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吗?」
意识恢复时,比阿特丽斯眼中最初映出的是哈尔不安地窥视着自己脸庞的眸子。
少女摇了摇头,想让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用手撑起身体。
……手?
「……我的……右手?」比阿特丽斯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不是那丑陋、被碾碎的肉块。这是一只白皙、纤细、宛如贵妇人的手。
「……这不是我的。」
「是的,你自己的手损伤太严重,连库斯巴尔特也无法恢复了。」哈尔表情僵硬地说。
在房间角落椅子上打盹的术师老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睁开了眼睛。
「是谁的手?」少女凝视着手,向哈尔问道。
「那是……」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回答道。「是米娅的。」
「米……亚……的?」比阿特丽斯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马上把这手还回去!我一只手也没关系!还给这孩子!还给她啊!」
「别说傻话。米娅已经下葬了。」哈尔摇了摇头。
「为什么!」少女扑倒在床上。「我还没跟她道别呢!」
「……遗体也没让其他同伴看。不是能给人看的状态。被称为〈无伤〉的米娅,没有受伤的地方只有那只手臂了。」
「……下次再失去手臂的话,」比阿特丽斯声音颤抖着微微抬起头。「就要切碎其他同伴的遗体接上吗?就这样战斗到死,死了我也变成别人的零件吗?」
「适可而止吧!」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库斯巴尔特站了起来。「你以为这三天来,寸步不离守着你的是谁啊!」
比阿特丽斯一惊,看向哈尔的脸。
他眼圈发黑,疲惫之色浓重。
「……为什么?」
「你总是违抗我的话。那意味着我不会再容忍了。下次再违反命令……我就亲手杀了你。」比阿特丽斯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说得对。」休息室的门开了,传来熟悉的声音。
「难道,那是……我?」
「如果不喜欢,可以放弃的。」哈尔抚摸着少女的头,轻声说道。
「……尤玛。」
「看来被狠狠训斥了一番呢。」
然而,布兰琪单手撑地,一个旋转调整好姿势,起身的同时挥拳打来。拳头击中了比阿特丽斯的下巴,但力道不重。
「无聊的讨论到此为止吧。」在房间深处,独自整理装备的布兰琪干脆地说道。「比赛进行与否,不是斗骑士能决定的。是赞助人的判断。」
比阿特丽斯的手忽然松了劲。
少女在克莱尔的催促下走上前,向大家恭敬地行了一礼。
「啊。是取自曾经辅佐国王、成为建国基石的八位女骑士的绰号吧。」
「做得到吗?凭你。」布兰琪挑衅般地抬起下巴。
「但这样总算有六个人了。没有侍从还是很吃力啊。」握手结束后,阿拉蕾娜说道。
芥蒂已然消失。比阿特丽斯扶起布兰琪,其他同伴也依次向她伸出手。
「我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然后,为了让你尝到母亲所受的同样的痛苦,才加入了骑士团。可是……!」
「登记已经办妥,基本要领也让她掌握了。名字叫埃尔菲,是米娅的妹妹。」
父亲,爱着母亲和我?不是抛弃了我们吗?
「把我们变成那种表演道具的是谁!? 让卢斯和米娅战斗到死,连科莱特也卷进来的是谁?不就是你吗!事到如今还装什么好人!……好啊,既然你说无聊,那我就变成那个无聊的、为了表演而战斗的人偶好了!变成人偶的话,受伤的疼痛、朋友死去的悲伤就都感觉不到了!」比阿特丽斯把脸埋进枕头。「出去!出去啊!」
对着弯下腰的布兰琪的肩膀,比阿特丽斯立刻一记手刀劈下,接着用脚尖踢中她的下巴。
比阿特丽斯困惑地伸出手,轻轻触碰少女的金发。
「那么,」尤玛走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总之得先赢下今天的比赛。拜托了,布兰琪。」
无聊……表演?
哈尔停下脚步,转向老人。
「嘛,反正疼的不是我的拳头,无所谓啦。」脚下传来声音。
「漂亮的手臂。……配不上我的身体。」
「不对。」比阿特丽斯抱紧了妹妹。「米娅的事,卢斯的事,责任全都在作为掌旗骑士的我身上。所以作为掌旗骑士,我觉得我必须为了她们俩,一定要夺冠。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作为给她们的饯别礼……能帮我吗?」
……不原谅?我和……我的,母亲?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白色的手臂看起来模糊了。
「对,正是如此。黄金之鹿、黑龙、白狼、灰蜘蛛、赤猎犬、银色独角兽、紫鹫狮、青鹰。据说她们奔赴战场时,那身姿简直就像真正的鹿、龙、狼和狮鹫在战斗一样……说不定,真的变了身呢。但是,这八位骑士中,只有我们的黄金之鹿散发着异彩,您不这么认为吗?」
但几乎同时,比阿特丽斯向上踢起的膝盖,狠狠撞进了布兰琪双峰之间。
「我说可以结束了。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在这种无聊的表演中白白送命。」
「最好快点准备。休息够了吧?」
「为了夺冠,不能再养成输的习惯了。明白吧,布兰琪?」
「真让人吃惊,米娅她……」尤玛瞪大了眼睛。
「……那么,你真的是妹妹呢?」同样的紫色眼眸。明明是罕见的颜色,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大家一齐转过头。
「你说什么?」比阿特丽斯抬起头。
「…………!」斗骑士们受到了冲击。包括比阿特丽斯在内。
面对面,沉默站立的两人……休息室里弥漫着紧张气氛。
「是啊。……不过还有时间。」比阿特丽斯脱下了外套。「大家稍微退后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布兰琪抬起泪湿的脸,第一次在大家面前放声大哭。「你是我唯一的姐姐啊!」
比阿特丽斯自己,对婴儿时期就分别的母亲毫无记忆。然而,身为外人的布兰琪却知道些什么……
先开口的是布兰琪。
困惑的比阿特丽斯,再次凝视自己的右手。
「随她去吧。」加摩尔笑了。「情绪正激动着呢。不过,她是个有责任感的掌旗骑士,而且没有其他可以发泄的对象。只有你才是她能毫无保留地倾泻情绪的人。忍耐一下吧。」
「就算和龙、狼、独角兽相比,鹿也算不上勇猛吧?为什么这样的生物会成为骑士的象征,您知道吗?」
「赞助人阁下。」加摩尔叫住正要离开的哈尔。「您知道八个骑士团的由来吗?」
「可是,我把大家都卷进了我的憎恨里,连米娅也……!」
骑士团里首屈一指的美少女,仿佛在说「什么都别说了」似的眨了眨眼。
「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那么,有什么事?你等在这里的吧?」
布兰琪像是找到了救赎般,在臂弯中轻轻点了点头。
布兰琪低着头,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没错!那个男人为奴隶的孩子感到高兴。你能理解当时还没有孩子的母亲的心情吗?母亲为了把你们从父亲身边赶走,把你们卖给了来往的奴隶商人。但父亲立刻察觉了,追了上去。在一个寒冷、暴风雨的夜晚。然后,在夜间的山路上遭遇落石,身负濒死的重伤被侍从带了回来。据说母亲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照顾着没有生还希望的父亲。但是呢,临终之际,父亲呼唤的却是你,和你母亲的名字。」布兰琪无力地笑了。「母亲到最后都被背叛了。更残酷的是,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是没有爱情的夜晚、履行义务的结果。母亲憔悴得像老妇人一样死去时,才二十五岁。那时,我发誓了。要向夺走父爱的你复仇!」
布兰琪紧闭双唇,别过脸去。
比赛前看到的那个美女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现在都无所谓了。
「……开什么玩笑。」少女紧紧抓住了毯子边缘。
「贝茨小姐!」
哈尔沉默着走出房间。然后反手轻轻关上门,一拳砸在墙上。
「死也不要!」布兰琪喘息着狠狠瞪视。「杀了我吧!就算被杀我也会继续恨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还有你的母亲!」
「什么意思?」少女松开手站起身,俯视着撑起上身咳嗽的布兰琪。
「……真是讽刺啊。」
比阿特丽斯话音刚落,布兰琪就如猎豹般扑了过来。
站在门口的毫无疑问是掌旗骑士比阿特丽斯。
「认输吧!」比阿特丽斯手臂用力。
「怎么办?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尤玛环视着休息室的同伴们。
「正如他所说,我的父亲是德尔马农侯爵,血统纯正的贵族。母亲虽然也出身名门,但与父亲的婚姻是政治联姻。新婚时母亲还是个孩子,父亲对她并未倾注超出义务的感情,但母亲爱着父亲,尽心尽力地侍奉他。可是父亲……」布兰琪抬头看向比阿特丽斯。「和家事奴隶生下了孩子。背叛了母亲。」
「……好了,没事了。」比阿特丽斯说。
「不,应该这样称呼吧。布兰琪·奥古斯蒂娜·贝尔热·德尔马农。」哈尔说道。「你的父亲是德尔马农侯爵。……贝茨,是爱着你母亲的男人。」
「要安排她们见面吗?」
「少了一个人,只能弃权了吧。」阿拉蕾娜说。
是加摩尔。身高差太大,出门时没注意到。
比阿特丽斯一时无法接受刚才的话。
「米娅的妹妹?」阿拉蕾娜惊呼道。
他像是要避开视线般仰望着天花板。
但布兰琪摇了摇头。
放在膝盖上的布兰琪的手背上,一滴眼泪落下。
「好啊。现在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布兰琪!」比阿特丽斯抓住了她的衣领。「你知道什么!?」
「哦,对了。」老人拍了一下手。「那个女孩,明天会来。听说和原主人谈妥了。」
「贝茨!」
哈尔朝门外招呼了一声,在克莱尔的陪伴下,一位少女走了进来。
与〈黑龙〉一战过去一周。比赛前夕的休息室里,〈黄金之鹿〉的成员,包括新从侍从晋升的萨莉娜在内也只有五人。
库斯巴尔特耸耸肩,轻轻安静地走出房间,哈尔温柔地抱住了比阿特丽斯的肩膀。少女将头靠在他胸前,任凭泪水流淌。
「因为贝茨小姐不在。」科莱特也点头道。
哈尔拉起布兰琪的手让她站起来,让她坐在近旁的椅子上。
「我以前在庄园的厨房做杂役。和姐姐从小分开后就没再见过面。但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封信,所以对大家的事都很了解。」
「所以呢?」
「……该说了,布兰琪。」少女们身后传来声音。是哈尔的声音。
「算是吧。」哈尔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不明白她在生什么气。」
「……在长期共同生活、接触比阿特丽斯这个人的过程中,」哈尔接了下去。「内心深处燃烧的憎恨逐渐变小了。但是,承认这一点,就意味着放弃一直以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复仇。那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为了煽动心中的憎恨之火,才对比阿特丽斯更加刻薄。这孩子一直为血缘羁绊带来的爱与憎恨的纠葛所苦。」
「如果是谜语的话,等我有空时再说吧。」哈尔摇了摇头。「……鹿不是好战的动物。不明白,为什么?」
布兰琪「砰」地一声仰面倒在床上。比阿特丽斯压在她身上,用手臂扼住了她的喉咙。
比阿特丽斯深深沉身躲过,迅速使出扫堂腿。
「对了。」哈尔拍了拍额头。「新侍从。该介绍她了。」
「还不用。让她在克莱尔那里待两三天吧。趁这段时间把侍从登记办好。」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告诉你。这是作业。」加摩尔笑着,朝与哈尔相反的方向沿着回廊走开了。
「让大家担心了,抱歉。」红发少女带着仍显疲惫的笑容环视同伴,然后抿紧嘴唇,径直走到布兰琪面前。
「剩下的你自己能说吧。」哈尔温柔地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尤玛她们依言退后,她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之前一直在和这孩子的所有者交涉,对方总算愿意卖了。」哈尔摇了摇头。「原本是想让米娅高兴才去张罗的……」
「关于姐姐的事,自从听说她成了斗骑士,我就有心理准备了。」埃尔菲微笑着说,然后目光落在了比阿特丽斯的右手上。「……就是这只手吧。」
「是的。」看着保持笑容的埃尔菲,比阿特丽斯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这是你姐姐的手。」
「……拜托了。」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能用那只手抱抱我吗?一次就好。」
比阿特丽斯用那只白皙的手环住了她的背。
……姐姐。埃尔菲嘴唇微动,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着,比阿特丽斯隐约察觉到了。就在那一刻,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把脸埋在了少女的肩上。
「……对不起。……对不起。」比阿特丽斯用含糊的声音重复道。
众人沉默地看着两人。
然而,不久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好了,比赛了。」哈尔轻声说道,留下少女们走出了房间。
红发的掌旗骑士抬起了头。
「呐,既然是米娅的妹妹,也就是我们大家的妹妹吧。」尤玛拿起晨星锤说道。
「当然!」科莱特也握紧盾牌点头。
「出发吧,贝茨小姐!」初次参赛的萨莉娜也精神抖擞地站起身。
她拿起的武器是鞭子。在打击武器中攻击距离较长,运用得当的话,可以在对方凭借力量近身之前将其击落马下。对于力量不足的她来说是最佳选择。
阿拉蕾娜也拿起武器站起身,看向比阿特丽斯。
是啊,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大家都在等待我的号令。
比阿特丽斯深吸一口气,精神饱满地说道:
「好了,全体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