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若有意,亦可隐匿身形。
这并非比喻。它们确实能够「透明化」。因为它们能够操控用于飞翔的强大「力场」,甚至能够扭曲射向自身的光线。
光线会避开龙而行。
其结果,在光学上,龙便「消失」了。如同光线径直穿透了它的身体。
不过……这种生物几乎从未陷入需要隐藏自身的境地。
「……嘛,也就这样吧。」
阿塔拉克西亚一边翱翔于空中,一边低语。
调养见效,她的力量几乎已完全恢复。她本打算做点热身,便飞出斯宾诺莎的洞窟,在周围天空中盘旋。
隐匿身形,既有测试力场状态的意味,也多半是应斯宾诺莎的要求。
夜晚另当别论,若大白天有赤红巨躯翱翔于苍穹,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目击龙的消息,可能会在伯特兰镇引发不必要的骚动。
斯宾诺莎曾提议同行,但阿塔拉克西亚拒绝了。他是担心城镇的安宁和阿塔拉克西亚的状况,二者皆是……但对阿塔拉克西亚而言,与人类相提并论,总归有些无趣。拒绝他同行,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要不要再飞远一点呢?」
回去稍晚一些,斯宾诺莎大概会担心吧。他就是那样的性格。
「决定了。」
阿塔拉克西亚决定比原计划飞得更远。
飞翔是件乐事。
对龙而言,飞翔可说是一种愉悦。
身为魔兽之王……不,正因其为王,龙才被种种事物所束缚。无论有意或无意。可以说,那作为生物而言不应有的强大力量,尤其是其破坏力,正因为受到制约才能存在。
在人类看来,它们或许是随心所欲的生物,但龙有龙自身的伦理。虽比人类的伦理更接近本能。
那束缚着龙。
若将「存在」一词的定义,仅限定于物理含义,那么〈它〉应归类为非存在……不存在之物。
阿塔拉克西亚改变了航向。
他心想。
坦克冲入仓惶逃窜的人群。旋转的炮塔。炮击接连改变着街道的形貌,机枪扫倒无力的人们。
圣德尔斐。
「那是……」
远超龙之破坏力的奔流,以不容分说的猛烈,蹂躏着城镇。
因而被奉为至高。
黑底描绘的赤红铁锤纹章……阿塔拉克西亚认得它。
存在为何物。
倘若龙真的恣意妄为,世界恐怕早在久远以前便失去破坏与再生的平衡,走向毁灭了。它们是拥有如此力量的生物。在龙看来,无限制地开垦山野、开采资源的人类,才更显蛮横。
提供推力的螺旋桨比普通飞艇更多,且大得多。
对这样的龙而言,飞翔才是真正的自由。连那绝对的重力束缚,亦在其面前屈服。飞翔无需意义。是纯粹无垢的快感。连「意义」这等咒缚,亦不存在于此。
勇者。魔龙。人类种族的未来。
空降坦克部队点燃用于减缓坠落速度的缓冲炸药,一齐着陆地面。同时,无限轨道刨开人们踏实的土地,猛冲前行。
他最为憎恨的,便是此物。因为它凸显出自己的无价值。正因有价值,无价值才得以产生。
本不该失常的。本该永远引导那些信奉者。本该发挥作用,以固定他们那极其脆弱而暧昧的价值观。
「伊多拉上校是优秀的军人。」
但〈它〉亦非绝对。并非万能。纵然力求完美,龃龉总潜伏于其阴影之中。破绽并非遥不可及。
仿佛要用那手臂获取一切,又或是要拂去一切。
「真无聊。」
单方面的杀戮。
「嘛……与我无关就是了。」
「不,不对……马基雅维兰的蠢货国王……终于动手了吗。」
火箭炮的伤痛隐隐作痛。
轰鸣声降临森林。
「陛下……」
但〈它〉确实存在。
若不温柔,若不聪明,便无生存价值。若不美丽,便不被爱。若不崇高,便不被认可。
「毫无疑问,那个人会毁灭伯特兰!连同无辜的人们,一切的一切,只为满足一己之欢愉!」
火焰的赤红。
在他神情恍惚、向天空伸出双臂的背后上方……树梢的彼端,遥远的天际,巨大的阴影滑出,遮蔽了天空。逆光中清晰勾勒出的椭圆形轮廓。
以及,操控着这一切的、纤细的丝线。
他仰望着眼前耸立的灰色尖塔,说道。
但,感觉不到通常「飞艇」一词所联想的优雅、或令人莞尔的舒缓。尽管薄弱的浮力舱部分也覆有装甲板,其下悬挂的操纵室可见机关炮,货舱部则明显是重炮的突起。
「那又如何?」
斯图亚特拼命忍住了这句话。
「终究,是过去的遗物了。」
虽说光线穿透而过,但若完全避开光线,她自身也将无法视物。因此,她设置了为保持视野而引入最低限度光线的力场孔洞——「窥视孔」。
战栗爬上最强魔兽的脊背。
仿佛为给予最后一击,飞行船团的各货舱开启。倾泻而出的并非炸弹,而是悬吊于巨大白色花瓣之下的灰色块体……是坦克。
「优秀大概确实优秀吧……无论对人还是对物,在破坏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怎么了,斯图亚特……脸色不太好啊。」
他的回答平淡无波。
没有物理实体,却支配着物理存在。如无线操控傀儡之物。超越世界、俯瞰世界之物。
「被准备好的价值观……被规定的意义……那束缚着我们的存在方式。筛选、舍弃那些不符合、不能满足其价值观之物。被舍弃者的心声,全然无人顾及。」
但正因其简单,这遗迹才显得异质。与包含中央大厅在内、拥有近两百个大小房间的内部结构相比,其外观异常单纯。构成外壁的巨石群光滑如经打磨,且石与石之间连剃刀刃亦无法插入。稍离远些看,恐怕连接缝都难以分辨。
「我依然无法认同。」
装有大型降落伞的钢铁平板上,载着轻型坦克。其数五十有余。运载死亡的白花之群,覆盖了伯特兰的天空。
远行取消。即便隐去身形,她也不愿过于接近人类的军队。注意力高者,或许能看破「窥视孔」。
如同面对一个迟钝的幼童。
即便现代,要建造与此相同之物亦属困难,而学者们推定此神殿建于约三千年前……更在文明黎明期之前。
「追我追到这种地方来了?」
已经疯了。
曾是掩映于层层叠叠林木之中、隐蔽的圣地,如今已有从伯特兰修筑完善的参道延伸至此,虽在林中,孩童老人亦能较轻松地前往。若一步踏出参道,仍有原生林留存……但那里已不再有昔日勇者志愿者为寻剑而跋涉的旅程痕迹。
英雄。勇者。
「陛下……您……」
是终极价值的体现者。
他微笑了。
「还不明白吗?」
既是分布于拉塞尔王国东部边境、伯特兰附近的森林之名,同时也是位于其中心的古代神殿的名称。
特意带来坦克,是为了破坏德尔斐森林及其中心的神殿。搞得盛大些……皇帝如此命令。
而其数量,约二十艘。
这地方本就不是该率领空降机甲师团攻入之处。没有驻军的乡间小镇,有步兵两个中队便足以压制。
「所以我要复仇……向将我舍弃的世界,及其价值观。」
「究竟是……」
无法在物理上确认。
「明天,伯特兰就要完蛋了呢。」
是令人惊异的简单形状。一根直刺苍穹的巨大圆锥。那便是德尔斐神殿外观的全部。
是的。〈它〉正逐渐失常。
对着他那不含感情的声音,斯图亚特仍不放弃。
米尔·斯图亚特女官长强自压抑着即将高涨的声音说道。
不知为何,米尔以痛苦的眼神,望着正愉快地……确确实实愉快地诉说着的主君。而护卫的士兵们则如人偶般面无表情,聆听着主君的话语。
一个已拥有足够防卫力量的国家,还要进一步扩充军备,理由只有一个。显然,马基雅维兰已盘算着迟早要侵略邻国之一。
这显然是特化用于战斗的飞艇……或许该称之为飞行战舰。
忽然,阿塔拉克西亚在「窥视孔」的边缘发现了异常之物。
「说伯特兰无战略价值的,不就是你吗……我只是想获得一个焚毁这片圣地、摧毁这可憎神殿的立足点罢了。」
镇压异常顺利。
在接连投下、炸裂的炸弹面前,人们的身影翻飞。过于轻易、简单地,形体破碎,化作失去「人类」意义的肉块。
那是……巨大的硬式飞艇。
「斯宾诺莎也想得太多了,说什么要留下意义啦,如何如何的……哎呀?」
「一切由此开始!」
这正是伊多拉上校率领的特殊先遣师团〈红铁之锤〉。
「无论曾运用何等惊人技术,建造者早已不存,其理想与信仰亦久经风化……这种东西,没有束缚当下的权利。」
如同方程式与法则。
斯图亚特的声音中,渗透着无论堆积多少辞藻也无法传达自己想法与感受的焦躁,以及悲伤。
然而……发生机能异常的〈它〉,正被迫从名为世界的舞台本身撤离。
「陈规、条理,一切旧物。凌驾其上、依旧君临之物。支配世界一切之物。束缚我等之物。我的敌人,即是此物……是准备了它的某种存在,以及奉其为至高的人们。」
随着他的咆哮,重炮的洗礼袭向了伯特兰镇。
「德尔斐神殿?」
自己毫无价值。不像兄长那般被爱、被需要、被认可,仅仅是活着的东西。那便是自己的命运。
那是……
面对突然的侵略,人们束手无策地被杀害。
「魔龙也好,英雄也罢,终究不过是舞台装置……魔龙以暴虐彰显邪恶,与之相对的英雄则以勇壮彰显正义,葬送龙。由此,人知恶,并知作为对立概念的善。这是为修正人类这种族脆弱之价值观,自古绵延不绝的仪式。是谁准备的,我不知。亦不想知。」
阿塔拉克西亚用漠不关心的语气低语道。
他像是要唾弃般说完,继续道:
自然,阿塔拉克西亚打算作壁上观。身为龙,她没有理由介入人类的纷争。更何况,她可不想再因多管闲事而遭受重炮和火箭炮的集中火力。
那是连龙也远远不及的庞大。四处突伸的炮管。钢铁之色。庞大的铁、油与火药的气味。
「首先,从战略上看,伯特兰几乎毫无价值……更何况……」
那里有着巨大的影群。
他张开双臂。
伊多拉上校一边摆弄着自己那肥胖的下巴,一边低语。在野营阵地中央的简易帐篷里,他对部下送来的情报感到不满。
「不管哪个都轻易投降了。」
他天生是个军人。
父亲说过,你生来就是为了战斗。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他为战斗而成为军人。爱国心之类无关紧要。只要能战斗就好。
不。准确说来并非如此。
战士与杀人狂是不同的。
他喜欢杀戮。喜欢破坏。无论生物还是物体,他都喜欢践踏、撕裂、砸碎。
军人云云,不过是幌子。他是个天生的破坏狂。
破坏即是胜利。
胜利即是优秀的证明。自己是强大的。是伟大的。是远超那些败者的、了不起的存在。能够蹂躏,正是因为自己是卓越的存在。
因此,他必须不断破坏。
若不战、不杀、不毁、不令其屈服,他便无法安心。唯有如此,他才能确认自己的价值。
践踏他人,自己便能确实地立于被践踏者之上。不会沉溺于无价值之海。只要还在践踏。
「无聊。」
伊多拉上校想。
事到如今,抵抗之类怎样都行。
就用镇上那些家伙来取乐吧。士兵们因这突如其来的任务而积郁,正好。他的癖好,皇帝也心知肚明。
「带我去关押镇民的地方。」
起身时,伊多拉上校说道。
奇妙的巧合,劳拉与莱文被关押在同一间教室。
她明白这位看似迟钝的青年的心思。
「他们把俘虏分开关押、分别看守……原本是作为对抗拉塞尔王国军的人质吧,若轻举妄动,人质被当众处刑是肯定的。无论如何,要救出全镇的人是不可能的。」
没错。
兽王的飞翔,连大气也悲鸣着让开道路。弹开天穹之风,以几乎要撕裂虚空的势头,斯宾诺莎疾飞。
「你……有没有打算,给我留个种?」
事到如今,这位青年仍不改变其从容风度。恐怕即便赴死之时,他亦会如此吧。
阿塔拉克西亚如此说。
莱文耸了耸肩。
莱文耸了耸肩。
劳拉苦笑。
还有其他几名俘虏也被关在一起。看来镇上的人似乎也集中带到了学校,其中有不少教师和学生以外的人。
少女不答。
「莱文少爷……」
阿塔拉克西亚少见地、带着犹豫的声音,让斯宾诺莎回过头。
风在怒吼。
在〈红铁之锤〉中,尤其直属于他的部队里,与他想法相似者众多。
「……斯宾诺莎。」
阿塔拉克西亚不快地甩了甩尾巴。
哼歌声在洞窟中流淌。
俘虏大多分散关押在学校设施内。过多集中一处,俘虏可能暴动而难以控制。看似效率低下,但分割成易于压制的人数单位进行管理更为安全。
「那是……!」
……去伯特兰吧。
「那些家伙,意外地聪明。」
「不过,没多大意义。」
「真是高尚的心志。」
唯有一人,眼中没有乞求慈悲。那双眼虽含恐惧,却决不向他屈服。
「是、是吗?」
逃出去将此地状况告知其他城镇或地方驻军,虽也是一种办法,但反正闹出这么大动静,拉塞尔王国军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们在赞美。在崇拜。崇拜这伟大的自己。在伊多拉上校面前,如无力的小狗般谄媚、乞求饶恕。
歪着长长的脖子……如同无垢的小鸟般的动作,阿塔拉克西亚这样问道。
上校嘲笑道。
「小丫头。」
上校心满意足,正要对士兵们下令。
阿塔拉克西亚叹息着说。
「你那是什么眼神?」
战利品,以纯洁者为佳。
上校眯起眼睛。
「用人类的说法,就是『抱我』啦。」
莱文笑眯眯地说。
「连劳拉也被抓了。」
「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阿塔拉克西亚……」
「不,那个。」
伊多拉上校一边走在关押俘虏的地方——学校的校舍内,一边如此想着。
「不过……其他俘虏情况如何,这种状态下难以判断……没想到会分得这么细。」
求求你,宽恕。救救我。请忍耐。
至少,人类那种羞耻感、贞操观念等,龙是匮乏的。
「难不成,你更喜欢人类的雌性?」
上校笑着,从腰间拔出手枪。
「独自逃走总做得到吧?」
受惊的小鸟们。为满足他的矜持而献上的、无辜的祭品。为被践踏而存在的处女雪。
从这个意义上说,斯宾诺莎的反应不太像龙。反倒更接近被女孩子告白的人类少年。不过……一上来就说「抱我」的,大概也少有。
但是……
「嗯……?」
「突、突然说什么呢?」
何等充实之感!
无论那是校庭还是林中,无人会对凌辱行径感到犹豫。无人会对玷污少女的行为感到良心苛责。在自身欲望面前,他们从不理会常识。
我是伟大的!
看着聚集的少女们,他满意了。
「嚯嚯。」
斯宾诺莎僵住了。
然后。
「艾蒂卡·莱布尼茨。」
转眼间便抵达伯特兰上空。全力飞行的斯宾诺莎,速度可达阿塔拉克西亚的两倍。其速堪比传递虚空的音声。
唯有一人,没有赞美他的少女。
上校走进其中一间教室。
他是担心镇上的人们……尤其是艾蒂卡、贝阿特丽丝等少女们的安危。他大概无法抛下她们独自逃生。
「我虽无意成为英雄,但也没打算放弃男人的担当。」
对龙而言,繁衍行为本能占很大成分。虽非全无爱情之类介入的余地,但将龙的感情与人类的直接比较,意义不大。
斯宾诺莎灵巧地使用自制的扫帚——柄是将整根树木修去枝条而成——打扫着洞窟,阿塔拉克西亚望着它,叹了口气。
「连多余的地方都被人类沾染了……嘛,我选你这样的做对象,大概我自己也有点不对劲吧。」
「倒也不是那样……」
「所以,怎么样?」
「那莱文少爷又为何……」
「名字,叫什么?」
「哦呀,劳拉。」
将无垢之物践踏、玷污泥泞的快乐,让他切实感受到活着。在处女雪上刻下足迹、将其玷污的那种征服感,无可替代。
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斯宾诺莎如子弹般冲出洞窟。未曾知晓身后阿塔拉克西亚那轻微、却深沉的叹息。
他抬手制止了因发现剑而欲逼近少女的士兵。外行人武装起来也不足为惧。士兵们没注意到剑,大概是根本没想到学校会有带剑的学生,但即便疏忽了,终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上校微笑着凝视少女。
为避免刺激看守,劳拉小声说道。看守的士兵共三人。虽持枪武装,但对劳拉而言并非多么可怕的数量。只是,此刻若有轻举妄动,恐会连累其他俘虏。
仿佛要替其他少女挡住上校的视线。大概是从讲台后之类地方拿出的,她手中握着一把剑。
少女起身,走上前。
「你啊,真是生错了种族。」
那么,暂且被捕,为必要时保存体力,才是上策。待在艾蒂卡她们身边,也能有所作为。反正这种简易拘束具和普通士兵的看守,根本困不住这青年。
「讨厌我?」
「嗯?怎么了?」
而且……
「嚯嚯。」
「这里。」
上校几乎要因喜悦而晕厥。
即便从正面突破包围困难,但劳拉本可躲过敌人耳目离开城镇。她自幼便接受过在这种特殊环境下的生存训练、非武装状态下的战斗训练。
……马基雅维兰的军队,来了。
她们想必已预感到将遭受什么。看到士兵们那因欲望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无论多么天真,也能察觉前方等待着何等残酷的未来。
「这便足以称之为英雄了。」
她们无一例外,以恐惧的眼神望向上校,无声地乞求饶恕。寻求慈悲。
莱文瞥了一眼看守的士兵。
劳拉说着,在莱文身旁坐下。
「真是的。」
「我已发过誓,再也不会舍弃任何人独自逃走了。」
一名士兵示意。
斯宾诺莎看见了。
巨大的钢铁箱群。
是坦克。
数十辆坦克停驻在城镇各处。凝神细看,还能见到持枪的士兵。
斯宾诺莎进一步凝视。
城镇各处堆积着尸体。恐怕是最初炮击的牺牲者。做得真「周到」,每具都被剥光衣服,如圆木般层层叠起。
「……何等,残忍……」
尸体中,甚至有比艾蒂卡更年幼的女孩。尚未发育的胸口,残留着令人作呕的伤痕。如玻璃珠般空洞的蓝眼,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天空。
有被弹片剖开腹部的孕妇。有半边身体被炸飞的老妪。甚至有喉部被踩碎、清晰印着军靴痕迹的少年。
是地狱的光景。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如此……邪恶……」
说出口后,它才意识到。
为何,龙族正走向灭亡。
并非因为人类的兵器。亦非种族寿命已尽。
而是因为,龙已不被需要了。
人类已不再需要作为邪恶象征的龙了。因为,如今已无需特意从龙身上寻找邪恶,在同类之中便能见到。
人类通过将邪恶纳入自身,从而舍弃了龙。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斯宾诺莎无力地低语。
「那龙……究竟是为何而生……」
他人的痛苦。屈辱。恐惧。
莱文无言地冲向窗户。
被殴的士兵,口中、双耳、鼻、眼……各处同时渗下鲜红之物,瘫倒下去。即便未死,恐怕也再无法恢复从前的生活了。
那是定罪的视线。
士兵被击飞至教室墙壁。
消失吧,小丫头!
他缓缓踏前一步。
被憎恨,被憎恨,更被憎恨……如此这般将邪恶固定于人类之外的魔龙们的行为,全部化为了泡影。
「嘿嘿,这可不是常有得看的!好好欣赏……」
若那是龙族的宿命,也无可奈何。事到如今,无怨无悔。
「是叫艾蒂卡来着?」
「愚昧之徒。」
不幸,士兵未能听清。那是曾一度逼退龙的青年,因愤怒而沸腾的声音。
重要的妹妹。宝贵的妹妹。
「给我安静看着!」
「艾蒂卡!」
莱文平静地说。
少女定会饱尝痛苦、屈辱与恐惧,在他面前发出败北的哀嚎。而这光景,也必将让作为观众的俘虏们战栗。
并且,要让其他俘虏也看到这情景。
如果魔龙是邪恶的象征,那么勇者就是温柔、高尚、有意义的强大……诸如此类,象征着人类绝不能遗忘的、重要的东西。
走向灭亡也无妨。
喉咙几乎撕裂的绝叫。
最强无敌的魔兽、一切生灵的天敌、邪恶的破坏神……顶着这些名号,他却救不了少女。能喷吐火焰、驰骋天空、召唤雷霆,却无法为自己重要的少女做任何事。
不要。我是胜者。是伟大的。
「艾蒂卡!」
上校在心底呻吟。
恐怕,赋予魔龙们此职责的「某种存在」,也察觉了此事。所以那「某种存在」将魔龙们视为无用之物,决定让它们从此世退场。
若是干脆默默承受凌辱……舍弃尊严,献出身体,甚至曲意逢迎,士兵们或许会饶她一命。
少女怒视着他。
看到士兵们举枪,正在降落的斯宾诺莎因绝望而扭动身躯。
为什么呢?
「住手——!」
「莱文少爷!」
但她不愿意。
近乎绝叫的呼喊声中,斯宾诺莎搜寻着少女的身影。艾蒂卡的声音是悲鸣。
俘虏们发出悲鸣。
伴随着破碎四散的玻璃和劳拉的喊声,青年飞身跃入空中。
他被恐惧驱使者,正要下令射杀少女。
结果……还是没能赢啊。
即便如此,艾蒂卡仍打算战斗。
目击妹妹被拖到校庭……是上校为让俘虏观看而下的命令……莱文叫道。
即便倚仗压倒性的暴力,也无法征服一个少女。这意味着他将沦为败者。轮到他坠落到他曾蔑视的那些人所在之处了。
怎么可能输给这种小丫头!
但是。
枪声。
这一点她很明白。对方是受过专业训练、全副武装的士兵,自己只是个无力的少女。虽然为了壮胆架起了〈单子〉,但它的神灵之力从未回应过自己的呼唤。
莱文冷冷地说道。
就差一瞬间……虽然只有一瞬,但子弹射出会比斯宾诺莎插入她与士兵之间更快。
无计可施。
莱文如拂开般、毫无造作地旋身挥拳,直击了士兵的侧脸。
他心想。
「你这家伙……!」
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口吻,劳拉俯视着被手刀击颈、昏厥的士兵。
一尘不染、直视着他的眼眸。
不许看。
士兵的声音中断了。
莱文感到全身血液因绝望而沸腾。
「……让开。」
就在那时。
没有丝毫胜算。
湛蓝的眼眸。
欲冲出去的他,被看守的枪口抵住。
少女肩上,绽开了鲜红的花朵。
「没必要让开。」
「失言了。」
这瞬间、这残酷的命运……斯宾诺莎从心底感到憎恨。
「马基雅维兰的军人,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了?」
下一瞬间,白色的物事掠过他们的颈侧。
那正是他的胜利。他生存的食粮。
自己是英雄的代理人……艾蒂卡告诉自己。这并非任何人赋予的角色。是她自己如此决定的。
突然,斯宾诺莎耳中传入熟悉的声音。本不可能传到他翱翔的高空,人类的声音……
并非没有畏缩。即便是成年人,中弹也不可能毫不退缩。但少女强忍着痛苦,眼中仍满含明确的反抗意志,怒视着伊多拉上校。
衣服被撕破,近乎半裸,但她仍紧握着〈单子〉,以毅然的眼神怒视着士兵们……怒视着伊多拉上校。
来不及了!
在左肩中弹、因疼痛而咯吱作响的意识中,艾蒂卡忽然思考着这种事。
「这种事……」
……斯宾诺莎。
不能向这些家伙屈服。绝不屈服。
剩余两名士兵将枪口对准他。
莱文低语般说道。
这次是真正的绝叫,莱文一头撞向窗户。
「虽还是小鬼,但肯定会哭得很好听……」
为什么这小丫头,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会有这样的眼神?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眼神?
注视着士兵们将枪口对准自己,艾蒂卡想起了森林洞窟中静静栖息的温柔魔龙。
为什么。
不要。
他打算将这不逊地向自己举剑的少女,在校庭当作玩物。计划先用手枪射穿其手脚、夺其自由,再让士兵们施暴。
伊多拉上校举枪说道。
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艾蒂卡!」
既然无法令其屈服,他就不是胜利者。
「你那份傲慢的眼神,能维持到几时?」
这是伊多拉上校的趣味。
枪声传来。
艾蒂卡被拖到了校庭。
上校心想。
收养她的那一天。
与那眼神如受惊幼猫般、年幼的少女相遇的那天。看到那仿佛拼命渴求着什么的眼神的少女的那天。
自那天起,他便一直守护着妹妹。
不该有这样的眼神。不该有人露出如此悲伤的眼神。
于是,他立下誓言。
要让这孩子幸福。至少,要让这孩子能发自内心地微笑。因为自己,是这孩子的哥哥。
但是。
即使卷着狂风奔跑,莱文也明白:来不及了。在他飞身挡在艾蒂卡之前,子弹就会贯穿他心爱的妹妹。
英雄。勇者。
那种东西怎样都好。
世界的意义关我何事。人的价值观?那种东西各人怀揣于心就好。比起那些,他有许多必须用这双手守护的东西。
父亲。母亲。贝阿特丽丝。同学们。
还有……艾蒂卡。
然而,他即将在眼前失去这些必须守护之物。
在绝望中,艾蒂卡闭上了眼睛。
混杂在伊多拉上校的怒吼声中,一瞬间似乎听到了斯宾诺莎和哥哥的声音。大概是幻听。
子弹射出。
那瞬间便能将一切尊严、勇气乃至温柔化为乌有的、微小的灼热暴力。要对抗它,人类太过脆弱。
要对抗它,需要奇迹。
而。
怀着绝对的意志……残次品的魔龙,此刻才首次知晓了自身降生于世的意义。
「…………!」
斯宾诺莎对这一点也十分……甚至过于清楚地知晓。
破绽自上方降临。
这是斯宾诺莎的信念。
……守护!
不杀。
但,斯宾诺莎的攻击力过于强大。
足以一击粉碎坚固城塞的大型兵器的破坏力,撼动了斯宾诺莎的防御。斯宾诺莎反射性地将力场向头顶强化。
奇迹总是在绝望之后降临。
穿过力场开始出现的破绽,机关炮的子弹射入。虽远非致命伤,但以此为开端,力场的破绽开始扩大。
第二发大型炸弹自上方砸下。
但是。
「可恶……」
上校以近乎疯狂的表情嘶吼。
「开火!」
斯宾诺莎想。
一边用力场扭曲所有弹道,斯宾诺莎却感到了焦躁。
「怎么会……开什么玩笑!」
索性杀了。
破龙剑与魔龙,是同一枚硬币的表与里。是为了支撑人类的光与影,被高天之上的某种存在创造出的存在。
无论科学兵器多么强力,自太古时代起便作为人类天敌君临的魔兽之王所带来的、根源性的恐惧,已深植于人心。
「〈单子〉……〈单子〉保护了我……保护了我……明明不是它真正的主人……」
抱起妹妹,抓起〈单子〉,莱文全力从现场奔离。
弹道弯曲了。
平日或许不会意识到,但一旦面对发怒的龙,无人能保持平静。
重整紊乱集中的努力,被接连射入的子弹阻碍。目前尚能弹开坦克炮的炮弹,但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剑保护了少女。
斯宾诺莎看见了。
「呃……」
焚尽万物的、绝对的劫火。
「惜命者速逃!」
「什么……?」
即便是拥有强韧无比生命力的龙,若被坦克炮直击数发,也难免灭亡。
心底本能低语。
子弹……停住了。
在苍蓝光芒中被夺走所有动能的凶弹,化作无害的铅块滚落在地。士兵们发出惊愕的喊声。
仅一瞬间,坦克便超越极限被加热,爆炸了。燃料与炮弹一同喷出火来。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坦克本是适于集团战斗的兵器。披覆装甲的笨重车体,通过联携行动方能发挥其真正价值。因龙突然闯入而混乱的机甲师团的兵器群,无法发挥原本力量,接连被斯宾诺莎破坏。
上校愕然低语。
龙的闯入,而且是拥有远超茨温格里红魔龙战斗力的怪物闯入,虽是预料之外,但似乎总算能将其击倒了。
艾蒂卡抱紧了剑。
即便是阿塔克西亚,抑或其他任何龙,也不具备此等力量。在一切意义上,他都非普通之龙。
是机甲师团的火力先尽,还是斯宾诺莎的体力先尽。
齐射。
莱文呼喊着,击倒数名士兵,奔向呆立原地的妹妹。
不,力场也非能无限维持之物。终有力竭之时。若要全方位展开,消耗更快。
让阿塔克西亚亦自叹弗如的、斯宾诺莎原本的力量。他所厌恶、一直压抑着的、他本来的战斗能力。破坏神本身的、绝对的力量。
是一样的。
即便难以全灭,若斯宾诺莎全力攻击,机甲师团也将遭受重创。损失过半战力,任何军队都只能选择撤退。
不,准确地说那并非可称之为火焰的东西。没那么简单。那是超高温、超高密度的电离气体……俗称等离子体。
从战斗飞艇的乘员室俯视下方的黑龙,他低语道。
最大的讽刺,莫过于此力竟被授予了一名和平主义者。
「不许退缩!开火!」
散布全镇的坦克开始集结,旋转炮塔。瞄准目标是黑色的破坏神。装甲车的重机枪也一齐将枪口对准斯宾诺莎的巨躯。
然后……
目送士兵们从坦克中拼命爬出,斯宾诺莎一边腾空一边喷出火焰。
但那声音毫无感慨。
「…………!」
刺出的弹道。
要他不杀人,只精巧地破坏坦克、装甲车,恐怕难以做到。退一百步说,纵使士兵们是咎由自取,过强的破坏力也可能波及、伤害镇民。
「包围它!从全方位集中火力!」
「要逃了!」
「哥哥……」
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
真是讽刺。曾那般厌恶的、作为龙的宿命,竟在此种场合派上用场。
但是……
接到伊多拉上校号令,残存的坦克旋转炮塔。仿佛连瞄准的时间都吝惜,坦克炮发出轰鸣。
若斯宾诺莎没有逐一确认士兵逃脱后再破坏,恐怕早已将其全灭,不给反击之机。
是为了守护那些愚昧、肤浅、脆弱……却又如此可爱的人类,守护他们的心,而被派遣至此的。
重物划破风声坠落的声音,让斯宾诺莎仰头上望。下一秒,战斗飞艇投下的大型炸弹爆炸了。
在子弹即将嵌入少女身体的刹那……破龙剑〈单子〉自其神灵力的根源——苍蓝宝玉中绽放出光芒。
是斯宾诺莎的力场。
「……赢了呢。」
斯宾诺莎呻吟。
即使事到如今,这顽固的龙仍想坚守此道。信念……不,或许他更害怕的,是被艾蒂卡视为杀戮者而厌恶。
莱文看见了。
一脚踩住一辆坦克,斯宾诺莎宣告道。被连炮塔一同压制的坦克,战斗能力已被完全封住。不过是无用的铁块。
威力与炮击天差地别。
斯宾诺莎特意缓缓降落到下一辆坦克上,抓住炮塔,将其从车体上扯下。在坦克兵慌忙跳车的瞬间,随着刺耳的声响,坦克被撕成两半。
突然从天而降……不,从速度来看,或许该说坠落更为准确……的龙的巨躯,在士兵中引发了巨大混乱。
仿佛避忌斯宾诺莎,又似畏惧龙的怒火,炮弹偏离了黑龙的巨躯,在远方的森林中着弹。
「逃者不追!」
炮击撼动着伯特兰。
但……因此,本应绝对牢固的力场壁障,出现了一丝微小的破绽。
让龙以等同音速的速度飞翔、甚至驾驭毁灭万物的等离子体的力场。与阿塔克西亚未能完全偏转炮弹不同,斯宾诺莎的力量完全阻挡了坦克炮的直击。炮弹全数被弹开,在虚空中炸裂。
他原以为摧毁坦克以示威,对方便会畏惧撤退……这期待太过天真。一部分士兵确实腿软逃窜,但机甲部队仍保有八成以上战斗力。
那〈单子〉的声音……本不该发声的破龙剑的意志,斯宾诺莎确实听到了。
终于,一发炮弹穿透了弱化的力场,直击斯宾诺莎的腹部。
庞大的火炮集中火力。地上任何物质,面对其压倒性的打击力,都只有崩坏的命运。
艾蒂卡忘却了状况,一脸茫然。
但,若未命中,则毫无意义。
「艾蒂卡!」
……之后,就拜托了……
即便是龙,只要是生物,被其直击就不可能安然无恙。本该如此。
当然,在非真正主人手中强行发动,终是勉强。下一秒,宝玉随着清脆的声响碎裂四散。
「开火,开火,给我开火!」
本该欣喜才是。能在眼前杀死他所憎恨的、扮演英雄戏码的一角。
但是……
试图守护人类的龙。
在漫长的龙与英雄历史中,或许是首个逃离了其宿命的龙。不依被赋予的角色,凭自身意志选择价值、反抗命运者。
那难道不正是他自己所期望的存在方式吗?
而他却要亲手将其毁灭。
「我……」
他那甚至带着苦涩回响的声音,让身旁的斯图亚特投来痛心的目光。
「能赢!」
伊多拉上校狂喜。
集中火力奏效了。当坦克炮的一击从黑龙腹中喷出鲜血时,他确信了胜利。
能杀龙!
看着第二、第三发炮弹击中龙,他兴奋得几乎要眼中喷血。
能战胜那怪物。能杀死。胜利后要践踏那魔兽王的头颅。我比龙更强!
龙,缓缓将其巨躯侧倒。
大概是力竭了。
但还活着。杀了它。只有彻底杀死,胜利才完美。
「不许松懈!炮击……」
他因狂喜而颤抖的命令,被预料之外方向传来的轰鸣声淹没。
「什……?」
划过苍穹的赤铜色身影。
正因如此……她强压下切肤之痛,离开了那里。因为那是阿塔克西亚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
舔舐大地的电光。
但没必要让其他人也陪葬。
道别的话语,缓缓消融于天际。
魔兽不流泪。
一瞬间,她从遥远的高空回首,望向校庭中央倒下的黑龙。
伊多拉上校抓挠着头呻吟。
「是吗……米尔,有你在啊。」
重炮试图捕捉她喷吐火焰,但速度太快,瞄准跟不上。只能徒然贯穿刻在苍天之上的鲜红残像。
一辆坦克旋转炮塔,炮击了僚车。被友军的炮击正面命中,那辆坦克爆碎了。
「十二号车,你在做什么!」
「开……」
抬头仰望的士兵们所见到的,是袭向下一个目标——战斗飞艇的红魔龙之姿。
阿塔克西亚进一步加速。
至少,要演好恶人的角色直到最后。
战斗飞艇的表面被轻合金与树脂复合的绝缘装甲无缝覆盖。若有斯宾诺莎那般力量另当别论,但半吊子的火焰或雷电恐怕无效。
「六号车、八号车、十七号车,变更目标,使用烧夷弹,瞄准十二号车!」
将所有战斗飞艇葬送后,阿塔克西亚翻身离开了战场。
但是……结果,他只是代替了龙的角色。纵使角色变换,舞台更迭……纵使既定的秩序出现破绽,只要人们期望,名为预定调和的奇迹便会一再发生。无论是否编排,奇迹都会发生。
他愕然望着女官长的脸……仿佛初次察觉般点了点头。
坦克群旋转炮塔。
但,正因其为飞艇,装甲不得不轻量化,绝不厚重。
听着部下的绝叫,上校愕然仰望天空。
然后。
他……马基雅维兰第十六代皇帝·路易斯·弗洛斯特·马基雅维兰,反而以平静的眼神眺望着,悄然微笑。
「长久以来,辛苦了。」
想陪在他身边。想为他做点什么。
那声音有印象。
战局已定。已无需她相助。
而且。
魔兽王的怒火……唯有用对方的毁灭方能平息。
全速飞行的阿塔克西亚的利爪,轻易撕裂了飞艇的浮力舱。
英雄。魔龙。编排的故事。被强加的价值观。
「上校!」
他曾想将其摧毁。既然无人认可自己的价值,就想将价值观本身破坏。想亲手掌控世界,粉碎名为命运的不公。为此他决定不择手段。其第一步便是彻底摧毁德尔斐。
「不,现在好像是上校了……军衔虽变,您那份卑劣似乎没变呢。」
「你、你这家伙……」
「向全军下达撤退命令……你也快走,现在还能逃脱。」
迫近的杀戮之红。
仅为此。
「结果,我……只是没有勇气自己去选择不同的道路吗?」
他回头望向身旁的斯图亚特。
战斗结束的校庭中,艾蒂卡跑了过去。
蠢货!蠢货!蠢货!
部下们惊慌失措的呼喊乱飞。
龙不像人类那样哭泣。不能哭泣。
通讯机中传来悲鸣。
「无论何处,我都追随您……路易斯大人。」
明明赢了。本该赢了的。
伊多拉上校强掩狼狈怒吼。
「原来,有你在啊……」
「觉悟吧。」
斯图亚特断然摇头。
视野中,阿塔克西亚的身影急剧逼近。已无法逃脱。
十二号车也以精准的射击,将部队的坦克一一击毁。
……!
只是……恸哭而已。
若在狭窄的峡谷内倒也罢了,这片广袤的天空是龙的独擅场。获得翱翔之术仅百年不足的人类,与自三千年前起便驰骋天际的龙……正面交锋,本无胜算。
已是无力横卧的龙。
他守护了人类。
「斯宾诺莎!」
正面承受了阿塔克西亚全力一击的最后一艘战斗飞艇,在空中四分五裂。
真是无聊。
「那是……!」
「斯宾诺莎!」
「人类怎样都好,但伤了斯宾诺莎和我的这笔账,可得好好偿还……我可不像斯宾诺莎那么仁慈!」
这片天空有加速所需的广阔。而子弹般的速度本身,就足以成为破坏。
上校双目充血地瞪着虚空,不断低语。
指挥系统混乱的坦克部队,不过是活靶子。别说反击,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上校,请指示,上校!」
十二号车的还击击毁了一辆,但仅此而已。下一秒,烧夷炮弹就会将十二号车化作火柱。即便乘员瞬间跳出,爆燃扩散的火焰也会将可憎的背叛者烧尽,不留逃脱之机。
但即便她在侧,也无法维系他即将消逝的生命。已无能为力。只会让斯宾诺莎拼死守护的人类们感到畏惧。
通讯机中回应的是女声。
人期望被期望,自身亦在期望……期望变得更好。
在遗弃的坦克、各种瓦砾与残骸散乱的街上,少女的呼喊回响。
「再见……」
……斯宾诺莎。
「好久不见了呢,伊多拉少校。」
比起自己,那少女更相称。
此事是否有意义,阿塔克西亚不明白。只是,他此刻正为此而献身。那么,他理应由他所守护的人们送别。
没想到茨温格里峡谷逃脱的红魔龙会出现,实属意外。以这次对空装备匮乏的编制,恐怕无法打倒那红龙。这点判断力伊多拉上校还是有的。
阿塔克西亚放出强到不成声的猛烈咆哮,同时加速。
「是吗……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对因气体喷出而摇晃下沉的飞艇看都不看,阿塔克西亚扑向下一个猎物。
他明白的。本该明白的。人生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理所当然。因为那是为了让人能自行书写而保持白纸。没有强制。也非他人所予。只是期望人们能凭自身智慧,做出最佳选择。
虽不甘心,但她明白了。已然明白。
其腹部开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伤口。若是人类或其他动物,恐怕早已断气。此刻尚存一息,本身已近乎奇迹。
「不。」
「少胡扯!」
士兵们已全部逃窜。在战斗飞艇旗舰被毁前,撤退命令就已下达……但原本已损失八成战力,连指挥官都失去了,战斗本就不可能继续。
他浅笑着想。
「龙、又一头龙……!」
无论愿与不愿,那都是我自己选择、留给我自己最后且唯一的意义了。
数辆欲炮击十二号车的坦克,爆炸了。
「您的草率与确认不足也一如既往呢……果然您也就到此为止了,成不了将官哦。」
「我是英雄……本该赢了……不可能输的……!」
「你,难道……应该死了!特别破坏部队〈楔子〉全员,都已处理……」
而为此,奇迹发生。
少女奔跑。
就在那时。
本应已被遗弃的坦克,突然抬起了炮管。
「!」
艾蒂卡、贝阿特丽丝,以及被解放的镇民们,一同屏息。
「杀了你!呀哈哈哈!」
是伊多拉上校。
「杀!杀!杀!哈,哈哈,杀了你,哈哈哈,呀哈哈哈!」
谁都看得出他已神智失常。
炮管转向斯宾诺莎。
娇小的身影挡在了前面。
「呜……哦哦哦」
被少女笔直的眼神注视,疯狂的上校狼狈了。
「哦哦哦哦哦哦……」
艾蒂卡张开双臂,站在斯宾诺莎身前。试图以那小小的身躯,守护龙的巨躯。
要守护。
艾蒂卡告诉自己。
〈单子〉、斯宾诺莎、哥哥,都保护了我。这次,轮到我守护了。
忽然。
一个人影出现在艾蒂卡面前。
轰鸣。
虽不甘心,但在贝阿特丽丝眼中,那身影是如此崇高、美丽,几乎让她落泪。她也想成为那样,她如此想着。
「斯宾诺莎……」
绝叫中,他逃入炮塔内,手指扣上坦克炮的扳机。
想和你成为同一种族……想用尽全力,紧紧拥抱你。然而,斯宾诺莎咽下了这句话。为了不让这勇猛又脆弱的少女,背负悲伤。为了让她能早日忘记自己。
放下那支长长的反坦克步枪,莱文深深呼出一口气。
「被憎恨……就由我们全部承受好了……」
艾蒂卡茫然低语。
另一名少女,仿佛要保护艾蒂卡般站立。
「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忽然……斯宾诺莎咧开布满獠牙的嘴,笑了。
仿佛与他的动作同步,坦克的炮管也无力垂下,永远陷入沉默。
「斯宾诺莎——!」
然后。
聚集到校庭的幸存者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为温柔的龙送上临终的祈愿之词。
「你是要由我来打倒的……由我来……」
「你们,是我们全部的希望啊……或许终有一日能触及苍穹的种族、或许能成为神明后继者的种族……所以,拜托了,请不要误入歧途……不要因愚蠢的相互残杀、相互憎恨,而走向自灭……」
「下辈子,想当人类呢……」
古怪的龙,在自己守护的人们注视下,从名为世界的舞台退场。
斯宾诺莎微微转头,望向抽泣的少女。
穿甲弹击穿装甲薄弱处飞入,弹道贯穿了上校的太阳穴。
「有借有还,是我的原则。」
梦呓般的声音低语。
「所以……不要死……」
「贝阿特丽丝……?」
沐浴在人们决然的视线中,上校呻吟。在这里,他仍是败者。他已不剩任何价值、任何意义。
咕咚一声,上校倒伏在操纵杆上。
你们,全都一起……
「斯宾诺莎?」
〈贯穿者〉。
不许看!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但是,如果……能转世的话」
「才不恨呢!斯宾诺莎!我最喜欢你了……所以……」
艾蒂卡的呼喊也已遥远。感受着攀在长颈上哭泣的少女的重量,斯宾诺莎知晓退场之时已至。
倏地……气息静静断绝。
下一刻,少女的号哭响彻校庭。
少年站起。老妪站起。
声音平静得出奇。
一人,又一人,成为盾牌的人数不断增加。他们也意识到了。这头黑龙,保护了他们。本应邪恶的龙,甚至舍弃自身拯救了他们。
「我们……龙,还有破龙剑,都是为了让你们人类变得更好而准备的、弃子……现在我不觉得这悲哀,但唯有一点,希望你能记住。」
镇民们站起。
就这样。
「斯宾诺莎!」
挺身挡在前方保护她们的艾蒂卡。在只会颤抖的无助少女中,试图战斗的艾蒂卡。
「呐……艾蒂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