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独自躺在房间里的地板上,我盯着天花板,漫无边际地发着呆。
天花板上有着许多黑色的斑痕,是被虫咬的还是说单纯地受了潮呢?坏掉的理由,好像要多少有多少。
透过敞开的窗户,耀眼的光亮洒了进来,在地板上照出晃动的阴影,我挪动着身体躺在上面,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窗外不远处的树干上,昆虫先生们也正凑在一起,唱着聒噪但整齐的歌曲,那片蓝天的颜色也无限地接近于透明,漂亮极了。
虽然这样躺着是很悠闲,可是,我却还是来回地在地板上打着滚。
我很无聊。
自从去拜访光君那天起,我的生活又重新变得单调无趣。
下午的时光,我也只能像这样躺在地板上,靠着想一些光君的事情度过。
童话书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想要跑出去玩的话又没有目的地,我完全失去了寻觅乐趣的手段。
家里倒是有台电视机,可是它的位置在客厅里,而客厅早就被父亲给占领了。
失业后,也不管白天夜晚,父亲几乎一直都呆在里面,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
我很少有和他碰面的机会,上一次看见他,还是在某个深夜。
那晚我因为想要上厕所而起夜,但在经过廊道时,却听见楼下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鼓起勇气到下面去查看情况,结果就发现噪声的来源其实是父亲。那时他正站在厨房里,用手里拿的菜刀,啪嗒啪嗒地切着什么东西。
但实际上砧板上什么也没有放,他只是单纯地再用刀刃去砍板子罢了,声音正是由此而来。那副背影看上去很落寞也很可怕,就像是妖怪一样,吓得我立刻逃回了房间。
我第二天就将这件事告诉了母亲,结果母亲却说那些只不过都是我的幻觉,转头又投身于那些志愿活动,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介于那晚的经历,我觉得父亲变得比以往还要可怕,所以,和他相处什么的,我是绝对不想的。
想着这些事时,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来。
今天中午因为太饿所以吃了点母亲留下的药片,可是肚子却完全没有饱腹感,小腹处传来一阵有一阵的怪痛,我咬住牙站起身,决定去下面接杯水。
呆坐在商业街前的长椅上,我注视着眼前来往的人群。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光君的脸浮现在眼前。
「幸子,你觉得,哪匹马会赢呢?」
父亲用手擦了擦鼻子,他又接着说道。
「现在,来当爸爸的新娘,好不好?」
「我不知道」
这么一想,我好像也掌握了自来水很好喝这一真理,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把这点也分享给光君好了。
「幸子?能来陪爸爸坐坐吗?」
从小到大我都只在这座镇上生后,年假后同学们都在说着拜访亲戚之类的事,但我却完全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一直一直都只是和父亲母亲待在一起。
「是在你几年级的时候来着?具体的时间我记不太清了,总之,那时的你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一直不退,就算送到医院去医生也只是摇手说恐怕没救。我和你妈妈都伤心的不得了,每天晚上都以泪洗面,但是,某一天你的妈妈却神叨叨地拿着一些奇怪的药片回来,还给你服下了——我之后才知道那是那个宗教里的人给她的,哎,要是早点知道的话,我根本不可能让她喂你那些奇怪的东西的。但巧合的是,服药的隔天,你的病状就减轻了,但讲真话,我一直觉得那根本不可能和那些药有关,完全是你妈妈和我的悉心照料起了作用,但你妈妈却傻乎乎地认为是那个东西救了你的命,从那之后就变得不可收拾,到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
父亲阴森地笑了几声,又不再开口。
我下意识地躲开了她朝我伸过来的手,但又马上因此而懊悔。各种各样的情绪掺杂在心中,让我感觉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不,不知道」
「要是我早点制止她就好了。事情肯定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可我没有出手也是有苦衷的,那段时期的我,也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你能理解吗?那时我啊,负责处理一个很重要的业务,明明事先把所有事项全部准备好了,可等正式交付方案时,却出现了致命的错误。现在想起来的话,肯定是有谁动了手脚吧?但那时候的我太单纯太傻了,我自作主张地替下属着想,一个人承担了所有责任,还天真的以为靠自己的才能,肯定不会就此彻底失败。但是,我想错了。自那之后我的职场生涯就急转直下,我马上就被贬职,昔日的下属成了我的上司,还对我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我在公司里也处处遭到针对,完全被那些高层放弃,只能重复着最简单最低能最弱智,哪怕派条狗坐在那里都能完成的任务,薪水也少的可怜… 我一直都想换工作,可时候已经晚了,我出了那种大错根本没有人愿意要我,我就只能一直重复着过着那种日子…」
我选的六号在最开始表现优越,一度跑在最前方,但在半途开始就出现了失误,甚至还倒在了地上,被其他选手一个一个超过,最后甚至连全程都没有跑完。
可是时隔多天再次走进来时,扑鼻而来的却是一股臭味,地面上也堆满了许多垃圾,烟盒和酒瓶被丢的到处都是,能落脚的地方都没剩下几处。
我,大概会坏掉吧。
我摇了摇头,父亲的话太过难懂,我连风口是什么都不清楚,可父亲却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可实际上父亲却完全没有给我留任何回应的余地。我拼命地摇着头喊着「不要」,可即使如此父亲却依旧低下了头。
我的一切在他所展现出的蛮力之下变得毫无意义,双手被死死按住,即使用脚努力地蹬着,可是却依旧无法改变父亲的想法。他眼神空洞地压在了我的身上,甚至用手开始剥去我的衣服。
完全没有在意我给出的理由,他只是以命令的语气重复地诉说了第二遍。那声音里充满了危险的味道,我只好咬住唇,走进了客厅。
我完全搞不懂了…
「所以我马上就对你妈妈发起了追求,因为我也很优秀嘛,你妈妈也马上就喜欢上了我。但是,你妈妈家里的情况太奇怪了。他们在那个小地方属于是很有名望的大家族,结果就完全看不上我,哦,对了,说到这点,你其实是有外婆也有小姨大姨,以及一大堆亲戚的,你应该一直都不知道吧?」
但父亲却没有注意到那些杂音,他好像喝醉了一样,只是继续,一直,单调地用痛苦的声音说着。
而仿佛是在回应我的期待一般,在我上身的睡衣即将被完全褪去时,客厅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但我已经不想再去管那些事情了,不管是什么,只要一和父亲扯上关系,都已经成了可怖的存在,如同一种诅咒。
「肯定的呀,干嘛要这么犹豫呢?我——至少是那时候的我,完全就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完全赶上了那时候的时代红利,我相信自己不管在哪都能大放异彩,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即使是在这个有些偏僻的地方,我也马上就入职了一所公司,还当上了部长,备受信赖和期待。那时候你的母亲也还正常,我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到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正躺在妈妈怀中眯着眼睡觉的你,啊呀,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了呢」
厨房里的景色一如往常,冰箱里还是空荡荡的,母亲最近也完全不买菜,也完全不在家里吃饭了。
说到这里,父亲松开了手,他泪流满面地看向我。
父亲对我做的,肯定是很恶劣的事吧,就和以往一样。我已经不是单纯的小孩子了,我也是知道的,亲人之间做这种事情,肯定是很奇怪,很糟糕的吧?父亲也是大人,他为什么会不知道呢?是因为我们家实际上全都是来自外星的外星人,所以不用遵循人间界的法律呢?我又要怎么去面对呢?父亲所说的话也是,到底是要我怎样去对待呢?我搞不懂了。
「那六号?」
「幸子,你猜错了呢」
「我,我在上面有些事」
明明是父亲主动将我叫进来的,可是过了好久他都只是盯着电视,一句话也不说。半晌,才指着电视屏幕,问我。
我并不知道要去哪,也不清楚到底要干些什么。
背部传来一阵潮湿的感觉,父亲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灯光被他那高大的身子完全遮住了,我能看见的,就只有他那双发红,但内里却又好像是一片黑色空洞的眼睛。
但是,如果只是静待着什么也不做的话…
「不,不知道」
父亲突然流出了几滴眼泪,泪水顺着眼角下流,滴落到他的嘴巴里面。但他全然没有在意,只是继续讲着他的事情。
父亲并没有追我,他只是呆坐在原处,用一阵失了魂一般的眼神盯着地板——那里是我之前躺下的位置,而后,他用力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而电视上,比赛也正式开始了。
讲到这里时,电视里却传来一阵欢呼声,时第二场比赛结束了,观众们在为胜利的那匹马欢呼。
父亲以躺着的姿势向外探出半个身子,似乎已经好久没有洗过脸整理过仪容了,他的嘴边长满了胡茬,头发也乱蓬蓬的,看上去很邋遢。
他直直地注视着我,然后,对我说道。
「真是的,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们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我完全搞不懂啊!我身边的人全是疯子!你的妈妈是痴迷于弱智宗教的疯子,你的外婆是死板又恶毒,连一点援助都不愿意给我们的疯子,公司里的那些家伙,全都是些低能却不知,让人完全无法理解到底为何还能恬不知耻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疯子——他们全都是疯子」
「但是,只有你不一样,幸子」
「那其实是因为你哦」
「呃,嗯…」
「你还说过,[长大以后要当爸爸的新娘],对吧?你还记得吗?」
从家里逃出来后,我就完全失去了方向,只是一味地跑着,结果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这里。
「幸… 幸子…」
电视里正播放着赛马的比赛,我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但据说会扯上一些金钱的交易,换而言之就是赌博,所以没什么好印象。
「呃… 是的,对不起」
没有任何征兆,父亲突然用手抱住脑袋,肩膀也颤抖个不停,但他的诉说却没有停止。
拿起杯子,拧开水龙头,可等了好几秒也没有接到一滴水,我又用力地拍了好几下,水管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开始正常工作。
「是,是的」
此刻正是下午太阳光最旺盛的时候,就算上方有着茂密的树干作为遮挡,火辣的阳光却还是照在脸上,有些难受。
镜头切换到了那匹马躺在跑道上痛苦呻吟的样子,啼叫声听起来十分可怜,但父亲却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还没有来得及答复,或是给吃任何反应,在那之前我的身子就被重重地推倒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着父亲的背,他鼻中喷出的热气扑打在我的肩膀处,又热又痒。
或许会遇到母亲吧,但那也无所谓了,我的脑袋晕沉沉的,身体也还在反复地回忆着被压在身下的那份痛楚。
「要是能一直那么下去的话,大概我们会成为非常幸福的家庭吧。可是,你妈妈却突然信了那种奇怪的宗教,什么轮子教啊?居然把整个世界当做轮子,真是让人觉得搞笑… 对了,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会信那个教吗?」
「呵呵,幸子,你知道吗?爸爸我啊,之前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哦,我没怎么学习就考上了东京那边的大学,轻轻松松就混的风生水起,我就是在那时候碰见你的妈妈的。啊呀,那个时候的她呀,真是漂亮呢,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对她一见钟情了,现在想起来也还是觉得很美好,美好的不得了」
「没必要对不起,因为我也猜错了,又输了一大笔钱呢」
「幸子?你怎么啦,怎么哭成这样,发生什么了?」
「我,我不知道…」
父亲就躺在电视的正前方,在我走进来后,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转为了跪坐的姿势,还拍手示意我坐在他的身旁。
「在这个狗屎,糟糕,和垃圾场没有区别的世界里,只有你,一直一直都是爸爸的太阳。爸爸只有你了,真的… 只有你了」
「是啊,说到底,世界上能赚到钱的事情根本就不多。只有抓住机会上才有机会发大财,不是有那种老话吗?站在风口上猪也能起飞… 幸子,你觉得下一个经济风口是什么?」
我再也听不进她所说的话语,只是侧过身,向着街道的另一侧跑去。
在我还小的时候,客厅曾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夏天的时候我会躺在朝院子那边的廊道,看着廊檐上挂着的风铃晃动,而母亲则一边说我不够淑女,一边为我切好西瓜。冬天里就更加开心了,暖桌会摆放在正中央,我们一家人都缩在里面,一边吃年糕一边看着电视上放着的搞笑综艺。父亲有时还会学着里面的艺人,摆出滑稽的表情,逗我和母亲开心。
光君,光君,光君——就像是将那当做某种奇妙又值得信赖的魔法,我不断地在心中呼唤着光君的名字。
在我小的时候,每逢新年的初夜,我们一家人就会一起熬着夜,等待着第一声钟声。而每次钟声响起后,父亲都会合上眼,露出沉重的表情。
是不是那些被人们认为不好的东西才是好的呢?就像是课本上曾经看到过得那句名言一样,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嘛。
「猜一个吧」
「果然,是Ai吧?幸子你知道ai是什么吗?Aritificial intelligence, 也就是人工智能。未来世界人工智能肯定会普遍存在,啊呀… 到时候人类会不会被机器人取代呢?总感觉好可怕啊,但是,可怕也无所谓,我们的目的是赚钱… 但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去利用这个赚钱呢?幸子,你有什么看法?」
她的手上正拿着一个夹板,大概是来传回览板的吧,在看到我后,平常那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
父亲突然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紧紧地向下扯,随后又用手捂住脸,发出呜咽的哭声。
童话故事里,时常也会有这种恐怖的场景吧?比如说白雪公主被毒杀什么的,每到那时,应该有王子大人出现,带来拯救才对。
我摇了摇头。
在我走过一楼的廊道,打算重新返回房间时,一直禁闭着的客厅的卷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我都不知道的问题,你怎么可能会知道呢?迄今为止的人生,我已经错过无数风口了,怎么可能又能抓住下一个呢?已经完蛋了,彻彻底底完蛋了,完全坠下去了,坠落到遥远遥远的奈落底了」
他将脸彻底地埋在我的肩膀上,痛哭了起来。
「要是,能回到过去,回到最幸福的时候的就好了,那时候我们经常去游乐园,还记得吗?你最喜欢吃的冰淇淋,所以我总是背着妈妈给你买,然后你就会坐在我的肩膀上,一边挥舞着冰淇淋,一边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还说了什么… 哦,对」
这一定是比之前那些还要更糟糕的事情,只是想着或许会有的结果我就已经头疼欲裂。我用力地咬住父亲的肩膀,嘴中甚至品尝到了铁锈的腥味,但马上却又被父亲按住了脑袋,他强硬地将我抵在身下,我已经动弹不得。
父亲突然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腕。
迄今为止接受到的信息,让我感觉有些无法思考,但至少有一点我还是能明白的,那就是父亲,很痛苦。
「不知道?呵呵,也难怪,你肯定会不知道嘛,你才多大啊,怎么可能会知道呢?我也真是的,我到底,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父亲露出了很灿烂的笑容,但我却觉得有些诡异,我向后微微退了几步,手碰到了被压扁的烟盒,而父亲依旧继续着诉说。
父亲轻描淡写地说着。
他轻轻伸出手,抚摸起我的脸颊。
推开门时,我和站在门外的女人对上了眼。她是我们家的邻居,以前和母亲关系很好,我还记得我每次喊她阿姨时,她都会笑着从给我递几颗糖。
而现如今,在那敲门声响起后,父亲的动作也停止了,他双手撑着地板,悬在我的上方,茫然地看着我,脸上再一次浮现出了类似的表情。
「来陪我坐坐吧」
自来水似乎是不可以直接饮用的,据说流过管道时难免会粘上管壁上面堆积形成的颗粒物 而且水源本身可能也不是那么干净,但我喝起来却还是觉得冰凉凉的,很舒服。
「果然,赌博是不靠谱的吧?根本赚不到钱啊」
「没,没有什么」
他呆滞地呼唤着我,但我却完全没有去回应他的心情。我抓住他松手的空隙,嗖地从他身下钻了出来,逃向玄关的方向。
明明是在用极快的语速说着奇怪的话,可说着说着,父亲却又眯起了眼,像是突然回忆起什么甜蜜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
「是呀,毕竟我和你妈妈是逃… 用这词不太好听,还是用私奔好了。我和你的妈妈还是偷偷私奔的,也不可能去跟那些家伙联系嘛!哎呀,你要知道,私奔可是件大事啊,我因此放弃了在东京已经找好的工作,跟着你妈妈一起来到这座小镇,这个房子也是那时候买的,那时候我们还有些存款,我大学时赚了不少钱,怎么样?这么一听,其实我很厉害吧?」
突如其来的怪力让我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将手向后拉,可是却完全拉不动,甚至连背部都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是父亲紧紧地抱住了我。
要是光君在就好了,我想。
「六号… 呵呵」
如果他在我的身旁的话,我一定能向他坦白一切,然后等着他给予我温柔的安抚的吧。
不对,也许根本不需要他做些什么,光是待在他身边,我的所有烦恼就已经会自觉地飞走了。
「光君…」
我捂住脸,脑海里全是光君的身影。
为什么明天才是祭典呢?
我想要现在就见到他,想要在像之前那样抱住他,那样我肯定会露出笑容的。
「呀,小妹妹,你怎么在这里哭呀?」
在我回忆着光君时,有些深沉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我抬起头,发现眼前正站着一个男人。
他的头发统一地向后梳着,脸上带着眼镜,身上穿着蓝色的西服,看上去和车站附近能见到的那些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是迷路了吗?还是说是和爸爸妈妈走散了?
学校里教过我们不要随意去理会陌生人,老师也说过世界上有很多可怕的专门以拐卖儿童为生的坏人,所以我摇了摇头,没有答应。
可这却反而让眼前的男人起了劲,他蹲下身,笑眯眯的视线和我持平的同时,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棒棒糖。
「能和叔叔我说说,发生什么了吗?」
他朝我微笑着,脸上的肌肉全仿佛全都堆在了一起似的,看上去很是奇怪。
「不,不要…」
「诶?那我就很苦恼了,我可没法看着一个小孩子在路边大哭特哭呀… 嗯… 该怎么办呢」
他一边旋转着手中的糖果,一边端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过了几秒后,他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点着头。
「不和我说的话,就去和警察叔叔说好不好?」
「警察叔叔?」
「嗯…」
母亲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成了大晴天,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高兴的样子。
但母亲并没有急着带我离开,相反,她坐在位置上,双手撑在桌上,用很严肃的语气对我说。
原因倒也很简单,母亲打算在今天向父亲坦白离婚的事,她希望我能陪在她的身边。
「血 ?」
「就是,嗯… 就是你尿尿的地方」
「我,打算和你爸爸离婚」
「这家餐厅也好久都没来了,不管什么时候过来都还是能闻到奇怪的气味呢,产品太劣质了,不过你应该喜欢吧?」
在我的耳边,她如此地低语着。
我和母亲坐在桌子靠近门的一侧,而父亲则是正坐在我们的对面。此刻他正用手撑在桌上捂着脸,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接近崩溃的气息。
虽然心情很糟糕,可是看到热气蓬蓬的蛋挞和披萨时,我还是忍不住地露出了笑容。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可是,甜点的美味是真实的。
「快给我滚开!」
可那可能是我想错了。
在我将桌上的甜点全都吃完,肚皮也变得圆滚滚的时候,她拿起纸,替我擦了擦嘴,那让我久违地感受到了母亲原本的温柔。
而做完一切的母亲则是转身,蹲下,并将我温柔地抱在怀中。
我坦诚地摇了摇头,母亲也舒了口气。
因为那之后,母亲并没有让我去做些什么,反而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去了车站边的一家家庭餐厅。小时候,我们一家人经常会在这里吃饭。
但今天我们一家人又久违地齐聚在了这里,对于餐桌先生来说,这肯定是件天大的喜事吧,要是我能变成它就好了,真的。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多少好人的。你可以信赖的,就只有妈妈我呀。只有母爱是最伟大最无私的,父爱都不行呢」
「幸子,你为什么会在商业街那里?」
可就在我准备牵住男人的手时,一阵响亮的声音却突然传入耳中。
「你, 真的想好了吗?月子?」
「当然啦」
他的状态比昨天还要糟糕,整个眼窝凹陷下去,血红的眼珠凸起,脸上还留着一些不知是什么液体的痕迹,看上去格外沧桑。
男人似乎也愣住了,他呆在原处,没有动弹,直到母亲赶来时才露出笑容。
「对呀,商业街的尽头不是就有个派出所吗?我带你去那里,你去和警察叔叔说明情况好不好?」
不过母亲对我的表现似乎很满意,她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爸爸他,没有真的对你做些什么吧?」
「看来是没有呢… 呵呵,就算来了也不要怕哦,那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没关系的。到时候我会去抢你的抚养权,你肯定也会选择妈妈的,对吧?」
「唔…」
「可我真的只是——」
那毫无疑问是母亲,可是,为什么会是在现在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母亲一边将我护在身后,一边大吼着。
「我不是来说那些事的」
「呀,别直接用手抓呀,那样不干净,起码也要用筷子吧?你这孩子,一点都不淑女呢,没有经过系统的调教,果然是没办法当个好女人的呀」
这么说着,母亲咕噜噜地喝完了第二杯水。
可是母亲的态度却很决绝,她强硬地拉着我,在那天下午拉开了客厅的卷门。
「我知道… 可是我真的爱着幸子,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去做那些事」
「很难受吗?」
「那边那个男人,别碰我的孩子!」
「哎,我倒是希望你说不喜欢,你马上就要上国中了,也应该要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垃圾食品了。总是长不大是不好的」
「等离婚之后,我们就搬去新家,你不用担心会搬到多远的地方,还在这镇上,而且住的地方也会变得很高级哦」
「幸子,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看着母亲推过来的菜单,我摇了摇头。
母亲冷声打断了父亲的话。她皱着眉,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道。
「到时候,幸子你也就可以接受,神明大人的祝福了呢」
「那你的下面,有开始流血吗?」
良久,父亲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红色了。
我并不知道到底要如何回应,老实说我连离婚这一现实都完全没有接受,我只是顺着母亲那严厉的目光,本能地点着头。
那上面反常地勾选了很多甜品… 明明母亲之前都将那些称为垃圾的。
在揉了揉眼睛之后,他才终于回过神,露出愧疚的眼神盯着我,又看向母亲。
警察叔叔的话,肯定是很厉害的吧?肯定能帮我解决现在这种问题的吧?
「是吗?你果然越来越调皮了,也不是说不让你出去万,但是,至少也不该给我添麻烦吧?今天要不是我刚好在商业街活动,那事情肯定就糟糕了… 搞不好,你会被那个怪男人拐走呢」
「为什么,非得做出这种痛苦的事呢?是嫌弃我没有工作吗?我,我有在找啊,我一直都有在找… 我肯定能找得到的,找到一份薪水丰厚的,足以养活你和幸子的工作,所以——」
「这些够了吗?还需要在点些什么吗?」
「我会做出这个决定,是出于多方面考虑的。你难道自己不清楚吗?你作为一个父亲,有多么不合格」
母亲突然从对面转而坐到了我的身边,她一边将果汁递给我,一边小声地问道。
「哎,要是能早点带你去接受洗礼就好了,现在也不会变成这种调皮捣蛋的样子。不过,现在也还来得及」
「是,是什么?」
「不,重点不是那些」
在将菜单递给服务员后,母亲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一边喝一边说问我。
「离,离婚?!」
男人咬住牙齿,面部的表情也开始颤抖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他没有在反驳什么,只是拎起公文包,唰唰地跑开了。
她的嗓子一如既往的出色,那声音马上就吸引了行人的注意。无数道视线哗啦啦地刺向了男人,他的笑容也逐渐变得僵硬。
「就是说,他没有… 真的插进去吧?」
一杯水下肚后,母亲意犹未尽地倒了第二杯。
厨房里的那张餐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发挥原本的功能了。它的表面还铺着一层很可爱的桌布,但可惜上面也沾上了些许灰尘。
「那个,你误解了,我不是——」
「快点给我从我孩子面前离开!你这诱拐犯!」
明明整个暑假都几乎处在无人在意的状态,可是偏偏在祭典这天,我却被母亲严格地限制了行动。
说到底,其实我还是无法想象那种沉重的事情,而且很有可能无法参加祭典这点也让我十分不安。
「真,真的吗?」
「已经没有关系了哦,妈妈我,现在就在你的身边哦」
「嗯…」
「我是来通知你的,我,准备和你离婚了」
「呃… 嗯」
母亲笑着摸着我的头发。
母亲还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可我又累又饿,只是一直带着塑料手套,吃着披萨。
男人将手心递了过来,那上面放着那根棒棒糖,我小心翼翼地牵住拿起糖果。
「对不起」
母亲花痴地笑着,那笑容比今天之前的任何一个笑容都要温柔,美丽。她还眯起眼睛,似乎已经在开始幻想到时候的生活。
母亲捏着鼻子,嫌弃地将他喊醒后,他才慢一拍地坐起身。
「不过,如果出血了的话,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哦」
「诶… ?什么?是指什么?」
「对了,幸子」
「喜欢…」
在她用纸巾擦拭着嘴角时,一些菜品端上来了。
母亲的话于我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我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早就变得很奇怪,可是… 父亲和母亲分开的画面,我还是难以想象。
「然后呀,你的继父,他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一家之前都是靠着他的接济才能过上快乐的生活的。你也不用担心他会对你不好,我从没见过比他还温柔的人呢!你们肯定能处得来的」
「是这样啊… 幸子,你和妈妈说了啊。呵呵… 月子,我其实没想对幸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一切结束之后再知道这些,我的脑子还是乱乱一片。
长椅的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正一边呼喊一边朝我跑来。
我感觉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为什么就没能想到这点呢?我在心里斥责着这样的自己。
「我… 只是想要出来玩」
母亲果断地打断了父亲的话,对着皱起眉一脸不知所措的父亲,她宣告了更沉重的事实。
拉开门时,父亲正躺在榻榻米上,呈「大」字型的睡着觉,他的身边已经完全成了垃圾窝,不管是人还是房间,都散发着一股恶臭。
「没关系,今天是我带你来的,所以放轻松点好了。我又不是什么特别恶毒的母亲,我看网上有很多家长,他们不是从小就严格对待孩子吗?我可没法和他们一样严厉」
在我吃饭的过程中,母亲就这样一直发着牢骚。
「哪里?」
「那些事只是引子,最让我厌恶的,其实是你这个人啊,贵志」
我一直以为撞见母亲就绝对会被拉去一起参加那些活动。
母亲继续用那双仿佛能杀人的冰冷视线,直直地刺激着父亲。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不是吗?没有爱的家庭,到底要如何持续下去?你总是只知道去上班,明明薪水根本没有多少,还完全不去体会我的感受,我的想法,甚至还贬低我的信仰,光是最后一点,我就没法忍受你了」
「什么啊?什么叫没有爱啊?」
父亲的声音,音调升高了很多,他痛苦地皱起眉,额头上的皱纹也扭曲着。
「我难道还不爱你吗?当初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跟你私奔,来到这种地方,还一直一直忍受着你那种奇怪的宗教信仰… 我,还不够爱你吗?」
「我的信仰才不奇怪!」
母亲突然站起身,用力地拍着桌子。
「你这种庸俗的人是没办法理解我的!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相爱了!没有爱的生活,我无法接受!」
「说到底,你不是还是只是因为那个宗教吗?哈哈,哈,搞笑,真是搞笑」
父亲趴在桌面上,一边笑一边捶着桌子。
「月子,你这个人真是搞笑的不得了啊」
「我搞笑?至少没有你这一无是处还自以为是的家伙搞笑吧?」
「我才不是一无是处!我当时,当时是为了你才放弃了留在东京!」
「别拿我当借口了,你只是自己待不下去而已吧?一直说过去的事又有什么意义?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啊!」
母亲激动地跺着脚,身后的椅子因为她那剧烈地行动而倒下,发出了轰的声响。
「总之,我就是要离婚!已经不是在和你商量了!现在只是在通知你而已!」
「早就?」
父亲的笑声消失了,他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母亲。
「那你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上身只是套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色短袖,虽然在我来看那也很适合他,可是问题并不在于衣服,而是裸露出来的手臂。
「现在,一起去看祭典吧」
「对不起!但是,我忍不住…」
不能亲自握住握把,这点的确让我有些不安,可是,坐在后座架上,抱住光君的腰时,一起吹着清爽的夏风时,我却又觉得,就算就此摔倒,受伤,甚至是死掉都无所谓了。
「不过,我真的没关系哦。比起那些事,更重要的是现在吧?」
我踮起脚,轻轻地用脸蹭着光君脸上的伤痕。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替光君分摊所有的疼痛,我想让他一直露出笑容,那样才最适合他。
「光君,你等很久了吗?」
明明这么重要的日子,却打扮的丑兮兮的…光君他,是否会对我失望呢?不,一定不会吧?如果是光君的话,不管我是什么一副样子,他都会笑着摸我着头发,说着很可爱吧。
「幸,幸子。你,你去外面等着,别过来,接下来妈妈我要单独和爸爸聊一聊」
我其实很不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从小到大参加祭典的次数都少的可怜,对祭典的印象也就只有甜甜腻腻的苹果糖。
或许是因为明天就要开学,学校的门正敞开着,向里面看的话,依稀可以看到正在走动着的人影。
「那你就说出来啊,看看我到底敢不敢啊!」
独自站在廊道上,我望着眼前那习以为常,可是又觉得陌生无比的景色。
「呜啊,幸子,真是吓我一跳耶」
「别,别在孩子面前做这种事!」
「幸子,像个小狗狗一样呢」
不管是哪个角落,只要盯着看,我都可以想起,曾经发生过的快乐的事情。
一旁的树干上,火红色的焰火在灯笼里闪烁起舞,是被那火光映照的,还是说是别的原因呢?光君的脸颊看起来有些绯红。
我要去找光君。
——我只想去见光君,只想和他一起去逛祭典,然后明天再迎来新的学期,再和美雪她们成为朋友。
「什么他妈的叫与我无关啊!」
不过好在光君似乎对这份热闹很是熟悉,他说他小时候母亲经常会带他来玩,所以一切都已经深记于心。
「你,要和谁结婚?和那个教主?」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一时刻能永远地蔓延下去。我们就这样一直在暗蓝色的天空下骑着脚踏车,前往遥远的,没有任何人能知道的远方…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名字啊?告诉我啊!」
「回答我,你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可在我小心翼翼地闻着他的气味时,手臂处却感受到了,直接相接的肌肤的温暖。
「啊…」
他牵起我的手,眯起眼,朝我露出笑颜。
「诶?有吗?我没有穿漂亮的衣服,也没有梳头发打扮…」
「幸子,感觉你今天好像更可爱一点呢」
「像你这种懦夫,怎么可能敢杀人啊?」
高举起椅子又猛的往下砸,似乎这样还不解气,父亲又打开壁橱,一股脑地将里面的餐具拿出,又一股脑地砸向地面,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玻璃破碎的声音。
「开,开什么玩笑啊?!」
像是分散在画板上的小点,它们温柔地将悬在角落里的月亮包围着,今晚的月亮小姐,一定不会孤单吧。
光君就站在校牌旁边,他正低着头盯着脚尖。他很聪明,一定是在想着我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吧。
和光君约好的地方,自然是学校的门前。
努力地踩着踏板的同时,光君又向我科普着这一美丽的奇观。这似乎是日落之后,天黑之前才会出现的,仅有几分钟的美丽黄昏。
虽然那些活动也很快乐,但要提到祭典的话,重头戏果然还是最后的烟火。光君说他很知道最棒的观赏位置,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往山上走。
只是抱着光君,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心跳,心里的那些烦恼就全都飞走了。
父亲嘶吼着将一旁的木椅踹倒,又一脚踢歪了桌子,还是母亲将我提前拉起,我才没有被桌子一并带倒。被这样对待,桌子先生也真是可怜。
换好鞋后,身后又传来了什么东西被推倒,被破坏的声音。
我这时候才发现,今天的光君,并没有穿外套。
「不,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啦」
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了什么错,才会让父亲和母亲变成如今这种关系呢?
平日里的光君总是表现得很成熟,成熟到了让我觉得他是个大人的地步。可在玩游戏时,他也会表现的很单纯。
搭乘电车的话会有些麻烦,所以光君提议骑脚踏车去。可我是从家里一路焦急地跑过来的,最后就变成了光君带我一起骑。
光君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牵着我的手,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着。我们一起吃了冰凉凉的刨冰,品尝了有些辣的炒面,虽然冷热交替的饮食让我有些担忧,不过光君却笑着说这才是夏祭该有的模样。
将我耳边的碎发夹着放到耳后,光君轻轻抚摸着我别在刘海处的发夹。被夸奖的感觉难以言喻,我也激动地将脸贴在光君的锁骨上。
蹲在地板上,我捂住了耳朵,身后的厨房里,激烈的争吵还在继续着。
抵达祭典的会场时,蓝调时刻已经消失了。
「是又怎样?」
就算被母亲斥责也无所谓了,就算被骂不够淑女,没有教养也没关系了。
我最喜欢的苹果糖当然也没有少,但因为光君说要留着钱去玩那些游戏,所以我们只买了一个,咬着光君吃过的痕迹时,我感觉有些害羞。
我们家,在过去,明明是那么的幸福。
他会在套圈差一点成功时大声地叹气和店主抱怨,也会在打气球十发十中时吹着枪口,装作一副神枪手的模样,能看见他不一样的一面,就连这点也让我很心动。
光君依旧温柔地笑着,我抬起头想要去好好看看他,可却发现,他的左脸也残留着肿胀的淤青。
「光君!」
正上方又传来了我最喜欢的声音,明明才只有几天没有见而已,可却让我产生了一种怀念的感觉。我是不是太过依赖光君了呢?不过,也无所谓吧?
和打气球十发子弹空了九发的我不一样,光君就算是在这些小游戏上也表现得很出色。我捞不起来的金鱼他轻轻一滑就能成功,我投不中的飞镖他只是眯着眼认真一投就精准命中红心。
我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
「没有哦,我也才刚到呢。能在这里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呢」
父亲猛地挥刀,砍在了木桌的边缘,木桌先生现在应该难受地想哭吧。
虽然嘴上的语气依旧强烈,可是母亲的身体却好像在轻轻颤抖。
光君的语调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深沉,他的眉毛抽搐着,嘴角也一抖一抖。
我抹去眼泪,站起身。
走起路来也很不方便,只是稍微向前走了几步,就马上因为肩膀相碰而差点摔倒。在我庆幸着还好没有穿木屐时,光君牵起了我的手。
在将一切视线能及的东西全都粉碎后,父亲又抽出菜刀,他将刀刃对准着母亲。
「我要去把那家伙杀了」
这种行为大概是违规的吧,毕竟老师好像三番两次在课堂上强调过很危险什么的。
遥远的天空上,漂亮的橘红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地染满一切的,是柔和的暗蓝色。云朵们像是被压扁了的棉花糖一样散开,向着未知的远方漂浮。
陶瓷碎了一地,还有一片飞到了我的脚边,本就枯萎的花也可怜地躺在地面,父亲一脚踩在了它的尸骸上。
「现在又提孩子了?说我父亲失格,那你呢?你又有什么做母亲的自觉啊?! 你又管了幸子多少,爱了她多少啊?!」
虽然很想换上漂亮的浴衣,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替我细心地系好腰带了。
石子街道的两侧堆满了小摊,商贩们的吆喝声也此起彼伏。穿着浴服的男女们来来往往,他们的身影几乎要将我的视线完全遮挡。
「就算不去做那些,也已经很可爱了。而且,发卡戴在你身上,果然很适合呢」
准确来说那里实际上镇与镇之间的交际处,临近群山,离我们所在的地方有些遥远。
明明知道应该要表现的更合适一点的,可是许久未见,在脑袋决定出正确的举措前,身体就先一步跑了起来。
「与你无关」
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去在意了。
「光君,你…」
光君的笑声跟着风声一同吹过耳边,在这最温柔的蓝调时刻里,我也紧紧地将脸贴在他的背脊。
祭典的举办地点,位于小镇的边缘。
「啊呀,不要摆出那种惊讶的表情啦,我真的没关系的… 真的… 没关系的…」
「嗯?这些啊,没关系哦。只是摔倒了而已呀」
我走向玄关,母亲没有关门的习惯,敞开的门外,夕色洒了进来。
抵达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自那橘黄色天空上洒下来的暖光,温柔地将整个十字街道包裹。
「我也很开心!超级开心!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最开心的时候了!」
那臂膀上多出了许多新的还在发青的伤痕,叠加在那些尚未痊愈的旧伤之上,数量远比我之前看到的要多,看上去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夜空已经变成了我习以为常的暗沉,但不同以往的是,今晚的星星似乎出奇的多。
「幸子,你知道吗?这就是蓝调时刻哦」
「你是出轨了吧?你早就出轨了吧?和你那个所谓的教主大人?我… 我受不了了!我完全受不了了!搞什么啊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 少给我开这种玩笑了啊!」
母亲将手怀在胸前,她想要俯视父亲,可父亲却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他随手拿起旁边的花瓶,用力地向地上砸去。
我不想在待在家里了。
似乎是因为地理位置太过出色,祭典的会场内格外火热。
「这也是一天中,最安静,最温柔的时刻呢」
我只是,向外走去。
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主人的小狗一样,我用力地抱住了光君。他的身子很瘦,可抱起来的感觉却是如此的柔软,令人安心。
这些伤口,一定很痛吧?我只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幻痛,更无法想象光君的感觉。
我的体力很差,所以爬山对我来说实在是件苦事。可是,等抵达光君所说的那个位于半山腰的凉亭,向下俯瞰将会场的一切都纳入眼底时,那份喜悦已经足以将所有的疲惫冲散。
母亲轻轻地推着我的背,而我也听话地小跑着离开。
我们肩并肩着靠坐在山崖边,晃着脚等待着最后烟花升空的景象。
我抱着光君送我的玩偶,将脸靠在他的肩膀,夏夜的山间弥散着一种淡薄的清香,从上向下俯瞰,山下祭典的会场仿佛一片连绵的火海。
光君则是抬着头,一直眺望着那片夜空,他先前买下的赤鬼面具还带在脸边,他说那和他很像,可是不管怎样我都没法将他们放在一起进行联想。
「幸子,你知道吗?只要在烟花升空的时候许愿,愿望就会成真哦」
「和流星一样?」
「差不多,但是也有一点不一样。流星是会直接帮你实现,但是烟花的话,是会给予你,去实现愿望的力量」
这种传说我还是第一次听,我再次夸赞起了光君知识渊博,但光君却只是抓了抓脸,不好意思地说这些都是他妈妈教给他的。
「那光君,我也能许吗?」
「当然呀,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因为,生日的时候我已经许了两个了,现在又许一个,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呢?」
「你真是个笨蛋诶」
光君轻轻地弹了弹我的额头。
「人啊,有时候就是要贪心一点才好」
「好厉害,感觉光君你总是能像大人一样说一些,很有哲理的话」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哲理啦,你要快点想才可以,马上就要放烟花了」
「我早就想好了哦」
「诶?这么快?」
「因为我在平常就会一直想嘛,那光君你呢?」
「我?我当然也是早就想好了」
从这里几乎可以将整座小镇的景象都纳入眼底,光君捏紧拳头,凝视着那片昏黑中的某一点。
彼此间的距离早已缩短,光君的嘴唇就在前方,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唇上也沾染了淡淡的月光。
「怎么可能讨厌?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觉到了,只要看着你傻傻的表情我就觉得很轻松… 我绝对没有讨厌你」
光君将头埋在我的肩膀上,他呼出的鼻息也顺着我的锁骨向下蔓延,灼热又酥痒。
「幸子,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觉得我疯了吗?我没疯,我现在脑子很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
「唔… 是,是的」
说实在的,杀人什么的,我连想都不敢想。
一直享受着那片于鸣响中璀璨绽放的美景,结束后再去看那片夜空,我突然感觉有些落寞。
「幸子… 你,会讨厌我吗?」
「光君,我,不会讨厌你的哦」
「我们,一起去做吧」
光君抚摸着我的脸颊,他靠了过来。
「没关系」
现在,还在我那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徘徊的,就只有一个想法。
光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要杀掉我的妈妈」
「那如果我要去做些什么,你,愿意帮我吗?」
光君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你能懂吗?幸子?我的处境真的很糟糕。虽然你看着我很正常,但我很清楚,我肯定早就患上了什么心理疾病,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因为那个女人压根不带我去看医生… 现在的我大概才是真正的我吧,你会讨厌我吗?要背叛我吗?求你了,不要,好吗?」
「是想和我成为恋人,永远也不分离的那种喜欢?」
光君的问题实在是太过直白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烫,但还是弱弱地答复了句「是的」。
「当,当然了!」
在我拼命地将这份感觉铭刻在心里时,那份柔软却逐渐远去了。我睁开因为害羞而闭上的眼,光君和月亮一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但是,那些都无所谓了。
「一起像童话故事里描绘的那样,去把坏人杀掉吧」
突然提到这种粉色的话题,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扣弄着手指,美雪她们是怎么聊这些事的呢?要是她当时能多教教我就好了。
「嗯」
「因为,不管你表现的怎样,你永远都是我最喜欢的光君嘛」
我很想去悄悄地打听一下光君的愿望,可是山脚下却突然传来了「砰」的声响,是烟花升起了。
「唔…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答应我呢?」
如果恶毒的王后派人送来的苹果上涣散着的是这种味道的话,我肯定也无法拒绝的吧?
「呃,是有关于杀人的那个?」
「准确来说,不是我真正的妈妈,而是我的继母」
「怎么可能呢?我绝对不会讨厌光君的,我最喜欢… 呃,最想当光君的朋友了!」
「真的!」
光君断断续续地说着,而我则是点着头。
他反复地说着「喜欢」这个词,在重复了好几遍后,才恍然大悟似的看着我。
「是呀,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会一直待在光君的身边的」
这次,轮到我了。
「幸… 幸子?」
「唔… 那,那我们,现在就是恋人了?」
在连彼此的呼吸都听的一清二楚的距离,他露出平静的笑容,对我说道。
我握住了光君的手。
这一突兀的问题,让我有些困惑,但还是马上就给出了答复。
「幸子,你,你喜欢我?」
「嗯,我会一直陪在光君身边的」
「嗯… 因为」
我轻抚着光君的头发,又抚摸着他的脸颊。
我轻轻伸出手,绕过脖梗,将颤抖个不停的光君揽入怀中。
「是呀,很喜欢。就像是公主对王子的那种喜欢」
有些灼热的鼻息,拍打在我的脸颊。而跟着一并袭来的,是一股轻轻的,甜甜的柔软,就像是在对待珍宝一样,那柔软温柔地触碰着我的嘴唇。
没有任何迟疑,光君回答着。
「真的?」
光君的发言,实在太过冲击性。
可虽说如此——
火红色的亮光笔直地飞向夜空,又在顶点绽放,此起彼伏的彩虹光亮,将那片夜空点亮。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在她第一次带着新男友回家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明明我的爸爸还在国外好好活着,她有什么脸做出这种事,还一不高兴就殴打我啊?对了,不仅是她,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我也要杀了,要用最残忍,最痛苦的方式杀了。你能理解吗?幸子?他们完全就是垃圾,蛆虫,下水道里的渣滓,活着一点价值也没有… 而且,如果我不去把他们杀了的话,被杀的就会是我吧?再这样下去我要么死掉要么疯掉,我两个都不想,唯一的选择就只有把他们两个都给杀掉了」
光君轻轻低头,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就像整个人被一个粉色的泡泡包裹般,我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但那种不安又很快便随着光君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而消散了。
一句话大概是无法概括全意的,他又像是害怕我逃跑一般紧紧握住我的肩膀,接着诉说。
明明先前还一直保持着从容的态度,可现在光君的身子却软掉了。
「唔…」
光君的味道,也悄悄地潜入我的鼻子里,明明之前已经嗅过很多次,可现如今却感觉那是世界上最甜美的香气。
一直以来,都是光君在给予我温柔。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下定过决心。
我感觉脑袋里一阵迷糊,杀人这种事,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但这却被光君误会了。
虽然已经和光君抱过了很多次,可是一旦想到我们已经成了恋人,我就感觉光君的身体比之前还要柔软,温暖,简直像是软棉棉的漩涡,我一点也不想离开。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扶着我的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
「肯定的呀」
最直白的原因,其实简单,我也早就在持续不断的思考中想过了。
脸不红气不喘,光君清晰又语速极快地诉说着。
「虽然说是要你当我的同伙,其实也不用你去做什么可怖的事的。我只是,希望有你能陪在身边。如果你拒绝了的话,我恐怕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 真好,你喜欢我,现在我们是恋人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比起同伴,我其实更像我们的关系能更亲密一点… 最好… 最好能变成美雪说的那种关系… 呀,羞死人了。
我在脑袋里做着不切实地幻想,可光君却突然将我拉入怀中。他紧紧地抱住我,力度压得我背部都有点痛。
「那… 那是怎样啦?」
「光君你,想和我… 成为恋人吗?」
烟花的盛典,持续了很久才结束。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罪与罚的事吗?」
究竟是在心中积攒了多大的情绪呢?光君的表情虽然还一如既往的冷静,可从那双发红的眼睛来看,他绝对其实很痛苦很难受吧。
「没错哦」
「真的吗?幸子?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支持我吗?真的会一直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吗?」
「那光君你呢… 你,讨厌我吗?」
——我要和光君在一起。
在我准备站起,喊着光君一起下山时,光君却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透明的光芒。
如果这是祈君所做下的决定的话…
但是,要说出来的话,实在是太羞耻了。我绝对会害羞到想哭的。
看着光君那份困惑又期待地表情,我还是忍住羞耻感,认真地说出了那句话。
「太好了,幸子…」
「因为,我很喜欢光君你嘛」
「因为什么?」
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光是看到血就会被吓得跳起来,看恐怖片时更是刚看完片头就会哇哇大哭,杀死谁什么的,是我完全无法想象的。
肯定很奇怪吧?两个小孩子谈论着杀人什么的。要是真的做成了,搞不好会成为轰动全国的大新闻,还和赛马节目一样登上电视机吧?到时候也会有人指着我们的照片说可怕可怕吧?
被继母如此对待,简直就像是童话里描绘的情节一样恶劣。我不敢,也不想起想象那有多么难受。
我有些害羞。
「现在在做的,也是,恋人之间的拥抱?」
「嗯,我愿意哦」
「那不管我做出了什么事,你都不会讨厌我,一直都会陪在我的身边?当我的同伴?」
我学着光君的样子,一边努力地将那片景色刻在眼底,一边双手合十,诚恳地许下愿望。
他冷静地诉说着。
「幸子,真的谢谢你」
与此同时,他扑上前,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
我会支持。
努力地回忆着,美雪教过我的事情。
「喜欢?」
光君的脸,也红透了呀。
「嗯。幸子,虽然你可能没有察觉,但我们的身边,的确遍布那种毫无存在价值,甚至会让人诧异为什么还有脸恬不知耻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蛆虫。我真的很讨厌他们,讨厌到了不得不去将他们清除的地步」
「这是,约定的吻」
光君有些紧张地说着。
「王子和公主在接吻之后就会过上幸福生活,再也不分离。我们也会一样的,对吧?」
「嗯!」
光君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我则是又靠在他的肩膀上,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在那之后,光君又还对我说了很多很多其他的话,比如说计划会在之后再告诉我啦,比如他之前没出来是被打的很惨啦…
但如果要将那些全都总结一下的话,其实只有一点。
那就是,光君需要我陪伴在他身边。
那与我的愿望几乎一致,所以,看着光君那激动地模样,我也下定了决心。
——我也要,永远陪在光君身边。
因为,我们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