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幸福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小时候第一次翻看童话书后,幼小的我便已经开始思考起了这复杂的问题。
书中的公主最后总会被帅气的骑士或是王子帮助,最后喜结连理,穿着漂亮的婚纱步入婚姻的殿堂。
那样的生活究竟有多么开心多么美丽呢?我怎么也想象不了,毕竟我连童话书都是从附近的垃圾场里捡来的。
刚捡到时破破烂烂的封面上还沾着不知是痰还是鼻涕的黄绿色浓稠液体,书边也泛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恶臭,不过在被我用毛巾擦拭过好几遍后已经没有那么糟糕了。
我每天晚上都会抱着这本书睡觉,据说睡前一直想着一件事就会梦到,所以我每次合上眼后就开始幻想有英俊帅气的王子给我拥抱。
但现在想来那大概只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谣言吧,毕竟被王子大人拯救的梦,我连一次都没有做过。每晚爬上我的床铺的,依旧只有喝的酩酊大醉的父亲。
将问题全部归咎于酒大概也是不对的,毕竟父亲就算是在清醒状态下也会要求我脱光衣服供他欣赏,酒精只不过会让他得寸进尺地开始上手而已。
最初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被人盯着身子看会很羞耻,让我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大概很糟糕的,是某天晚上母亲的反应。
那天父亲一如既往地将我房间的门关好,在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要求赤裸着的我在他面前转圈时,门却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拿着焚香神色慌张的母亲,她身上还穿着白色的教袍,大概是在下面跪拜时突发了什么情况,便匆匆来找父亲寻求帮助了吧。
母亲痴迷于名为「轮」的宗教,她说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个巨大的滚轮,随着时间演变而不断向前翻滚。
愚蠢无知的人只能当滚轮的最外层,遭受折磨与痛苦,为了成为她所渴望的内层的上等人,她每天都虔诚地参加着相关的活动。
在我的印象中,只要不是和宗教相关的事,她都不太在乎,也不会产生多大反应。
但那天她却恶狠狠地打了父亲好几巴掌,还一边流泪一边咒骂,到最后两人甚至扭打在了一起,将我本就算不上整洁的房间弄得一团糟。
不过母亲的暴怒也仅仅出现在那一晚而已,隔天她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在神像前虔诚地跪倒,口中诉说着「愿神给予我与家人幸福」之类的话。
而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继续忍受着令人反胃的香火味,忍耐着父亲手掌上老茧的粗糙触感,然后在一切结束之后,又继续抱着书,幻想着能够做个幸福的梦,仅此而已…
1.
我曾偷听过同班女生们的聊天,在听到有人说上学很难受时,我相当震惊。
——就比如他身上时常会出现淤青这件事。
直到象征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而那时我正和祈君并排地靠坐在墙边,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虽然他自己不好意思地说那只是便利店里买来的垃圾盒饭,但我只是尝了一口就感觉味蕾兴奋地要爆炸。
也不只是因为觉得小学生都恐高便疏忽了警惕还是怎么的,通向天台的那扇铁门永远都是敞开的,出入可谓是相当自由。
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在教室里面吃过午餐,一旦打了下课铃便立马赶往天台,我的位置也马上就被别人占用了,不过那也挺好的,毕竟,比起被我占据,那样大概更能让椅子完成自己的使命。
祈君顺着我的指引翻到了正确的位置,可是那一面却恰巧印着男孩身子与头颅分开的插画,作为儿童读物而言实在是过于血腥。
在吃便当的时候,我们时常会闲聊。
后来我又发现,不仅仅是锁骨,手臂,肋骨,腹部… 他的全身各处都遍布着类似的痕迹,有新有久,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新。
祈君每天都穿着严实的长袖,即使是夏日也是如此,拜此所赐起初一段时间我全然没能发现。
在看见我后,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脸颊,对我解释着他只是在欣赏风景。
我认真地解释着缘由,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早早已抬起了头,祈君的笑容就在眼前,我感觉脸颊两侧有些发烫,又想要接着躲避视线。
「你有在看格林童话啊」
而且将便当摆在一起互相交换着饭菜这点也让我很兴奋,一旦想到自己也有朋友了,心口便情不自禁地被喜悦所充满,心也跳动的厉害。
「我也很喜欢读童话书哦,不过格林童话还是小时候看的了,有些记不清了」
忽略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和祈君待在一起的时光快乐的有些不真实,就像是在醒着做梦,而且做得还是难得的美梦一样。
「幸子,爸爸只有你了,所以你,一定要听爸爸的话哦」
「那你最喜欢的是哪个故事?」
「白雪公主」
我对那篇名为杜松树的童话,有着很深的印象。
比起白米饭以及母亲堆积在家里要我吃的那些瓶瓶罐罐的药片,那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即使如此,学校依旧是我的圣地。
我没有读过相应的书,也不知道中世纪的欧洲遵循怎样的历史。
「为什么呀?」
比如他虽然和我一样正读小六,但他的年龄比我要大一岁,也就是十三岁。
万幸的是他没有沉默也没有嘲笑我,在得知那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后还认真地说我很厉害。
我很想再知道更多关于祈君的事,想要了解有关于他的一切,可就算再怎么聊天,有些问题我也还是无法搞清,他也绝对不会回答的。
每天的午休时间,我们都会在那里碰面,最初是我讲故事,到后来便逐渐成了我们相依靠着,一起读书。
就算是要我自己来评判,那样的做法未免也太过不礼貌,可祈君却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蹲下身,捡起我掉落在地上的书。
「我记得有个故事是叫杜松子来着?很吓人的」
是父亲又爬上了床,浓烈的酒臭味开始刺激起鼻腔的同时,父亲从身后抱住了我。
比如说邻班的祈君。
邻座的佐藤同学长得可爱又受欢迎,她的座位旁总是围满了和她一起吃便当的同学,而相比之下我这边就冷清的可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还是不看这个了,对了,你能给我讲讲睡美人的故事嘛?」
在说完这呓语后他便沉沉地睡去了,只留下我一人在黑暗里瞪大着眼睛,脸颊不断地被父亲下巴上的胡茬磨蹭,痛的我不管怎么也睡不着。
透过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语,我也了解了些许祈君的情况。
但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午后,他却趴在摇摇晃晃的生锈围栏边,盯着下方,仿佛下一秒就要跳下去似的。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祈君留着干净利落的板寸,粗粗眉毛下面的眼睛又大又圆,给人一种清爽帅气的初印象。
祈君说那些都是他在外面玩时意外受的伤,但那架势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殴打才留下的,可我也没法说些什么,能做的只有从家里偷偷拿来创可贴。
刚开始和祈君呆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好意思吃便当的。
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天台上的宝藏般的时间里,祈君会温柔地陪在我的身边。
直到有一次天气太过炎热,他揪开衣领吹风时,我才偶然看到了他锁骨处的淤青,青色的伤痕下,血管的轮廓被凸显的像是要涨破一样清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是,是的…」
在几经碾转后,我才终于找到了天台这一净土。
但我们既不同班,性别也不一样,总是靠在一起肯定会被传谣言,所以祈君在别人面前从来不会和我搭话,就算在走廊上偶遇也完全将我当做空气,这点让我真的很伤心。
祈君将书页翻到目录的位置,用有些怀念的语气轻轻地说着。
但是我还是没能完全看清,因为在那之前梦就已经醒了。
在张贴着成绩表的通告栏上,他永远都占据在第一名,头脑似乎出奇的好。
「对呀,我已经忘光了,如果你能讲给我听的话,就最好了」
祈君拉住了准备逃离现场的我的衣袖,对着不知所措的我,他笑着说道。
「我,我吗?」
又比如说他的家里有个很大的书房,里面有着数不清的书,他的知识全是从书本里学来的。
「呜啊,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插画啊」
双目相对的那一刻,于我而言是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的回忆。
但佐藤同学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窘迫,她还是温柔地笑着,迫于那份压力,我只好羞耻地将铁制的便当盒打开,给她们展现着其中的风采,结果又迎来一阵尴尬的沉默。
她笑容满面地询问着我今天的便当里有什么,可我却完全无法回答。
就算课间的活动就只是趴在课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有时换了座位天空的景色还被高耸的树木遮挡,可是光是看着浮云流动的样子,听着树干上蝉先生们的鸣叫声,幸福感就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不知不觉间我便变得有些过度依赖祈君,总希望时刻和他待在一起。
不过,所谓的王子殿下,应该就是如此吧。
摩挲着封面上已经有些磨损的标题,他轻松地和我搭着话。
可那时的我却已经完全乱了分寸,我很害怕与人交流,只是低着头,紧紧地抓着衣摆,一言不发。
其实在见面之前我就已经看到过他的名字。
祈君的知识面很渊博。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想法,因为我最喜欢学校了,喜欢到一刻也不想离开,一想到既然有人对此抱有怨恨的心理,我便有种世界观崩塌的感觉。
对此我感动的泪眼汪汪,要是被他贬低了的话我一定会再次感觉世界崩塌。
比如说他的父亲现在在国外打工,目前正和母亲一起生活。
2.
「是杜松树吧?在这里」
虽然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很受欢迎,但被那样对待,我还是有些伤心。
佐藤同学是个善良的人,她热情地邀请我也加入其中,可她们谈所论美少女动画啊,洋娃娃玩具啊之类的话题我却是闻所未闻,也压根插不上话。
不过也还是有难熬的时光的,比如说午餐时间。
只不过围栏似乎已经年久失修,尽管只是用手扶在上面便会晃荡还发出吱呀声响,让我总觉得有摔下去坠死的可能性,我不想自己的尸体在死后还污染地面供人参观,所以几乎不怎么去观摩景色。
那本童话书里的故事,我不知道看过了多少遍,可是一旦是和祈君一起的话,里面的文字就像是被施加了魔法一样闪闪发光,真是不可思议。
其实起初我选择的就餐地点是厕所隔间,但是那里面的气味实在难闻,吃饭的时候视线也总是会往蹲式坐便器旁的黄色污渍那边漂移,一旦想到有人曾在这里排泄,我就实在是毫无胃口。
但是有一次看书的途中我的肚子却咕噜噜地响了起来,在祈君诧异的询问下,我才羞耻地给他展示了饭盒里的内容。
总之,在发现后,我立刻就将这里当作了秘密基地,几乎所有空闲的时光都在此度过。
要一言概之的话,大概就是讲了一个恶毒的继母砍下了继子的头颅,还将肉炖给其他家人吃,结果遭报应凄惨死去的故事,一点也不美好,相当的恶趣味。
不仅如此,祈君还给我分享了他的午餐。
于是那一次我强硬地插入了她们的对话,发表着自己的感想,可她们却面面相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完全没有回应我,还马上就一脸嫌弃地散开了。
从那天起,祈君也成了天台的常客。
当时的我实在是吓了一跳,连手里的东西都没法拿稳掉在了地上,大概是听到了我发出的噪音吧,他转过身,看向我。
梦里的我变成了陷入沉睡的公主,而一位王子已经站在我的身前,俯身准备献上真爱的吻。
不过前面也说了,知道天台的人只是很少并不是完全没有。
被人用期待的眼神直视着,我便完全无法拒绝,努力地开始回忆着内容,一开始还有些羞涩,但讲入神了后便什么都忘记了。
不过,那连一点用场也没有派上就是了。
我拼命地想要睁开眼,可是眼皮却只松动了一点点,所见的模糊的视线里,身穿着华服的王子殿下的脸和祈君有些相似。
不过我根本没有什么事可以分享,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祈君在讲。
天台的风景也相当出色,站在围栏边便可以将整个学校的景色纳入眼中。
可祈君却拿着书靠了过来,他翻看着那发黄的书页,用感叹的语气夸赞着我读的很认真,那是我第一次被陌生人称赞,不免地在心中洋洋得意起来。
「明天,再来一起看吧」
「因为很幸福,白雪公主她一直都在被迫害不是吗?爸爸不在意她,继母还想要杀了她,但是她却一直坚强地面对着,在最后还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毕竟和她们不一样,我的母亲从来不会为我准备饭菜,也不会给我零钱,我的便当只不过是白米饭配梅干和小菜。
而且,最关键也是最让我满意的一点,是知道这里的人很少很少。
他有时会指着天空告诉我昼夜交替的原理,有时会教导我如何折出漂亮的千纸鹤,偶尔也会提到些自己的事。
估计是在照顾我的情绪,佐藤同学还主动朝我抛来了话题,可问的却偏偏是便当相关的问题。
再来说说天台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