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
彼得的脸上挂着宛如被遗弃的小狗般的表情……他怀中抱着浑身是血的米歇尔。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一下子血色全无。
但是,我不能只是呆立在原地。
我已经……不再无力了。
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非日常……这让我的行动力大幅提升,判断也变得更加迅速。
「彼得,退后……!」
我推开正抱着她的彼得,让米歇尔平躺在地上。
然后,用手触摸了米歇尔的脸颊。
好冰冷。
我用手指撑开她紧闭的双眼……瞳孔已经散大了。
「……格温诺姆,拜托了。」
我伸出覆盖在身体上的格温诺姆的触手……从米歇尔的口中探入她的体内。
共享着触感与知觉,探查着她身体的状况──
「这、这到底是怎么……」
她的身体已经破烂不堪。
在装甲之下,内脏已经破裂。
血液像是被烧焦一般凝固着,根本无法正常流通。
伤痕累累到……甚至让人觉得她还有呼吸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的程度。
我蓦地转头看向彼得。
我在新闻和『神盾局』的资料里见过……那是钢铁侠。
……喊的是名字。
「状况如何……?」
「我已经联络了……斯塔克先生。」
不用开口它也能明白。
……明明听说心脏的炸弹已经没问题了。
双腿无法动弹,我当场瘫倒下去──
「联络──」
怎么办。
他立刻着陆,朝我们这边跑来。
「啊,我知道!我已经呼叫了昆式战斗机!马上就到!」
……他的脸色直到刚才还那么的铁青。
「格温诺姆。」
看来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而且是在最糟糕的时机。
刹那间,强烈的倦怠感袭来。
瞬间,一个点子在我脑海中闪过。
「彼得!」
钢铁侠展开面罩,露出了真容。
「……现在,格温诺姆代替了她失去的内脏……让血液在体内循环。」
怎么办,该怎么办?
彼得搂住了我。
……我这才意识到,因为太着急,我什么都没向他解释。
眼前的惨状,让我下意识地想要逃避现实。
头顶上,传来了喷气式飞机的轰鸣声。
「现在,格温……那个,是用共生体在帮她延续生命……对吧?」
他的脸色铁青。
彼得,你已经把真实身份告诉钢铁侠了吗?
「但是……流出去的血……是回不来的……在这个状态下,格温诺姆也会……渐渐衰弱……所以这只能算是应急处理。」
……我将格温诺姆分离,寄生到米歇尔身上。
我决定将一切赌在上面。
事态刻不容缓。
看来他意识到了,就算呆站着也无济于事。
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的我,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该怎么做?」
「格温!」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掌握现状,令我不禁感叹彼得的仔细观察……
我和这孩子共享着意识。
哪怕只有片刻的迟疑……也会让米歇尔丧命。
「斯塔克先生,米歇尔她──」
「……嗯、嗯。」
彼得瞥了我一眼。
我就这样把身体交给他……看着格温毒液钻进了米歇尔的体内。
现在气色多少恢复了一些。
那是没听过的声音……抬头望去,一个穿着红金相间装甲的男人正在天空中飞行。
「那──」
看着这样的我,钢铁侠……托尼·斯塔克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在电视上看到他时总是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其实不然吗?
感觉他比印象中要可靠得多。
不知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后……一架喷气式飞机出现在了头顶,虽然只消片刻,我却感觉无比漫长。
它仿佛滑行般降落在河面上,朝我们所在的方向打开了舱门。
拉着靠反重力悬浮的担架,『神盾局』的特工走了下来,将米歇尔放了上去。
「彼得,你跟她一起去……!」
听到托尼·斯塔克的话,彼得点了点头……背起我跟在了担架后面。
「斯塔克先生呢!?」
「我去叫医生……在那之前绝对不能让她死!」
托尼·斯塔克就这样戴上面罩,启动了背部的推进器。
我被彼得背着,目送他离开,登上了飞机……昆式战斗机。
……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下,这里面高科技的内饰绝对会让我忍不住惊呼出声,但空间并不算太宽敞。
我和彼得自然而然地守在了被安置在担架上的米歇尔身旁。
『神盾局』的特工不知拿出了什么注射器,给米歇尔注射了进去。
还给她挂上了点滴……明明不是医疗专业人员,动作却十分麻利。
这就是独当一面的特工吧。
将担架固定在舱内的瞬间,我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重力。
「本机现在前往待命中的空天母舰。」
特工看着我们的脸,这样说道。
躺在担架上的米歇尔被运走了。
米歇尔被放置在诊疗台上。
但是,他与她的关系……虽然很不甘心,但他们的关系更在此之上。
彼得微微张开嘴……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的表情。
……我看向彼得。
我瞥了一眼窗外……发现地面的景色正以惊人的速度远去。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做着乐观的臆测。
我和米歇尔关系很好。
接着,我将目光转回米歇尔身上。
……这种东西居然飞在纽约的上空……明明从下面完全看不到。
一言不发的……仿佛死了一般沉睡着的,我的朋友。
不要死。
在这样的地方,真的能对伤成这副模样的米歇尔进行救治吗──
橙色光环的彼端……呈现出仿佛切下了一块风景般的景象。
……从这不可思议的光景中,两个人走进了医务室。
……看来这高科技的内饰可不是摆设。
他一定比我受了更深的伤。
「……格温?」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房间角落亮起了一道橙色的光芒。
一声不吭地擅自消失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原谅的。
我用微微颤动的手,捏了捏脸色铁青的彼得的侧腹。
「…………我,还没教训你呢」
在喷气机内进行治疗……不,是在进行延命措施时,飞机降落在了悬浮于空中的巨大空母上。
不这么做的话,我感觉自己就要被压垮了。
绝对要,狠狠教训你一顿……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是我们刚才所在的纽约市内的光景。
伴随着宛如火花迸射般的声音,它画出一个圆……并逐渐扩大。
……虽然我不知道空天母舰是个什么东西,但也没有反驳的余地,我们两人慌忙地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追在后面……被带进了类似医务室的地方。
我则被……彼得背在背上。
他的瞳孔在动摇。
擅自怀有罪恶感,擅自跑到不知哪里去,然后擅自死掉……我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这里并不像手术室那样,有着各种各样的仪器。
我如此想到。
如果能看到的话不可能注意不到,看来是有隐形功能。
「给我振作一点啊……别摆出那种死气沉沉的脸……」
好到可以说是挚友的程度。
……米歇尔说不定能得救,我抱起了这样的期望。
一年前,出现在我面前……成为我日常一部分的米歇尔。
所以……求求你。
我皱起了眉头。
所以,现在……他心中抱有的感情,一定比我感到的自责……要庞大得多。
我下意识地想要摆出架势……却发现格温诺姆不在身边……接着又发现特工们并没有做出防备的姿态……于是我决定静观其变。
与同性的朋友不同……是一种稍微有些特别的关系。
……我现在的表情肯定也和他一样吧。
『神盾局』可能是一个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得多的组织。
我并没有小看他们的意思……但说不定。
其中一个是……钢铁侠。
另一个则是……穿着深蓝色衣服,披着红色斗篷,胸前挂着金色项链。
那副打扮与医生相去甚远……简直就像个魔法师一样的男人。
「斯塔克先生!」
听到彼得的声音,斯塔克正欲回应……却被那个打扮得像魔法师一样的男人打断了。
「我要进行患者的生命体征检查,退下吧。」
听到这句话,特工低头行礼,退出了医务室。
「……在干什么?你们也退下。」
打扮得像魔法师的……大概是医生的人看了看我们。
他的手中……浮现的并非医疗器械,而是金色的魔法阵。
「啊,那个──」
彼得正要解释现在是共生体寄生在维持生命的状态──
「……这是什么东西?」
魔法师男人神色严峻地看着米歇尔……随后,又看向了我们的脸。
「这个黑色的家伙,是你们的宠物吗?」
说什么宠物……我差点就要反驳了,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于是一边点头一边解释。
「那孩子和我连结在一起……所以不能离得太远……的」
「是吗。那你们就在那里旁观吧。不过,不许开口。闭上嘴」
面对他那毫不客气的说法,我不禁皱起眉头──
「要是进了杂菌就麻烦了。」
我看向彼得……他也和我一样,露出了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蹲在……安静得甚至让人怀疑里面到底有没有在进行治疗的医务室门外。
……这、这根本不像是靠手术之类的手段就能治好的伤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双手结印,双臂交叉。
更是衍生出了无数的魔法阵……重重叠叠,弯曲折叠,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球体。
看起来像医生,却又像魔法师。
「『阿戈摩托之眼』啊。」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吃惊地看向医生的脸。
这就是魔法吗,我竟如此自然地就接受了……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
……流了那么、那么多的血。
米歇尔她……
伴随着这句话,那个看似医生的男人将魔法阵贴在米歇尔的胸部,装甲随之被分解──
「……虽然不太想用,但这次是例外」
但是,钢铁侠说过他去带医生来……所以,他是医生吧?
他的额头上……出现了第三只眼。
「…………呜」
还有,绝望。
它反射着光芒……不,是它本身就在发光。
「走吧,彼得。」
……这句颇具医生风范的发言让我信服地点了点头。
我和彼得哑口无言。
医生瞥了这一幕一眼,又将视线放回米歇尔身上。
「……骗人的吧」
「不过,你这男的……是蜘蛛侠对吧?你出去」
「诶,为什──」
回过神来,斯塔克先生已不在身边,格温被留在了医务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蹲在走廊上。
里面镶嵌着一颗绿色的宝石。
「那么……」
……钢铁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力感。
血肉模糊的内脏暴露了出来。
「你打算偷看妙龄少女的肌肤吗?」
◇◆◇
超科学也好,拥有惊人性质的生物也好……我本以为自己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这该怎么说呢……对了。
钢铁侠带着脸色苍白的彼得……不,应该说是半拉半拽地,带他走出了医务室。
我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最坏的结局,又无数次将其甩开。
「……啊……好、的。」
那一瞬间,不知是怎样的构造……他脖子上挂着的金色项链旋转起来,露出了内部。
接着,当医生张开双臂……魔法阵在空中浮现。
那光芒比房间里的照明还要明亮得多,将室内染成了一片翠绿。
阴郁的情感填满了我的内心……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明明已经是入春了。
这件红色的战衣,应该会自动调节体温才对。
即便如此,我却还是觉得好冷。
……是因为不安和压力导致血液循环不畅了吧。
眼球很干涩,我用力闭上眼睛。
哭过头了……今天还进行了大量的运动……所以水分严重不足。
……不过,我都已经那么努力了。
结果……就是如此吗。
「呜……呜呜……」
横膈膜不自觉地颤抖着……吐息化作了呜咽。
努力未必就一定能得到回报。
但是……唯独现在……如果神明存在的话……我希望我的努力能得到回报。
我紧咬牙关……屏住呼吸……闭紧双眼。
一个冰凉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脸颊。
……是一瓶装满水的塑料瓶。
我猛地抬起头。
脱下装甲战衣、只穿着内衬的斯塔克先生站在那里。
「……斯塔克先生。」
「彼得,你也稍微冷静一点吧。」
「没错,我想知道。」
「我和、米歇尔的……吗?」
「只要她想要活下去……就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哪里好了?当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时──
「可是,斯塔克先生……」
「这、这样吗?」
我们两人的对话……以及,最终的结局。
「……知道了。」
斯塔克先生的视线转向了我。
然后,就靠在紧挨着我的墙壁上。
虽然说着沉重的话题,斯塔克先生却毫不在意地笑了。
说着,他看着我笑了。
我所吐露的话语。
斯塔克先生用手托着下巴,显得很苦恼。
斯塔克先生……默默地倾听着。
「可是?接下来是不是该说『因为』了?要担心可以……但是,过度钻牛角尖是你不太好的习惯。」
她终于肯说出『想活下去』了。 她终于握住了我的手。
「……这算什么。」
……如果能这么想的话,肩上的重担也能卸下一些吧。
「这不是很好吗。」
「……米歇尔她──」
说着,他把装满水的塑料瓶放在了蹲着的我身旁。
「这只是我的个人理论……并没有什么科学根据。但是,当人徘徊在生死边缘时……决定那条界限的,是求生意志的强弱。」
「但我活下来了。我认为应该是我『想活下去』的想法,带来了那个结果……以及,那个让我想要活下去的『某人』的存在。」
「对了,彼得。你能跟我说说……我送你们过去之后,你和她的谈话内容吗?」
……说得对。
确实是我不好──
「……是、这样吗?」
可是,我却什么都没做到──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斯塔克先生。
……听到他这么说……我开了口。
「啊,一定……会是这样的。」
然后,他开口了。
「真是伤脑筋,我本来没打算说教的……」
「我以前也是这样。很久以前……那是在我还未自称『钢铁侠』的时候,我被恐怖分子绑架……差点就死了。」
她所表达的生存意愿。
「所以,她不会死的。多亏了让她萌生『想活下去』念头的……你啊。」
她所讲述的故事。
「尽管如此,却落得这般──」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斯塔克先生的脸。
「……很好?」
即便如此。
我还是无法彻底释怀。
我拧开塑料瓶的盖子,凑到嘴边。
仿佛要让水分渗透全身一般……一口气灌了下去。
「……哈啊。」
喝得连呼吸都忘了……这才把嘴移开。
……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倒不是因为我被斯塔克先生的话说服了……而是觉得,像这样被鼓励着的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
就算蹲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在这里独自伤心……对她也没有任何帮助。
我站起身,和斯塔克先生并排而立。
……我比他矮。
大人和小孩的差距……并不仅仅是这身高差而已。
心境上,一定也是如此。
在真正痛苦的时候……不仅能顾及自己,还能顾及他人的人……一定才是真正的大人。
虽然被说已经能独当一面而获得了战衣……但比起说是我在穿它,或许说是我被战衣穿着才更正确。
我必须要成为配得上它的人……这是被寄予厚望的我,唯一能做的事。
「多少恢复点精神了吗?彼得。」
「谢谢您,斯塔克先生。」
「嘛,我这边才是……关于炸弹的事,那是我没能看穿敌人狡猾之处的失误。」
心急如焚的我向斯蒂芬先生询问道。
「诶,啊,不……我没、没这么想!」
「诶?」
「聊得挺开心嘛?托尼·斯塔克。」
他正紧锁着眉头。
「斯蒂芬?」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还自称是至尊法师(Sorcerer Supreme)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简直──」
这样啊……
斯塔克先生倒是不慌不忙……但露出了仿佛吃到黄连般苦涩的表情开了口。
「叫我博士(Doctor)。」
斯蒂芬先生冷哼了一声。
「谁知道呢?」
「如果她死了,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所以,我很感谢你……还有你的朋友。」
……但也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怀疑。
他不惜打断我的话,也要纠正我对他的称呼。
「……我可没打算在背后说你坏话。」
「刚才那位……医生?就是那个像魔法师一样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啊,那个……好的。那个……那么,博士?」
结果,不止是我,大家也都在自责……并且都在努力妥协着重新站起来。
……现在医务室里面怎么样了呢?
那个打扮奇特的人……自从把他带来之后,斯塔克先生似乎就再也没有考虑过米歇尔会死的可能性。
……不过话说回来。
……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啊。
「奇异博士(Doctor Strange)。这么叫我」
斯塔克先生竟然会说『我的失误』,还真是罕见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他的脸。
「斯蒂芬·斯特兰奇……是个医生,也是个魔术师。」
「我懂你的感受,彼得。你觉得他很可疑对吧?」
「嗯?他啊……叫斯蒂芬。」
这么一想,一个人在这自怨自艾的我……果然还是很没出息啊。
「斯塔克先生」
「……什么事?」
突然传来的当事人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虽然我确信既然斯塔克先生相信他,那他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是医生……还是魔术师?」
斯蒂芬先生……不,博士双手抱胸看向了我。
斯塔克先生带来的医生……那是医生吗?
「怎么了?」
「那个,斯蒂芬先生!手术──」
看着我这副表情,斯塔克先生淡淡地笑了。
不是像魔法师一样的医生……而是既是魔法师,也是医生。
……总觉得这两种听起来无法并存的职业摆在一起,感觉很奇妙。
看着慌乱的我,斯塔克先生笑出了声。
只见斯蒂芬先生正穿透墙壁移动出来。
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医务室的门……而是另一个方向。
让人下意识地就想退缩。
「那个,米歇尔她……那个,情况怎么样了?」
「她的手术很成功。伤已经没有了」
「诶──」
这轻描淡写的报告,让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因、因为,受了那么重的伤……?
仅仅花了十五分钟左右……?
而且,伤已经没有了是指……
正当我陷入混乱时,博士向斯塔克先生搭了话。
「斯塔克。他的朋友……还在医务室里睡着。你能不能把她带到什么能休息的地方去?」
「我吗?」
睡着的应该是指格温吧。
斯塔克先生瞥了我一眼。
……确实,感觉这应该是我的工作。
正这么想着,博士看向了我。
「我有些话想和他说」
有些话……?
米歇尔应该已经得救了才对……大概不会是什么让人难受的话题吧。
但出于对他的畏惧感,我的表情还是不禁僵硬了起来。
斯塔克先生看了看我和博士……轻轻叹了口气。
「嗯。她的脊椎神经里饲养着一只黑色的寄生生命体。」
博士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斯塔克先生向来很讨厌在这种重要的谈话中被排除在外。
「人类的神经是很脆弱的。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粗暴地反复剥离……神经自然会受损。」
……大概是在担心我吧。
「……好。」
我点了点头。
「那个,这是──」
博士,开口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博士向我搭话道。
特意支开斯塔克先生,指名要和我说话……说明他想和我单独谈谈。
……这状况怎么看都不像是平安无事。
「……受损的部位寄生生命体会进行修补。但是,如果离开寄生生命体……每剥离一次就会受损一次……原本的身体机能也会一点点下降吧。」
脸色……也很糟。
「我就先说结论吧。」
他的眼神十分严肃……又带着一丝哀伤。
斯塔克先生走进医务室……带着正在睡觉……或者说像是晕过去的格温走了出来。
我点了点头……博士打开了医务室的门。
却……反而有可能给身体带来负担吗……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们。
「放弃她吧。」
我忍不住反问。
「……真没办法。」
「我正在用魔术强制维持她的心跳……肺和呼吸器官也是。」
我哑口无言。
……那个,是指共生体吗?
就这样……抱着软绵绵的格温,不知去了哪里。
也就是说……这代表着……现在它们其实并没有在跳动──
我的口腔内却又变得干涩无比。
「跟我来。」
明明是为了能让身体动起来,才和共生体结合的。
「……诶?那、没关系吗!?」
身体周围……漂浮着闪烁着橙色光芒、类似魔法阵的东西。
「……是的」
「你也很担心她吗?」
用魔术在维持运作?
「…………」
……明明刚才才喝过水。
……她毫不犹豫地就和共生体分离了……原来那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吗……
「……目前还没有大碍。顶多也就是晕过去而已……但如果次数多了,就会产生风险。你要多注意她,别让她再做这种事了。」
她没有意识。
走进医务室……只见米歇尔的胸前盖着一块青柠色的布。
他说出了,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诶?」
明明刚才还说手术成功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下意识地,开了口。
「为什么,会这样?您不是说已经没有伤了吗──」
「没错。身体没有任何损伤……已经恢复到了几个小时前的状态」
「既然如此……到底是为什么?」
「…………」
博士用手摸了摸下巴……做出了苦恼的举动。
那与其说是因为找不到原因而苦恼……倒不如说是在苦恼到底要不要说出真相。
面对他这种态度,我焦躁地开了口。
「请告诉我,博士……!」
「……也罢,好吧。」
博士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睛。
「她的肉体很健康。没有任何疾病和伤痛。但是──」
他指着如死人般沉睡着的米歇尔。
「她的肉体里,已经不存在灵魂了。」
「灵魂……?」
明明刚才还在聊医学方面的话题……突然转变成了魔术学的话题,让我不禁吃了一惊。
「诶,啊……是的,至少有一般人的水平……吧。」
也就是说。
「…………」
复杂的印记浮现而出,有着宛如艺术品般的美感。
「……那这么说,米歇尔她──」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和她在一起……连同罪恶感也要一起分担。
博士用手构筑出了一个魔法阵。
……如果救不活,直接说救不活不就行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应该说过让你『放弃』了吧?」
从什么事情中『放弃』?
看着陷入混乱的我,博士继续说道。
「她现在的状态,不过是被强行维系着而已。如果我解除魔术的话……要不了多久肉体也会死亡吧」
放弃?
明明跟我说过,想活下去的。
博士说的是『放弃她吧』。
所以,他应该不会做无用功……不会平白无故使用『放弃吧』这种说辞。
「……博士,还有救她的方法吗?」
我忘记了呼吸……说不出话来。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我不要那样。
灵魂,是什么?
「……如果不放弃……也许就有救她的方法……是这个意思对吧?」
博士移开了视线……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没错。人类必须同时拥有『肉体』和『灵魂』才能存活」
要『放弃』什么?
米歇尔和我的……关系,也要结束了吗?
「那想必就更难以接受了。这与既知的科学法则相悖。」
灵魂?
从刚才的交谈中,我就能感受到他的睿智。
带着哪怕只有一根救命稻草也要抓住的心情,我问出了口。
可是。
再也没有未来……只能像她说过的那样,被一点点遗忘吗?
「……但这确实是『存在着』的现实。所以,接受它,并放弃吧。」
…………奇怪?
「你,擅长科学吗?」
为什么会死?
……博士看起来很聪明。
……就这样,结束了吗?
话语脱口而出。
那是脸色苍白的,米歇尔的脸。 完美无瑕,美丽动人……直到刚才,还在和我说话的,她的脸。
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成所谓的『回忆』。
我用手捂住嘴巴。
竟然。
「这是强词夺理。」
「但您没有否认……既然如此──」
听了我的话,博士叹了口气。
他摆出了仿佛在说「真是服了你了」的态度。
「听好了?我不说,就代表有不能说的理由。明白吗?」
「一点也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告诉我又能怎么样呢……!」
听到我的话,博士皱起了眉头。
「没有谁是喜欢见死不救的。」
「见死不救……!」
本叔叔的脸浮现在了脑海中。
因为我放过了那个强盗,而导致丧命的,叔叔的脸。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我的不作为而死去了……!」
「人固有一死。任谁都是如此……我认为,是她大限将至了。虽然这很痛苦,但──」
「这是死法的问题啊!这种死法……这种死法,一点都不好啊……!」
我宣泄着自己的情感……连礼貌的说话方式都忘了。
……虽然有些后悔,但我没打算道歉。
我不懂他的大道理,因为他不肯告诉我。
但是,我也知道博士有他的苦衷……他是抱着坚定的意志不打算说的。
我明白,但我无法接受。
博士想必也不会接受我的说辞吧。
「我的想法或许很迂腐……也可能会被当成是个傻瓜……」
我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
「……能力?」
「求求您了……博士。」
「因为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因为我拥有能力。」
「至少,告诉我……不然我会一直……后悔到死的……」
这份力量……让我失去了自由。
「但是,我觉得这非常……非常好。」
「既然拥有能够拯救他人的能力……我就必须去救。」
因为它赋予了我拯救他人的机会。
「…………」
为什么哪怕牺牲自己,也要去救助他人?
「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我觉得,对我来说那样就好。」
但我并不觉得厌恶。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无法做到视而不见。我绝不会见死不救……我不会放弃的。」
博士闭上眼睛……又睁开。
「…………」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是什么在驱使着你?」
「就算,要失去一切……你也要救她吗?」
博士不是个坏人。
我看着博士的脸。
所以,我只能用感情……去向他诉求。
虽然确实如此……但不仅如此。
「那是因为,我──」
「…………那是……」
视线与我交汇……他瞬间皱了皱眉。
「……没错。」
怯懦的心情,已经不复存在。
我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为什么要救别人?
我确实,想要救米歇尔。
我正面着他,如此断言道。
看到我这副模样,博士用手托住下巴。
「哪怕会失去你自己的生命……甚至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也在所不惜吗?」
「……确实。」
我都会去救人。
那是因为……米歇尔对我来说很特别,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就算不是米歇尔,我肯定也一样会去救的。
为了这个目的,无论受多深的伤。
原因……从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去世的叔叔是这么说的。」
……自从被那只蜘蛛咬了之后,我就不再是个普通人了。
我很清楚。
但是……我不想妥协。
如果在这里放弃,我,就不再是我了。
博士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我,仿佛在看着遥远的某处。
「……真是爱做梦的理想论啊。」
……博士如此,断言道。
我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
「不过,我并不讨厌。」
我抬起了头。
博士挥了挥手,解除了手中的魔法阵。
然后,用手理了理红色斗篷的衣领……将脸转向了我。
「名字是?」
「名字……?」
「你的名字。」
「那个……蜘蛛侠──」
「不对。是『你的』名字」
「……彼得·帕克。」
「是吗。」
博士微微一笑。
「……博士。」
斯蒂芬摇了摇头。
「我心里有数。」
「『恶魔』带走了她的灵魂……是为了获得力量吧。它靠吞噬人类的灵魂,来获取力量」
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时候说谎的人。
「抱歉。关于她的事,我们来谈谈吧」
「你觉得恶魔住在哪里?……答案是『地狱』。」
「我们无法带着肉身前往地狱。只能以脆弱的精神体(Astral)状态前往。所以,是无法进行物理干涉的。」
「那才是不可能的。地狱是它们的主场……就算我们去了也赢不了的。」
「不……正题现在才要开始。」
说着,他微微低下了头……那是一个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极其细微的低头动作。
「既然如此,那就去那个『地狱』,打倒恶魔──」
「……既然如此──」
「如果和恶魔交易,应该就能把灵魂带回来……毕竟恶魔。对契约和交易是非常忠诚的。」
即使没有外伤,她也处于濒死状态。
吞噬,灵魂?
「叫我斯蒂芬就好。」
「……赢不了?」
「人在濒死之际……灵魂与肉体的连结会变得脆弱。有什么人,趁着那个时机……夺走了她的灵魂。」
「…………」
恶魔,还有地狱?
「…………恶魔?」
「我向你道歉,彼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得多。」
他皱起眉头,露出极度不悦的表情。
恶魔真的存在吗……啊,不对,既然都有魔法了,那好像也不奇怪吧。
「有什么人……?」
闻言,我对着博士……斯蒂芬点了点头,他站到了米歇尔面前。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斯蒂芬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已经有自信,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再惊讶了。
等我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后,斯蒂芬继续解释道。
「是『恶魔』。」
「也就是……『一切』。」
斯蒂芬看向了我的脸。
但这并不是凭她自己的意志在呼吸,只是斯蒂芬在用魔术让她呼吸而已。
「……所以,您才让我放弃的吗?」
恶魔……?
「然而,要交易灵魂……就意味着你得交出与灵魂同等、甚至更有价值的东西。」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怎么会……那必须马上救她才行……」
但是,斯蒂芬说的肯定都是真的。
虽说我也跟自称恶魔的坏人战斗过……但总觉得,我的常识都快要崩坏了。
「彼得,作为换取她灵魂的代价,你将会……失去『一切』。」
这不是什么威胁。
他是真的在害怕……在为我担心。
「失去……一切……?」
「生命、灵魂……或者是,比这更重要的东西。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
「彼得·帕克,即便如此你也在所不惜吗?」
我的脑海里……此刻,只有她的笑容。
「……是的。」
斯蒂芬皱起了眉头。
「哪怕要在地狱之火中,承受永劫不复的焚烧?」
献出我手中拥有的一切,就能救下她的话……那我不会有丝毫的迷茫。
无论失去什么……我……
只要能再一次……看到她的笑容的话……
「即便如此……我也在所不惜。」
「……真是的。所以,我才不想说的啊」
哪怕,在那之后的我……已经不复存在。
只要她能露出笑容就好。
「斯蒂芬,请告诉我……拯救她的方法。」
若是为此,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