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知觉间,暑假到了。
学校在假期期间全面禁止学生入内,这点于我而言完全是晴天霹雳。
讲真的,我很讨厌放假,因为完全没地方去。
待在家里的话太过压抑,去街上乱晃我又害怕碰到母亲。
母亲的工作就是在街头转来转去给人塞画着硕大黑色轮子的传单,之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还会陪着她一起分发,结果却被班上的某个同学以及她的父母看见了。
那时我还兴高采烈地挥手和他打招呼,但他的父母却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一溜烟地将他牵走了。
自那之后学校里就开始流传起「幸子的母亲好像信奇怪的宗教耶」之类的谣言,这也是我被同学们疏远的主要原因。
要是碰见了母亲准会被她拉过去帮忙,类似的遭遇我实在不想经历第二遍了。
在放假前,我将自己的焦虑告诉了祈君。
对此祈君给出了解决方案。
「那来找我玩不就好了?」
他热情地邀请我去他的家里,能去朋友家做客是我的梦想之一,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约定好的日子,我骑着单车出发,在抵达约定的汇合地点,也就是学校门前时,祈君早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在将车停好后,他便带着我在街道上前进。
那天不知为何街上的人有点多,所以祈君牵住了我的手,彼此的汗水在手心里交融,感觉湿滑滑的,不过或许是因为彼此都很开心吧,直到抵达目的地前我们都没有松手。
祈君住在一栋高级公寓里。
在公寓脚下往上眺望一眼是看不到尽头的,外观看上去也很气派,我想这大概就是父亲口中唾骂的有钱人住的地方。
搭上电梯后祈君按下了24层的按钮,按钮的位置对我们来说有些太高了,所以他要踮起脚才够得到。
24层只有一栋房间,在祈君转动钥匙打开房门后,我也跟在他的身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少女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色。
原因倒不是真的完全走不动,而是因为,我觉得她有些眼熟。
「但是,有些人杀人,是无罪的哦」
门上雕刻着什么特殊的花纹,尽管只是看着却依旧能感觉到一股难言的沉重,在祈君轻轻地伸手将它推开后,耀眼的光亮马上就充满了我的视线。
祈君很小声地咂了下嘴,他拉住我的手打算离开,可我却完全挪不动脚。
像是为了平复情绪一样,祈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是啊,睡了很久很香呢」
祈君对那本书称赞有加,这让我也产生了兴趣。
只是合上双眸,眼前的景色便马上变换了,我看见穿着裙子的母亲站在我的身前,她弯着腰笑着向我递来冰淇淋,父亲正在不远处的旋转木马那边排队,他笑着朝我们挥手示意。
我们先是在当地的商业街转了几圈,祈君一路上都在问我有没有什么心仪的东西。
4.
抵达山脚下时,就连祈君也有些气喘吁吁了,防晒外套上也映现出了许多汗渍。
老实说我压根没有在晴空下活动的欲望,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和祈君一起待在他的书房里,那里就跟城堡一样,给予我无限的安心。
「咦?我刚刚睡着了吗?」
于是小声地询问着祈君能否一起看,在得到许可后,我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搭乘电车时,我和祈君并排地靠坐在一起。
原本是想要认真去了解祈君喜好的,可那本书对我而言还是有些太过成熟了,汉字倒基本上都认识,但是一旦组成长篇大段的心理描写,我就完全看不进去。
我想要去接母亲递过来的冰淇淋,可是不过怎么也够不到,母亲和父亲的脸突然变得模糊了,游乐园的景色也像是有谁按下了厕所的抽水键一样向后扭曲。
试探性地,我轻轻呼唤着。
那时母亲还没有加入那个宗教,父亲的工作好像也很顺利,他们还会带我去逛游乐园,只要我一哭着撒娇就什么都会满足我。
不过现在又再次带我来玩,肯定是回心转意了吧。我一直都很清楚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很好的人 只不过表达善意的方式有些奇怪罢了。
站在街道上向远处眺望便能看到连绵的群山,空气里也弥漫着新鲜的味道,明明没隔多远,却完全变成了漂亮的乡野景色,这让我感到十分惊奇。
「是,是吗?既然书名是罪与罚,那肯定也有惩罚吧?」
出行的那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惩罚… 惩罚啊,是啊… 这本书里的主人公在杀了人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最后也的确得到了惩罚。可是,可是不一样… 我不会和他一样的,因为我相信自己做的一定都是对的」
将腿向前完全伸直,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枕在上面。祈君很瘦,腿上也没有多少肉,即使隔着裤子好像也能感受到骨头的坚硬。
一开始我还气势满满地表示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但是当天的天气太过炎热,没走多久我就累的走不动路。
车窗外的景色有如流水一般变换着,田野也河岸的景色也时隐时现,唯有蔚蓝的天空始终如一。
「不需要这么想哦,幸子。我本来是有愿望想许的,不过去不成也不是你的错哦。不是有种说法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什么的,估计是神明大人不想我去拜访他呢」
不论是带着何种心愿而迈开的脚步,像他那般耀眼的人,神明大人又怎么可能会拒之门外呢?
祈君指向书桌上的时钟,我记得最后看向它时它才刚刚指向三点,可现如今却已经接近六点了。
不过具体的外貌却无从得知,因为她正低着头,将脸紧紧地埋在蜷缩起来的双腿之间,小声地啜泣着。
不过读了一段时间后,祈君却表示他今天想一个人读点别的,在我呆呆地点头后,他拿起了一直工整摆放在书桌上的那本书。
毕竟,祈君使我所认识的人最善良也最美好的人,放在童话里绝对是骑着白马出现的王子大人。
「做了」
不知为何,祈君并没有开灯,他耐心地牵着我的手,牵引着我继续向前。穿着袜子踩在光滑的廊道上时,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
虽然祈君将所有的责任都归咎给了那位虚幻的神明大人,但我认为,那就算是作为玩笑话也太过恶劣。
「幸子,你还好吗?」
以这么一句话做了回答。
「杀人这个词,最重要的是[人]这个字吧?你听,杀猪杀鸡什么的,听上去不就没那么恐怖了吗?不是所有长得和人一样的生物,都能配得起人这个名号的,如果是杀死那种类人的怪物的话,就绝对不是在犯罪」
书房内依旧是密不透风,不管是窗户还是窗帘都闭合的严严实实,但是顶上的吊灯却不要命般闪烁着,挥散出的强光将一切点亮。
祈君最后带着我抵达的,是一扇木门前。
「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书哦。他的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很厉害,可以说是天才都不为过」
「那个,佐藤同学?」
或是向神明大人许愿,又或是来参观山上的风景,愿望无法如愿以偿的那份心情,我只是试着想象就已经感觉糟糕透顶了。
邻镇似乎要更加偏僻。
和祈君一起去陌生地方这件事让我一直处在高度兴奋的状态,我一路上都缠着祈君的肩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祈君则是一一地回应着——他从来不会无视我的话,就算是再小再无趣的事也会回应。
祈君将书合起,他又继续解释着。
总有人说下山容易上山难,但那实际上大概是反过来的吧。
「这里就是书房了哦」
我小声地询问着,而祈君则是眨着眼看着我,他端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说道。
总计应该是六个,每个都有两个我那么高——如此规模的书架将墙壁的三边紧紧围住,上面的书籍也整齐划一地摆放着,有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所以祈君和我一起躺在了地毯上,毛绒绒的感觉很舒服,小猫咪的图案也很可爱。
而没有书架的那一面墙壁,则是靠着一张书桌,脚下的地板是木制的,地板的中央铺着一张小猫咪图案的地毯。
「宫城同学… 还有,祈同学?」
「不是睡傻了吧?」
「梦见了什么?」
但是我是个贪心的坏孩子,不管是路边看到的发卡还是礼品店里的玩偶,我全都想要,想要的太多反而无法选择,所以直到最后也没有开过一次口。
真是让人觉得熟悉啊,简直就像是回到了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样。
彼此视线交织时,她张大嘴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好在山脚下有座凉亭,在群山环绕的叶绿之间,它那被染成浅红色的外层看上去格外显眼。
明明还是艳阳天,但是室内的窗帘却是完全禁闭的,玄关连带着走廊都是一片昏黑。
她果然是佐藤同学没错。
祈君一开始就将目的地定在了邻镇,他说想去那边有名的寺庙里参观。
「我不记得了」
虽然祈君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糟糕的情绪,还反过来安慰着自责的我,可我却仍旧止不住的遐想着。
不要那样,我一点也不想那样,我努力地地挥着手,最终的确触及到了什么,不过却并不是冰淇淋,而是祈君的手。
那是位看上去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少女,穿着漂亮的碎花小裙子,头发在脑袋后面扎成两个可爱的小丸子。
书的名字是《罪与罚》,封面整体呈现着黑色调,可偏偏书名用血一般浓稠的红标粗着,看上去有些渗人。
祈君想去的寺庙,在临近小镇的山的半腰处。
看来那些大概都是梦吧,意识到这点之后,我感觉心有点空空的,祈君又捏了捏我的脸,他笑着问我。
「幸子,你肯定知道杀人犯法吧?」
第一眼看过去的话,会觉得室内有些狭小,但那完全是书架占据了太多空间而导致的错觉。
「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活着也没有用,只会生产废料的人,一类则是独特的,能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前者只是后者的养料,后者为了一些目的,可以去杀死前者,这就是这本书的主要思想哦」
我对神佛之类的并不感兴趣,不过能避开母亲实在是件好事,所以立刻就答应了。
「我妈妈之前带我去过好几次了,上面的景色我也都很熟悉,所以这次去不了也没关系啦,别自责呀幸子」
「当然知道呀,我又不是笨蛋」
「诶?但是,不管怎样,那可是杀人耶」
祈君很聪明,阅读的速度比我要快很多,但他却总是会耐心地等我,这点也让我很感动。
我如实地将那些顾虑全都告诉了祈君,祈君却只是轻抚着我的背脊,有些落寞地笑着说着。
于是我们便趴在地毯上,以脑袋靠在一起的姿势翻动着书页。
但实际上正是因为整个七月我们都是如此度过的,祈君才会提出「一起去外面活动一下吧」的建议,我也只好答应。
没过多久我便感觉眼皮在打颤,只要稍微松神马上就会合上,祈君还笑着拿我打趣,说我一晃一晃的样子很像啄米的小鸡。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
我哭着向祈君道歉,但祈君却挥着手说没关系。
既然是专程赶来的,那祈君肯定也是有着自己的目的的吧。
在我滚来滚去的时候,祈君从一旁的书架里小心地抽出一本书递给了我,那是安徒生童话。
八月的上旬的时候,祈君约我一起去外面玩。
祈君的语速变得很快,他认真地解释着,表情也很沉重。
其实我也不是非得读童话书不可,比起单纯的看书,和祈君一起这个行为更能让我快乐。
「呜啊,难道祈君你要去杀人嘛?」
当我们牵着手走进去,打算稍作歇息时,却发现亭内已经有位客人了。
在搭乘了大概一小时左右的电车后,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拜此所赐,下山反而花了更长的时间。
虽然我一直都在说着可以坚持,但祈君还是放弃了计划。我的矫揉做作导致祈君没能实现心愿,为此我相当愧疚。
虽说如此,可实际上给我带来的体验感却出奇的好,只是躺着便会有一股安心感,身体也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暖暖的,真的很舒服。
「要睡的话,躺这里吧」
或许是因为体力在爬坡时就已经完全耗尽,下山时我完全变成了软脚虾,还是靠着祈君一路搀扶才得以行动。
「有没有做梦?」
「怎,怎么可能啊?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别放在心上,我不会去做那种危险的事情的」
「格林童话已经看腻了吧?今天一起来看这个吧」
眼睛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祈君的脸从正上方占据了我的整个视线,从这种视角来看的话人的脸就像是平地上凸起的山峰一样,好奇怪。
「那个是讲什么的呀?」
只不过和在学校里展现出的乖巧漂亮模样不同,此刻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泪水也还在顺着脸颊向下流淌,看上去像是哭花了的小猫。
「你,你们…唔,为什么…呜呜呜」
她似乎很想说些什么,可是话语却因为抽泣而变得断断续续,样子看上去实在有些让人心疼。
我没有安慰谁的经验,也根本不知道要何从下手,只好焦急地拉了拉祈君的衣袖。
祈君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他从背包里拿出纸巾,抽出几张递给了佐藤同学。
「先把泪水擦擦吧」
「谢,谢谢」
佐藤同学哽咽地道着谢,她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下,但其实还有许多泪痕都没有擦干净。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发生什么了吗?」
保持着不近也不远的距离,祈君在她的身边坐下,询问着。
在吸了吸鼻子后,佐藤同学断断续续地给我们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也是跟着父母来这边出游的,但是在镇上逛街时,她却因为想买一件衣服而和母亲起了争执,在大吵一架后,她甩开母亲的手,一直漫无目的地乱跑,最终在精疲力尽的时候抵达了这座凉亭。
「我知道的,我妈妈她,她肯定不喜欢我… 她更喜欢弟弟,肯定的,我最清楚了!」
佐藤同学貌似是遇见了严重的家庭问题。
不管怎样,被自己的母亲讨厌什么的,肯定是件难受,痛苦的事吧。
佐藤同学她平日里总是温柔大方,可如今却哭成这样,这肯定说明,她一定是在承受着,我无法想象的悲伤吧。
我焦急地想要说些什么,想要为她做些什么,可是我实在是太过笨拙,即使把自己急的手忙脚乱,到最后却也什么行动都没有付诸。
我看向祈君,可祈君的脸上,却正浮现着,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神色——他的眉毛抽搐,嘴角仿佛是在咂嘴似的翘起,冷漠的态度几乎要溢出。
但那大概只是我的错觉吧,毕竟下一刻一切乌云便全都散去了。
不仅如此,祈君还耐心地安慰起佐藤同学。
在得知我们和佐藤同学是同学后,佐藤同学的母亲很热情地请我们在一家餐厅里吃了蛋糕。
这也不怪他,同学的母亲是学校里老师严厉警告过的不许接近的人群,换谁来肯定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是讨厌的。
只是想着结果,我就开始颤抖个不停,害怕到快要哭出来,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我觉得,母亲很奇怪,被奇怪的她呼唤,我也会变得奇怪。我不想变成那副样子,一点也不想。
「好像还真是耶」
「中毒才会神志恍惚吧,不过,你难道没怎么吃过蛋糕吗?」
立刻意识到不妙,我躲到了祈君的身后,想要靠着矮小的身高消失在人群中,可是母亲并没有给我机会,她朝着天空笔直地伸出手臂,然后,高呼起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她现在肯定也正在着急地到处找你呢」
「对呀,上面没有特别的图案,也没有加上什么有趣的装饰,基本上任何一家蛋糕店里都能买到」
后半程的时候我一直都靠在祈君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要是我的母亲也能这样对我就好了,这么想着,我看向祈君,结果却发现祈君正咬着唇,捏紧着拳头。
「那是,我的妈妈…」
「那不是只有几天就要到了吗?」
温暖的夕光洒在他的脸上,他握住了我的手。
「是,是的,她说她是佐藤同学的妈妈,很着急」
因为,那时候,我的心完全被蛋糕所吸引了。
车站前总是人来人往,此刻也正是热潮期。
「一起,跑吧」
这实在是让我大吃一惊。
「幸子…」
比起那些该有的,喜悦的情绪,最先涌上心头的,却是连我自己也觉得可怕的,阴暗想法。
我怯生生地抬起头,万幸的是,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我所害怕的表情。
所以我紧紧地抓住了祈君的衣袖,紧紧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背脊上。
佐藤同学也哭着抱住了母亲,母女两人在街道上紧紧相拥的场景实在是太过温馨。
在母亲离我们只有十几米远的时候,祈君突然喊着我的名字。
她不止一次地和我提起,她大学时唱歌得过奖的故事,说自己那时候有着动听的高音,父亲也是因此对她一见钟情。
当天其实是佐藤同学的生日,吵架的理由也是她想要一条新裙子当礼物,不过实际上她的母亲早就准备好了别的,冲突也是因此而生。
按照道理来说,每个人的脸都不同,每个人的特征也都不同,就算第一眼会留下特别的印象,错身后也马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是呀,我的妈妈总说我的生日是她的受难日,压根没有庆祝的必要,爸爸也基本上不会给我买什么东西,所以每次都和平常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那对我来说,就是很稀松平常的日子嘛」
而在他的身侧,数名女性正念念有词地说着一些神啊鬼啊之类的字眼,其他成员则是神叨叨地在街道上四处走动,也不管撞到人还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只是一味地分发着手中的传单。
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打扮的时髦的大学生,以及看上去很凶恶的大叔们… 形形色色的人们所组成的浪潮,密密麻麻地将街道占满。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不必要的关心。
她也很好奇地询问了我和祈君的关系,我红着脸不知说什么,不过祈君倒很坦诚地表示我们只是朋友。
「不可能…」
在看到佐藤同学的那一刻,她也不顾自己正穿着不方便行动的裙子,立刻赶到了佐藤同学的身前,将她揽入怀中。
可是,在那片密集的人群中,却有一群人的身影格外瞩目,甚至已经到了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步,只不过是坏印象就是了。
回到本镇的车站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味道更好的… 那得好吃成什么样呀?岂不是吃一口就幸福到神智恍惚了?」
说到这里,祈君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张大了嘴巴。
「就算之前喜欢… 现在肯定也讨厌了… 刚刚也还骂我是笨蛋」
不过效果应该是蛮失败的,毕竟祈君瞪大了眼,像是被吓了一跳。
「太好了,美雪… 太好了」
听祈君这么一说,我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站在最前方的人,手中正举着一个很大的告示牌,告示牌上画着黑漆漆的轮子,周围还夸张地写满了「世界拯救」,「全知全能」之类的字眼。
我应该为此而感到庆幸的,应该为此而露出笑容的。
佐藤同学的情绪,早在离开凉亭时就已经转好了许多。
总感觉时间应该没有流逝多少,可再睁开眼时却要面对金色时光已经结束的现实,这让我有些难过。
「怎么不可能了?要是不喜欢你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带你来玩,更不可能带你逛街吧?」
「那么,就明天再见了」
那毫无疑问是母亲信仰的[轮]教。幼年时期我也曾跟着母亲参加过这种类似的活动,但今日不同以往,组织的规模似乎已经成长到了不得了的地步。
「那个人是谁?你认识?」
祈君朝我挤了挤眉毛,我也慌张地回应着。
「那你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
祈君只是拉着我,向着与母亲截然相反的方向逃离。
是祈君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要是在这里碰到母亲的话,那就完蛋了。
「居然是这样嘛?」
「真,真的吗?」
「幸子?你在哪?幸子?!」
「不要这么想啊,佐藤同学。你的妈妈肯定是喜欢你的」
脸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的味道,肩膀两边不断传来摩擦,碰撞的触感,耳边也不断萦绕着,「别在这里跑啊」「小鬼真是烦人」之类的话语…
我没法去回应,也压根不想去理会。认真说的话,其实打从被同学们嘲笑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很羞于与母亲交流了。
「下次的生日,我来给你过吧」
现在我真是切身地体会到了那所谓的高音的威力。
我坦率地回答着,但祈君却皱起眉,露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
被找到的话,我又会被她拉着一起,做些奇怪的事情吧?到时候会不会又被谁看见,又被变本加厉地疏远呢?得知了一切的祈君,又是否会远离我呢?
可是…
这么想着,我立刻将视线挪移,可是却又意外地与母亲的双眼相交了。她正站在那群女性之间,宣扬着所谓的教义,她一定也看到了我,因为马上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那不是你自己的生日嘛?你应该更有点自觉才对」
在歇息了一段时间后,我们和佐藤同学一起走回了镇上。
「这么说起来,我记得我们来的时候,不是看到有个阿姨在很着急地四处奔走,说是在找她的女儿嘛?对吧幸子?」
「幸子… 那是在喊你?」
我刚想要像他一样挥手,可目光却不经意地,在人群中发现了异样的景色。
佐藤同学被祈君安抚,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祈君的知识很丰富,就连笑话什么的也是张开就来,明明他自己也很累,可一路上都在逗着我们开心。
回到镇上后,我们没过多久就在街边碰见了佐藤同学的母亲。果真如祈君所说,她和家人一直都在焦急地寻找佐藤同学。
「是,是的」
即使是在坐上归途的电车后,我也一直喋喋不休地和祈君分享着自己的感受。
就仿佛是晴空万里的蓝天上高悬着的太阳一样,祈君闪闪发光地朝佐藤同学伸出手心。
祈君一如既往地挥着手,说着离别的话语。
「那个蛋糕,真的很好吃呢!奶油很甜,巧克力也脆脆的,水果也很可口!好好吃…」
他一边看向车窗外那已经被逐渐染成夕色的天空,一边很轻,却又很认真地对我说道。
母亲很会唱歌。
嘶哑,尖锐,仿佛是公鸭在夹着嗓子努力啼叫——母亲的声音以如此的形式传遍了整个街道。
但话说出口后我立马就意识到逻辑好像有点不对,万幸的是佐藤同学并没有在意,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祈君吸走了,正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盯着祈君。
走出出站口时,天空正呈现着漂亮的火红色,已经没那么耀眼的夕光温柔地洒在我们的肌肤上,身后黑乎乎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比起佐藤同学所担忧地责骂或是批评,她的母亲表现出地,只有担忧而已。
分蛋糕时她的母亲还对着我和祈君说了许多话,但是我都记不清了。
是被感动了,还是由此而联想到了什么呢?我不清楚,我只是尽我所能地拉住了祈君的手。
母亲还在呼唤我,不仅如此,甚至还开始亲自行动了起来。不顾着行人投来的或是厌恶或是鄙弃又或是厌恶的视线,她朝着我不断走来。
明明这里离教堂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他们身上却统一地穿着教袍,纯白的颜色在多彩的世界里强硬地分化出了一片独特天地。
大概是没有听说过我的传闻吧,祈君似乎也呗这一突如其来的事实惊住了。
「幸子,幸子——」
「诶?那实际上很普通嘛?」
「那只是最普通的蛋糕吧?到底哪里特别好吃了?」
将事实道出的时候,心口像是被谁灌了一大堆水一样沉重无比,喉咙深处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上一样难受。
这么说着的时候,一直搭放在腿上的手心,却感受到了一份柔软的炽热。
祈君总是用笑容将我温暖,所以,我也学着他,努力地做出微笑的表情。
「当然啦,等下跟我们一起去镇上怎么样?」
「八月二十一日,是狮子的尾巴呢」
——我不想祈君对佐藤同学这么好。
一切的感官在奔跑的过程中被刷新,就像是从外到内被彻底地清洗过一遍似的,一阵轻松感突然以心为起点,向着身体各处迅速蔓延。
我后知后觉地看向前方,祈君那被汗水染湿,的背影,正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背后,母亲的呼喊声还在不断响起。
可是,已经没关系了。
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逃避凶恶追兵的王子与公主一样,我们只是在被夕色笼罩的街道上奔跑着。
这种行为应该是很不对的吧。
可不知为何,我却比任何以往一刻都要开心。
就算说是要逃跑,可实际上我也没有能永远逃避的地方。
当天晚上,我还是在祈君的护送下回了家。
推开家门时,母亲和父亲都坐在客厅的暖桌旁,似乎是在谈话,这对于我家来说已经算是罕见的温馨场景。
学着猫咪一样,我蹑手蹑脚的走着,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想要就这样直接去往自己的房间。
可是和灵巧的猫咪相比,我还是太过笨拙了,经过廊道的时候,马上就被母亲发觉了。
在她的命令下,我低着头跪在榻榻米上,走动了一天的膝盖也被迫的承受着全身的重量,有些发痛。
「幸子,你今天去干什么了?」
她刻意地将声调降了几度,以冰冷的口调询问着。
以往每次她用这种口吻说话时,不管我怎么回答都肯定会被责骂,所以我紧紧地咬住唇,一言不发。
「我不是在问你话吗?说话啊!」
可是沉默大概不是母亲想要的结果,她又突然大声吼叫起来,耳膜被震颤,我止不住地发抖着。
「真是的,一天到晚都不学好,只知道乱跑…你为什么就不能体会一下妈妈我的心情呢?我每天光是参加那些志愿活动就已经很累了,还要担心你的安危,这不是在给我找麻烦吗?为什么不能多来帮帮妈妈呢?」
母亲似乎还是在对傍晚的事耿耿于怀,不停地发着牢骚。
一天的疲惫感在此刻也逐渐涌上了,我打着哈欠,但当我眯起眼睛时,却发现祈君正躺在我的身边。
我们的手还紧紧相牵着,还并排地躺在一起,简直和结婚了的夫妻一样呢。
「那只是偶然吧?啊啊,别在我面前晃了,恶心…我看着你就恶心,只会把我赚到的钱投入在那种蠢事上,真是恶心」
「祈君,晚安」
「妈妈我每天都很累,我也不是要你非得帮我去做些什么,但至少不能添麻烦吧?你还不知道吧?你爸爸最近被公司开除了,接下来家里就只能靠着妈妈我一个人去承担了,你也是到了快读国中的年龄了,一直这么不成熟的话,可是不行的啊」
在道完晚安后,我合上眼睛,没过多久,便沉沉地睡去了。
「哎,我也不是故意在这里发什么牢骚,也不是说你非得成为什么特别懂事的孩子,我只是想说,你起码要变的懂事一点,对吧?平常你就可以来妈妈的身边,跟妈妈一起做活动啊,我听说那些大学不都积极要求学生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吗?从小时候就累积经验,是不会错的啊。从明天开始就和妈妈一起,怎么样?」
「就是说,你参加的那些宗教活动,还有你在家里面搞的那些佛具,全都是假的啊,是邪教啊,这点也非得让我一直强调吗?」
万幸的是她貌似并没有看到祈君,也没有意识到我是从外面游玩归来的可能性。
不过也没多大关系,毕竟虽然没有味道,可是与祈君牵手时的那份感觉,以及两人一起奔跑时的感受,我都清楚地记在脑袋里。明明上学的时候什么都记不住,可偏偏这些却记得很清楚,我是不是在奇怪的地方有着厉害的天赋呢?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我摩挲起自己的掌心,热度还停留在上面,暖暖的感觉让我很安心。
「教主大人救过幸子的命,你不是知道的吗?」
一直没有发言的他,只是将手肘撑在桌上,又用手掌捂住整张脸,不断地叹着气。
我侧过身,大概是因为室内很昏暗的缘故吧,祈君的脸看上去有些模糊。不过没关系,只是知道他一直待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而且于我而言甚至算的上是件好事。
毕竟每次他们扭打在一起时,就完全不会注意到我了。
看见这幅景象,我松了口气。
不过父亲实际上是不允许我锁门的,明明是在做违反命令的事,可我却反而兴奋起来了,这还真是奇怪。
直到听到了门锁合上的声音,我才彻底安下了心。
明明祈君身上的香味如此浓烈,为何没能在我的身边留下一丝痕迹呢?这只能是我自己的问题吧,想到这里,我就对笨拙的自己感到恼火。
我只知道在那句话落下后,母亲马上就暴怒地朝着父亲扑了过去。
小学一二年级时,班里的男同学们,也经常在教室后面互相扑倒,扭打。
听着母亲的话,我悄悄地看向父亲。
「什么叫你赚到的钱?你真以为你那点薪水能养活我们家?少开玩笑了,要不是教主大人接济我们,我们早就…」
可是拒绝了的话,母亲马上就会陷入暴怒吧?我自己被惩罚倒是无所谓,可万一她要将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去,我又该怎么办呢?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啊。
「就算让她跟着你去做那些蠢事,又有什么用啊?」
我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可这时,父亲却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啪」的沉重声响在狭窄的室内不断环绕。
思来想去后,我索性直接躺在了地板上,房间里的灯一直都没有开,眼睛所见的天花板也是一片昏黑。
父亲和母亲做的事,实际上也和那相差无几吧,只不过程度要更为恶劣,暴力罢了。比如说母亲双眼发红的捶打着父亲的心口,又比如说父亲揪着母亲的头发向上用力地扯。
浴室在房间外,照这样子来看,今天大概是没法好好洗个热水澡了,可身上毕竟还是出了汗,要直接躺在床上的话还是感觉有些脏的说不过去。
这次也是一样,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顺着敞开的门走了出去,又一路小跑到自己的房间。
母亲怒气冲冲地站起身。
「那才不是邪教!」
我举起今天祈君曾牵过的那只手,并放到鼻子下面认真地闻了很久,但可惜的是除了汗水的腥味之外什么也没有闻到。
究竟是哪个词精准地刺激到了母亲呢?我不清楚。
「蠢事?你是什么意思?」
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更是被丢到了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酒味,大概是又喝醉了吧。
「教主教主教主…那家伙到底是谁啊?是男人嘛?你是和他做过了还是怎样啊?那种神棍说的话做的事你也敢信」
又是要带我一起去参加那些宗教活动了吗?就算带上我,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我的存在就能让那些不对的东西变成正论吗?不可能的吧,除了别人投来的怜悯视线外,我根本什么也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