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和光君是在学校门口分别的。
虽然光君有自告奋勇地要送我回家,可是我不太想让他看到我父母,便扯着谎拒绝了。
最后分别时,光君在路灯下悄悄地亲了我的脸颊。虽然当时街道上都没什么人,可我还是害羞地不得了。
明明只是个小学生却做出这么成熟的事情,我感觉有些奇怪。但是既然美雪都说没错,那应该就没关系吧?而且,亲亲的感觉也很舒服,肯定是没有坏处的。
独自走在回家的街道上,我不自觉地哼着歌。
虽然还不知道回家后要被怎样批评,可是,只是想到我和光君已经是恋人了,我就觉得那些事都无所谓了。就算母亲像小时候那样打我屁股,我也不会落下一滴眼泪的吧。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在离家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我还是停住了脚步,漫无目的地抬起头。
今晚的夜空也真是奇怪,明明在祭典时所见的是一副繁星点缀的样子,可站在这边,却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深黑。
路边的街灯也不断闪烁着,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起飘荡,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有什么妖怪从里面钻出来,然后吃掉我似的。
「没关系的,只要有光君在我的身边,我就什么都不会害怕了!」
虽然接下来或许会遇见什么糟糕的事情,但是,只要熬过去,明天就又能见到光君,还能久违地一起躺在天台上,吹着凉爽的风。
心里反复地想着光君的事情,我给自己加油打气。
鼓起勇气后,我朝着家里走去。
但有些奇怪的是,门的样子看上去和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都是半掩着的。里面像是没有开灯,透过敞开的那一半,什么也看不见。
我蹑手蹑脚地将门完全推开,吱呀的声响在昏黑中反复发酵。我有点担心父亲或是母亲会训斥我,可是里面却没传出任何声音。
室内果然一盏灯也没有开,站在玄关向内看去,黑蒙蒙的一片如同横向的深渊。
脱下鞋子走到廊道上后,一阵浓重的铁锈味扑鼻而来,而其中又掺杂着些许腥臭。即使捏住鼻子,沉闷的气味还是贴在了鼻腔里,让我反胃。
这究竟是什么味道呢?简直比父亲之前待的客厅还要臭,一边想着这些事,我一边扶着墙壁向前走。
最近的开关在走廊的尽头,也就是厨房那边,父亲和母亲白天曾在里面争吵,也不知现在变成了何种结果。
我颤抖地向厨房内望去,和没有任何光源的走廊不同,厨房里的窗户是敞开的,苍白的月光洒了进来,将室内的狼藉照亮。
然后,在吐出连话语都根本算不上的呜咽后,他的手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眼睛也彻底地失去了光亮。
「幸子,爸爸只有你了,你也只有爸爸了,对吧?可是啊,爸爸我,应该是没有胆子再在这种可怖的世界活下去了,我也不想,绝对不想你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 妈妈她已经先去等我们了,所以… 现在我们也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啊,啊啊啊啊!」
但实际上父亲和母亲都真的彻彻底底地死掉了,据说连葬礼都已经举办过,尸体也烧成灰了。
我踩到的这一部分,似乎已经是水泊的尽头,一直追随着痕迹向前走去,然后,在走廊的尽头,也就是厨房的门口,我看见了这些液体的源泉。
那双眼睛此刻也正和之前一样大大地睁开着,可是,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亮光了。她正趴在冰凉凉的地板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一样,保持着可怖的狰狞。
只要醒来,就能在回到现实吧?
我扶着身下的柔软而坐起身,诧异地望着四周。
——她要带我离开这座小镇。
在听见我的回答后,他像是机器人一样呆板地移动着脑袋,可当我看清他的模样后,我马上就弯下腰,开始止不住地干呕。
那副样子,太可怕了。
在我加快脚步,准备小跑过去将灯打开时,袜子底下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潮湿。像是踩在了水中,但却并没有发出那种清脆的声响,质地似乎要更为粘稠。
父亲正靠坐在壁橱边,他呆滞地抬着头,望着天花板。
要说哪里不舒服的话… 其实也并没有,只是脑袋稍微有些昏昏沉沉,有种做了噩梦的感觉。
「幸子,你终于醒了」
「幸子?不要逃,不要逃啊!」
我似乎正躺在一张白床上,身上也穿着蓝白色的宽松衣服,手心里扎针一根小针,而针所连接着的透明小管子,则是一直向着床外延伸,最终停在了挂在一旁的装着某种水滴的袋子里。
「我明明一直都在勤勤恳恳的活着,可现如今却变成这种样子。这绝对很奇怪吧?是谁的错呢?其实和谁都没关系吧?纯粹只是这个世界的错而已。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就好像完全是由绝望铺成的一样,人到底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啊?难道非得让我们遭受这种痛苦不可嘛?」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望着父亲和母亲相差没有多远甚至可以说是重叠在一起的尸体。
这些都是阳子阿姨告诉我的,虽然醒来的当天哭的很凶,但我没过多久便理解了现状。
「啊… 幸… 啊」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父亲嘶吼着跑了起来,可偏偏这时我的腹部却又抽痛起来,双腿也突然发软,身体重重地前倾,摔倒在地面。
倒不是说是嗓子真的出了问题,实际上体检的结果显示我除了肠胃有些不好之外什么毛病也没有。
脑袋开始发痛,什么东西在最深处不断地哀嚎着嘶吼着,我痛苦地捂住耳朵可还是没有用,好痛好痛好难受好难受…
我很讨厌这样,所以开始拼命地抓起自己的喉咙,那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要是能弄掉的话,就肯定能正常说话了。
梦里的一切都是相反的,所以父亲和母亲才会如此可怖。
父亲那边貌似没有亲人,所以在警察的通知下赶来的就只有阳子阿姨。她比母亲还要温柔,因为我说不出话,所以她还专门为我准备了一书写板和笔。
不要这样,我不想要这样,一点也不想,我努力地呼喊着光君的名字。
不止是他。
「不,不要…」
不,不对。
努力地做着深呼吸,我往回看,父亲已经没有在追我了。
「啊…」
说不出话的感觉真的很难受,我无助地望着那片白色的天花板,眼泪从眼眶里渗了出来。
「幸子啊,爸爸我,好像做了,很不对的事情呢。不,要真想的话,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踏上了不对的道路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可是周围另外两个男人却抓住了我的手,我激烈地反抗着,可却毫无效果,只能发出呜啊呜啊的声音。
而他那垂在腿上的右手上,则是握着一把已经被染红的菜刀。他扬起嘴角,轻轻地温和地对我微笑着。
「不,不要…」
究竟是踩到了什么呢?我好奇地蹲下,仔细地观察着。
母亲的老家,似乎是在偏远的乡下,而我将跟着阳子阿姨一起,在那里重新开始生活。明明一直以来都没有哭,可是被她连哄带骗地按进汽车里时,我却一直一直地流着眼泪。
家里的天花板总是布满各种黑斑,可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种样子呢?我迷迷糊糊地吸了口气,鼻子里却突然涌进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跟着母亲一起去医院的事情。
他的右眼里正插着一块细长的玻璃碎片,左眼则是微微地眯起,里面闪烁着泥沼一样粘稠,恶心的黑色,乌黑的血迹也几乎遍布整张脸。
为首的男人蹲在了我的身前,他很温柔地询问着。
脑袋里的那些声音,还在继续着。
「唔… 啊」
用屁股摩擦着地板,我慌乱地向后退着,但实际上父亲已经无法动弹了,他只是拼命地张着嘴。
「那个,你应该不认识我吧?我是你妈妈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小姨,现在,应该才算是初次见面。我叫阳子,横冈阳子,你可以喊我阳子阿姨」
父亲扶着墙壁,缓缓地站起了起来。不光是刀,衬衫,手,脚… 他的一切都沾上了血迹。他用手握住插在眼睛里的那块玻璃,闷哼一声将那拔出,又用那已经坏掉血淋淋的眼珠子盯着我。
——他死了。
「爸… 爸爸?」
「幸子… 是你嘛?」
我抱着头站起身,慌乱地跑到玄关处。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我感觉有些焦急,努力地试着发音,结果从肚子里面升上来的气却堵在了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门还敞开着,月光洒了进来。我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前,在准备穿鞋的那一刻,却因为站不稳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脑袋似乎已经开始理解现状,可是意识却好像在哭着拒绝。我感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一种想要哭的冲动不断涌上。
我扶着墙,大喘着气,才勉强没有摔倒。可在我准备打开走廊上的灯时,厨房内,却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似乎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他神色扭曲地伸手捂住喉咙,在触碰到菜刀后又发出呜咽的声音缩了回去。
我果然,是在医院里吧?
对了,说到光君… 在住院的这些天里,我很快就接受了父亲和母亲的死,但对光君的想念却一直没有停过。
她当时摸着我的头发所露出的表情,和我记忆里小时候的母亲很像。有时看着她的脸,我总有种母亲还活着的感觉。
我本能地迈开腿,朝着玄关的方向逃跑,可是这行为却惹恼了父亲。
父亲和母亲的事,并不是梦,而是真正的现实。他们是真的死去了,以那种可怖的形式,而目睹了一切的我倒在了家门口,结果被路过的邻居发现,报了警,最终扭送到了医院。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大家全都死了我的亲人全都死了在我的家里死掉的妈妈是被爸爸杀掉的爸爸还想要杀掉我啊啊啊死了死了大家全都死了
光君在读书读到悲伤的情节时偶尔也会露出类似的表情,所以我很清楚,那是代表着同情的眼神。
他又空洞地盯着自己那张被血喷红的手掌,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晃荡着朝我伸出手。
我似乎,是患上了一种名为[失语症]的疾病。
我颤抖地抱起身体,不敢往回看,可是后方却又突然传来了「扑通」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一样。
在我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时,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也闯进了病房,他们身上的味道很刺鼻,戴着口罩看不清脸的样子也很可怕。
10.
可映入眼中的,却是一片那是没有任何色彩的纯白,白色的正中央,悬挂着的灯泡正摇摇晃晃地发着光,这是天花板吧?
总觉得,自己是在做一场梦。
我幻想着出院之后还能和光君待在一起,去听他的计划,实现他的愿望。为此我努力配合着医生的检查,每天都在做着发声的训练,虽然直到出院时也还是发不出声音。
「不,不要…」
「啊,啊啊啊…」
母亲也死了。
试着爬起来,可眼前却越来越黑,一切有色彩的东西都在远离我,只有我在不断下沉,下沉。
阳子阿姨走到病床边,向我做着自我介绍。
大概是被我所发出的声响所吸引了吧,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漂亮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留着和母亲一样的长发,美丽的面容也很母亲很相像,我差点就将她认作了母亲,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却不一样。
而她今天下午穿的那身白袍,此刻也完全被染成了血红色。我无法理解现状,试着用手碰了碰母亲的脸颊,可是指尖传来的,却只有僵硬的冰冷。
映现在我眼中的,是一片暗红色的水泊,试着用手碰了碰,一部分似乎已经干枯了,不过指腹上还是沾上了一部分,我试着闻了闻,味道和先前的那股臭味完全一样。
而那些都是阳子阿姨在背后帮忙处理的,她真是个很好的人,连警察叔叔来调查时都是她陪在我身边,帮着我应付。
「幸子酱,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女人很亲切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困惑地歪着头,仔细地看了好几遍,可却还是对她毫无印象。
我点了点头,阳子阿姨则是露出一副难为情的笑容,就连笑起来的样子也和母亲很像,血缘关系还真是强大,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变得和她们一样漂亮呢?
所以,没关系的,残酷的噩梦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就只有美丽而温柔的现实了…
「既然说不出来的话,那就写下来就好了」
除去警察叔叔外,病房外每天都会出现一些拿着相机的大叔,他们好像是记者,很想采访我,但都被阳子阿姨拒绝了。
——那是我的母亲。
幻想着那些灿烂的事情,我睁开了眼睛。
我以为出院后,还能再去过上和之前一样的生活——不对,准去来说是比之前还要稍微轻松一点的生活,但是阳子阿姨却告诉了我一个沉重的事实。
母亲总是说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也几乎从未疏忽过保养。她说自己最出色的地方就是眼睛,又大又漂亮。
那实际上是一种心理疾病,换而言之,是我的心坏掉了。
「啊,果然是,幸子啊」
原本正在一旁处理工作的父亲也会放下手中的事务,牵起我的手,为了安慰我而说要带我去买冰淇淋吧。
这么说着,父亲扶着墙,步履蹒跚地朝我走来。
那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努力回想,父亲和母亲的脸又浮现在了眼前,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是被母亲的身体绊倒的吧,他也摔倒在了廊道上,那把刀反而刺进了他自己的咽喉,血像是喷泉一样从他的喉咙处向外喷射,甚至还溅射到了我的脸上。
我张开嘴,想要将这些都告诉眼前的男人,可奇怪的是,即使嘴唇张开,上下牙齿也大大的分开,声音却还是没有传出来。
可即使如此,那片黑色,却还是无情的将我吞没——
但即使如此我的照片却还是出现在了电视里的新闻节目上,还打着丑丑的马赛克。我们家的事好像成了轰动全国的大新闻,真是的,我还以为我会和光君一起以悬赏犯的身份出现在电视上,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种情况。
我肯定会在母亲的大腿上醒来,然后哭着说自己做了一场噩梦,然后母亲就会笑着摸着我的额头,说'不怕不怕'吧。
父亲依靠在墙壁上,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摇晃着,吐音也越来越不清。
我不想走,我还想待在光君身边,我和光君是恋人,我们已经接过吻,也说好了要一辈子不分离。
我将这些都写在了写字板上,可是阳子阿姨看后却只是苦笑着替我擦去眼泪。她好像将我和光君之间的事情当做小孩子之间的胡闹,但根本不是那样。
我极力地想要留下来,可是阳子阿姨却还是开着车,带我离开了小镇。坐在车后座时,我用力地敲着车后窗,一切熟悉的景色为了远离我而不断向后流淌,只有我一个人被抛在了原处。
直到熟悉的一切全都消失,汽车完全离开了小镇,我也没能再见光君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