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到马厩前集合!」
早上的耐力跑结束后,克莱尔宣布道。
「诶!不是扛沙袋吗!」一瞬间,米娅的脸上亮了起来。
额头上受伤那件事之后,消沉了两三天的米娅,也终于恢复了精神。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一直耿耿于怀的性格。
「笨~蛋,别抱期待啦。我敢拿船长的假腿打赌,反正肯定是那个赞助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卢斯「啪」地拍了一下米娅的后脑勺。
说得也是,大家叹了口气。
「喂,怎么了,大家都没精神啊!」在慢吞吞走向马厩的少女们中,只有一个姑娘精神抖擞得几乎要跑起来。是尤玛。
「喂,喂,这个马厩可厉害了!」金发少女双眼放光地对大家说。
「马厩」这个词对尤玛产生的影响力,简直堪比魔法。
来到这里以来,尤玛得到哈尔的许可,每天训练结束后都会去马厩帮忙照料马匹。她是罕见的爱马少女。平日里就毫不讳言,只要能和马在一起就很幸福。不可思议的是,无论多么烈性的马,都不会违逆尤玛。有人说她拥有读懂马匹微妙情感和意图、与之心灵相通的能力。
且不论这是真是假,即使在挚友比阿特丽斯看来,尤玛在马术方面也是超一流的斗骑士。
来到马厩前,哈尔和加摩尔已经备好马鞍等在那里。
「从今天开始进行骑术训练。」哈尔让尤玛站到前面。「你似乎比我更懂相马。你来给这里的每个人挑选合适的马。」
「诶?」尤玛为难地看着赞助人的脸。
「当然,你自己可以选最好的马。」哈尔点了点头。
尤玛这才放心,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马厩,利落地挑选起马来。
不过,在旁人看来,她简直像是在和马商量着决定骑手,但没有人对她(和马)的选择表示不满。
比阿特丽斯的马是一匹有着美丽眼睛、体型小巧的白马。
「它叫月光。很适合掌旗骑士的马哦。」尤玛说道。「耐力比看起来强得多。很温顺,但也有斗志。不过,要时不时抚摸它的脖颈夸奖它,因为它很怕寂寞。」
「……感觉能成为好朋友呢,谢谢。」比阿特丽斯说着,抚摸了月光白色的鬃毛。
月光猛地蹬地,以惊人的气势朝着苹果树飞奔而去。
比阿特丽斯的脸上自然绽开了笑容。因为和尤玛约定过不把昨天教的事告诉任何人,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敬了个礼。
比阿特丽斯跟在她身后,对着正为爱马卸鞍的她的背影说道。
比阿特丽斯一边学习腹带的微妙调节,一边真切感受到以前的作法给马匹带来了不必要的负担。
她在心里嘀咕道。
「……这样啊。」金发少女一边把饲料送到猎鹰嘴边,一边耸了耸肩。「理解马匹,耐心去做,慢慢就会明白了。」
第二天早晨……
「……知道了啦。」比阿特丽斯揉着摔疼的腹部说道。「总之训练我会奉陪到底。虽然训练方式古怪,但确实变强了。不过,总有一天绝对要把你揍趴下。」
「哎呀呀。」哈尔一屁股坐在像青蛙一样趴在地上的比阿特丽斯的背上。
取代最初高昂情绪的,是前几日两人共进晚餐时所感受到的屈辱感。
感觉自己像是唯一一个被练习抛下的人。越是焦急,就越是不顺利。连米娅成功跳过的障碍,她有时也会失败。
加摩尔分发马鞍,少女们在尤玛的指导下自己给马匹装上。以前装马鞍之类的事都是交给别人做的,其实相当困难。
那天,比阿特丽斯在练习结束后留在马厩等尤玛。
什么呀!你自己不也半斤八两!比阿特丽斯拍掉擦伤手肘上的泥土,站了起来。
比阿特丽斯强忍着笑意,让月光退下。
那种把人当傻瓜的眼神……
「……说要再战,真是让人笑掉大牙。」青年手托着腮,望着别处喃喃说道。
「……简直不像昨天的你。」哈尔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在这之中,唯有尤玛像摘除了眼罩的猎鹰一般,将她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第二天起,在马术方面哈尔就已经没什么可教她的了,从第三天开始,她作为教官助理,转到了指导大家的一方。
难道是因为那些傻乎乎的训练?
「首先从了解马开始吧。鞍上艺术家尤玛的特别课程哦。虽然会很严格,但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晚上就能看到效果。」
比阿特丽斯策马跑回哈尔面前,在那里勒住了马。
当然,仅仅是绕练习场一周这么短的距离,就多次出现了落马者。在红妆死斗,落马有致死的危险。由于表演性质,斗骑士的防具整体暴露度较高,特别是脸部完全不允许用头盔等遮盖。因为头部保护薄弱,因落马方式不同而危及性命的情况并不少见。
卢斯和布兰琪已经在跳跃和转弯时失败,中途落马了。
过了一会儿,尤玛扛着饲料桶,和猎鹰一起回来了。
不仅是通常的疾驰练习,就连马戏团表演般的技巧,哈尔也彻底地让少女们的身体记住为止。
趁长枪弹起的瞬间贴近距离的青年,伸手探向试图挥舞长枪攻击的比阿特丽斯的脚下,解开了固定马鞍的腹带扣具。
她把刷子「啪」地扔给比阿特丽斯。
枪变得如此自如!简直像是自己手臂的一部分!
哈尔站起身,把比阿特丽斯拉了起来。
「真耐摔啊~!」布兰琪的嘲笑传入比阿特丽斯耳中。「摔了那么多次还能活着!换作是我,早就羞愧得自杀了!」
「…………!」正踩在马镫上站立的少女,顺着马腹「哧溜」滑下,连人带鞍从月光背上滚落。
「走了,月光。」比阿特丽斯「啪」地拍了拍白马的脖颈。于是月光猛然冲刺,以相当充裕的高度越过了第一个障碍。
「喂、喂,快起来!卑鄙的家伙!」动弹不得的比阿特丽斯手脚乱挥地叫嚷着。
不过,算了。反正对胜利感兴趣的只有哈尔。让他高兴的事,我绝对不做!
看到哈尔那副仿佛在说「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的瞬间,骄傲的心情就像退潮般消失了。
陪她特训了一整夜的尤玛,用肿胀的眼睛眨了眨眼作为回应。
「上马!」全员列队完毕,克莱尔发出号令。
不可思议的是,越是反复失败,当初「为了打倒哈尔」这个目的,就越是逐渐被挤到内心的角落。懊恼之情与日俱增,但那是因为做不到本应能做到的事情而产生的、对自己的懊恼。
怎么样?她看向青年的脸,仿佛在说。
然后,在懊恼、懊恼、烦恼至极,终于将哈尔完全抛诸脑后之时,少女心中萌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明白了。」哈尔捡起马鞍,扔给少女。「我期待着。」
下一秒,青年的脚尖踢中了枪尖。
「瞄准那棵树上结的果实刺刺看。」哈尔指的是大约二十马身开外能看到的一棵苹果树。可以看见青涩的果实挂满了伸展的枝头。
落马次数的榜首照例是米娅,比阿特丽斯紧随其后。
装好马鞍和所有马具后,大家牵着马来到练习场。
好!比阿特丽斯轻轻用脚后跟碰了碰马腹。
连这种事都做不好,比赛赢不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尤玛停下了喂食的手。
「老实说,如果说一开始没考虑哈尔的事,那是骗人的。但是呢,现在在这里的,和那种事不一样。」比阿特丽斯把手放在自己胸前。「每次失败的时候,心里就会『呼』地涌起一股热流,呐喊着这样不行。」
比阿特丽斯在哈尔面前勒住了马。连他也难以掩饰惊讶的表情。
青苹果碎裂四散,新鲜的汁液甚至溅到了比阿特丽斯的脸颊。
不仅如此,米娅等人还因为耐力不足(比阿特丽斯不知道那是什么),被要求在身上挂了好几个铅块重物。
「太紧了。这样马会难受的。」哈尔把手伸进月光身体和马鞍之间说道。「马匹紧张的话,缰绳操控也会变困难。」
「……呜。」比阿特丽斯停止了抵抗。
这份懊恼,即使在训练结束躺到床上后,也依然折磨着比阿特丽斯,让她度过了许多个辗转难眠的长夜。
「……看来。」尤玛放下了桶。「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只是想变强,好去教训哈尔。如果是那种不纯的动机,我本决定绝不教你的。但你似乎,比我以为的要认真得多地在努力呢。」
「有意思。」哈尔用手制止了想要劝阻的克莱尔。「但是,你能当我的对手吗?」
「!」比阿特丽斯吃了一惊。感觉身体的灵活度比以前好多了。
「再再战,再再再战,我随时奉陪。但至少,你得先拥有能在红妆死斗夺冠程度的实力才行。」
「就是现在!」在月光达到合适距离的瞬间,擦身而过之际,枪尖刺中了一个苹果——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
月光跑了回来,带着抱歉的表情用鼻子蹭了蹭少女的脸颊。
这就是枪?好轻,没什么手感。简直像用羽毛做的。
我绝对不原谅那晚的事!
「贝茨,拿枪!」哈尔的命令传来。
再来一次!
「哎呀,怎么了?」尤玛一瞬间像小马驹一样睁大了天蓝色的眼睛,但并没有放慢脚步,抱着桶径直走进了马厩。
哈尔无视了这一点,背对比阿特丽斯,对后面等待的米娅怒吼道。
「这次是两个!」两个青苹果飞向空中,碎裂开来。
拉动缰绳让月光转向,再次朝着同一棵树奔驰。
接下来的几天,比阿特丽斯她们在马术训练中被哈尔狠狠操练。
「…………!」本以为她肯定会落马的卢斯等人张大嘴巴,目送着比阿特丽斯奔向下一道障碍。
在马背上颠簸着,比阿特丽斯将骑枪稳稳夹在腋下,瞄准目标。
「不是你的错啦。」少女抚摸着它的鼻尖低语道。
「骑马的方法。」
「教什么?」脸仍然朝着猎鹰的方向,尤玛反问道。
哈尔和尤玛逐一检查每个人的马鞍,进行细微调整。
所有人都分配到了马匹。虽然多少有些顾虑,但尤玛挑选的都是最好的马。她自己则选了一匹名为「猎鹰」的漆黑健壮骏马。
而且,还是全副武装,穿着沉重的防具、拿着武器进行的。
「……抱歉。」比阿特丽斯绕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但是,很奇怪吧?剑术、枪术、马术,样样都比大家差一大截的我,居然是掌旗骑士。果然,这样不行啊。我虽然不觉得稍微练习一下就能样样都拿第一,但至少不想拖大家的后腿。骑马也是,至少想达到在我骑马的时候,你不用为我担心的程度。我,为了这个,就算向哈尔低头也愿意。所以求你了,教我怎么驾驭马匹。」
米娅在第一个障碍处就落马了。
「贝茨,适可而止!」
「拜托了,我想请你教我。」
「跑一圈要多少时间才行?」比阿特丽斯问哈尔。
越过圆木,跨过壕沟,在柱子间曲折穿行,冲上陡峭的小丘,最后飞跃高高的石砌围墙,月光抵达了终点。
「下一个!轮到你了!快点!」
但是,能够准确使用长枪的轻微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
又没能越过障碍。并不是特别高。卢斯和阿拉蕾娜都轻松越过了。连布兰琪也……
恐怕确实如此。上次输给一根木棍,这次输给了徒手的对手。
「……帮我计时哦。」红发少女对尤玛说道。
〈前锋〉的比阿特丽斯和布兰琪,被分配了长枪和长剑;〈游击〉的米娅和尤玛,则从打击武器中分别选择了钉头锤和晨星锤;而〈后卫〉的卢斯和阿拉蕾娜,则拿着长柄武器的戟和枪戟。也就是说,除了防具,武器也是和比赛时完全相同的装备状态。
「等不了『慢慢』啦!」比阿特丽斯提高了声音。
六名斗骑士一齐飞身上马。
「……我好像有点明白哈尔选你当掌旗骑士的理由了。」尤玛撩起美丽的头发,摇了摇头。「好吧,我教你。」
克莱尔扔出了骑枪。长枪稳稳地落入红发少女手中。
「首先是你能否跑完一圈的问题。没必要在意时间。」青年笑道。
「领取马鞍!」哈尔命令道。
练习场周围建造的障碍赛跑道起点线上,比阿特丽斯和月光已经就位。
「……看来,比〈市井女人〉还是进步了些嘛。」比阿特丽斯将长枪指向哈尔的鼻尖。「怎么样?来场初次见面那天那场决斗的再战如何?这次可不会像上次那样了。」
* * *
开始使用武器进行战斗训练,是在夜晚渐渐变得闷热的夏至日前后。
在这里,哈尔式的训练也与通常的大相径庭。
「听好了。」哈尔说道。「现在的红妆死斗的战斗,沿袭了数百年来的骑士战法的恶劣传统。即,使用相同武器者之间的一对一正面对决。这种做法,总是力量决定一切。但,我追求的不同。取胜的关键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那比阿特丽斯就没戏了。」布兰琪立刻插嘴道。
那倒也是。虽然一瞬间火大,但比阿特丽斯本人也不由得认同。
「开场白就免了,到底要我们干嘛?」这是卢斯的发言。
「我来解释。」
哈尔指示的练习方法如下。
首先,分成三人一组的两组。然后,每组中的两人向剩下的一人发起攻击,被攻击的一方要拼命防守不被击倒。
间距设定为对攻击方有利。例如,当〈游击〉防守、〈后卫〉攻击时,会拉开足够使用长柄武器的远距离。反之,当〈后卫〉防守、〈游击〉攻击时,则会变成短柄打击武器能够触及的近身战。
就这样,学习两人合力击溃一骑的方法,以及反过来,当对手采用这种战法时,能够抵挡的技术。
出人意料的是,对这种训练法强烈反对的,竟是迄今为止轻松完成了严酷修炼的新人阿拉蕾娜。
「太卑鄙了!」她把枪戟插在地上,拒绝继续练习。「这种事我做不到。」
「称之为卑鄙,还是称之为卓越的战法,不过是看法不同而已。」哈尔投去冰冷的目光。「反正你没有拒绝的权利。除非你说连死都不怕。」
「但是这种战斗方式……」阿拉蕾娜咬住了嘴唇。
「够了。」克莱尔让少女退下。「好了,开始吧!」
结果,这一整天的训练中,阿拉蕾娜一次也没有主动发起过攻击。
另一方面,同组担任防御角色的米娅,实际上相当于只对付卢斯一人,即便如此也反复落马。
(大概)她本人并非有意如此,但「危险时就落马逃跑」这一点已经深入骨髓。无论克莱尔如何叱咤,米娅也只是哭丧着脸,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落马。
「想想也是,你们不可能知道。」布兰琪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翘起长腿。「我忘了。这件事,对奴隶是保密的。偶尔会听说长年工作的奴隶因为功绩得到认可而被解放吧?那也有一半是假的。实际上,大多数奴隶都是被用吉亚兹印记废弃处理的。解放时不用给钱,而且最重要的是,用这种咒法死掉的奴隶有保障,下次买的奴隶可以半价。」
「跟着这个,月光!」比阿特丽斯让爱马追踪足迹。
而且,是刻不容缓的决定。
「为什么?」
被石子落地的声音吸引,〈告密眼珠〉改变了方向。
「什么?!」
一只〈告密眼珠〉缓缓移动到黑影降落的地方附近。
「说什么呢,还能继续忍受这里的生活吗?我已经受够了。我要去邻国,找个有钱的好男人!」米娅像是说服自己般小声补充道。「……然后把妹妹接来一起生活。」
然而,〈眼珠〉在她的鼻尖前,「砰」、「砰」两声破裂了。
那么,到底……?
深夜,东翼二楼的一扇窗户被悄无声息地轻轻推开。
尤玛点点头,转向比阿特丽斯。
其他所有人也都摇了摇头。奴隶逃亡并不稀奇,但说起来,之后怎么样了却从没听说过。
察觉到快要被追上的米娅她们加快了脚步,但终究比不上马匹。
「想办法?! 」尤玛的声音近乎尖叫。「怎么办,贝茨?!」
大家都在要求掌旗骑士做决定。
比阿特丽斯默默点头,手扶鞍头,轻盈地飞身上马。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战斗是让心灵荒芜的东西。但舞蹈(baile)恰恰相反,是能给人带来喜悦的东西。我从小就被灌输只学习舞蹈长大。写这些可能会被认为傲慢,但舞蹈曾是我人生的全部。靠着能跳舞这一点,无论多么痛苦的时刻我都熬过来了。事到如今,我无法选择其他生活方式。请原谅懦弱的我。阿拉蕾娜。」
比阿特丽斯打开那张折了三折的纸。
「不被哈尔发现?」尤玛稍微思考了一下。「……大概没问题。」
「是吗?」布兰琪说道。「仔细想想,那姑娘在练习赛组队时,绝对没有主动发起过攻击呢。全是防守。」
「慢吞吞的!」左右双剑毫不松懈地指向剩余的〈眼珠〉,布兰琪微微回头。「先说好,我可不是为了救你!一想到你可能有点用处,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了,快走啊!」
「那样的话?」
「真意外啊。米娅暂且不论。」卢斯和尤玛摇了摇头。
「……贝茨小姐,对不起。我成不了斗骑士。说到底,我骨子里就是个
「嘘!」尤玛慌忙用手捂住她的嘴。
避开监视的〈告密眼珠〉,一前一后前进,两人到达了马厩。比阿特丽斯望风,尤玛去牵月光。
「奴隶就会死。被从印记中喷出的火焰烧成灰烬。」
「这种事,听都没听……」尤玛颤抖着发青的嘴唇。
舞者(bailadora)。在练习中,再怎么模拟战斗都可以。但真的要流血、互相伤害,我做不到。这几天的训练让我明白了这一点。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这种无情的决断方式,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为什么问我啊!? 比阿特丽斯环视同伴。
「……那孩子,明明一直很努力的。」
这时,另一个黑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拔出了短剑。
「尤玛!」比阿特丽斯下定了决心。「能从马厩把月光带出来吗?」
步行的话,如果走街道应该很快就会被追兵赶上。不可能走那边。
头顶是〈告密眼珠〉的弱点。〈眼珠〉发出一声「啾——」的鸣叫,随即「噗」地冒出一股白烟消失了。
后脑勺好像被趁乱打了一下,这大概是布兰琪干的。
「西翼那边没动静。哈尔好像还没察觉。」她无视比阿特丽斯,小声对尤玛说道。
「你一个人不行的!」红发少女勒住白马,准备一起下马战斗。
「你不知道吗?逃跑的奴隶会怎么样?」
「这个笨蛋!」布兰琪一把抢过信读了起来。
「我向加摩尔委婉地打听过了。沿着海岸逃的话,两天就能到国境。」
青白的月光照亮了她的脸。铂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眸。是米娅。
月光下,白色的刀刃寒光一闪,深深刺入了〈告密眼珠〉的头顶。
「……不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吗?」
其中一个黑影捡起小石子,朝另一个方向扔去。
「那个啊,是吉亚兹,咒术的印记。买卖奴隶时,一张画有与奴隶手上相同印记的纸会一起交给主人。如果奴隶逃亡,主人就会烧掉那张纸。那样的话……」
云层遮住了月亮。两人横穿中庭,消失在黑暗深处。
崎岖不平的倾斜岩地一直延伸到海岸线附近,从那里向北延伸着白色的海岸线。月光在岩地上奔驰。若是普通的马匹绝无可能,但骑手的技巧和马的优秀素质发挥了作用。
「……贝茨。……贝茨!」
下到沙滩,可以看到两行小小的足迹断断续续地延伸。足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两个黑影从窗户跳了出来。黑影轻飘飘地落地,迅速藏身于灌木丛中。
「能顺利逃走吗?」侍从萨莉娜双手合十祈祷般说道。
卢斯,还有科莱特和萨莉娜,都像寻求救赎般注视着自己。
「贝茨!」尤玛拔出了腰间的剑。「我来想办法挡住,你快走!」
拔短剑慢了一瞬!比阿特丽斯不由得闭上眼睛。
「嘿~,这家伙,原来是这种东西做的?」灌木丛中传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就这样装作不知道,帮她们争取时间的话……」比阿特丽斯刚开口,布兰琪就投来冰冷的视线。
「嗯。」米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了,走吧。」
「坦白说,连物品都不如。普通人是这么想的。」贵族女儿干脆地一挥手。「那两个人也完蛋了。」
「可是。」阿拉蕾娜收起短剑,不安地看着米娅的脸。
身体覆盖的纤毛化为坚硬的针,两只〈告密眼珠〉袭向比阿特丽斯。
「快。」握着短剑的那一方声音里透着焦急。「在其他守卫过来之前。」
「……嗯?」半夜被人摇晃肩膀,比阿特丽斯醒了过来。
「好。」比阿特丽斯随意披上外套,打开了窗户。「我去把她们带回来!」
即使在容易陷脚的潮湿沙地,月光的敏捷也毫不迟疑。
灯光下尤玛的表情很僵硬。环视房间,卢斯和侍从科莱特也在旁边。而且,连布兰琪也开门走了进来。
「尤玛?」揉着惺忪睡眼,抬头看向俯身的好友。「……怎么了?」
「……不知道。」
「是海岸!」比阿特丽斯让月光急转弯,朝着面向海岸方向的围墙跑去。「肯定是打算就这样越过国境!……跳!」
「您有妹妹吗?」阿拉蕾娜问道。
「啧,得想想办法啊。」卢斯挠着头嘀咕道。
比阿特丽斯从窗户跳向地面。尤玛紧随其后。
「那也得去!」比阿特丽斯甩开抓住外套下摆想阻止她的卢斯。「卢斯,你监视哈尔的动向!」
「走吧。」压低了的低沉声音。
「那边的两个人!」忍无可忍的哈尔宣布道。「你们两个在其他人都结束后留下来特训!直到学会为止,每天如此!克莱尔,你来监督!」
「你们,以为手上这个是什么?只是装饰吗?」
就在这时,伴随着刺耳的「叽叽」声,四只〈告密眼珠〉聚集了过来。
比阿特丽斯绕到两人前面,勒住了月光。
「……我,不识字啊。」
「笨蛋!搞不好连你也会死的!」
「谢谢!」比阿特丽斯调整好月光的姿态,让它冲刺起来。
白马在围墙前起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宅邸外。
「……找到了!」在东方的天空泛白之前,比阿特丽斯已经看到了米娅她们的身影。
「贝茨,冷静听我说。米娅和阿拉蕾娜好像逃跑了。」
「太过分了!那样,简直像丢弃物品一样!」
「天真的红发。绝对逃不掉的。」
两人逃到哪里去了呢?比阿特丽斯一边朝着大门疾驰一边思考。
比阿特丽斯她们看向手背上雕刻的奴隶印记。
「那两个人就拜托你了。」尤玛递过缰绳。
留下的,只有被短剑刺穿的、破破烂烂的羊皮纸卷。
但是,锁定目标时的〈告密眼珠〉动作迅捷。
「没问题的,阿拉蕾娜。肯定不会被发现的啦。大家都会去街道那边找。」
想要追赶的〈眼珠〉,被尤玛和布兰琪的剑逐个解决。
几天后的某个夜晚……
「…………?」睁开眼睛,只见手持双剑的瘦削少女背对着站立,她脚下羊皮纸卷正冒着烟。
「在这个房间前面……」科莱特递出一张纸条。「是给贝茨小姐的。」
「好了,回去吧,米娅,阿拉蕾娜。现在还……」比阿特丽斯温柔地伸出手。
「不要!」米娅像孩子一样摇头。「才不回去!那种地方!」
「米娅。」比阿特丽斯从马鞍上下来,朝两人走去。「逃跑会死的。……肯定会。」
「我会逃掉的!」米娅拔出了短剑。「……求你了。」
比阿特丽斯摇了摇头。
「贝茨!」米娅半哭着扑了过来。
「笨蛋!」红发少女扭身躲开短剑,一拳打在米娅的心窝。
米娅睁大盈满泪水的眼睛仰望着比阿特丽斯,瘫倒在沙滩上。
「……下一个是你,阿拉蕾娜?不能乖乖回去吗?」
「不行,贝茨小姐。」阿拉蕾娜摇头握紧了短剑。「您阻止不了我。无论是剑术还是枪术,我的身手都远在您之上。」
「是啊。你天赋很好。大概赢不了。」比阿特丽斯绕到阿拉蕾娜前方,慢慢拉近距离。
「别过来!我不想伤害您!」阿拉蕾娜将短剑的尖端稳稳对准比阿特丽斯。「但是……!」
比阿特丽斯张开双手示意没有武器,径直朝阿拉蕾娜走去。直到短剑锐利的尖端触及喉咙,才终于停下脚步。
紫色的眼眸,静静凝视着那张仍残留着稚气、失去血色的脸。
阿拉蕾娜握着短剑的手颤抖着,不久便颓然跪倒在地。
「……每晚,我都会做梦,梦见全身被血浸透,那血渗入身体的梦。」短剑「嚓」地落在沙上,低低的呜咽声流淌在海岸边。「明明为了逃离那个梦,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我知道你不会刺的。」比阿特丽斯怀着黯然的心情,捡起短剑扔进浪涛间。「因为你是给人带来喜悦的舞者啊。」
载着比阿特丽斯、阿拉蕾娜以及昏迷的米娅三人,白马急忙踏上归途。
「坚持住,时间不多了。」红发少女对疾驰的月光说道。
考虑到去程花费的时间,能否在黎明前赶回很是微妙。
「哈尔大人呢?」克莱尔用压抑着感情的声音问道。
比阿特丽斯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最终还是放弃般慢慢转向声音的主人。从月光投下的柳树阴影中,金发青年走了出来。
「没事。」比阿特丽斯抬手制止了她。「这伤啊,看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哦。你看!」
哈尔那家伙,也肯定会嘲笑我。
「去哪里了?」平静的声音。
「五!」少女每挨一下,就继续说着俏皮话。
「贝茨!」卢斯跑了过来。
被科莱特和萨莉娜解开双手绳索的比阿特丽斯,制止了想要搀扶的两人,看着哈尔,微微一笑。
「谢谢你保持沉默。」比阿特丽斯低语道。
三人消失在宿舍后,哈尔再次转向比阿特丽斯。
「……为什么?」比阿特丽斯像蓑衣虫一样从毛毯里探出头。
「是吗。」哈尔稍微思考了一下。「那么,特别慈悲,就不杀你了。布兰琪,把这家伙绑到那边的树上。绑紧点,别让她跑了。」
「那是……在到海边之前,她们两个。」比阿特丽斯指了指米娅和阿拉蕾娜。「来阻止我了。」
「明白了吗?」在卢斯和科莱特等人的注视下,哈尔用可怕般平静的语气说道。
「呃……那个,去游泳了!」比阿特丽斯像米娅常做的那样,笑眯眯地可爱地歪了歪头。……至少试图如此。
瞬间袭来的剧痛。而且,什么都没穿的胸部,暴露在哈尔面前。
「没人看,躺着吧。」第一次听到哈尔温柔的声音。「这里是我的私人房间。我跟克莱尔说把你扔进单人牢房了。好好休息吧。叫了施术师来处理,但据说伤口完全愈合还需要两三天。」
「算是吧。」哈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或许是祈祷起了作用,天空开始泛白时,哈尔宅邸的轮廓映入眼帘。
哈尔指的是庭院角落的一棵大香花柳。克莱尔默默拿来绳子,扔给布兰琪。
「那,就不能手下留情一点吗!」少女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嘶——」
「选你当掌旗骑士似乎是个错误。……你是想逃跑吗?」
嘴上开着玩笑,心中却在尖叫。仿佛永恒般的考验时间持续着。
「太好了!今天的练习,可以偷懒了。」对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同伴,比阿特丽斯眨了眨眼。「大家加油哦。」
「离下个赛季只剩半个月了。现在让你死了就亏本了。」
「笨蛋女人!」布兰琪猛地拉紧绳子。「想逞英雄!」
她已经觉悟了。虽然讨厌,但已经无法回头了。而且,刚才布兰琪欲言又止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两人受罚的景象,胸口一阵揪紧。
「别让我说第二遍。好了,乖乖躺着。」哈尔像是逃跑般离开了房间。
「什么?」
沉重的冲击再次传到背上。
「看来您很喜欢打女人呢,哈尔。」比阿特丽斯开朗地说道。
然后……
……这样就好。比阿特丽斯在心里松了口气。
「……为什么那家伙,总是那么盛气凌人呢。」
连自己都觉得牵强的借口。虽然很假,但会相信吗?
克莱尔拿出了惩罚用的皮鞭。皮条部分各处镶有铁钉。它会撕裂衣服和皮肤,带来难以想象的疼痛。哈尔握住它,试挥了一下,鞭子划破尚且寒冷的晨空,发出「啪」的脆响。
比阿特丽斯拼命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惨叫。
「……来吧。」比阿特丽斯闭上了眼睛。
「给我解释一下。其他人都在装哑巴,但你能解释吧?」
骗人——!比阿特丽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相当糟糕的境地。
如果在这里哭喊,可能会被米娅和阿拉蕾娜听到。那样的话,那两个孩子,一定会非常后悔并责备自己。
卢斯用眼神道着歉。
「对这种反抗性奴隶的处理是有规定的。鞭打一百下。」
「我随后去。」青年贵族用下巴指了指比阿特丽斯。「多少得给她处理一下。」
「好了,表演结束了。」哈尔对卢斯她们说道。「你们去马厩。别忘了把米娅她们也带上。……克莱尔,带路。」
再次醒来时,少女躺在铺着柔软羽绒枕的床上。
「不,没什么。」布兰琪把比阿特丽斯带到柳树旁,用绕树干一圈的绳子绑住了她的双手。
「米娅那副样子呢?」赞助人继续追问。
「六!……七!……八!」
跟在哈尔身后,卢斯她们从树荫里鱼贯而出。
「……那个,因为她们想强行把我拖回来,一时火大,所以就……,对,所以就打了她……一下。」
但是,就在这时……
接下来只要把月光送回马厩,然后回房间就行了。
哈尔点了点头,比阿特丽斯松了口气,叹了口气。
「诶,刚才说什么?」比阿特丽斯忍着背上的疼痛反问道。
「……阿拉蕾娜,是真的吗?」
「四!」声音和第一下不同了。像是拍打水洼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出血。感觉已经麻木,只剩下钝痛。
撬开生锈的门闩,避开〈告密眼珠〉进入后院,借助阿拉蕾娜的手,在宿舍后面放下了米娅。
身体的疼痛或许能忍受。但是,那种心痛,似乎无法承受。
她精神地说着,还跳了一下给她看。卢斯用惊讶的表情看着她。
「醒了吗?」安心的声音。是听过的声音。
「但是,赞助人……」布兰琪犹豫了。
那么,就装傻到底吧。
「我也不能对已经宣布的纪律说改就改。」他微笑道。
「原来如此,突发奇想想去海边的你,破坏了六只奥加·弗留加,擅自外出,对友情深厚前来阻止的两人进行抵抗,打晕了米娅。概括来说,就是这样吧。」
「我没那么灵巧,能做到不露破绽。总之,多亏了你,那两个人不用死了。……谢谢你。」
「哦,游泳?但头发也没湿啊?」哈尔语带讽刺。
「呀!」慌忙再次钻进毛毯下趴好。
但不习惯的举止,效果和加摩尔差不多,一点也不可爱。效果为零。
像孩子般无意识地咬着毛毯边缘,少女再次沉入梦乡。
阿拉蕾娜脸色苍白,轻轻点了点头。
比阿特丽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把米娅带回房间去照顾。」哈尔从后面站着的斗骑士中,指着尤玛命令道。「……阿拉蕾娜也一起去。你脸色不好。」
阿拉蕾娜看了看比阿特丽斯和哈尔的脸。比阿特丽斯从哈尔的视线死角处,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保持沉默。
只有这个绝对不要!我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撑过去!
传来谁的啜泣声。科莱特?萨莉娜?别这样,别哭啊!
比阿特丽斯的背脊上流下一道冷汗。
「辛苦了,看来您相当累呢?」
「能走吗?」哈尔伸出手。
卢斯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馆另一侧。留下的只有哈尔和比阿特丽斯两人。
因为额外载了两个人的重量,不可能像刚才那样一口气跳过围墙。拉动缰绳,让月光绕向城馆的后门。
天亮后,哈尔就会起床,发现三人不见了。
「二!」才第二下。背部像着火一样灼热。腹部,还有下面的皮肤大概也裂开了吧。
……好舒服。简直像做梦一样。
然后……。
才没有那种规定!比阿特丽斯在心中呐喊。但是,现在又不能说出真相,说了的话,挨鞭子的就会是那两个人了……
「快走!」
「像我这样的奴隶,要多少都能买到替换的吧?」
「这些,全都是我的……?」比阿特丽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晚安,爱摆架子先生。」
「不,我打算回来的。」这是真话,所以流畅地说了出来。
「一百!」哈尔扔掉了鞭子。吸饱血的鞭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给她解开。」
「一!」下一秒,伴随着尖锐的声响,剧烈的疼痛贯穿了少女的背部。
「你早就知道了!」比阿特丽斯扭过头仰视着哈尔。
「三!」勉强唤回逐渐远去的意识,坚持住。还有九十七下。
少女点了点头。这时,她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脚下浸在温热的液体中。那是从背上滴落的血形成的小小血泊。
情况明白了。果然被发现了。哈尔大概是把剩下的人排成一排逼问了吧。但似乎谁也没供出逃跑的事。
「哈尔!」比阿特丽斯猛地坐起身。「这里是哪里?!」
「……真是的。」布兰琪用手指按着太阳穴。
「骑士团的经营没那么简单。好了,别掀毛毯。」哈尔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免得她肩膀着凉。「……撒谎技术真差。说什么去波涛汹涌的海里游泳?」
太阳啊,请不要升起!比阿特丽斯不断祈祷。
「施术师?! 」比阿特丽斯知道。被称为施术师的妖术使,大多懂得能立刻治愈普通伤病的法术。但也知道,那种治疗非常昂贵。当然,奴隶之类是绝对……
「要怎么做?」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