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敌手。
绝对的力量……与任何生物相比都压倒性的、数量级不同的力量,为她的无敌提供了保证。无论是何等猛兽魔兽,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瞬间击杀,那力量在某种意义上堪比神明。
这并非战斗。只是单方面地赐予破坏与毁灭。那确实是神之力吧。
对她而言,同族以外的生物,不过是可凭一时兴起捏死的玩具。像人类这种,只不过稍具智慧、是猴子残次品的东西,更是其中之最。
是的。
那一天她也……本打算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闯入她所居洞窟的人类玩弄一番后,活生生地吃掉。
这并非恶意。
她是神明。对卑俗的生物,她不知其他相处方式。因为对她而言,这就是生存之道。
然而……
火焰被劈开了。
那本就不是带着必杀之意喷吐的烈焰。只是稍作威吓,不,与其说是威吓,不如说是正戏前的热身,随手放出的一口火焰吐息。
但即便如此,火焰终究是火焰。没道理被仅仅一剑就漂亮地斩裂。若是能引发真空的极速剑闪,或许可能……但此刻,斩裂火焰的剑招甚至堪称舒缓。那种速度不可能撕裂空气。
真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人类……在她面前只会仓惶逃窜、发出绝望哀嚎的人类,竟凭一把剑就斩开了她的火焰。
身披灰衣的剑士悠然向前迈出。那毅然决然的步伐中,感觉不到对天敌的丝毫恐惧。
她怒吼了。
对不逊之人的愤怒,化作强烈的电光杀向那剑士。
划破寂静的轰鸣。
撕裂风景的闪光。
森林的景象瞬间化为地狱。
仰望着她的剑士身影,消失在树梢彼方。虽被无数重叠的枝叶遮挡,难以把握青年的准确位置……但也不必担心遭受无形之刃的攻击。
「难道说……」
远超「生物」范畴的、强大无比的力量。能释放电气的生物虽非仅有,但龙的电击层级完全不同。更何况能喷吐火焰的生物,别无他类。
但是……当人类手握此剑时,便超越了人类。
龙与破龙剑……从支配这世界的法则来看,都过于异质。
森林的树叶纹丝未动。但撕裂她翅膀的,无疑是破龙剑的一击。
「这是爱的告白?没想到劳拉你有这种特殊嗜好……」
这样下去赢不了。她作为武器的火焰与雷电对此敌无效,想用爪牙攻击,但在对方刀刃无形的情况下,贸然接近恐会招致致命后果。
与其他生物相比,龙个体数量异常稀少正是因此……但即便如此,近三百年来个体数量的锐减,也明显昭示着龙这一种族的夕阳。
「真没意思啊……」
在失控暴走、被自身的「场」甩得团团转的同时,她明白了。
「这究竟是有何必然,才要如此对待?」
在数道林间阳光中浮现的巨大身影,她认了出来。
仿佛剑士的一击化作了无形的刀刃延伸、斩击。又仿佛剑身的残影本身化为一片利刃飞射而来。
呢喃着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她……红魔龙阿塔拉西亚失去了意识。
破龙剑!
火箭炮的集中炮火过于冰冷,是毫无感情的力量。不像破龙剑士那将意志化为利刃挥出的技艺中,蕴含着的澎湃情感与敌意。那是无需心灵介入的、非生物的、机械的力量。
破龙剑的剑尖并未触及。不,不仅是剑,肉眼所见也毫无接触。但她的左肩,却被深深斩开一道新月形的巨大伤口。
破龙剑,只为屠龙而存在。
岂料……连这攻击也无效。
又一次毫无预兆,她的翅膀被大幅撕裂。
此世唯一的天敌。
她领悟到,那天际雷霆般的力量,被剑士手中的武器吸收殆尽……而在领悟的瞬间,她也认出了那把剑的真面目。
她发出了绝叫。
她撑起受伤的身体,低声说道。钝痛盘踞在背上。血虽已止住,但随鲜血一同流失的活力,绝非睡眠所能恢复。
「是阿塔拉西亚吗?」
「不这样,莱文少爷又会逃掉吧……」
低语声充满阴郁。
那是……那把剑是……
那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现在的她,已无法飞行。她正朝着老友的居所步行,但习惯了翱翔天空的龙,并不擅长在地上辨别方向。
也就是说……
劳拉一边用粗绳将他牢牢绑在椅子上,一边用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听起来毫无歉意的语气说道。
……开什么玩笑!
那是真实的经历。
无处可逃。电光如同有意志的存在般追击敌人,将其彻底毁灭。这是魔兽之王降下的绝对死刑宣告。
只是……
不。任何利刃都不可能斩裂龙的皮肤、鳞片。本应不可能……
作为走向灭亡的暴君,那结局也算相称。
「那么……」
她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
她本以为破龙剑不过是那些被绝望压垮、寻求寄托的人类凭空捏造的空虚希望、一厢情愿的幻影……说到底只是个传说。
嘛,那样的话,倒也不错。
哪怕只是一片树叶。
此刻应当暂且拉开距离。
劳拉一边说,一边以异常麻利的手法系紧绳子。
如同在与墙壁战斗。那里没有喜悦,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或憎恨。只是「因为是障碍所以排除」这般冰冷彻骨的逻辑。
只为毁灭她及其同族而存在的、可憎的武器。五十年,或一百年才现世一次的传说武器。
随风摇曳的叶片,会成为无形之刃接近的警报。被斩裂飞舞的绿叶,会告知迫近之刃的轨迹。只要知晓来袭方向,绝非无法躲避。
区区人类,即便成群结队也不足为惧。不过是些脆弱的生物,只需轻吹一口火焰、挥动一次利爪便能摧毁。
那种武器本不该存在。那是无视了一切自然法则、道理,超凡绝伦的力量。
她甚至想着这种事。好不容易获得的些许余裕,让她的思考变得极为乐观。
她与剑士之间空无一物。唯有虚空横亘。
龙没有假寐的时间。
她结束休憩……再次开始在森林中行走。若继续休息,恐怕又会陷入沉睡。这次若睡着,或许再也无法醒来。
「能稍等一下吗?」
更何况,要供养龙这般强大的生物,需要与之相称的祭品……即作为食粮的动植物。在有限的世界里,龙能存在的数量自然有其极限。
莱文罕见地额冒冷汗说道。
更何况龙与靠翅膀拍打空气飞行的鸟不同,是特别运用翼上附带的电光之力,创造出抵消重量的「场」,使身体悬浮空中。若有心,也能在鸟类无法企及的高度、速度飞行。
不,或许正因其异质……
莱文紧握拳头说道。
「真、真棒!」
无力的人类将成为龙的天敌。
背上的伤阵阵作痛。
或许是幻听,但她依然抬起了长长的脖子。
「白痴——!」
不远的未来,龙族必将灭亡。原因不明。
「阿塔拉西亚……?」
被自身的「场」弹飞,抛向遥远彼方的天空时,她知晓了自己决定性的败北。
这样的东西为何会存在?
剑士挥动了破龙剑。
不如将这整片森林连同他一起烧光吧。
「斯宾诺莎……」
即便是破龙剑的使用者,终究是人类,是注定在地上爬行的生物……一旦飞起,便无法追击。
必杀的电光,如同被饵食引诱的蛇,被青年挥出的剑吸收,随即消失。树木、乃至空气本身烧焦的异样气味弥漫四周……但剑士看似毫发无伤。
她强横地折断碍事的树枝,飞临森林上空。
或许就这样倒毙途中,腐朽殆尽。
「非常抱歉。」
……怎么会……!
「正因如此才必须灭亡吗……」
因恐惧与屈辱……以及惊愕。
那是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破龙剑刃锋的疼痛。
她展开双翼,腾空而起。
是历经两百年也未曾褪色、对她而言最初的恐惧记忆。当时的伤痕早已了无痕迹,但被那天敌盯上的绝对恐惧,依然深深烙印在她心底深处。
「噩梦……吗。」
她的老友。古怪的龙。
她的肩膀骤然开裂。
莱文浮现出惊惧的表情。嘛,即便如此,那某处透着傻气的劲儿倒很符合他的风格。
「不……倒不如说令人怀念呢。」
总之……现状下,她根本缺乏葬送对手的手段。
清醒总在一瞬间。正因如此,梦……噩梦的余味也格外鲜明。
原本就强韧无比的生物——龙,其繁殖力异常低下。越是脆弱的生物,反而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中,拥有强大的繁殖力,以免绝后。
光芒扭曲了。
为何那种东西会存在。
虽避开了直击,但反坦克火箭炮的威力,仍给这世上最接近神明的生物带来了沉重打击。
破龙剑是为屠龙而造,仅为此用……换言之,是只能为此使用的剑。它的攻击能斩开堪比钢铁的龙鳞,却绝不会伤害其他生命。
从里间传来艾蒂卡的喊声。
这令人难受。
无论何种生物,若被此直击……不,哪怕只是擦到边,全身血液也会沸腾致死。
然而。
很痛苦。很难受。
但这同样适用于她自己。
另一方面,看到从里间走出来的艾蒂卡……不,是看到她双手抱着的东西,莱文的表情僵住了。
「……艾蒂卡。」
「什么事,哥哥?」
「那个,为什么放在盘子上?」
「因为是食物。」
艾蒂卡的回答极其简单。
「这样啊……是食物啊。」
「对啊……是食物哦。」
「既然是食物,就有要吃它的人,对吧?」
「没错。」
「…………」
「…………」
一滴汗珠顺着莱文的脸颊滑落。
「……来吧!」
艾蒂卡用如同挑战禁忌人体实验的科学家般的语调,将那块色彩诡异的东西凑近莱文的嘴边。莱文紧紧盯着,忽然联想到被马车碾过、在路边被挤出内脏、压扁的青蛙……盘中之物大体就是这种印象……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一哆嗦。
吃?这个?放进嘴里?
这个!
「啊啊……可怜的莱文少爷。」
劳拉掏出手帕按着眼角。但丝毫没有要解开绳子的迹象。
「现在开始试吃一号作品。」
毫无预兆从头顶传来的声音,让艾蒂卡仰面朝天……背包飞了出去。
「嗯嗯,我做好时也差点等不到今天,想自己一个人吃掉呢。」
斯宾诺莎用毫无说服力、近乎可怜的语气说道。
「没、没那回事。」
「我、我是来接你的……」
艾蒂卡扑向失手扔出的背包。但为救得意作而拼命伸出的手,只徒劳地抓了个空。
艾蒂卡挺起胸脯说。
「啊——!」
「嘿嘿嘿……」
「……什么东西?」
「得意作……这个?」
「唔嗯——,鼻子,擦破了。」
啪叽。
今天是星期天。最迟午后,艾蒂卡又会像往常一样到来。
艾蒂卡逼近斯宾诺莎。
「所、所以说,能真实反映制作者的心意……」
「看着我的眼睛,艾蒂卡,这像是撒谎的眼睛吗?」
清晨……不,是昼夜交替的时刻。
「……我明白了。」
「可疑到极点了。」
在他洞窟深处……用备用干草铺成的简易床铺上,躺着昏厥的阿塔拉克西亚,斯宾诺莎抱着胳膊沉思。
「好厉害,好厉害。」
这两人要是碰面,不知会出什么事。不,大致可以想象。
「嗯……」
在不算宽敞的洞窟里,斯宾诺莎来回踱步,拼命思索。艾蒂卡和阿塔拉克西亚,对他而言都是重要的朋友。
「在搞什么啊……」
斯宾诺莎很烦恼。
「这洞窟里也没地方藏起阿塔拉克西亚……虽然也可以去迎艾蒂卡,带她去别处……但又担心阿塔拉克西亚的伤。」
「…………」
斯宾诺莎所知的,也只有据说有滋补强壮、或止血效果的寥寥几种药草……而这些已在彻夜照料中为阿塔拉克西亚用上了。
「……哈啊!」
「呜哇呀?!」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看来今晚会是个漫漫长夜了。
「真难办啊……」
「我马上回来……」
「什么呀?不是被泡芙的香味引出来的吗?」
阿塔拉克西亚大约两百年前,曾与手持破龙剑的勇者战斗过。一看到〈单子〉,阿塔拉克西亚恐怕会二话不说就想杀了艾蒂卡。与破龙剑对阵时,龙要想活命,只能在剑发挥真正力量之前……在不给予其发动神秘力量机会的情况下,立刻杀死对手。
回头对失去意识的阿塔拉克西亚说了一句,斯宾诺莎静静地离开了洞窟。
「有、有什么根据?」
从严密保护的盒子缝隙窥探,她满意地点点头。盒子里,正襟危坐着两个昨晚在莱文宝贵「牺牲」基础上制成的特大号泡芙。
「不,那个,今天我有点不方便,所以……」
回应声干脆得让人脱力。
星期天,斯宾诺莎通常都是在洞里等着艾蒂卡到来的。
艾蒂卡半眯着眼,盯着拼命想糊弄过去的龙,慢悠悠地说道。
艾蒂卡与阿塔拉克西亚。
离家后第二十次确认顺利完成,艾蒂卡小心地把盒子放回背包。
艾蒂卡恐怕凶多吉少。
「是被香味引来的吧,馋嘴的家伙。」
艾蒂卡拔出〈单子〉挥舞起来。
「无聊的对话到此为止!就算天、地、人,隔壁的贝蒂大妈能放过,我这双眼睛可蒙混不过去!快说,现在就说,快点吐出来——!」
「就今天特地来接?」
「诶嘿嘿嘿。」
「布满血丝呢。」
「不,那个……」
艾蒂卡一边在森林中走着,一边确认带来的东西。
看来在甜食方面,少女的胃袋堪比龙胃了。
「那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为保险起见,再次确认了阿塔拉克西亚的伤势后,斯宾诺莎走出了洞窟。
「今天的对决暂且中止……」
艾蒂卡无法使用破龙剑,但阿塔拉克西亚并不知道。不……即使知道,她也可能会杀了艾蒂卡。即使觉得麻烦,处理一个无力的小女孩对她而言也轻而易举吧。
「哎呀,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好太太的,嗯嗯,娶到你的人一定会很幸福吧,真的,真好呢。毕竟手作料理,能真实反映制作者的心意……」
对着名副其实的铁皮脸龙说「脸色不好」根本是胡扯,但艾蒂卡断言了。不……或许艾蒂卡真能分辨斯宾诺莎的「脸色」也说不定。
艾蒂卡眯起眼睛。
「是呀,怎么?」
「你脸色不好。」
「我的得意作呢?」
指那两只为龙特制的特大号泡芙。
「嗯……没办法。」
「得意之作,得意之作。」
斯宾诺莎一边说,一边展开双翼,从左右伸出皮膜,像要包住艾蒂卡。
绝非适合人类嘴巴的大小。大概是特地为斯宾诺莎烤的。不过,从她没带其他茶点来看,或许其中一个她打算自己吃。
「……这可怎么办好呢。」
顺带一提,莱文在试作到第十号左右时就翻着白眼晕倒了。最后几个味道总算正常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对对,再多夸夸。」
艾蒂卡拍掉脸上的落叶站起身。
「你烤了泡芙?」
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赶走身受重伤的阿塔拉克西亚。她既是斯宾诺莎为数不多的同族,也是老朋友。
「……是嘛。」
「红色的那是天生的。」
咔嚓。
「对,对,太好了……不对,斯宾诺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怎么会有事瞒着你呢,不、不可能的吧。」
原本,龙就几乎不曾受伤,并且以强韧无比的生命力为傲,它们对自己的身体惊人地不在意……虽说拥有足以匹敌人类的智慧,但它们却没有「医疗」这个概念。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那个……」
「好,好,没压坏呢。」
斯宾诺莎递出背包。
「嘿——,泡芙做起来很麻烦很难吧?好厉害。」
黎明的阳光穿过枝叶,缓缓改变着森林的色彩。色彩映在空气中,改变着其气息。正因如此,即使深居洞窟,龙的嗅觉也能感知黑夜的终结。
面对着咧嘴一笑的艾蒂卡,斯宾诺莎微微后退了一步。艾蒂卡一脸自信地断言:
「…………」
接住背包的斯宾诺莎,俯视着趴在地上的艾蒂卡,短短叹了口气。
「不,虽然对艾蒂卡你非常抱歉,但我也有我的……」
「斯·宾·诺·莎?」
莱文带着绝望的心情听着艾蒂卡的宣告。
即使现在他守在阿塔拉克西亚身边,能做的也微乎其微。
一瞬间,斯宾诺莎僵住了。
「哈啊?」
「是呢。」
「艾蒂卡?」
「斯宾诺莎也有自己的事嘛……」
「啊……」
斯宾诺莎语塞了。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再说下去艾蒂卡似乎就要哭出来了。少女可爱的脸上,那异常苍白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强自压抑着内心某种情绪的结果。
「那再见啦。」
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完,艾蒂卡立刻转身,开始沿来路返回。
「……怎么回事?」
目送着少女渐行渐小的背影,斯宾诺莎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
斯宾诺莎抱着胳膊说道。
「姑且,还是道个谢吧。」
「谢什么谢。」
伴随着不悦的声音,一头体色赤铜、体型堪与斯宾诺莎匹敌的巨兽无声地降落。自然是另一头魔龙——阿塔拉克西亚。
看来已恢复到虽无法长途飞行,但足以滑翔的程度了。这恢复力简直像是在正面否定生物的常识。
「你到底在想什么……差点连你的翅膀一起烧了。」
「抱歉啦。」
斯宾诺莎轻轻耸肩道。
刚才他展开翅膀,是因为察觉到了阿塔拉克西亚的气息。为保护艾蒂卡免受她的攻击,他用自己的翅膀当了盾牌。
「我说——啊——」
「……被人类伤的?」
「……魔龙是也。」
嗡……
艾蒂卡低语。
斯宾诺莎短叹一声。
「此举招致天怒,王国覆灭之影悄然降临……」
「……那便是……」
艾蒂卡用受不了的语气说。
「每次都辛苦你屠龙了,真是……今天也是平手?」
「那儿也是国王换代后,就拼命搞军备强化,烦死人了……明明现在实力就够强了,还增兵,想干嘛呀?」
艾蒂卡有气无力地说完,便横穿广场离去。
忽然将这名字在舌上滚动品味。
「真被甩了?」
「……那漫长和平的尽头,堕落的是人心,荒废的是人心。」
孩子们发出分不清是悲鸣还是欢呼的喊声。他们脑海中,想必已刻下那龇出獠牙、口边喷吐火焰、从远方迫近的魔兽身姿。那勇猛却又残忍的地上最强生物的身姿。
斯宾诺莎发出近乎悲鸣的喊声。阿塔拉克西亚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今天倒是挺老实嘛。」
「哼嗯……那,我追过去杀了她,行不?」
曾几何时……艾蒂卡也在这群孩子的最前排。她最喜欢的,自然还是屠龙英雄的故事,曾为着那伴着旋律讲述的勇者一举一动而欢呼。
「跟人类的雌性打情骂俏,有意思?」
贝阿特丽丝抱着胳膊,夸张地点头道。
被留在原地的贝阿特丽丝,一脸脱线地望着她的背影。
「不是啦。」
声音的主人见艾蒂卡不回头,特意绕到她面前。
「……果然还是个变态嘛。」
但是……
贝阿特丽丝对艾蒂卡这自暴自弃的语气,歪了歪头。
艾蒂卡正茫然望着吟游诗人和孩子们,背后传来毫不掩饰、透着讨厌意味的声音。
嗡。
「你呀,一点都没变呢。」
贝阿特丽丝的话,某种意义上或许说中了。对方虽非男性,但这莫名苍凉的心情,或许与失恋有几分相似……艾蒂卡如此想道。虽然她还从未对他人怀有过那般明确的、可称之为「恋」的感情。
斯宾诺莎声音微沉地问道。
艾蒂卡喃喃道。
屠龙英雄故事版本众多,但著名的那些她听过太多遍,早已烂熟于心。若能弹奏乐器,她大概能比一般的吟游诗人说得更抑扬顿挫。
如今在娱乐泛滥的都市已难得一见的吟游诗人,在乡下小镇仍是活跃的红人。白天在广场为孩子们讲述冒险谭和英雄谭,夜晚则在酒馆吟唱恋歌或异国歌谣。此刻,坐在广场深处的吟游诗人面前,就围着一群眼睛发亮的孩子们。
「什么意思?」
艾蒂卡叹了口气。
「对,被马基雅维兰的军队,用火箭炮好好款待了一通。」
「……你也真够烦的。」
阿塔拉克西亚冷冷地瞪着拼命解释的斯宾诺莎。
马基雅维兰……是夸耀强大国力的邻国之名。阿塔拉克西亚的巢穴就在其边境的茨温格里大峡谷地带。
「总之……好久不见了,阿塔拉克西亚。」
「今天,已经要回去了?」
「哎呀,是嘛?」
「别拿你自己当标准……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靠兴趣活着的,特别是人类。」
因为伟大存在的敌人,必须具备相称的力量。唯有使拥有超凡力量的对手屈服,英雄方得称颂。
「不是吗?」
「不行——!」
是贝阿特丽丝。
「那孩子本身不是破龙剑使!只是替家人拿着破龙剑四处走,她根本用不了那东西,所以……!」
但普通人心目中的龙之形象,正如此吟游诗人所描述。实际上,龙之暴虐确曾为世间带来无数悲剧,纵有几分夸张。
只要一个就好,不是人也行,只要他比任何人都更选择我。
「幽会也好夜袭也好……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贝阿特丽丝似乎以为艾蒂卡每周是和恋人什么的在幽会。嘛,对这般年纪的少女而言,比起屠龙,这想法倒是更合常理。
正拖着疲惫步伐、蹒跚归家的艾蒂卡,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所知的魔龙,哪里会焚毁田地,分明是辛勤照料着自家菜园。嘛,牙是挺利,但说什么生啖人肉,简直荒唐。那家伙的性格,怕是见点血就要晕倒。
「斯宾诺莎……」
方才稍霁的心情烟消云散,原本的忧郁感又回来了。平时她定会立刻反唇相讥,但今天实在提不起劲。
「先不说这个,我们回去吧……你打算一直站在这儿聊下去?再暖和的老交情也要凉了。」
「这不是莱布尼茨家的大小姐嘛。」
她已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天经地义。
斯宾诺莎会在洞里等着自己。斯宾诺莎会认真接受自己的挑战。斯宾诺莎会备好茶。
「大体上说,对人类雌性发情,就跟对蔬菜水果发情差不多啦。」
「烦死了。」
「……喂。」
斯宾诺莎会……搭理自己。
「被甩了……啊。」
「到头来还是被甩了吧。」
「呜呼,且仰视之,其姿威猛而凶邪……翼展驰骋苍穹,角唤雷霆,爪碎坚岩,口喷劫火……凡人之躯,欲伤其体亦不可得。」
「哎呀呀。」
阿塔拉克西亚仔细打量着斯宾诺莎的脸,说道。
伴着拨动琴弦的声音,吟游诗人的歌声在午后的广场上回响。
她已开始视为理所当然。
「是——嘛。」
斯宾诺莎用受不了的语气说。
「好好好,知道了,大小姐。」
「都说了不是那么回事,说了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了啊。」
艾蒂卡厌烦地说道。
「魔龙是也!」
是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无需回头。艾蒂卡选择无视,继续前行。
「是朋友啦。」
谁都行。
「……搞什么啊,那家伙?」
而且……龙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智慧亦堪与人类匹敌。既是生物,便非绝对无法伤害,但半吊子的武器毫无用处。现代另当别论,在过去,若无破龙剑,它甚至被称为不可杀伤的绝对生物。
这次,孩子们发出了真正的悲鸣。
「是——是——,正是如此。」
「托你的福,好多了。」
「今天是不战而胜。」
艾蒂卡苦笑。
「是兴趣使然吧?」
「王国骑士们无计可施,曝尸荒野……呜呼,然则,那暴虐残忍之龙,非先攻应守之城塞,反踏毁田畦,焚掠街市……其锐利獠牙,自老者至幼童,欲将仓惶逃窜之众,尽数生啖……」
「……真烦人。」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强大无匹,暴虐无双。
「哦?无敌的女杰、我等艾蒂卡·莱布尼茨大人的英姿,终于让龙都望风而逃了?」
「那便是……」
「比起那个……伤怎么样了?」
「嘛……跟你这种爆炸性暴走女交往,什么样的男孩子都会精疲力尽吧。」
「早就觉得你是个怪胎,没想到怪到这个地步。」
「还是一样亲近人类……不过,不知怎的,我倒是放心了。」
「他说有事。」
作为英雄故事的反派,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比如父亲和继母。
她很感激他们。自母亲去世后被接到莱布尼茨家以来,一直过着并无不便的生活……单看待遇,可谓优渥。
虽然也曾怨恨过父亲,但那已是遥远往昔。父亲和继母对待艾蒂卡,虽仍未完全脱去生涩,但待她非常温柔。很珍视她。
但是……
即便如此,艾蒂卡觉得,在最后关头,父母还是会选择哥哥吧。若问二者择一,恐怕不仅是父母,万人都会选择哥哥……而非一无所长、远不及兄长的自己。这是当然的。
……独生子死了,大家都会说:「就这么一个孩子,真可怜啊。」 那意思是,有替代的话,悲伤就会减少吧。孩子对父母而言,也是可以替换的存在啊。
……哥哥也好,学校的朋友也罢,都一样。并非非艾蒂卡·莱布尼茨不可。即使我不在了,能填补那个空缺的人,肯定马上就能找到。
但是。
斯宾诺莎。
是艾蒂卡的……只属于艾蒂卡的,魔龙。
她知道这想法很孩子气,很任性。虽心知肚明,却难以割舍这份念想。
她才十四岁。
正是渴望有人认可自己价值的年纪。渴望有人对她说……「我需要你」。她怀抱着一种不安——自己是否是不被任何人需要、毫无价值、甚至没有生存意义的人。
她还不够成熟,无法自行领悟并接纳自身的价值。
若是斯宾诺莎,或许能赋予我意义。若是斯宾诺莎,或许会需要我。若是斯宾诺莎……
……这样就行了吗?
忽然。
心中有个声音在摇曳。
艾蒂卡停下脚步。没人留意到站在广场一角的少女。
但那声音继续道。
「我可是伤员耶?」
「对吧?」
它知道的。
「……是啊。」
阿塔克西亚拈起自己吃剩的作物碎片。
「啊啊,好想吃肉。」
玩笑归玩笑,阿塔克西亚的嗜好并非她独有。撇开对味道的细致讲究不谈,只要是龙,大概都有相似的喜好。
以完全不像伤员的势头将最后一块土豆扔进嘴里,阿塔克西亚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算你再怎么素食主义,一点肉不吃,体力可上不来哦?」
「我要肉。」
「人类啦!」
「……不,纯属参考。」
「就当参考问问,你想吃什么肉?」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首先,享受其他生物的痛苦,这种感受就……」
「人类不也吃牛和猪吗……烤全乳羊什么的,跟我们做的事差不多嘛。」
也许阿塔克西亚眼中的赤色是白的,而斯宾诺莎眼中是黑的。如果每个人都只是用「赤」这个词来描述自己眼中看到的白或黑……
它发问。
斯宾诺莎问向似乎回味着人肉滋味、不雅地咽了口口水的阿塔克西亚。
即使看着同样的颜色,也并非所有观者脑海中都描绘出相同的色彩。有人或许将赤色视为黑色,有人或许视为白色。
……说到底,艾蒂卡·莱布尼茨无法从任何人那里获得价值。无人认可艾蒂卡·莱布尼茨是必要的。连艾蒂卡·莱布尼茨你自己,都不曾认可这一点。
「因为再没有比那更好吃、更有趣的生物了嘛。」
循着这熟悉的声音,艾蒂卡抬起头。眼前,劳拉正带着一如往常的从容表情站着。看来是在购物途中,自然没系围裙,但衣着仍是平时的连衣裙,左手提着藤编的购物篮。
这种心情低落时,做点别的事更好。艾蒂卡扶了扶有点滑落的背包肩带,点了点头。
「昨天好不容易学了好多,都白费了……对不起。」
斯宾诺莎对着怎么看都吃饱喝足、一脸幸福的阿塔克西亚,混着叹息问道。
艾蒂卡脚步踉跄地蹲下身。
「是嘛……」
「呐,阿塔克西亚。」
「诶?」
「阿塔克西亚你讨厌艾蒂卡……讨厌人类吗?」
「我精心种的蔬菜被你吃得一塌糊涂,还这么说可不太厚道……想吃的话自己去抓不就好了?」
「那不就没意思了嘛。」
像是自己的声音,又不太像。是自己内心另一重意志。从深处涌出的话语,几乎让人意识不到其异质。
是因为一种共享秘密的同伴意识,还是想向谁倾诉斯宾诺莎的事……艾蒂卡自己也不甚明了。只是,少女总像是炫耀家人、又像抱怨恋人般的讲述,劳拉总是微笑着倾听。
「生点心不早点吃,味道会越来越差的……正好,市场有伯尔斯坦产的好茶叶,我刚买了一些。」
「阿塔克西亚,你是明知我讨厌,还故意这么说的?」
「您今天不是要去斯宾诺莎先生那儿吗?」
「对……对啊,正好。」
「啊,够了够了。」
「真是的……」
「喜欢到想一口吃掉。」
「劳拉也坐下一起吃吧?」
「而且要年轻的雌性才最棒……太小的孩子没嚼头,而且一股尿骚味,有点……十四五岁左右的雌性,开始有点脂肪了,那滋味真是……对了,不是处女可不行。」
「再说了,草木不也是生物吗?」
「……艾蒂卡小姐?」
「我又不需要什么体力。」
「劳拉……」
「是啊……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个年轻雌性,就是那种感觉……啊啊,好想咬一口那弹力十足、白白嫩嫩的手臂……」
「我最喜欢了。」
阿塔克西亚立刻答道。
「动物可怜,植物就不可怜?那才叫人类的『伪善』呢。」
「有趣?」
那便是永远无法填补的鸿沟。
「我不是反对吃这件事本身,我想说的是,考虑到被吃者的感受,就不该折磨、恐吓……」
「我也来帮忙准备。」
不少人以为龙是肉食专精,实则是杂食。要维持那地上最强最大的躯体,需要相应数量的食物。若挑食,恐怕一年内就会将地盘内的动物吃绝。
斯宾诺莎有气无力地说。
「嗯……」
横亘在两龙之间的鸿沟,深不见底。
自那晚被斯宾诺莎送回来后,艾蒂卡只对劳拉毫无保留地讲述了她与斯宾诺莎的来往。
「味道当然好,但你看,普通的动物只会害怕,一点意思都没有……可人类呢,直到被吃的前一刻都在哭喊叫嚷,每次吃都有不同的趣味呢。」
「记得大概一百年前也这么争论过吧……结果当时你我也都没能说服对方,重提只是徒劳。」
白色的桌子与椅子。
「…………」
阿塔克西亚厌烦地打断斯宾诺莎。
阿塔克西亚紧握双拳,用力说道。
「……难不成,」
「不,那倒没关系……那,泡芙是原封未动吗?」
斯宾诺莎用眼角瞥着一边抱怨、一边仿佛要吃掉半年存粮的阿塔拉克西亚,悠闲地啜着茶。
「…………」
发出不像用餐声的惊人噪音,阿塔拉克西亚将斯宾诺莎从菜园收获的蔬菜一扫而空。
别说了。
尤其,龙在伤势愈合期间会表现出强烈的食欲。相应地,恢复速度也远超其他生物,这也是龙拥有强韧无比肉体的原因之一……
「干嘛?」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啊。」
「如果问我想吃什么,那当然是……」
「嗯哼,当然。」
「他说……有事。」
这些东西随便找找就能凑齐一套,果然还是贵族家的缘故。仓库里收着无数新旧餐具,供午后品茶用的小道具从不匮乏。
对阿塔克西亚而言,人类不过是供她虐待、玩弄、吞食而存在的生物。仅此而已,不多不少。这种感觉……这种价值观,斯宾诺莎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反之亦然。
「和雄性交配过的,肉会发臭哦。」
斯宾诺莎一边往杯里注入新茶,一边说道。
终究是感觉不同。
「那我们回府上喝茶吧。」
阿塔克西亚竖起食指左右摇晃,讲解道。
「为什么?」
嘎嘣。嘎嘣。咔嚓。咯嘣。
「我就猜是这么回事……」
斯宾诺莎疲惫地垂下头。
……斯宾诺莎有比艾蒂卡·莱布尼茨更应优先的事。所以他才拒绝了。艾蒂卡·莱布尼茨这个人,终究没能从斯宾诺莎那里获得独一无二的价值。
「是、是这样的吗?」
「喊爹妈的名字啦,诅咒世道啦,突然发疯大笑啦……懂吗?『吃』可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要有相应的讲究,或者说,美学,有了这些,心和身体才能都得到满足哦?」
「你会去帮我抓吗?」
配套的茶具。稍大的点心盘。陶瓷茶壶。桌上装饰着应季鲜花的大花瓶。
「不,那倒也是……」
……这样就行了吗?
艾蒂卡视线落在背包肩带上,点了点头。脸颊上还红红地浮着为救得意作而扑倒时擦出的小伤。
「可、可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说着,阿塔克西亚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斯宾诺莎,拍了拍它的肩膀。
艾蒂卡对侍立一旁的女仆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劳拉自己怎么想不得而知,但在艾蒂卡心里,与劳拉的交往本就更接近家人或朋友,而非主从关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劳拉优雅地微微一礼,在艾蒂卡对面坐下。她轻轻执壶为自己杯中注水的动作,也优雅得令人赞叹。
至于泡芙,艾蒂卡与那巨大尺寸苦战恶斗的结果,是脸上沾满了奶油……而劳拉仅用一把叉子,就灵巧、且优雅地对付着那异常巨大的点心。
「看到有人能这么漂亮地吃掉,作为制作者,我很高兴呢。」
艾蒂卡一边擦着脸上的奶油一边说。
「是吗?我倒觉得,像艾蒂卡小姐您那样吃的时候,我最开心了。」
「是、是吗?」
艾蒂卡有点害羞。
「因为您吃得看起来真的非常美味嘛。」
无关紧要的对话。缓缓流淌的时光。
和斯宾诺莎喝茶虽然愉快,但偶尔这样的茶会也不错……艾蒂卡朦胧地想。
……过了一会儿。
「……艾蒂卡小姐。」
劳拉望着拂过庭院的风,一副悠然的表情说道。
「能问您一件事吗?」
「……什么?」
「您为什么,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呢?」
突如其来的话语。
与往常无异的,劳拉的语气。
「为什么这么说?」
刺入胸口的话语。
「如果那孩子让你逃避正视现实的话……」
那反衬出她的悲伤与痛苦。
阿塔克西亚冷淡地说。
「……嘛,虽然不太明白,但没问题的,大概。」
「谁知道呢?」
斯宾诺莎低沉的声音宣告。
是的。确实,即使没有意义或理由,世界也依然严然存在。野兽不会烦恼。不会寻求意义。擅自贴上意义、理由的标签,便自以为明白了一切,这只是人类的毛病。
「如果你对艾蒂卡做了什么……就算是你,我也……」
「那个『女孩子』……也许不会再来喽?」
仅凭存在本身便具有意义的、那份强大与美丽。并非被动地从周围获得价值,而是自身的存在感甚至能对周遭一切产生影响。
「别说了。」
不,也许只是自以为明白了。
英雄。那确实不是芸芸众生之一。正因如此,艾蒂卡才憧憬。才渴望。当哥哥得到破龙剑时,她曾强烈羡慕。并在对剑毫无兴趣的哥哥之后,拿走了〈单子〉。
「那样……太悲哀了……」
艾蒂卡觉得,似乎明白了什么……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
「我并没打算去死。」
该追求什么?
该寻求什么?
「那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凡事都寻求意义、理由,是人类的一个坏习惯……说到底,意义啦、价值啦、理由啦……这些东西,本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您无法使用破龙剑……这一点,您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吧?」
「住口——!」
「并没有……」
没有理由,但她觉得劳拉仿佛知晓一切。
「能问问理由吗?」
「……我不想再看你继续遗忘身为龙的应有姿态,就此坠落下去!」
与平时不同……甚至带着一丝悲壮感,斯宾诺莎停下了手。
斯宾诺莎断言道。
「阿塔克西亚。」
没能这么做,是因为她看到了劳拉的眼睛。那双与往常一样朦胧、却蕴含着某种锐利穿透力的眼睛。
那个声音低语。
天空行走的风没有路。也不需要。
「……!」
因为她看到了斯宾诺莎眼中,那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神色。
活着没有意义。
劳拉不知为何微笑了。
「劳拉……?」
「……怎么了?」
我……是什么?
阿塔克西亚干脆地耸了耸肩。
「只是觉得,死了也无妨。」
所以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寻找能给这份念想赋予形态的东西。
……是谎言。
「……看起来很开心嘛?」
「斯宾诺莎。」
但当真正与龙相对时,艾蒂卡第一次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嗯……」
一瞬间,她想过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
意外坦率的话语说出了口。
「迟钝。」
艾蒂卡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膝盖。
「其实你也明白的吧……在这个可憎的箱庭中,完成被赋予的角色,才是……」
「阿塔克西亚……」
「我们是龙啊。」
近乎悲鸣的吼声,震得洞顶剥落下一两颗小石子。
「这样啊。」
艾蒂卡将视线从劳拉身上移开,重新茫然地望向晴朗的天空。
她曾觉得死也无妨。如果活着没有意义,那么死也不需要意义。那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自那之后过了一周……阿塔克西亚体力理应恢复了,却似乎不打算回自己的领地,斯宾诺莎今天也准备去迎接艾蒂卡。
那黑色巨躯中,蕴含着与人类这般渺小生物相比近乎愚蠢的、压倒性的力量感。仅仅伫立于此,其姿态便已诉说着内蕴的威能。
但现在这样就好。因为没必要为那份心情,强行贴上意义或理由。
是的。声音的指摘是对的。艾蒂卡不得不承认。
「……你自己想吧。」
是的。不可能没想过。与龙相对的人类命运,基本只有两种。杀,或被杀。而现实中,后者占压倒性多数。不抱赴死觉悟便立于龙前,若非有绝对自信,便只是想象力贫乏的傻瓜。
「诶?」
阿塔克西亚缓缓起身,走向斯宾诺莎。
「从以前起,认真的你我就绝对赢不了……被人类干掉倒也认了,但被同族杀死,做了鬼也不甘心呢。」
阿塔克西亚语塞了。
斯宾诺莎歪了歪头。
「我认为,正因为没有意义,正因其是白纸一张,人类才拥有了智慧。」
「或许……是吧。」
……你该明白的。艾蒂卡·莱布尼茨,是渴望有人认可自己降生于此世的意义。渴望并非作为那可以替换的芸芸众生之一,而是作为艾蒂卡·莱布尼茨这独一无二的个人,有人能担保其存在价值。
因为她比任何事物都更渴望成为那样。因为她憧憬那样。
「……投降。」
龙。地上最强的魔兽。
「至少,您相信龙真的存在,才去了德尔斐森林,对吧?那么,您应该也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意识到很可能无法活着回来才对。」
作为生物,是异常至极的形态。甚至可说畸形。但……然而,其绝妙的均衡,又过于美丽。那些部分近似神之御影,令观者不由心生敬畏与感动。
「艾蒂卡是个坚强的孩子。」
「算是吧。」
「是吗?我倒觉得是很美妙的事哦。」
现在,这样就好。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
「好啦好啦,去吧去吧。」
「我不认为自己在坠落。」
虚无。但也正因如此,才是广阔的天空。
隔着花瓶中的花束,劳拉投来柔和的笑容。但仅此而已。似乎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意思。
「我们……」
总有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焦躁。一直在心底闷燃。却找不到能让这火焰真正燃烧起来的方法。找不到自己该奔赴的目标。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阿塔克西亚叹了口气。
大概是要我自己思考吧。
为了与龙战斗。
「……什么意思?」
听到阿塔克西亚略带忧郁的话语,斯宾诺莎回过头。它正将茶具一套套收入自制的袋中,闻言点了点头。
「那是……」
正因如此,才是展现无限延展的世界。
「别看那样,人类的表情各有含义哦……那时那孩子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没明白吧?」
世界是毫无意义的纯白。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太看人类的表情……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但这确确实实以尖锐之势刺入艾蒂卡胸口。因为那是她一直刻意不去细想的事。
回想起来,自幼时起便一直怀有这种念头。
「不,就算你这么说……」
路,是在自己走过之后才产生的。
「斯宾诺莎……」
阿塔克西亚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道。
「别磨磨蹭蹭的,快去——!」
「是,是——!」
仿佛被阿塔克西亚的怒吼赶出来一般,斯宾诺莎飞窜出了洞窟。
「真是的。」
阿塔克西亚独自在洞窟中低语。
「我……不也是『女孩子』嘛……」
伫立于林间阳光中的巨大身影。
认出兽道前方那最强生物的身姿,艾蒂卡停下了脚步。
「哟。」
斯宾诺莎与往常无异的声音。
「上周抱歉了。」
「这周也有事?」
听着那仿佛叹息的声音,斯宾诺莎摇了摇头。
「我在想,要不要换个心情,对决也换个地方。」
「斯宾诺莎。」
艾蒂卡微微低着头,轻声说道。
「嗯?」
也许不会再来了哦。
「打入敌阵、使其产生裂痕的道具,大概就是这意思吧……从出生起,就被这么决定了。」
「哎呀,不错不错。」
只是……白色的纤手,微微握紧了些。
「尤其是步态……走路的方式,真的能透露出一个人走过的路。」
「还以为要死了呢。」
莱文沉默。知道他在催促,劳拉继续说下去。
「劳拉你什么时候在那的?」
劳拉的表情没有变化。至少看起来没有。
劳拉缓缓摇了摇头。
「嘿,飞得挺远嘛。」
「为什么?」
仅此而已。
「森林浴。」
艾蒂卡坐起身,拧着头发上的水。她脱掉铠甲,又脱去上衣。
「托您的福。」
龙没有关于裸体的羞耻感。它们不穿衣服,这倒也是理所当然。
「……喂,斯宾诺莎?」
目送着已成为小点的斯宾诺莎身影,劳拉问道。不过,就算莱文再厉害,要追天上飞的龙也是不可能的。
「莱文少爷在那里做什么?」
艾蒂卡一边嘟囔一边脱下衣服。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有什么目的吗?」
啪,斯宾诺莎用拳头敲了下手掌。
莱文用轻佻的语调笑了笑。
「不过现在,比起那头黑龙,我对劳拉你更感兴趣。」
「我只是……我也只是个,拒绝履行被赋予角色的人罢了。」
从树荫下仰望天空……眺望着载着少女的龙飞走的方向,劳拉说道。
「……不追上去,没关系吗?」
「听起来像个傻瓜,我才不要。」
说出口她才意识到。
艾蒂卡将硬革铠甲的肩甲扔了过去。
「没什么特别的……」
水花四溅,银光迸散,在阳光下弹跳而起。
艾蒂卡抬起了脸。
「我可没隐藏气息……我可不想被那晾衣杆似的玩意儿误击。」
「勇者对龙?」
被赋予的意义。价值。存在理由。那或许是生存所需之物。但同时,它也会成为束缚生存方式的锁链,成为项圈。只要还戴着被赋予的项圈,就永远无法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
「您就别装糊涂了。」
「是一个拒绝成为勇者的男人,对一个拒绝成为魔王的龙,产生的亲近感。」
「喂。」
「我……不,我们曾被称为〈楔子〉。」
「其实是故意的。」
「转过去啦。」
斯宾诺莎歪着头。
「那么……」
回答从头顶落下。
一看就知是华奢的脚踝。长筒袜鲜明的……过于鲜明的纯白,更衬托了它。
树木上方……倚着树干,坐在一根格外粗大的枝桠分叉处的,确是莱文无疑。
斯宾诺莎手搭凉棚,眺望着湖面。
艾蒂卡瞪着龙。
「你该不会是故意装不懂吧?」
艾蒂卡就这么躺着,用怨恨的眼神仰视着斯宾诺莎。
「你的步法,尤其是那种,绝非普通生活能练就的类型。」
「人类啊,脱了衣服会害羞的。」
「……做得到吗?」
「那样的话,我会给你立个气派的墓碑,刻上『英雄,与龙战,溺毙于此』什么的。」
斯宾诺莎捡起鱼扔回湖里,大大地点了点头。
劳拉知道……这正是这位青年的温柔之处。
「确认了?」
「我早就在意了……你的动作,实在太过无懈可击。」
劳拉苦笑。
在悠哉的龙的视线前方,艾蒂卡正与湖水苦战,拼命想游回岸边。
「荣幸之至。」
斯宾诺莎轻轻摇头避开,随即干脆地转过身去。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
「干嘛?」
那是被允许的、意义的全部。
那语气,就像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没事吧……斯宾诺莎的性格我确认过了。」
明明踏入森林深处,她却连衣服、甚至袜子上都未沾一点污渍。
「你这家伙——!」
「是吗?」
对着少女的宣言,宿敌黑龙浮现出安心的微笑。
莱文将视线投向被白色长筒袜和皮鞋包裹的、劳拉纤细的双足。
少女在飞翔。
「『人类裸体时,会增强性吸引力,更容易诱发繁殖行为……』」
那是名字。
劳拉再次仰望着斯宾诺莎和艾蒂卡离去的天空,用力点了点头。
说着,她朝莱文手边——那长大的枪械瞥了一眼。
「真是的……」
「啊。」
「所以我想,至少要为没能逃脱的伙伴们,也尝试一下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不是为了破坏,也不是为了杀戮,只是平凡地活着。」
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般,她补充道。
「什么为什么……」
「用我自己的方式确认了一下……甚至有点亲近感了呢。」
「……没事吧?」
「虽然成功逃脱的,只有我一个。」
既不害羞也不惊讶,劳拉的声音依然缺乏紧张感。
「为杀戮而生,为破坏而活,为毁灭而死……这样的存在理由……我们……很害怕。所以逃走了。」
旋转着划出大大的弧线,那娇小的身躯伴随着激烈的水声,一头扎进了湖面。
「这次一定要打倒你!」
为生存而生存。
「呜、咳噗!」
「你?」
「是是,大小姐,小的这就转身,请您尽管更衣。」
「穿着那身铠甲还能游那么远,很厉害了。」
看着与平时不同的艾蒂卡,阿塔克西亚的话语浮上心头。没有明确理由,但斯宾诺莎脑海中涌起一阵模糊的不安。
莱文单手轻轻提起〈贯穿者〉展示了一下。那是常人用双手都难以移动的反坦克重火器。
艾蒂卡好不容易爬上岸,仰面倒下。硬革铠甲下面,蹦出一条鱼。
是极其平常的事……然而,那曾是多么遥不可及。
不过,铠甲、上衣倒也罢了……内衣终究还是让她犹豫了。虽是在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旁边也只有斯宾诺莎。
犹豫片刻后,她一边紧盯着斯宾诺莎的背,一边脱下了内衣。
那尚未完全成熟、却已显华奢的身躯展露出来。无论是点缀着樱色花苞的胸脯,还是自腰际向丰润大腿流泻而去的柔缓曲线,与其说是美丽,不如称之为可爱更为恰当。坦率而言,此刻谈论风情韵味尚为时过早。
然而……那柔软曲线勾勒出的身姿,却焕发着光芒般的新鲜活润。那是少女的特权。
「可是,艾蒂卡你平时不也总看着我的裸体嘛……会兴奋吗?」
「才不会!喂,不许转过来!」
拧着衣服的艾蒂卡怒吼道。
「但我以为反过来也一样呢。」
「……想看吗?」
「倒也不是特别想。」
「斯宾诺莎,你有时候真有人类的味道……感觉像是被人类的男孩子盯着看一样。」
「哦——」
「……你好像挺高兴?」
「有一点吧。」
斯宾诺莎搔了搔角的根部。
「要是有转世这回事,下辈子我想当人类……我这么想过。」
「是吗?」
「嗯。」
「人类可麻烦呢。」
艾蒂卡叹了口气。
艾蒂卡把食指抵在脸颊上,歪了歪头。
停下拧衣服的手,艾蒂卡望向龙的背影。
「…………」
这下更要被阿塔克西亚说成是变态了。
「但看起来很快乐啊。」
「当邪恶的那方?」
「那……我就继续当我的龙好了。」
「不,那个,为了不输给艾蒂卡,不,不是那样,呃……」
「嗯——」
「修正一下……像斯宾诺莎这样的,龙。」
斯宾诺莎笑着问。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斯宾诺莎在心中苦笑。
「不能飞,跟龙比起来也弱不禁风。」
「是吗……换我的话,还是想当龙。」
「诶?」
斯宾诺莎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微微开合了几下翅膀。不知艾蒂卡是否察觉到了它的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