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会留一阵子痕迹哦。」
尤玛一边往比阿特丽斯肿起的屁股上涂抹软膏,一边叹了口气。
新宿舍相当气派。占据城堡东半部分的宿舍供她们自由使用,卧室是两人一间。与以前狭窄的大通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比阿特丽斯和尤玛同住一室,此刻正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正在涂抹的药膏,是遵照哈尔的命令由加摩尔送来的。
「虽然难受,但今晚就保持这个姿势睡吧。不能仰卧哦。」
「……嘶——。轻、轻一点涂啦。」比阿特丽斯皱起了脸。
「别抱怨了。」尤玛用修长的手指又舀起一勺药膏,轻轻敷在屁股上。「搞不好可是会死的。」
「无所谓啦。反正也不可能长命百岁。」
「那种想法太消极了。像克莱尔那样当上教官,或者被解放……」
「克莱尔是特例。一般来说,能活到二十岁的只有五分之一。能活到二十五岁的,一百个人里才有一个。」
「……说起来,桑德拉再过半个月就二十四岁了。」
两人本该对死亡习以为常了,但轮到亲密的伙伴,还是忍不住叹息。
「嘛,我们的生死也就那么回事。」比阿特丽斯耸了耸肩。「能平安活到被解放的,我们这里也就米娅了吧?」
「米娅啊。嗯,如果是〈无伤〉的米娅,或许有可能。……但是,没必要从第一天起就做那种会被赞助人盯上的傻事吧。」尤玛不知不觉用上了劝诫的语气。
比阿特丽斯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我就是讨厌贵族嘛。」闷闷的声音从枕头和红发间漏出。
「贝茨。」尤玛停下了手。「抱歉。……让你想起你父亲的事了?」
「没事啦!」少女抬起头,咧嘴一笑。「谢谢你。这样今晚应该能睡着了。」
「要是痛得睡不着,我可以给你当膝枕哦?」擦掉手上的药膏,尤玛凑近脸,戏谑地低语道。
「我叫阿拉蕾娜。」少女有些害羞地低头答道。
然而,就在石子迫近低垂的脸庞的瞬间,阿拉蕾娜的腰轻轻一沉。
训练如同苦役般持续着,每百次才穿插短暂的休息。
「确实,这孩子的天真梦想,可能不合你的心意……」她紧紧抱住颤抖的米娅。「可是我们啊,明明不想战斗却被逼着战斗,必须怀着明天可能就会死去的恐惧度过一生!正因为有梦想,哪怕是无聊、微不足道的梦想,才能靠着它勉强活下去!而你,却要践踏这唯一的心灵支柱……连心肠再卑劣的家伙都不会这么做!你是比奴隶还不如的人渣!」
「……记住。我现在,不喜欢你刚才表现出的那种卑屈态度。」
停下脚步的哈尔,俯视着眼神谄媚的米娅。气氛有些不妙。
「……哎呀呀。看来不是休息的时候了。」卢斯率先跑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掌旗骑士任命。
但几乎可以穿戴除头盔外任何防具的〈后卫〉两人,则被迫穿上了与自身体重相当的板甲。看样子,能保持快走的速度就已经是极限了。
「你干什么!你这个恶魔!」
比阿特丽斯脚步顿了一下,但摇了摇头,径直朝宿舍走去。
比阿特丽斯内心对哈尔精准的指示感到惊讶。
就在这时,沙袋精准地击中了那肿胀之处。电击般的痛感窜遍全身,她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哈尔暂时中断讲话,开始和克莱尔商量起什么。卢斯趁机猛地一踢脚下的泥土。小石子弹跳起来,笔直地飞向新人的脸。
第二天早晨……
「看好了。」卢斯对比阿特丽斯使了个眼色。
尤玛微微一笑,「噗」地吹熄了烛台上的灯火。
「……干得漂亮嘛,掌旗骑士大人。」比阿特丽斯正想跑开拉开距离,布兰琪从她身后经过时在她耳边低语。「昨天的骚动,也是为了吸引他注意的表演吧。真了不起!」
斗骑士们随意散开后,哈尔说道:
〈黄金之鹿〉的成员们强忍着哈欠,在练习场列队。
「……预备!开始!」随着克莱尔的号令,斗骑士们不情不愿地开始上下提举沙袋。
「嗯,怎么了?」哈尔回过头。
「那种梦还是放弃吧。」他将手中的鞭子抵在米娅小巧的下巴下。「你有天赋。我打算让你战斗到那身肌肤破烂不堪为止。」
为、为什么大家都不反对!比阿特丽斯瞪向尤玛和卢斯。
红发少女跑到米娅身边将她抱起,用燃烧着怒火的目光瞪向他。
「贝茨。」哈尔背对着少女,对着她的背影说道。「你的梦想是什么?」
「……来,走吧。」比阿特丽斯搀扶着米娅站了起来。
「……认真继续。」哈尔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不服吗?」
「屁股变大了,体型也相当有女人味了嘛。」
一行人拿起了沙袋。袋口系着的绳子结成环,让人可以提着。
「早晨的冷空气,对皮肤可不好呢。」米娅也撅起了嘴,但被克莱尔狠狠瞪了一眼后,立刻挺直了背脊。
「这点程度就如此狼狈。」哈尔毫无同情之色地扫视着瘫在地上的比阿特丽斯她们。「起来!」
比阿特丽斯想回嘴而转过头,但她已经一脸若无其事地跑远了。
虽说只是初春的清晨,但温托尔是南方国度。还没跑完半圈,汗水就冒了出来。从内衣到锁子甲衬衣,全都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难受极了。
在斗骑士们发出「哦——」的轻微骚动中,尤玛点了点头。
气喘吁吁地跑完,(比后卫还慢的)米娅最后一个瘫倒在地冲过终点线时,哈尔仿佛算准了时机般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女。
卢斯为责任没落到自己头上而高兴,咧嘴笑着,小声嘀咕着「合适」。尤玛也只是为难地耸了耸肩。
即便如此,对于〈游击〉和〈前锋〉来说,原本规则允许的防具就只有短款锁子甲、胸甲、手甲和胫甲,数量较少,负担还算轻。
石子从头顶飞过,她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鞋带,重新站直。
「没什么。」阿拉蕾娜摇了摇头。
那仍在搅乱她的思绪。
手臂立刻开始刺痛,不久便麻木了。但只要稍一停手,克莱尔或哈尔的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到肩上。全身发热,但因为刚才的长跑已经汗流浃背,皮肤反而因干燥而火辣辣地疼。
「呜嗯——。这样下去手臂会变粗的啦。」紧跟在后的米娅发出哀鸣。
「首先,只用肘部上下提举这个沙袋。直到我说『停』为止。」
「你这家伙!」哈尔拍掉肩上的白砂,转过身。
长及腰际的秀发,随着从窗户吹入的夜风拂过比阿特丽斯的脸颊。
比阿特丽斯也有同感。
但这样的牢骚,并未传入比阿特丽斯的耳中。
年纪大概和比阿特丽斯相仿。不算美人,但有一张小巧可爱的脸庞。只是,体型虽然匀称,却像是过惯了优渥生活的女子的身体。特别是从编起的黑发发际到肩膀的线条,美得令人陶醉。
「切!装模作样地扮可爱。那种家伙能派上用场才怪。」肌肉发达、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有女人味的卢斯,皱起了鼻头。
是打算降格为侍从吗?
「看来大体上全员赞成呢。」哈尔咧嘴一笑。「遗憾啊,布兰琪。新的掌旗骑士就决定是比阿特丽斯了。」
「要、要你多管闲事!」少女涨红了脸,想用手遮住肿起的臀部。
「别闹啦!」比阿特丽斯慌忙拉高毛毯。「晚安!」
「你们应该明白,目前我骑士团有一名空缺。填补这个空缺的奴隶今早送到了。」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女。「……名字是?」
尤玛在斗技场上从未用左手握过枪。知道她是左撇子的,即使在同伴中也只有挚友比阿特丽斯而已。
「好痛啊啊啊啊啊!」
米娅的脸变得惨白。
「……与此同时,对编制进行部分调整。」哈尔说道。「首先是尤玛。」
「恕我直言,」布兰琪插嘴道。「通常不是应该由年长的卢斯,或者有前锋经验的人来担任掌旗骑士吗?」
「军队吗,这阵仗。」早上状态不佳的卢斯抱怨道。
举手的只有比阿特丽斯一个人……
抗议声还没来得及响起,克莱尔手中的鞭子就「啪」地一声脆响。
……但是等等!我呢?
「给我打起精神来,懒虫们!」教官高声喝道。「作为提神,所有人绕练习场跑二十圈!」
啪!比阿特丽斯扔出的沙袋命中了哈尔的肩膀。
「今后,如果再敢故意落马逃避战斗,立刻,斩杀。还有……」
「是的。」
红发少女绷紧了身体。
一行人如同幽灵般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列队完毕后,哈尔开始讲话。
「啊」的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鞭影一闪。米娅下意识地捂住额头。片刻之后,鲜血从她白皙的指缝间滴落。
「……带她进去处理伤口。」良久,青年贵族移开了视线。
「你升任游击。我看你的缰绳操控技术足以与正规士兵匹敌。那份机动力,放在后卫太可惜了。而且,我想利用你是左撇子这一点。今后,你要右手持盾,站到枪侧。」
「诶?……算是吧。」少女含糊其辞。
诶——!齐声发出的抗议,被「啪」地一声鞭响制止了。
「你从今天起担任前锋枪侧,也就是掌旗骑士。」
全员只穿戴了无武器的防具。
「……以海龙的银色尾巴起誓,差点被那外表骗了。」卢斯对比阿特丽斯耳语道。「那家伙,有两下子。」
眼前堆积如山的沙袋,不知作何用途,克莱尔没有说明。
其他人也磨磨蹭蹭地跟上。
「……那么,米娅,你从枪侧调到盾侧。」哈尔继续说道。「布兰琪继续担任前锋盾侧。卢斯也留在后卫不变,尤玛调走后留下的后卫空缺,由阿拉蕾娜填补。」
比阿特丽斯猛地回头,不知何时哈尔已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
哈尔表情苦涩地俯视着两人。其他斗骑士们也停下了手,观望着事态发展。
直到这时,比阿特丽斯才意识到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比阿特丽斯。」
「话就说到这里!除侍从外,所有人各拿两个沙袋,散开!」哈尔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石子踢得并不重,不至于造成伤害。在卢斯看来,大概只是打个招呼吧。
「我没打算造成深伤。不会留疤的。」
到底要干什么?虽然疑惑,比阿特丽斯还是提起了两个沙袋。比看起来重得多。米娅等人光是提着一个就已经摇摇晃晃了。
「还有其他人反对吗?」
如果真只看过一场比赛(肯定是骗人的),那这观察力也太可怕了。
「擅长落马的〈无伤〉米娅……。以白皙、细腻的肌肤为傲,极其厌恶受伤。听说你的梦想就是用那肌肤迷住有钱男人,嫁入豪门?」
米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瘫倒在地。
「那个,康威大人。」米娅用谄媚的声音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哈尔。「我呀,实在是不擅长这种运动。不能从更轻松的运动开始吗?」
请多关照,比阿特丽斯微微一笑,新人则以数倍于她的明朗笑容回应。
她向前迈出一步。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是想让我在比赛中快点死掉吗?
真是个混——蛋!比阿特丽斯含着泪目送他的背影。
「别分心。」背后传来声音。
诶?比阿特丽斯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我当掌旗骑士!?
「那么,这姑娘也从今天起参加训练……」商量完毕的哈尔,让阿拉蕾娜站到比阿特丽斯旁边。
* * *
「……比奴隶还不如的人渣。」比阿特丽斯一边用叉子戳着土豆,一边嘟囔道。
即使到了晚餐时间,少女的怒气仍未平息。
虽然和大家一起围坐在桌旁,却完全没有食欲。
真是的,越想越气!要是那是那家伙的脑袋就好了!
少女用叉子背把土豆碾得稀烂。
「干嘛板着脸。」卢斯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比阿特丽斯的侧腹。「要是白天的事就别在意了。米娅不也,你看,没什么大碍嘛。」
额头上涂了药的米娅也出来吃饭了。但是,果然看不到往常那种无忧无虑的样子。
坐在桌子角落的布兰琪也很沉默,不过这是常态。
只有她一人优雅地按照礼仪将肉送入口中,对其他人的喧闹毫不在意。她只有在说尖酸刻薄的讽刺话时才会加入对话。
海利兹老人当赞助人时,根据契约条件,只有布兰琪一人饭菜是分开的,但现在按照哈尔的方针吃同样的东西。这似乎让她很不满,昨天还闹腾了一番,但听克莱尔说,被告知如果不愿意就不续约后,她就停止了抗议。比阿特丽斯不明白的是,明明满腹牢骚,又随时可以离开的自由人身份,为什么布兰琪不辞职呢。
「确实那个赞助人是个混账王八蛋,不过出手倒是大方。」卢斯灌了一口麦芽酒,笑道。「呼——,爽!多少年没喝过酒了!」
「真的。有味道的汤,不是老鼠肉的肉,白面包。感觉有点像人吃的饭了。」说话的是坐在卢斯对面的尤玛。「海利兹那里虽然也不至于挨饿,但终究是奴隶的食物。哈尔这人,说不定还挺不错的。」
「要让马跑,」比阿特丽斯耸了耸肩。「就得喂足好饲料。对吧,尤玛?」
「又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就算只被当作马一样看待,」科莱特紧紧攥着面包说道。「我也很开心。能吃饱肚子这件事。」
「是啊。老实说,我来到这里才第一次吃到肉呢。」尤玛点头道。
「我也是啊,在采石场的时候每天只有硬邦邦的黑面包和水。而且那面包啊,还生虫了,白色的像蛆一样的东西。」卢斯皱起了鼻头。
「得『咚咚』地在桌子上敲打,把虫子赶出去再吃。」
「对对,不过后来就无所谓了,连虫子一起吃下去了。」尤玛附和道。「记得吗,贝茨?」
「记得啊。」
「整天被〈眼珠〉监视,从早到晚几乎没休息地训练。而且净是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沙袋游戏。谁都会觉得被逼着做没意义的事很痛苦吧?」
某个初夏的傍晚,比阿特丽斯脱掉汗湿的衬衫喊道。
宽敞的房间深处,壁炉的火在燃烧。中央摆放着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银烛台和两人的餐具整齐地排列着。四名侍者紧贴着桌子两侧站立,右手深处是由鲁特琴为主的十人乐队待命。比阿特丽斯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生怕心脏跳出来。
「为什么那就不对?赞助人没有义务体察所有物的心情。别搞错了,也许比起其他奴隶待遇是好些,但斗骑士终究也是奴隶。是生是死都是那个人的自由。」
「怎么样,这里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哈尔拔掉新葡萄酒瓶的瓶塞,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陶制酒瓶扔给少女。
一名侍者往她眼前的酒杯里斟上葡萄酒,另一名放上了摆满新鲜生牡蛎的盘子。海的气息刺激着从中午起就什么都没吃的少女的食欲。
「……我来帮你准备吧。」克莱尔把手放在比阿特丽斯肩上。
「……管理上各方面都很严格。」突然被问到,阿拉蕾娜有些惊讶地答道。「因为练习和舞台表演需要体力,所以营养是必要的,但又不能发胖。」
布兰琪一有机会就责难比阿特丽斯。她的刻薄露骨而纠缠不休,连在一旁看着的卢斯她们都感到气愤。
「要拧断你那细脖子吗!」
用餐巾擦着嘴,一脸若无其事的布兰琪重复道:
「你以前怎么样,阿拉蕾娜?」比阿特丽斯向斜前方坐着的新人少女搭话。「听说你原来是专门的舞蹈奴隶,伙食应该也比我们像样些吧?」
然而,门开了。
「是的。吉他拉的旋律弗拉门戈、手帕舞、吆喝声、鞋跟敲击的节奏萨帕特阿多。全部,全部都最喜欢了。」说完,阿拉蕾娜才惊觉般低下头。「……是『曾经』最喜欢了呢,现在。」
琐碎小事又不能一一向上汇报给赞助人。这样一来,所有的处理都落到了比阿特丽斯肩上。
既然身为掌旗骑士的话……
大家都回过头。
就连第一天挑衅她的卢斯,也立刻喜欢上了这个说话礼貌、体贴周到的她。
「糟透了。大家满腹牢骚,包括我在内。」
哗啦哗啦哐当!被猛地一拉的力道,桌上的盘子和烛台翻倒在地,散落一地。
大家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明白,她恐怕再也无法在舞台上跳舞了。
「那是在商队里长大的吗?」萨莉娜抬起浅黑色的脸问道。
换上所有衣服中最好的一件,精心化好妆的比阿特丽斯,向西翼哈尔的私人房间走去。在东翼宿舍的走廊上,大家都出来担心地目送她。
「哦?待遇应该比以前改善了吧?」哈尔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
「你喜欢跳舞呢。」比阿特丽斯点头道。
哈尔低着头,肩膀颤抖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又羞又愧,比阿特丽斯涨红了脸,缩成一团。
身体猛地一颤。
「但是,舞蹈方面我和其他孩子一样接受了严格的训练,我很感激。」
「为什么?」这次轮到哈尔耸肩了。
「……你还笑!」少女鼓起腮帮子,抬眼瞪着他。
* * *
拒绝了克莱尔的陪同,独自一人来到房间门口的少女,祈祷着「但愿听不见」,轻轻敲了敲门。
比阿特丽斯在空中接住酒瓶,嘴里还嚼着肉,像哈尔一样仰头喝起来。
「……不太明白。」
就算向哈尔下跪也行,让我辞掉吧。我根本没办法统领这支骑士团。直接申诉,直接申诉!
好想出去看看啊,总有一天要去那广阔的世界……比阿特丽斯曾如此向往地平线彼方的遥远国度。
以前她曾讲述过与每一道伤疤相关的冒险故事。袭击卡拉哈军舰时,被蜥蜴头水兵挥舞的三刃剑留下的伤;海盗决斗时被短弯刀砍裂的疤痕;与鳞片大如盘子的海蛇搏斗时负的伤……
如果不是十二岁时农场倒闭,被卖到海利兹手里,恐怕至今仍在每天挨鞭子。(尤玛的话,如果再长大一些,或许会被高价卖到妓院也说不定)相比之下现在好多了,她的意见是正确的。但是,比阿特丽斯在成长过程中变得过于多疑,仅仅因为伙食好一点,还不足以让她敞开心扉。
「简单。我讨厌你。」
「安静。」坐在上座、一直默默用餐的克莱尔低声制止了她。「贝茨也是。既然身为掌旗骑士,就请停止说那些近乎批判赞助人的话。」
「你自己怎么想?」
「那家伙根本不懂我们的心情。」比阿特丽斯的语气变得愤慨。「他肯定在笑,只要给张床和吃的,我们就该满足了吧。」
「那有什么不对吗?」
她一直害怕着,总有一天会有这样的事。斗骑士中有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前主人海利兹年纪很大所以没有这种事,但赞助人对斗骑士出手是常有的事。哈尔想和比阿特丽斯共度一夜,也毫不奇怪。当然,身为奴隶的斗骑士没有拒绝的权利。
「难道说那是……」比阿特丽斯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来了吗」
这姑娘的话,可以放心把后卫交给她。很快所有人都这么想了。
比阿特丽斯和尤玛从八岁起就一直在一起,成为斗骑士之前也在同一个主人手下。那时候,两人都是干粗活的农场奴隶。只有浑浊的水和快馊了的粥或面包,一天一顿,从天亮前一直干到星星闪烁,几乎没有休息。一停手就会毫不留情地挨鞭子。监工心情不好时,即使没理由也会挨鞭子。这在农场工作的奴隶中,并不算特别恶劣的环境。包括在大宅邸里干活的家事奴隶在内,大多数奴隶的一生都只有鞭子、水和面包。
「来晚了啊。」哈尔走到僵立着的比阿特丽斯身旁,牵起了她的手。
身经百战的女海盗卢斯,几乎全身都被刀伤覆盖。
克莱尔的话是绝对的。卢斯愤愤不平地「咚」一声坐回椅子,比阿特丽斯也像被母亲训斥的孩子一样撅着嘴沉默了。
「我不当什么掌旗骑士了!」
比阿特丽斯目送着布兰琪的背影,心想。
「不行!」她急忙想用餐巾擦拭洒出的葡萄酒。然而,这并非餐巾——而是桌布的边缘。
「不是。母亲是,但父亲不是流浪之民。」
「既然是掌旗骑士,这点小事就该利索地处理掉!」
但是偏偏是今天……。而且还是和那种家伙……
「那种动作的重复,只能锻炼身体的一小部分。你不觉得实战中要求的动作和刺靶子有很大不同吗?以前的训练,无法练出应对那种动作的肌肉。扛沙袋,是为了锻炼那些至今沉睡着的肌肉的训练。」
萨莉娜是正宗的流浪之民。幼年时,父母因流行病去世,她被送进收容设施,从那里逃出来后,被奴隶商人抓住了。
「是吗。」哈尔笑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话可真不中听。」卢斯站起身,用仿佛要扑上去的猎犬般的眼神瞪着她。「你,把我们当家畜对待吗?」
「既然是掌旗骑士,总得拿出点相应的实力来看看吧。」
比阿特丽斯终于放松了肩膀,开始吃起炖菜。虽然是再普通不过的兔肉炖菜,但对于吃着发霉面包和水长大的少女来说,却是从未尝过的美味。起初还顾忌着哈尔的目光,小口小口地吃得斯文,但很快就入了迷,开始像狗一样狼吞虎咽起来。哈尔用与平时不同的温柔目光注视着这样的少女,但她可没有余裕注意到这些。
「……哈尔也真造孽啊。把那样的孩子从舞蹈中拉出来,硬要培养成斗骑士。」
「那一定很辛苦吧。」萨莉娜向阿拉蕾娜投去同情的目光。
哈尔护送着少女走向餐桌。随着他的示意音乐响起的同时,比阿特丽斯的膝盖开始咯咯打颤。简直不像是自己的腿。好不容易在椅子上坐下时,已经疲惫得像是走到了世界尽头。
然后走到壁炉旁,从挂着的锅里舀出炖菜,放在少女面前。
「骑着马,刺击或敲打人形靶子之类的?」
「是的。」阿拉蕾娜答道。
首先,克莱尔为了不依赖她,开始避免在训练以外的时间与成员们相处。理所当然,生活方面、训练方面的抱怨都集中到了比阿特丽斯这里。
「舞者的话,你也是和萨莉娜一样的流浪之民吗?」卢斯问道。
布兰琪泰然自若地起身,以优雅的举止故意从卢斯身边走过,返回了房间。
流浪之民,是指那些拥有黑色眼眸和乌黑头发、不定居一处、组成马车商队四处巡回、靠表演或占卜谋生的人们。由于过着居无定所的随性生活,常被带有偏见的目光看待,至今仍常被视为盗贼团伙而遭到取缔。一般来说,舞蹈名家多出身于流浪之民,所以卢斯才这么问。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她知道混有外部血统的人在流浪之民中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身为流浪之民血统,却在外部长大的萨莉娜,恰恰站在相反的立场上,尝过同样的辛酸。
「每道伤现在都是勋章。」讲完时,卢斯曾这样哈哈大笑着说。
「你个人的不满是什么?」
「嗯。」比阿特丽斯叹了口气。「……觉得我不配当掌旗骑士的姑娘,不少吧?」
而且,经过激烈舞蹈锻炼的阿拉蕾娜的身体,轻松跟上了哈尔布置的训练。反倒是前辈比阿特丽斯她们,感觉像是被阿拉蕾娜拖着走。
另一方面,比阿特丽斯则为了作为骑士团领导者的掌旗骑士职责而头疼不已。
她穿上新衬衫,正要伸手开门时,敲门声略早一步响起。打开门,脸色略显苍白的克莱尔站在那里。
「如果牛会说话,大概也会说出比你更漂亮的话吧。」
哈尔拼命忍住笑,挥手让乐师和侍者退下。
「贝茨。」教官的表情异常僵硬。「赞助人叫你。……说是要一起用晚餐。」
「别因为是掌旗骑士就得意忘形!」
在这段训练期间,新人阿拉蕾娜也和大家熟络起来。
「这样更轻松自在些。」他也同样给自己盛了一盘,拉过椅子,紧挨着比阿特丽斯坐下。
「原来如此。但是,这个训练,并不像你想的那么没意义。回想一下以前的训练是怎么做的。」
「怎么想?这一个月来做的事,无非就是长跑时喊喊号子,收拾沙袋,还有就是当大家的诉苦对象。」少女耸了耸肩。「配不配我不知道,但这差事真讨厌。」
此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黄金之鹿〉骑士团从黎明到日落,都在沙袋的提举中度过。完全没有进行任何战斗相关的训练。(多亏如此,比阿特丽斯也无需直接检验自己作为掌旗骑士的战斗能力。)
不过,拥有能徒手掰弯金币的怪力的卢斯是例外,她被免除了沙袋训练,被安排了短距离跑和躲避克莱尔滚动的木桶的训练。
就算紧张也会饿啊。比阿特丽斯用指尖拈起一只牡蛎。连壳一起正要送入口中,忽然瞥见哈尔那边,他正用细长的叉子取出牡蛎肉。
「别那么拘谨了。」等他们出去后,哈尔从地上捡起盘子,用袖子擦了擦。
糟了!得用那个!慌忙拿起叉子,想将肉挖出来,却怎么也弄不好。一用力,牡蛎肉「噗」地弹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桌子正中央。惊慌失措的比阿特丽斯站起身,伸手想去捡。这时,手肘碰到了酒杯,倒下的酒杯将红宝石色的液体泼洒在桌布上。
此外,原本就不算好的与布兰琪的关系,自从被任命为掌旗骑士后急剧恶化。
那个贵族少爷,到底打算用这支队伍做什么!?
「因为你是贵族。」
「为什么那么憎恨贵族?」
「我妈妈她……」比阿特丽斯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被贵族男人玩弄后抛弃了。我也是一出生就被卖到奴隶市场,……被那家伙。」
「我看上去和你父亲是同一类男人吗?」
「在我看来,贵族都一样。」
「所以你恨我?」
「我没说恨吧?只是说很讨厌。……你身上,有那么一点点,像人的地方。」
「什么样的?」
「嗯,……就是胆小的地方。」
「胆小?」
哈尔像是受到冒犯般摇摇头,少女张大嘴笑了,把酒瓶递还给他。
「我说,你打米娅的时候,害怕了吧?后来我才明白,那时候你的脸,是害怕自己所作所为的脸。你之所以那么~坏,是因为不想被人看穿自己那种软弱的地方。」
「戳到痛处了。」哈尔凝视着酒瓶。「……也许你说得对。」
「我说,我可以把『很讨厌』降到『有点讨厌』的程度哦。」渐渐酒意上头的比阿特丽斯快活地说。
「说说看。」
「让我辞掉掌旗骑士。让别的姑娘干吧。」
「可以啊。」出乎意料地,哈尔爽快地点了头。「那么,接任者谁合适?」
「那个……」比阿特丽斯语塞了。
「你指定的人,我就让他当掌旗骑士。怎么样,选吧。」
「太狡猾了,那怎么可能办得到!」
「那个……我就这样回去可以吗?」看到一线光明的比阿特丽斯,从椅子上欠起身,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你说了啊!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男人,我也拒绝!」比阿特丽斯重重地跺了一下地板。
「建议我会给。但统领这支骑士团的是你。……不再吃点吗?」
不知为什么。
「……第一次见面那天,比赛结束后,你是同伴中最后一个留在斗技场的。直到确认受伤的同伴被抬走,其他人平安回去后,你才走向退场口。」哈尔手托着腮,静静注视着少女的脸。「你就是这样的姑娘。」
然后扑倒在床上,用毛毯蒙住头,放声大哭起来。
比阿特丽斯突然想起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我回去了!」比阿特丽斯用袖子狠狠擦掉口红,迈步就走。
伸手可及,几乎能碰到对方脸颊的距离……
「没错,你办不到。即使是和你不合的布兰琪,你也没法把自己讨厌的事强加给她吧。」
比阿特丽斯一把抓过葡萄酒,将最后一滴也灌入喉咙。
「我没那个意思。」哈尔这边却像是受了伤似的皱起眉头。「真是的,不知道是谁灌输给你的……我·还·没·有·那·么·缺·女·人。」
「嗯?话不是说完了吗?」哈尔一脸疑惑地俯视着少女。
「诶,那难道……」安心感让她几乎要掉下泪来。
「没胃口了。」少女低下头,避开视线回答道。
「是吗,那么……」哈尔站了起来。
「回宿舍去吧。」哈尔拍了拍因悲壮的觉悟而僵硬的比阿特丽斯的肩膀。
加上酒意,她的脸色变得和头发一样火红。
「……哈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来的?」
「明天也要早起。好好休息。」
「诶?」一瞬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青年大步绕到走向出口的少女面前,殷勤地打开门,行了一礼。
「我最最最最讨厌你了!!」比阿特丽斯「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那种家伙!那种家伙!那种家伙!
踏着重重的脚步声回到西翼,比阿特丽斯无言地穿过担忧等待着的尤玛她们身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难得你特意有备而来,真是抱歉。」
来了!终于!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炸裂开来。
「你什么意思啊!」虽然松了口气,但比阿特丽斯对他刚才的说法还是火冒三丈。
「话虽如此,倒是打扮得挺漂亮嘛。」哈尔意味深长地扬起眉毛,故意从上到下扫视着少女的装扮。
「意思是,我的品味应该更高雅一些。」他嗤之以鼻。
如同拔掉塞子的浴缸,紧绷的全身力气一下子泄光了。
克莱尔是不是说过,就像擦破膝盖一样?但是不要,这样!我,还没做好那种准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