求你了。——我脑袋不灵光,不知道学会认字要花多久。所以啊,求你了。和你们相遇,也一定是某种缘分吧。」
舒普尔不记得,但穆尔卡点头说:
「可是……」
梅阿露露德「嗯嗯」地,像是对自己表示赞同般点着头。然后,
可恶。不如死了算了。
7月8日 周五
3月14日 周一
「贾米是我特别信赖的伙伴之一。所以,找到这本日记时,我拜托他读给我听。贾米和我不同,很有学识。但是……那家伙,独自哗啦哗啦翻了几页后,就把日记推回给我,这么说了。『船长,这个应该由船长自己学会认字,自己来读。』 那之后,无论我怎么求他,他都不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而且每次提到这件事,他都只是贼兮兮地笑。里面也出现了我的名字,总觉得给别人看不太好。但我又一直提不起劲儿学字,结果就这么搁置了……」
2月25日 周三
啊啊啊,为什么动手了呢……。
「……呐,船长。我觉得贾米先生说得对。这个,还是船长自己读比较好。」
「——贾米出了那种事,我突然想起了这本日记。然后,就像贾米说的,我也试着想自己学字来读,但是……」
梅阿露露德走回来坐下,随意地将日记放在圆桌上,说道:
梅阿露露德,
他再次,像是确认般看向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回以微笑。他向穆尔卡投去询问的目光,穆尔卡用力点了点头,以示支持。舒普尔缓缓翻开封面。然后,在读出声音之前,先翻看最初几页,大致浏览了一下。
「……那个混蛋老爹总是那么任性。一有不顺心就打人,也没因为是女儿就特别对待。在我面前,那家伙一直是『红胡子』。不是父亲,是大海盗『红胡子』。是『红胡子』啊……」
梅阿露露德,
「——啊啊真是的!到底写了什么啊!好了快读!!这是船长命令哦!?」
「嗯。记得你说过,他在风暴时被海浪卷走了吧?我就是作为他的替代被拉进来的。记得。」
从途中开始,梅阿露露德就低垂着头。绯红的前发遮住了她的表情,无从揣测她现在在想些什么。
「从老爹的遗物里找到的。」
「………………」
让贝拉姆开药,那混蛋居然说这点小烧不给开珍贵的药。说小孩容易感冒是常事?梅阿露露德明明那么难受。庸医。气得我揍了他一顿。给你自己治去吧。
梅阿露露德有些坐立不安地说。舒普尔抬起头。
梅阿露露德只说了这么一句。
梅阿露露德明天就六岁了。差不多该正式开始教她学习了吧。
穆尔卡这么一问,梅阿露露德慌忙说:
穆尔卡像是很兴奋地说道。这也难怪。那可是那个大海盗「红胡子」的日记。里面一定记录着令人心潮澎湃的冒险岁月。舒普尔也兴奋地从桌边探出身。
梅阿露露德……。
「诶!?」
7月8日 周五
穆尔卡问道,梅阿露露德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笑了笑。
「这是老爹的日记。」
「那样……」
「再忙,一天抽几个小时教识字的时间总该有吧?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切,甚至让舒普尔当专属老师也要学识字?」
「但是,那样的话让马托克或贝拉姆读给你听不就好了吗?」
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将日记朗读出来。
「诶?那、那是……你看。他们俩都很忙……」
梅阿露露德用那修长的手指抚过日记,说道:
似乎起风了。船身的摇晃略微加剧了。
舒普尔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不久便瞥了梅阿露露德一眼。梅阿露露德的脸依然低垂着,但刚才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看来她平复了不少。舒普尔将视线转向穆尔卡,穆尔卡从刚才起就在静静翻阅着手中的「红胡子」日记。
舒普尔挪动椅子,坐到梅阿露露德旁边,用自己头上缠着的布巾,为她擦拭头发。梅阿露露德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被朗姆酒打湿的头发,感觉有点黏糊糊的。
舒普尔擦完梅阿露露德的头发,忽然看向穆尔卡。刚才还在读日记的穆尔卡,翻页的手却停了下来。他脸上浮现出沉思的表情。舒普尔感到奇怪,凑过去看穆尔卡手中的日记。
「……诶?地图?」
舒普尔发出了近乎惊叫的声音。穆尔卡翻开的页面上,画着像是一座岛的地图。但不知为何,其左侧的页面被撕掉了。
「呐穆尔卡。那个,是什么地图啊?」
舒普尔问道,穆尔卡回以一抹无畏的笑容。
「藏宝图……之类的吧?」
「嘛东西!?」
梅阿露露德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失了焦距。
「船长……该不会,只是被酒浇了一下就醉了吧?」
「一股酒味……」
无视舒普尔他们半是愕然的声音,
「藏宝图是嘛?我看看——」
她探出身,窥视穆尔卡手中的日记。
「——嗯!错不了哦。那就是藏宝图哦!好——,我们仨把它找出来,平分哦!!」
只瞥了一眼就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梅阿露露德放声大笑。
「喂喂,船长——」
这时,穆尔卡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博尔巴萨踉跄后退,不久,脸上浮起一丝称不上笑容的笑。
「……那就什么都别说,看着吧。你也不想看着船长被杀吧?」
「事到如今还啰嗦什么!!」
梅阿露露德冷不防抓住穆尔卡的衣襟,将他拉近自己。梅阿露露德虽是女性中身材高挑的,但和穆尔卡一比仍有差距。她凑近脸,抬眼瞪着穆尔卡说道:
「证据?那玩意儿,去搜搜船长的房间不就马上知道了。准能找到船长藏着的藏宝图。我昨天可是亲耳听见,船长和穆尔卡、舒普尔他们仨商量着要平分那地图上标的财宝。大伙儿,船长可是个狡猾的骗子啊。表面上装得像个义贼,背地里谁知道在搞什么鬼。就算她是『红胡子』的女儿,我们也没必要对这种人唯命是从吧?这种家伙根本不配叫船长!咱们去她房间把藏宝图找出来,大家伙儿一起把财宝分了吧!!」
「穆尔卡,一定要赢哦?我会拼命为你加油的!」
博尔巴萨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环视众人。那表情,仿佛沉醉于自己煽动性的演说。
光线形成的斜幕从凸窗透入。舒普尔被那亮光晃醒了。
「大伙儿,我说的可不是假话!船长手里有指示财宝所在地的地图,却一直瞒着我们!!她是想和少数几个同伙独吞财宝!!」
梅阿露露德用缺乏紧张感的声音问道。
「怎么了哦?有人嘛?」
一个船员这样问道。是马托克。他似乎不相信博尔巴萨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责问的意味。但博尔巴萨自信满满地断言:
「穆尔卡!?」
甲板充满了肃杀的气氛。
一触即发。
「等、等等。话还没说——」
「舒普尔。你觉得我和他,谁更强?」
这番缺乏说服力的说辞,让博尔巴萨重拾了几分从容,他昂然宣布:
「可是……」
穆尔卡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随即,他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低笑。
「……行啊。我奉陪。」
「罗雷诺亚,我以为你不是那种贪恋财宝的男人……是我看走眼了吗?」
「真是的,就因为你一个人先灌那么多酒哦。酒可喝人哦。这是常识吧哦?」
「你、你是因为我是女人就看不起我吗!?」
然而罗雷诺亚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偶尔有人这么说。」
「啊不,我想交手的不是船长。有更诱人的猎物,对吧?」
「好——,今晚就当是预祝哦。日记的事就到此为止,喝酒哦!尽情喝哦!!」
「——喂,博尔巴萨。你说的是真的,有证据吗?」
穆尔卡嘴角上扬,答道:
梅阿露露德咬紧牙关,嘎吱作响地说:
穆尔卡走到梅阿露露德身边,梅阿露露德愤然喊道:
「哎呀——,反应还是这么棒啊。」
「……不,看来是我多心了。」
「昨天的话?」
听到这回答,梅阿露露德用瞪大的眼睛责备般地说:
博尔巴萨气得满脸通红。他像只煮熟的章鱼般,狂暴地吼道:
罗雷诺亚用手指正了正宽檐帽,愉快地送上称赞。但梅阿露露德毫不在意,质问道:
昨天那之后,听船长讲冒险故事到很晚,似乎就这样睡着了。周围散落着吃剩的食物,酒瓶也滚在地上。穆尔卡和梅阿露露德——虽说梅阿露露德光顾着说话,几乎就穆尔卡一个人在喝——应该是他们喝的。
一直沉默的梅阿露露德厌烦地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她狠狠地瞪住博尔巴萨,说道:
「藏宝图的事。」
「——敢输了的话。看我不宰了你。」
「你们不是挺要好吗?那边就由穆尔卡你来吧,伙计。」
穆尔卡微微一笑,答道:
舒普尔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事的。如果是穆尔卡,无论对手是谁都绝不会输。而且,这种时候的战斗叫什么,舒普尔是知道的。曾在某时某地,听说过。
「没事的。相信我。」
梅阿露露德咂了下舌,瞥了博尔巴萨一眼,啐道:
说着,罗雷诺亚那只独眼转向的方向,站着穆尔卡。
梅阿露露德说着站起身,拿起新倒的朗姆酒马克杯,心情大好地笑着。
「让你说个没完,净是些梦话……你说我有藏宝图?哼!要是说我老爹日记的事,那可就笑死人了。你没看过所以不知道。那种只有半张、连岛的位置都没标的东西,根本称不上地图。不过是一张废纸!你老是违抗命令,开口闭口就是钱、钱、钱……被贪欲蒙了眼的蠢货!!当初是谁收留你这流浪汉入伙的!? 是我!你连这恩情都忘了,还反咬一口,连野狗都不如!!」
「穆、穆尔卡。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穆尔卡?」
连出鞘的声音都未听见。
「博尔巴萨,你的底气就是这个啊。」
「没错。就是男人之间的战斗。」
梅阿露露德的手伸向短剑的剑柄。看到这一幕,博尔巴萨的脸色刷地白了。方才的气焰不知去了哪里,博尔巴萨狼狈不堪地说:
穆尔卡和梅阿露露德似乎也一起睡下了,但两人都不在房间里。舒普尔正歪着头,甲板方向传来了某人的怒吼声。舒普尔惊得跳起来,立刻跑到甲板上查看。
这时,圈子中心的博尔巴萨对着众人大喊:
「什……这、这种歪理说得通吗!」
「……果然有老鼠。昨天的话,被博尔巴萨听到了。」
在舒普尔他们面面相觑之际,穆尔卡猛地拉开了门。门外延伸开的甲板上,只有静谧的黑暗在流淌。
「这可不行。是对方指名我的,而且对船长来说负担有点太重了。你自己也清楚吧?」
转瞬间,甲板上响起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一道黑影切入两人之间,险险架住了梅阿露露德的刀刃。
「!!」
担心穆尔卡身体的心情也的确存在。但舒普尔用认真的表情,为穆尔卡送行。
快得肉眼难辨的速度,梅阿露露德的刀刃直取博尔巴萨的咽喉——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意识逐渐清晰起来。这里是梅阿露露德的房间。
「穆尔卡,你退下!这家伙我来对付!!」
舒普尔立刻回答:
「——哈啊?你说啥?」
「穆尔卡!」
舒普尔惊叫道:
「……我明白了。是男人之间的战斗,对吧?」
「喂喂,这么说我可太伤人了。」
「啊,意见大了去了!!梅阿露露德,老子向你提出决斗!不许无谓杀戮?只从恶棍手里偷?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海盗!!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宰了你,老子就是新船长!!」
穆尔卡看也不看舒普尔,表情严峻地说:
「那、那是……我、我觉得他们特别可靠。我的眼光可不瞎。有、有意见吗!?」
梅阿露露德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在她眼前的,是嘴角挂着冷笑的独眼男人——罗雷诺亚。
「……你,真是个笨蛋。大笨蛋。」
「宰了我?就凭你?……有意思的笑话。这场决斗,我接了。」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一脸愕然地回视穆尔卡。两人沉默了片刻,不久,梅阿露露德低下头,小声嘀咕:
这番唾弃般的话语,引得周围的水手们发出一片喝彩。其中也包括不少刚才还发出不满声音的船员。该说是具备成为海盗王的资质吗,梅阿露露德确实拥有吸引同伴的魅力。
毕竟是海盗。互相激烈辱骂、甚至开始斗殴也是常有的事。但此刻舒普尔所见的景象,似乎并非那种寻常的冲突。
舒普尔虽然胆怯,还是从聚集的船员中找到了穆尔卡,开口问道:
梅阿露露德拂开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红发,像是鼓起勇气般低吼一声。
周围的船员们一阵骚动,视线纷纷聚焦在穆尔卡身上,观察他的动向。穆尔卡像是被将了一军,扬了扬眉,但嘴角浮现出一抹近似苦笑的微笑,随即手持短剑,利落地向前迈出一步。周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嘿、嘿嘿。所以我说了等等嘛?我可没说是我来当你的对手。对手是罗雷诺亚。」
至此,梅阿露露德第一次语塞,欲言又止。
穆尔卡回以「放心」的微笑,问道:
穆尔卡对一脸困惑的舒普尔断言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感,仿佛任何微小的导火索,都可能引发一场血腥的厮杀。
「怎么会。船长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作为一个人,船长是值得尊敬的。我不想让你死在这种地方。所以,我作为男人,愿意为船长赌上性命——只是这样想而已。」
梅阿露露德的声音变了调,深红的双眸眯了起来。从那形状姣好的唇间,泄出令人心底生寒的冰冷声音。
「嗯。拜托了。」
「你还不明白啊。船长不是要成为海盗王吗?那就别逞无谓的强,挺起胸膛这么说就行了:『穆尔卡,为了我打倒那家伙』。既然是未来海盗王的命令,我不会说个不字。哪怕是赴死,我也乐意前往。或许是多管闲事,但船长你太低估自己的价值了。」
梅阿露露德和博尔巴萨在甲板中央对峙,周围被船员们团团围住。
罗雷诺亚话音刚落,便朝梅阿露露德的腹部踢出一记猛烈的蹴击。梅阿露露德千钧一发地向后跃开,躲过了这一击。
「?」
船员们骚动起来。有人对这话将信将疑,沉默地观望事态发展;也有人听了博尔巴萨的话,发出了尖锐不满的声音。博尔巴萨得意洋洋地看向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只是无言地回瞪着博尔巴萨。
「不不,没那回事。我老实说,对藏宝图什么的,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我感兴趣的……是和强者交手。仅此而已。」
舒普尔不安地问。穆尔卡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将日记放回桌上,手按在肩带上挂着的短剑,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
「吵、吵死了!!谁信你这种鬼话!再说了,就算地图是废纸,你有这种东西却不告诉我们,反而给昨天今天才入伙的新人看,这算什么道理!!海盗的纽带是信赖和友爱!不信任我们,却去信任这些半路出家的家伙,这算哪门子道理!!」
「啊,知道了。」
梅阿露露德像是推开般放开穆尔卡,向后退去。穆尔卡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与罗雷诺亚对峙。
甲板上的嘈杂声消失了。只有浪头拍打船腹的声音,和风吹船帆的声响,一如既往地流淌。
罗雷诺亚开口了:
「真让人兴奋啊。呐穆尔卡,我们很像。你不觉得吗?」
穆尔卡「锵」地一声从鞘中拔出短剑,说道:
「我不否认。」
强劲的顺风吹来,桅杆顶上的骷髅旗剧烈飘扬。
——刹那间,罗雷诺亚展现出野兽般的爆发力。
从锐利的踏步中,他以近乎随意的动作横劈出短剑。穆尔卡屈身躲过这道紫色电光般的斩击,随即从下段挑开短剑。那划出从右腹至左肩轨迹的刀尖,被罗雷诺亚强行回拉的刀刃,向一旁卸开。
尖锐的金属声,融入了无物可反射的浩瀚海原。
罗雷诺亚一步跳退,毫无破绽地架起短剑,像是要消除独眼死角的盲区般,将脸微微右偏,开始以流畅的步伐在甲板上移动。披在身上的斗篷如同漆黑的羽翼,拖曳着飘动。
与此同时,穆尔卡也如滑行般在甲板上疾驰。围观的船员们如水波般分开,为两人让出道路。舒普尔也慌忙躲到一旁。
两人隔着桅杆移动。刹那间,罗雷诺亚利用桅杆的死角,刺出一记炽烈的突刺。然而穆尔卡似乎早已看穿,扭身躲过这记突刺,同时联动般地迅猛回转身体,以追及后撤者的速度挥刀斩向对方躯干。罗雷诺亚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下了这一击。火花在风中飞舞。仿佛连肌肉绷紧的声音都能听见。
一场令人光是观看就屏息凝神的、激烈的攻防战展开了。证据就是,本该喜欢看热闹的海盗们,竟连一声欢呼都发不出来。
「哈啊!!」
罗雷诺亚一声断喝,蹬踏甲板。短剑的刀锋闪烁寒光,破风斩向穆尔卡的肩头。在这记威势骇人的斩击即将及身的刹那,穆尔卡向后飞退。看似斩空劈向甲板的短剑刀锋,却在空中陡然转向。没有丝毫间隙,凶刃精准无比地直取咽喉。穆尔卡瞬间侧身回避,但为应对突发动作而流泻的长发,被刀锋削断数缕,在空中飘散。
罗雷诺亚的剑舞仿佛不知停歇,一连串堪称一气呵成的勇猛连击不断闪现。但穆尔卡以精湛的刀法一一化解。
「——啧!」
是焦躁了吗,罗雷诺亚的一记攻击变成了力大势沉的大开大合。穆尔卡轻易地躲过了这一击。同时,他以刀身砸向对方的刀腹。虽未击落武器,但罗雷诺亚身形大幅前倾,失去了平衡。
「我只是想和穆尔卡交手而已,可没打算帮博尔巴萨……不过,背叛行为确实没错。反正是捡来的命。随船长处置吧。」
「——连这也躲开了!?」
「等、等等!大家忘了吗?这家伙……不、不对。船长对我们隐瞒了重要的事情!这可是对我们的背叛行为!!」
舒普尔捕捉到这声低语,脸上浮起自豪的微笑。但随即,他垂下眉梢,担心地喊道:
穆尔卡的刀刃险险拨开了罗雷诺亚的第二击。视线交缠。独眼中是惊愕,双眸中是赞赏。短短一瞬,罗雷诺亚的身体仍保持着闪避的姿态,一时呆住了。穆尔卡弧线挥动短剑,缠住对方的刀刃,顺势将其抛向大海。
梅阿露露德接过日记,翻开有地图的那一页,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罗雷诺亚瞪大眼睛看着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保持着笑容说:
锵——!!
舒普尔被叫到名字,走到梅阿露露德身边。他手里握着「红胡子」的日记。刚才被吩咐去拿,一直带到了这里。
「——那么,接下来怎么处置你们俩呢?」
「嘿。有心理准备了啊。」
「呃……知、知道了。没办法。」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贝拉姆,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用于撑开纵帆下缘的斜桅支柱,是为了配合受风调整帆面,设计成可以左右摆动的。就在船尾甲板上方伸出的这根支柱,随着船体倾斜,从右舷大幅度向左舷摆动。罗雷诺亚应该能看到这个。但是,有个东西因独眼死角而没被他看到。
「博尔巴萨。你似乎对我当船长很不满啊。但我也没打算辞掉船长……事到如今,只能请你下船了,嗯?」
看到这一幕,舒普尔惊讶地问道:
梅阿露露德抱起手臂,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按梅阿露露德的指示,船医贝拉姆拉开罗雷诺亚按住伤口的手,检查伤势。罗雷诺亚用困惑的目光看着梅阿露露德,但不久,便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般的苦笑,说道:
罗雷诺亚尽管事出突然,却展现了绝妙的平衡感,稳住了身形。
罗雷诺亚用一瞬间的目光追随着自己飞向海中的短剑。趁此间隙,穆尔卡侧身踢出一脚。穆尔卡的脚跟精准地命中罗雷诺亚的心窝,将他向后踢飞。
穆尔卡的脸上浮着微笑。
船员们眨着眼睛看向舒普尔。罗雷诺亚则,
「罗雷诺亚……要输?」
金铁交击声在回响。
「啊——,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海盗的决斗没有卑鄙不卑鄙。……那这个也行吧?」
在脸颊上划过朱红血线之前,又一击。
穆尔卡缓缓迈步,将短剑指向仍无法起身的罗雷诺亚,说道:
「你果然很强啊。老实说,没想到你能做到这地步。」
穆尔卡背靠船舵,将短剑扛在肩上。罗雷诺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随即迅捷地拔出了肩带上挂着的手枪。
梅阿露露德满意地点点头,这次转向博尔巴萨问道:
罗雷诺亚低吼着,更加狂暴地攻来。但他的额头已渗出大颗汗珠。
见罗雷诺亚毫不犹豫地回答,梅阿露露德嘴角浮现笑意。那笑容既像是无奈,又似乎带着某种释然的清爽。
有人难以置信地低语。
「这不是很明白嘛。我是未来的海盗王,也是你救命恩人。做好被我使唤一辈子的心理准备吧。还有,今天这种事可别再来了。作为惩罚,让你干最低等的杂活。记好了。」
胜负,要分出了。
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穆尔卡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
撼动船体的巨大欢呼声,轰然响起。
「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梅阿露露德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博尔巴萨。
穆尔卡嘴角浮起无畏的笑意,用闲聊般的轻松口吻说:
穆尔卡叹了口气,用散漫的语气宣告:
「嘛,那个……怎么说呢。虽然瞒着我们是不太爽,但其他事上没啥不满的,我还是会继续跟着船长。」
不久,一个船员开口:
「啊。」
「穆尔卡,杀了罗雷诺亚的话我会讨厌的!!」
至此,船员们才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梅阿露露德将日记递给舒普尔,环视聚集的船员,微微低下头。被这举动惊到的船员们,面面相觑。
——要决出胜负了。
穆尔卡手扶身后的船舵,猛地用力一转。
——一道不见刀光的狞猛突刺,直取穆尔卡。
梅阿露露德拔出短剑,抵在博尔巴萨胸前。
「——好。」
骷髅旗在飘扬。
穆尔卡反射性地偏头躲过。
仿佛在说「就是」,周围响起了笑声。
声音变了。
罗雷诺亚的身体如同卷起空气般扭转。穆尔卡在刹那后仰。自下而上撩起般投掷而出的手斧,擦过穆尔卡腋下,势不可挡地飞过。那斧头威力不减,呼啸着飞向舵轮所在、高出一层的船尾甲板,直直刺入紧挨着上方、为撑开纵帆下缘而延伸至船尾的斜桅支柱,发出巨响。
「这就是博尔巴萨说的『藏宝图』。如你们所见,只有半张,连岛的位置都没标注,不过是张废纸。……不过嘛,我确实不该隐瞒,只给新人看也难怪你们不爽。是我不好。大家,原谅我吧。」
梅阿露露德的视线前方,是罗雷诺亚和博尔巴萨,两人被逼到了甲板角落。梅阿露露德先问了罗雷诺亚:
然而,这反而害了他。
「博尔巴萨,你怎么办好呢?就你这种情况,就算宣誓了,我也不太能轻易相信啊?」
船体大幅倾斜,舒普尔差点从阶梯上滚落。梅阿露露德扶住了他。
「啧!!」
罗雷诺亚望着那锋刃,恍惚地答道:
「啊——啊,真服了。这下在船长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了。」
「罗雷诺亚,没有子弹的手枪,可不是用来指着人的。」
「吵死了!海盗的决斗哪有什么卑鄙不卑鄙!!」
「所以不是用决斗来解决了吗?算了。舒普尔。」
博尔巴萨「唔」地低吼一声,为了活命,拼命地对大家说:
「再问一遍同样的话……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罗雷诺亚独眼圆睁,怒视穆尔卡。穆尔卡却平静地说:
「——那恐怕没法商量啊。」
梅阿露露德喊道,但罗雷诺亚仗势反驳:
罗雷诺亚的注意力全在穆尔卡的动作上。
船上爆发出畅快的笑声。船员们拍手起哄。
罗雷诺亚咬得牙关咯咯作响,却没有放下手枪的意思。
「——美女就是要占便宜,对吧?」
跑到阶梯上方的舒普尔做出了胜利的握拳姿势。梅阿露露德像是要按住舒普尔的头般,兴奋地探出身。她头上缠的布巾滑落,遮住了视线。看不见。好重。
梅阿露露德转向博尔巴萨,眨眨眼说:
罗雷诺亚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罗雷诺亚用手按住渗血的太阳穴,耸了耸肩。
「!?」
在支柱掠过罗雷诺亚头顶的瞬间,之前投出、刺在支柱上的手斧的柄,如木棍般狠狠砸中了呆立原地的罗雷诺亚的脸颊。宽檐帽飞向空中,罗雷诺亚狼狈地摔在甲板上滑出。手枪从他手中脱出,在甲板上滑行。
「船长,你想干什么!?」
「随我喜欢是吧?罗雷诺亚,我自认了解你那无聊的性格。你说只是想和穆尔卡交手,那大概就是真的吧。虽然是背叛行为,当场砍了你的头也行……但看在你这份干脆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再去对着那面骷髅旗宣誓一次吧。留在我手下干活。」
罗雷诺亚发出一声竭尽全力的怒吼,以爆炸性的速度一气逼近穆尔卡。在刀锋可及的距离,他沉身压低姿态,如同压缩弹簧般将全身力量凝聚于刹那。两人视线交错,罗雷诺亚的独眼中闪烁着比以往更加锐利的光芒。
「比起夸奖,你要是能投降,我会更高兴哦?」
「我也是。再说了,叫博尔巴萨当船长?饶了我吧!」
「……!」
「嗯。」
穆尔卡快步登上狭窄的阶梯,移至船尾甲板。罗雷诺亚也立刻追上。刀刃相交,两人进入锷迫(刀镡相抵)状态,但若论力量比拼,则是身材更高的穆尔卡占优。罗雷诺亚似乎不愿如此,侧身滑步,交换了体位。穆尔卡背靠船舵,罗雷诺亚背对船尾。
罗雷诺亚喘着气,对峙中开口说道:
「——不,我认输。是你赢了。」
罗雷诺亚佩带的肩带,平时半掩在斗篷下,上面通常挂着海盗的标准装备:此刻使用的短剑、一把手枪,以及一柄用于突击的手斧。因激烈动作而滑开的斗篷下,肩带微微露出。原本应挂在上面的手斧,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连出手动作都看不清。目标是穆尔卡的心脏。在舒普尔连一次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里,两人间的死斗即将见分晓。
「罗雷诺亚,你怎么办?跟着我,还是继续帮博尔巴萨?」
所有人都这么想的瞬间,只有穆尔卡察觉到了异样。
「!罗雷诺亚,太卑鄙了!!」
「嗯?就这样刺死他……或者,扔海里。」
博尔巴萨脸色惨白地说:
「饶、饶了我!这一带鲨鱼多的是!死定了!!」
「诶诶!?」
舒普尔瞪圆了眼睛,跑到梅阿露露德身边,拉住她的衣摆。
「船长,太可怜了。帮帮他吧。」
梅阿露露德扬起眉毛说:
「哈啊!? 你忘了吗?都是因为这家伙,穆尔卡才和罗雷诺亚赌上性命拼杀。差一点,穆尔卡可能就没命了哦?就这样你还说要帮他?」
「是、是这样没错……」
舒普尔语塞,穆尔卡从旁说道:
「我也和舒普尔意见一致。没必要杀他。」
有了这句支持的话,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向梅阿露露德投去恳求般的目光。
梅阿露露德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不久「呼」地叹了口气。
「心太软。不过……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
梅阿露露德用短剑指着博尔巴萨,眺望大海。然后,在地平线方向,发现了一座小岛。
「——喂。那是无人岛对吧?」
她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马托克回答:
「是,没错。」
「——好。往那边开。博尔巴萨,高兴吧。那是你的岛了。」
梅阿露露德恶意地说完,博尔巴萨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梅阿露露德像是觉得无聊似的看着那身影,但不久便移开视线,走向穆尔卡。她微微踮脚,一把搂住穆尔卡的脖子,拍着他的肩膀,心情大好地笑道:
舒普尔歪着头仰望太阳。太阳正当头顶。奇怪。应该还没到那个时间。
「啊啊,糟了!要给你的枪掉海里了!!怎么办啊……」
然后,做出用袖子使劲擦嘴的动作。但根本没擦,一目了然。
困惑的舒普尔抬头看着穆尔卡,投去不安的目光。
「——海盗的一种刑罚。把不守规矩的人赶下船,遗弃在那种孤岛上。只给一瓶水和一把枪。运气好或许能被路过的船救起,但多半——要么是饿死渴死,要么就用给的手枪自尽。」
「是,明白了。改变航向。」
梅阿露露德装作手滑,把手中的枪掉了出去。而且特意掉进了离船两米左右的海面。
「好——,到了。那么先把枪递给你……哎呀!?」
舒普尔仰头看着穆尔卡。穆尔卡静静地回视舒普尔,点了点头。
舒普尔,是水手。虽然同样是在海上生活,但和水手有着决定性的不同。要想把憧憬变成梦想,需要觉悟。舒普尔,无法成为像船长所期望的那种海盗。只有这一点,他觉得大概在上这艘船之前就已经明白了。
「怎么会!?」
梅阿露露德动作一滞。周围的船员们也皱起眉头,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船长?」
对此,梅阿露露德一声断喝:
光是想想就兴奋不已。不,正因为尚未实现,才更让人心潮澎湃。
梅阿露露德紧紧咬住嘴唇,但立刻用力摇头说道:
「所以是背叛?」
「我可是,伟大的大海盗『红胡子』留下的、这世上的至宝哦!? 竟敢夺走我的吻,简直是滔天的反叛行为!!」
「吵死了!有意见吗!?」
然后——要建立。在南方的岛屿上,建立海盗们的乐园。
甲板上的船员们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
她低语道,轻轻将舒普尔头上缠的头巾往上推了推,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给我记住,梅阿露露德。总有一天宰了你。」
海盗船驶近了孤岛。
「你、你够不到额头。就这样了!没意见吧?」
博尔巴萨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吼道:
然后,踮起脚,吻了上去。
想开口叫住的舒普尔,中途住了口。因为瞥见了梅阿露露德微微回头的侧脸。
所有人都会传颂吧。「海盗王·梅阿露露德」和她身旁的两个男人的故事。比传说更鲜明,三人的英姿将铭刻在人们的记忆中。
没错。打倒坏蛋,成为名震世界的英雄。
梅阿露露德松开后,穆尔卡挠着脸颊问道:
「……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舒普尔和穆尔卡面面相觑,一脸困惑。但梅阿露露德什么也没说,弯下腰,与舒普尔平视。然后,
「这也是海盗的规矩。我们不能插嘴。只能祈祷那家伙运气够好了。不过,没事吧。祸害通常活得长。」
梅阿露露德转向舒普尔他们,继续说道:
船缓缓靠近孤岛,不久便到了可以游过去的距离。博尔巴萨被递上了水和手枪。
「才、才不是!我支持船长的!!」
「诶?可、可是船长。这附近的孤岛,我昨天也说过了……」
「——什么都行吗?」
舒普尔像是肯定了穆尔卡的话般点了点头,梅阿露露德推开穆尔卡,倒竖柳眉,怒道:
「……这是特别服务哦?」
马托克眨了眨眼,但不久便像是领会了什么般,露出了笑容。
梅阿露露德,是一副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穆尔卡像是要确认梅阿露露德的真意,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船……」
罗雷诺亚「哎哟好可怕」地嘀咕着,闭上了嘴。
穆尔卡说道:
和舒普尔他们一起被迫擦甲板的罗雷诺亚,问旁边的船员:
说完这毫无个性的台词,博尔巴萨猛地跳入海中。然后,朝着岛奋力游去。
「真是的,一群不像话的家伙。像你们这样的家伙,不能留在船上!马托克!」
「是,什么事?」
「?」
梅阿露露德微笑着站起身,这次一把抓住穆尔卡的衣襟,将他拉近。她脸颊微红,语速飞快地说:
「还要增加更多伙伴,组建大船队!!」
「你说这附近有座孤岛对吧?把船开过去。把他们俩扔在那里!」
然后,像是宣布此事到此为止般,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穆尔卡追问,梅阿露露德「啊,当然!」拍着胸脯说。
没错。和数不清名字的伙伴们一起,纵横大海。
将视线转向海对面,陆地的轮廓清晰可见。而且似乎有个大港口城镇,能看到市镇和来往的帆船。
「舒普尔,你也是?你也认真地,想下这种船,想这种蠢事?」
舒普尔用疑问的眼神抬头看穆尔卡,穆尔卡察觉后,补充道:
他不想和船长、和大家分开。真心这么想。成为伙伴那天,在船长房间里,那番激昂的话语——至今,仍清晰记得。
——翌日。
舒普尔他们像往常一样,干着最低等的杂活——擦甲板。舒普尔一边与松垮的上衣、宽大的帆布裤,以及不断滑下的头巾「苦战」,一边仔细地拖着甲板。大概打扫到一半的时候吧。梅阿露露德从对面走了过来。
舒普尔用力摇头。
是看错了吗?
「好——好好,干得漂亮穆尔卡!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得给你点奖励。想要什么?别客气,尽管说!」
梅阿露露德,是打算放了他们。她知道舒普尔他们对当海盗心存芥蒂,想让他们回到原来的生活。这一点,大家应该也察觉到了,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舒普尔感到心头一阵温热。
「啊,认真的。」
那确实是座孤岛。没有人的、小到能尽收眼底的、小小的无人岛。
穆尔卡像是要替一时语塞的舒普尔说下去,继续道:
梅阿露露德害羞地低着头,但不久便抬起那张通红的脸,仿佛早有准备般,编出了说辞:
被叫到名字的航海士马托克,慌忙应答:
舒普尔觉得奇怪,开口叫她。梅阿露露德平静地开始说道:
「我和舒普尔想法一样。支持船长。无论是那份胆识还是真诚,如果说有谁会成为海盗王,除了船长别无他人。但是,听着。当船长登上海盗的巅峰……成为海盗王时,我们是否还在你身边,那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听到这回答,梅阿露露德将视线转向舒普尔,逼问道:
「那是……」
「——咦?已经到学习时间了?」
在这之中,只有梅阿露露德还在逞强,用精神的声音继续着蹩脚的表演: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
「舒普尔,你说过会支持我当海盗王的吧!? 那句话,是假的吗!」
至此,舒普尔明白了。
梅阿露露德表情严肃,低声问道。
舒普尔不明所以,只是满脸通红。
「……这是什么意思?」
梅阿露露德嘴角虽然挂着微笑,但眼中却浮着一丝悲伤。
船员们对这做作的样子苦笑,但罗雷诺亚像是看不下去般配合演出:
「哇,怎么会这样!这些家伙,夺走了我的吻!!」
舒普尔瞬间犹豫了。
「——你是认真的吗?」
但是。
「说得真难听。希望你说我们是走别的路。船长也明白吧?当海盗,我似乎还挺能乐在其中……但舒普尔不合适。要金盆洗手,就趁现在。」
「吵死了!有意见吗!?」
「那我想求你一件事。——把我和舒普尔,从这艘船上放下去。」
「!?」
「我脑袋虽然不灵光,但也拼命用我这笨脑子想了。然后……我觉得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了。」
「打算把他扔在那里吧。」
「从恶棍们手里榨出来,把这世上的一切都收入囊中!!」
「!!」
舒普尔不明所以,穆尔卡低声说:
「那为什么,要下船!?」
「那可真是糟糕。连自杀都做不到了。完全是我们的过失,给他们点别的东西怎么样?」
梅阿露露德一拍手。
「这主意好。比如给什么呢?」
「嗯……一周份的水和食物,怎么样?虽然我觉得用不了那么多。」
罗雷诺亚望着港口城镇,吃吃地笑。
「啊,这主意不错!大家,给他们一周份的水和食物。哎呀,干脆!再给点金币。当去那个世界的路费!!大家,没意见吧!?」
船员们像在说「没意见」般,露出笑容。
「船长……大家……」
伙伴们的温柔,让舒普尔胸口一紧。不知不觉间,他已扑簌扑簌地掉下了眼泪。
「……诶!? 笨、笨蛋!别哭!!」
注意到舒普尔眼泪的梅阿露露德慌忙说道。
「别哭!你是男子汉吧!? 别让人看眼泪,挺起胸膛走自己的路!!」
听到梅阿露露德的话,舒普尔用袖子「嘎吱嘎吱」地擦干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不哭了。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也是海盗啊。是未来的海盗王率领的、引以为傲的海盗团的一员。才不会哭呢。」
「!!」
梅阿露露德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嘴角弯成「へ」字形,然后「哼」地扭过头。
「……船长,别哭。」
「吵、吵死了!我才没哭!」
不久,一周份的水和食物被运到了舒普尔他们这里。弯腰检查的罗雷诺亚,小声自言自语道:
「……听说经过这附近的船,航线都取道岛的南侧。想得救的家伙,大概会在南边露宿吧。」
「那刺青,乍看只是花纹,其实不是。那刺青表示的是海流。似乎还结合了抽象化的星座、大陆,以及三国文字组成的暗号之类的东西,解读出来就能知道岛的位置了吧。想想看。那个因为在你头上留了道小伤就想自杀的老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给你刺青。是想让你,总有一天找到它。而且,想让你明白。他有多思念女儿。」
「嗯。不过下次见面,希望别是决斗了。」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被弹开般抬起头。穆尔卡无言地点点头,温和地告诉她:
穆尔卡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低笑,这时,盯着地图的船医贝拉姆说:
「寻宝猎人!?」
梅阿露露德说着,将布扔进了海里。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说:
梅阿露露德满意地一笑,对着沉默的众人高声说道:
穆尔卡把话头抛给梅阿露露德。梅阿露露德一愣,然后缓缓仰头看着风中飘扬、缺了一角的骷髅旗。接着,嘴角绽放出鲜艳的笑容,静静断言:
「诶,不用了。我喜欢这身海盗服。」
穆尔卡说着,展示出刚才梅阿露露德给的骷髅旗碎片。
「可、可我们一点都没听说过这种事啊?」
扭着头的梅阿露露德用袖子「嘎吱嘎吱」地擦了擦脸,有点粗暴地抓过旁边马托克手里的衣服。那是舒普尔他们换上海盗服之前穿的衣服。梅阿露露德把衣服递给舒普尔他们。
「那该是我的台词。和你我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说到寻宝猎人,那可是即使将性命置于险境也要追寻失落财宝的、顶级的冒险家。虽然听过传闻,但没想到穆尔卡就是其中之一。舒普尔用充满尊敬和憧憬的目光仰视着穆尔卡。
「?」
「我的?」
说到这里,梅阿露露德转向舒普尔他们,露出了无比爽朗的笑容。
「不是我有。是这酒壶的主人……巴尔扎带着的。巴尔扎从这艘船逃跑时,把地图的另一半也偷走了。」
穆尔卡微微一笑,回答:
梅阿露露德略显慌张地回答。穆尔卡从肩带上取下挂着的酒壶。是从「梅利珍号」船长巴尔扎那里夺来的那个酒壶。穆尔卡握住梅阿露露德的手腕,将酒壶塞进她手里。对着皱眉的梅阿露露德,穆尔卡说:
听着穆尔卡的话,梅阿露露德露出困惑的、或者说像是为了掩饰害羞的苦笑——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沉默着。但不久,她静静地低下头,
「嗯,确实那是我们海盗的象征和骄傲。是无与伦比的珍贵之物……」
「……那个笨蛋老爹。」
「只要我们一同高举这骄傲的骷髅旗,无论相隔多远,我们都是伙伴。对吧,船长?」
「还给我?喂、喂。什么意思?我可不喝酒——」
舒普尔垂下眉梢,寂寥地说:
「那,我只好好留着这个。就这个的话可以吧?」
但是。
穆尔卡看着自己身上的海盗服,戏谑地耸耸肩。
「那样……」
梅阿露露德眯眼望着阳光,抬头看着骷髅旗。虽然右上角被割裂,但仍在有力飘扬的骷髅旗。
「怎么会!这、这可是骷髅旗的一部分啊?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吧?」
「那当然。『红胡子』是打算把这财宝全留给女儿……也就是船长的。不惜瞒着信赖的伙伴,也要为女儿留下的财宝。而且指示所在地的地图还被『胆小鬼』巴尔扎偷走了。身为大海盗『红胡子』,对伙伴是没法开这个口的。」
「………………」
「你说什么!?」
罗雷诺亚说着,手按在头上渗血的布巾,做出「痛痛」的滑稽样子。
梅阿露露德瞪大了眼睛。穆尔卡继续说:
「给,你们的衣服。在岛上换好。」
「哎哟好可怕……」
梅阿露露德立刻想敞开胸口,但注意到聚集的视线,又停住了。她偷偷整理好领口,红着脸说:
「那块破布?」
「但比不上你们俩。收下吧。」
在舒普尔瞪大眼睛的功夫,梅阿露露德已爬到了悬挂骷髅旗的地方。正看着她要做什么——她用手取下叼着的短刀,开始割裂骷髅旗的一角。
「嗯,没错。……一直瞒着你们,抱歉啊舒普尔。在酒馆听到巴尔扎吹嘘从『红胡子』那儿偷了藏宝图。为了得到那张地图,我才作为水手混上了他的船。我猜到他藏在酒壶里,但因为他随身带着,一直没机会下手。拖来拖去——就成这样了。」
小艇放下海面,前往岛屿的准备就绪了。
穆尔卡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
「……这个该由船长拿着。还给你。」
「诶诶!?」
舒普尔惊讶地想凑近看梅阿露露德手中的地图。但太高了,看不太清。其间,听到是藏宝图的其他船员也围了过来,轻易地窥视着梅阿露露德手中的地图。真不公平。
「咦?」
「笨蛋。就算运气好被哪艘船救了,穿成那样不是被当成下人就是被绞死哦?到了岛上就换上,那身衣服烧掉。当个狼烟信号总行吧。」
罗雷诺亚像是感叹般说:
「啊啊…………太过分了船长!为什么做这种事啊!」
「谢谢你,罗雷诺亚。」
「就是这么回事。哈哈,『红胡子』的女儿出现时,那家伙的表情,可相当精彩啊。」
船员们发出惊愕的叫声。这是当然的。骷髅旗是海盗们的骄傲。海盗船长亲手割裂骷髅旗,这在正常情况下是无法想象的。
「天哪。巴尔扎居然有地图…………原来如此。所以老爹才那么……」
「干、干嘛?」
「嗯!我要把它当宝贝!!」
梅阿露露德拿着割下的骷髅旗碎片,下了桅杆,回到甲板上。在船员们疑惑的目光中,她将骷髅旗的碎片递给了舒普尔和穆尔卡。
「穆尔卡。你到底是什么人?都到这份上了,你不可能只是个普通水手吧?」
「好厉害!好帅!!」
「……保重。有机会再见吧。」
视线前方,梅阿露露德正「嗖嗖」地爬上主桅杆。嘴里叼着短刀。
「我?我是寻宝猎人。」
梅阿露露德疑惑地打开酒壶盖。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一张卷起来的纸。梅阿露露德歪着头,将它取出展开。
「嗯!!」
「好了,打开看看。」
舒普尔遗憾地低下头,头上缠的破布滑下来,遮住了一半视线。舒普尔解下那块破布,说:
嘴角微微上扬,低语道,轻轻碰了碰有刺青的胸口。那表情,平和得与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我、我的刺青怎么了?」
舒普尔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突然黯淡了。
「不,没意见。给他们的话,我心服口服。」
马托克看着地图说。
「……这种东西,不过是垃圾罢了。」
「为、为什么你会有这个!?」
「那还傻站着干什么!放小艇下去!」
舒普尔愤然回头,那里却没有船长的身影。
罗雷诺亚笑嘻嘻地说:
「!这、这是!?」
「——嗯,是啊。我也要踏上新的冒险。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但是,别难过。我们有这个。」
在登船之前,穆尔卡静静地站到梅阿露露德面前。
听到这话,穆尔卡微微眯起眼睛,温柔地笑了。
舒普尔一时呆住了,但不久,满面笑容地用力点头。
「……那样的话,回到港口穆尔卡就要去别的地方了?和船长一样,再也见不到了?」
舒普尔慌忙跑到船舷边,目送着被抛入海中的破布。破布落在海面上,漂了一会儿,但不久便沉入海底,消失了踪影。
梅阿露露德再次看向手中的地图,难以置信地低语:
「与、与其说这个,这岛到底在哪儿?日记里那张地图和这个碎片……就算两样凑齐了,这地图不还是不完整吗?完全没有标明岛的位置。这样看来,果然还是废纸一张。」
「没错。你父亲日记的一部分……那张藏宝图的另一半。」
「——嗯,没错。只要一同高举这骷髅旗,我们就是无可替代的伙伴。」
「没错。光是这样,就算凑齐了也只是废纸。巴尔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敢偷『红胡子』的东西吧。偷了地图的巴尔扎自己,大概也怀疑这是不是真的藏宝图?……但这确实是『红胡子』留给女儿的真品藏宝图。证据就是,船长胸前的刺青。」
舒普尔东张西望。然后,注意到甲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上看,舒普尔抬起头。
「啊啊!?」
「嗯?怎么了,舒普尔?」
船员们开始着手将小艇放到海面。看来连送舒普尔他们去孤岛的小艇都准备提供。这和游过去的博尔巴萨真是天壤之别。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呼。
舒普尔精神地说,梅阿露露德「宝贝?」用近乎傻眼的声音重复,随即「噗」地笑了出来。然后,手捂着肚子「啊哈哈」地开心笑着。果然船长还是最适合笑容。映衬着赤发、如太阳般明朗大笑的身姿,即使在通常被认为黑暗的海盗之中,也如同照亮千里的灯塔,强烈地吸引着人们。
梅阿露露德笑了一阵,随意地伸手从舒普尔手中夺过破布。然后,
梅阿露露德激动地问。穆尔卡平静地回答:
罗雷诺亚站起身,与穆尔卡视线交汇。
「既然要当宝贝,就别用那种破布,用这个吧。」
「巴尔扎大概也不是真想从『红胡子』那里横夺财宝吧。光有那个碎片也不知道财宝在哪。大概是想着一辈子不会再见了,留着当吹牛的谈资。实际上,他在酒馆里大声吹嘘过。说『老子以前是海盗,从那个红胡子那儿抢来了藏宝图』。不过,除了我以外,别人都当是吹牛,没当真。」
「哎呀,你说什么呀。」
「喂,发什么呆!? 有意见吗!」
舒普尔他们登上了准备好的小艇。
离别的时刻到了。
甲板上,梅阿露露德对舒普尔说:
「舒普尔,要保重哦?就算回到原来的生活,也别把我们忘了啊?」
「怎么会忘。船长也要保重。要好好继续学习哦?」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露出抽搐的笑容。船员们笑了起来。
「笑、笑什么!有意见吗!?」
一声断喝后,梅阿露露德清了清嗓子。然后,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对穆尔卡说:
「穆尔卡。如果……如果我们是以别的形式相遇,我会对你……————不,对不起。我在说什么呀。没什么。忘了吧。」
对着像在说「蠢话」般摇头的梅阿露露德,穆尔卡嘴角浮起笑意,用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口吻答道:
「没什么,我也正想着同样的事。」
「——!?」
梅阿露露德语塞,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但她身旁的一个船员,戏谑地说:
「船长,脸红了哦?」
「吵、吵死了!有意见吗!?」
系着小艇的绳索解开了。
穆尔卡握住船桨,小艇缓缓移动。与海盗船的距离,逐渐拉大。
舒普尔站起身,朝着远去的海盗船用力挥手,用尽全力喊道:
「大家,要保重!船长,要成为出色的海盗王哦!!我会为你加油的!一直一直,都会为你加油的!!」
甲板上的船员们,欢呼着挥手回应。梅阿露露德依然背对着这边,但侧过脸,回头望来。嘴角,挂着如海风般畅快的笑容。
「……怪味?舒普尔他们不懂海的气味有多好吗?」
舒普尔他们一言不发,爷爷不安地问道:
「不过…………太合适了,有点吓人呢?」
爷爷有些寂寥地说着,将布凑近鼻子,再次嗅了嗅那气味。
擦掉快要溢出的泪水,舒普尔挺起胸膛,抬起头。
无边无际的广阔。
阿罗瓦也慌慌张张地跑到妈妈身边,和舒普尔一样躲到她背后。
舒普尔讲完故事,爷爷似乎也被这冒险故事所感染,脸上带着些许兴奋的红晕,说道:
爷爷在外面世界,第一次看到了大海。
可是……。
爷爷撕下穿旧了的破烂衣服,把它浸在海水中。他觉得,这样潮水的香气就能留在布上了。
门外暮色渐浓。一直沉迷于故事没注意,似乎比平时晚了很多。
舒普尔立刻跑到妈妈身边,像是躲在她背后般说:
爷爷笑着看着舒普尔他们。
「?怎么了,你们两个?」
万里无云的蓝天上,骄傲的骷髅旗在飘扬——。
「——哎呀,爸爸。您在干什么呢?……啊,知道了。是海盗游戏吧?」
坐在摇椅上的爷爷,手里拿着黑布片,怀念地望向远方。膝上放着一面手镜,但不知为何是扣着的。
妈妈笑着回答:
这块布,是封存了大海的、爷爷无可替代的宝物之一。
「抱歉啊舒普尔。和米莱娜夫人聊着聊着就晚了。肚子饿了吧?」
「………………」
爷爷以前曾离开帕罗斯,到外面的世界闯荡。外面世界的一切都让爷爷感到新奇,但其中,深深吸引爷爷的,是大海。
而且爷爷,也爱上了在帕罗斯绝对闻不到的那股香气——潮水的香气。
「………………」
「啊,没错。爷爷以前,是海盗哦。来,借我看看。」
这块布,封存着潮水的香气。
妈妈一脸疑惑地俯视着舒普尔他们,但目光转向爷爷时,略显惊讶地说:
爷爷一愣,摸了摸还缠在头上的布片。他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随即,带着些许欣喜说:
◇◇◇
「我也得早点回去。会被爸爸骂的。」
就在这时,家门开了,妈妈从田里回来了。
「是啊,非常!」
「………………」
「——看,就是这样!」
好广阔。
——不过,好吧……嗯。
光是看到这浩瀚的海洋,爷爷就觉得离开帕罗斯是值得的,真心这么想。
是爷爷所爱的大海的气味。
爷爷说着,从舒普尔手中拿过布片,缠在头上。
「嗯,是啊……这么一看就看出来,很合适吗?」
——离别的瞬间。
「?怎么了,你们两个?爷爷脸上沾了东西吗?」
然后,她将食指抵在唇边,露出些许困扰的表情,说出了舒普尔他们没能说出口的话:
梅阿露露德背过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右拳高高举向天空。
「嗯,肚子饿了。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