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与〈黄金之鹿〉迎来了最后的决战之日。
昨夜一度停歇的雪,到了早晨又开始零星飘落,直到临近中午仍未停止。
在寒冷的准备室里等待出场的〈黄金之鹿〉七人,各自用各自的方式试图缓解紧张。
「喂,听说了吗?」尤玛一边反复做着屈伸运动来暖和冻僵的身体,一边对阿拉蕾娜说。「听说今天的比赛,国王要来看呢。」
「公主殿下和她的未婚夫好像也一起来。……我开始紧张了。」
「喂喂,对手可是〈黑龙〉啊。不沉住气可不行,……对吧,姐姐?」说话的是布兰琪。
被称作姐姐的比阿特丽斯苦笑了一下。
「……姐姐?」叫出口后,布兰琪自己皱起了鼻子。「不行。说着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大家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感一下子消散了。
「我这边也一样啦。」比阿特丽斯把手伸进妹妹的金发里揉乱。「慢慢习惯吧。」
「……话说,今天的比赛,打算怎么打?」牙齿还在打颤的科莱特,偷瞄着萨莉娜的塔罗牌。
「真的想知道?」萨莉娜问。
「呃……还是算了。」
「骗你的。」黑发少女笑了。「没问题的,一定能赢。」
午后……
雪后的斗技场已化作一片泥泞。
一方的入场口,以比阿特丽斯为中心,六名斗骑士并排而立。
而在泥泞不堪的场地对面,是宿敌〈黑龙〉……
比阿特丽斯她们列队策马前进。
克莱尔所说的战斗理由,虽然仍未找到,但比阿特丽斯的心却意外地平静。
我、我才不要你这种人!我最最最讨厌你了!
〈黄金之鹿〉的斗骑士们浑身泥泞,迎击着〈黑龙〉。
不在正好。
而尤玛这边,虽然兴奋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水,但动作依然轻盈。
那是,抛弃了阿拉蕾娜的贵族青年,以及,在港口城镇和他一起的那两个男人。
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只是,做了场短暂的梦罢了。
布兰琪时刻留意着同伴的位置,代替比阿特丽斯发出阵型指令,自己也紧握长枪反复突击。
看着掌旗骑士旗,一度动摇的心也如风平浪静的海面般沉静下来。
贝尔拉普顿公爵在公主旁边的座位坐下后,面向少女们列队的方向,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枪𨱔激烈碰撞,两人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互相角力,寸步不让。
「……什么?」看到公主和未婚夫身影的瞬间,比阿特丽斯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难道?」
那毫无疑问是哈尔。而公主,正是之前和哈尔在一起,让比阿特丽斯嫉妒不已的那位美女。
「一样的!你和我都一样,只有赢得比赛才是活着的意义!」
但是,梅亚绕到了马头前方。
「让开!」必须想办法通知哈尔。哈尔的话一定有办法!
最前排的座椅换成了豪华的天鹅绒座椅,还配备了屏风和挡雪棚。座椅前垂下的帷幕上,是王家的纹章……
「贝茨小姐,后面!」埃尔菲喊道。
剪短了头发、在美丽中更添几分英气的尤玛,与法尔肯融为一体,如彗星般驰骋于斗技场。
那一刻,她脑海中零碎的几件事实,如同拼图般形成了一个答案。
不要害怕流血,是谁说的来着?
比阿特丽斯扔掉已无用的盾牌,将身体深深伏在月光的鞍上。
多么愚蠢啊,哈尔果然也和其他贵族没什么不同。
「……重新开战。」比阿特丽斯擦去脸颊伤口的流血,摆好枪势。
是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块。
比阿特丽斯调转月光。在她注意力被贵宾席吸引的间隙,手持新枪的梅亚正朝这边猛冲过来。
「不对!」比阿特丽斯摇头,催动月光突进。「绝对不对!」
「承认了吧!你就是以击倒对手为乐!和我一样,是为了见血而战!」
「以胜利为生存意义有什么不对!」
眼前展开的死斗所具有的迫力,让他们动弹不得。
「可恶!」梅亚扔掉折断的长枪,后退去取新枪。
接着,贵宾席一端的官员展开卷轴,高声宣告:
「不明白吗!因为你和我太像了!」
哈尔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加摩尔和克莱尔。
* * *
梅亚的黑枪与比阿特丽斯的白枪。两杆枪如纠缠般交错。
也不用去想那个美女的事了。
比阿特丽斯回头看向对面的观众席。
「别开玩笑了!我可比你可爱多了!」
「缠人的女人!为什么总盯着我!」
「……喂,破绽百出啊!」突进而来的梅亚的黑枪擦过她的侧腹。
科莱特如风中芦苇般闪避攻击,阿拉蕾娜则优雅地舞动长矛。
虽已年迈,但背脊挺直,目光锐利。他在贵宾席正中央落座。
手中是白蜡木的长枪。而枪尖的小旗——掌旗骑士旗——之中,黄金之鹿沐浴着从云隙漏下的阳光,灿烂生辉,随着从海上吹来的风跃动。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比阿特丽斯拨开梅亚的枪闪避,试图牵引月光向贵宾席靠近。
如果真是那样,现在可不是和梅亚纠缠的时候!
「去死吧,比阿特丽斯!」站在马镫上的梅亚利用身高优势,握着盾牌的手臂向少女的头部砸下。
「说得好听!这可不是游戏!」大力挥来的长枪直击盾牌,碎裂的木片划破了脸颊。
吐出嘴里的泥土,梅亚将黑枪刺向比阿特丽斯的眉间。
正当她将脸从哈尔那边别开,准备将目光转回战场时,贵宾席上来了两个身着绯红外套的年轻人和他们的朋友,他们笑着向哈尔打招呼,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
然而,近万名观众,没有一人想要离席。
而我,不过是他的奴隶。
那家伙,难道要对国王……?! 但是怎么可能!
头顶上方,瞄准喉咙刺来的梅亚之枪斩裂了空气。
萨莉娜的皮鞭如同手臂的延伸,封锁着对手的动作。
「七勇士之一温特里斯之后裔,韦兹贝里法典之守护者,温托尔国王,塞尔温二世陛下!」
「诶~,真的啊。设置了贵宾席呢。」是科莱特的声音。
「接下来,第一王位继承人,美丽的伊莉娜公主!以及其未婚夫,贝尔拉普顿公爵哈拉尔德卿!」
但是,哈尔的眼神一如既往,带着温柔。
哈尔……哈尔·康威,也不是真名啊……
从观众席后方的入口,在一队近卫兵的簇拥下,一位老人现身了。
马腿纠缠在一起,两匹马以后腿人立而起。
她转头看向〈黑龙〉那边,发现梅亚正用灼灼的目光瞪视着这边。这次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来取自己性命吧。
接过长枪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向贵宾席。
……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比阿特丽斯叹了口气,将长枪插在地上等待。
本以为已经斩断的感情,在她心中再次开始翻腾。
比阿特丽斯在心中如此低语,然后看向自己的手。
双方从比赛开始就展开了激烈的缠斗,但疲劳此刻已开始显现。尤其是刀疤女,肩膀大幅度起伏喘息,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沉重。
「那你是为了什么!」梅亚将枪收在腰间,等待着比阿特丽斯。「我的理由很简单。像你和我这样的奴隶,根本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只有在这个场地里,可以自由行动。只有在这里的时候,才能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我只是要燃烧尽这每一分每一秒!胜利就是那勋章!」
比阿特丽斯也调转月光,奔回埃尔菲所在处。
贵宾席有九个,但只坐了三个。王族就是这么任性。他们不会配合比赛时间到场。比赛时间得配合他们。
「绝对不会让你逃掉的!」梅亚的黑马向月光撞来。
不止是比阿特丽斯。〈黄金之鹿〉的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样同时揉了揉眼睛。
但是,是场快乐的梦呢……谢谢你,哈尔,不,公爵大人。
……原来,是这样啊。
认出青年身影的瞬间,比阿特丽斯胸中涌起一阵令人不快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两匹马同时向后跃开。
这时,手背上黏糊糊的血迹映入眼帘。
两杆长枪正面相撞,发出雷鸣般的巨响,碎裂四散。
「我要战斗!将黄金之鹿的荣耀,寄托于枪尖的掌旗骑士旗!」
比阿特丽斯高高举起骑枪,如同立誓般喊道:
诶?那家伙!那种人怎么会!
看不见他的身影,就不会被那份无望的思念扰乱心神。
刀疤女挥舞着连枷逼近尤玛。
最终战……流血……公爵……杀掉那家伙为止……!
哈尔也正凝视着比阿特丽斯。
但是,不会再输了!比阿特丽斯也直视着那双眼睛。
比赛开始时还在头顶的太阳,此刻已即将沉入西方的地平线。
比阿特丽斯瞥了一眼往常的座位。
「呸!」
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比阿特丽斯缩头躲过,反而用枪𨱔击向梅亚的胸口。
「躲得好!」梅亚策马后退,试图重整姿势。
刚才的官员继续高声宣告。于是,在一群身着深红色外套的年轻贵族陪同下,一位如沐圣光的美女和一位格外高大的青年入场了。
突然,乐队开始演奏庄严的国歌。
「我也稍微变强了点!」
「今天就要让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变得再也无法见人!」
「什么!」梅亚的上身微微倾斜。
比阿特丽斯立刻起身反击。
呼!连枷划破风声。
尤玛轻踏爱马,躲开了刀疤女的连枷。
刀疤女大大地挥空了。
「没用的。你的本事我已经看透了。」尤玛擦去滴落的汗水,微笑道。
「你一个人是赢不了我的。」
「你说什么!」刀疤女扔掉连枷,拔出了剑。
因变色而发黑的刀刃,在夕阳下泛着钝钝的、不祥的光。
「……那把剑,没有磨掉刀刃吧。」尤玛眯起眼睛观察着剑。「犯规哦。」
「哈哈,怕了吗?」刀疤女大笑。「而且上面还涂满了毒牙蜥蜴的毒。只要被刀刃碰到,你就得上西天。」
「那可就麻烦了。」金发美女冷静地说。「看来要不杀死你而击倒你,有点难度了呢。」
「少说大话!」刀疤女用马刺刺向马腹,将剑高举过头。
「飞翔吧,法尔肯!」尤玛喊道。
法尔肯在原地垂直起跳。
以普通马匹无法想象的力量跃起的尤玛的爱马,如同珀伽索斯般在空中飞舞。
笔直冲来的刀疤女的马,从它下方穿过。
「什么!」失去了该攻击的目标,刀疤女愕然抬头。「……正上方?」
嘎!飞翔的法尔肯在下落时,将蹄子狠狠踏在刀疤女的后脑勺上,然后落地。
毒剑刺入大地,嗡嗡震颤,旁边是刚从马背上被甩出去的刀疤女,滚倒在地。
「……我说过的吧。」抚摸着法尔肯的颈侧,尤玛轻轻摇了摇头。
铿!阿拉蕾娜手中的戟被弹飞了。
「哈,确实变强了呢!」另一名后卫将战斧朝着已达疲劳极限的布兰琪头顶直劈而下。「但是,到此为止了!」
「那么,我们快点解决掉这些家伙,去支援贝茨吧!」
那一瞬间,她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了。
被马刺刺中侧腹的黑马,龇牙咧嘴地朝比阿特丽斯猛冲过来。
在他身旁,青年贵族悄悄站了起来。
科莱特回头向布兰琪点了点头。
「……你们果然没有真正的战斗理由呢。」少女撩起头发。
「啧!」第一次对阿拉蕾娜感到恐惧的银发,将枪尖对准她的胸口,发起了冲锋。
月光试图甩开对方,但每次想靠近贵宾席都会被绕前拦截,始终无法拉开与黑马的距离。焦急的比阿特丽斯再次望向贵宾席。
「梅亚!」
挡住它的是科莱特的长矛。
哐当。盾牌被扔掉了。
但是,还没有时间解释。
「现在可不是跟你纠缠的时候!」
比阿特丽斯跃了起来。
猛地一拉,后卫坠马。
青年贵族的身体向上弹起,随即向后倒在了观众席上。
哈尔正看着比阿特丽斯的方向,尚未察觉青年贵族的行动。
「上钩了!」梅亚猛地勒住并行的马匹,绕到了月光身后。
比阿特丽斯冲上贵宾席,一脚踢向正匍匐着试图伸手去够短剑的他的下巴。
「谢谢,你们两个。」布兰琪扔掉快要折断的长枪,用沾满血污的手拔出了剑。
令人惊讶的是,那个青年贵族尚未对国王下手。
比阿特丽斯用牙齿咬住右手的铁手套猛地扯下,将它扔到梅亚胸前。「所以,我投降!」
我一直在勉强自己,非要从中选出一个战斗的理由。
但是,我终于明白了,其实那些每一个微小的思念,如同小小火苗般的感情,都很重要。
「得手了!」看准比阿特丽斯防御出现一瞬间松懈的梅亚,将枪尖对准了她的喉咙。
「少瞧不起人!」梅亚让自己的黑马与比阿特丽斯的白马并驾齐驱,发动不间断的攻击。
每一个都像是答案,又好像都不是。
应该还有两个同伙。在哪里?!
……我明白了,克莱尔。
「等等!」阿拉蕾娜在粗重的喘息中断断续续地说。「……表演还没结束呢。」
「哈尔!后面!」比阿特丽斯一边奔跑,一边掷出了手中的剑。
在冻结的时间里,比阿特丽斯想道。
明明舍弃了防具,却比全副武装时更无破绽。
「……哦呀哦呀,投降了吗?」虽然这么说,银发斗骑士却感到握枪的手渗出了汗水。
「……我很急。再这样下去会拖很久,你也不会投降吧?」
「呃!」梅亚因反作用力被甩下马,滚倒在红发少女的脚边。
正全神贯注凝视着战况的哈尔。
银发女子失去意识摔落地面,与阿拉蕾娜落地,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那就是我战斗的理由……
「……已经不再迷茫了。」比阿特丽斯扔掉长枪,拔出了腰间的剑。「所以,现在我也明白,谁才是真正必须战斗的对手。」
「哈尔!」比阿特丽斯用尽全力喊道。
骨头断裂的声音甚至传到了比阿特丽斯这里。
比阿特丽斯跃过国王,扑向幕布后的男人们。
他虽然站到了国王身后,但也和其他观众一样,被梅亚和比阿特丽斯的比赛深深吸引住了。
青年痛苦地呻吟,短剑脱手,蜷缩下去。
两人以惊人的气势激烈对撞。
剑如同弩箭般笔直飞出,命中了青年贵族的手臂。
啪!鞭子伸长,缠住了手持战斧的后卫的脖子。
「蠢货!」银发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糟了!」
插入怀中的手里紧握着什么东西。
阿拉蕾娜在枪杆上如同陀螺般旋转身体,一脚踢中银发的太阳穴。一击,接着又是一击。直到握枪的手力道松懈,三记回旋踢已经命中。
变得轻便的阿拉蕾娜,用手在鞍头轻轻一撑,在空中旋转,然后轻盈地立在了马鞍上。那姿态,俨然是立于大舞台上的舞者。
为了守护所有这些仿佛微风一吹就会熄灭的、微弱的小小火苗,保持自我。
「比阿特丽斯!」梅亚将〈黑龙〉的威信与骄傲灌注于黑枪之中,向少女发起冲撞。
「蠢货!」梅亚倒吸一口凉气,但立刻挑起眉毛,调转黑马。
「……难以置信,……为什么……这么强」
「我是为了大家,为了先走一步的米娅和卢斯而战!」布兰琪正与两名后卫进行着流血的奋战。「更是为了贝茨!」
比阿特丽斯将换到左手的剑刃,稳稳抵住了梅亚的咽喉。
梅亚电光石火般的长枪,徒劳地穿过了比阿特丽斯身体下方。
但是,在猛力刺出的长枪即将贯穿胸膛的前一瞬……
「怎么回事,贝茨!」哈尔看看青年,又看看比阿特丽斯,喊道。
萨莉娜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几乎同时,幕布被撕裂,一把大剑刺出,贯穿了国王座椅的靠背。
不是别的任何人,就是那个倔强、红发、身为奴隶、身为斗骑士的比阿特丽斯。
「什么!」
「好了,开始表演吧。我是舞者。不需要武器。」阿拉蕾娜以凛然的表情俯视着银发。「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结束了!」梅亚将全身力量灌注于枪中,刺向少女的后背。
嘎!战斧在即将击碎布兰琪头盖骨的前一刻被挡住了。
「布兰琪小姐,游击手之一已经制服了。算上梅亚,还剩三人。」
「……我们也可以为了贝茨小姐赌上性命!」
在梅亚起身试图拔剑的刹那,少女踢中了她的手腕。
对同伴的感情、对死去的米娅和卢斯的誓言、对哈尔的思念,还有刚才仰望掌旗骑士旗时感受到的那种自豪。
将目瞪口呆的梅亚留在原地,比阿特丽斯朝着贵宾席飞奔而去。
然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比阿特丽斯举枪过头挡住盾牌的攻击,同时一脚踢向梅亚的侧腹。
「是!」两人同时回答。
那一瞬间,比阿特丽斯的剑光一闪,将黑枪从中劈成两段。
接着,肩甲、胸甲也被卸下。
「陛下!趴下!」惊讶的国王反射性地俯身,从椅子上滚落。
但现在,看到比阿特丽斯径直朝这边冲来,他从怀中抽出了握着短剑的手。细长的银制短剑因多年生植物〈冬之贵妇〉提取的剧毒反应而变得漆黑。
在撼动斗技场的欢呼声中,从月光马鞍上高高跃起的少女,在空中旋转飞舞,轻盈地落在大地上。
阿拉蕾娜轻轻踏出舞步,再次跃起,如同走钢丝的杂技演员般,站在了银发女子的枪杆上。
趁梅亚因痛苦而蜷身之际,她试图策动月光后退拉开距离,但〈黑龙〉的掌旗骑士仍紧咬不放。
「你还真是无情啊!」银发前锋向失去武器的她投去轻蔑的视线,唰地挥动长枪。「差不多该了结你,去解决其他人了。」
但是,声音淹没在欢呼声中,无法传到贵宾席。
剑脱手飞出,深深刺入栅栏的支柱。
「啧!」比阿特丽斯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敌人。她扭转身躯,竖起枪杆勉强格开攻击。即便如此,颈后的皮肤还是被划开,鲜血飞溅。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啸。若被击中,毫无疑问会击碎脊椎。
「竟敢独自一人阻挡我们的前进!」一名后卫喘息着,不禁脱口而出。
这是当然的。自己的枪上站着一个人。
这正中梅亚下怀。
比阿特丽斯飞快地思考。战士的眼睛捕捉到了挡风幕布后移动的影子。
而且,由于不自然的姿势勉强支撑,对缰绳的操控也疏忽了。
米娅给我的这条命!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愚蠢之徒!我们是为了解放你们而战的!」从撕裂的幕布后出现的小个子男人如此喊道,向保护国王的比阿特丽斯袭来。
「你说什么!」
「我们的理想,是没有身份差别的平等国家!」接着出现的另一个中年人,捡起青年掉落的短剑,仍瞄准着比阿特丽斯身后的国王。「不明白吗?为此,必须斩杀承认奴隶制的法典守护者——国王!」
「我不明白!」比阿特丽斯抓住小个子男人的手臂,扫腿将他绊倒,紧接着一头撞向中年人的心窝。「靠杀人来让世界变好什么的!」
「蠢、蠢货!」中年男人丢下短剑踉跄后退,直接摔落到了场地上。
接着,试图起身的小个子男人也被比阿特丽斯一个过肩摔,扔到了斗技场的泥地上。
「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跑过来的布兰琪和阿拉蕾娜将两个贵族按倒在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十几秒之内。
「……你会后悔的。」被尤玛扭住手臂的小个子男人,抬头瞪视着伫立的比阿特丽斯。
另一方面,满座的观众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片沉寂地凝视着贵宾席。
「抓、抓住他们!」直到这时,护卫的近卫兵们才行动起来,试图逮捕比阿特丽斯和青年贵族两人。
比阿特丽斯挣脱他们,默默地将掉在地上的银制短剑递给哈尔。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到短剑的哈尔摇了摇头,示意要逮捕比阿特丽斯的近卫兵退下。
然后,他走到仍被尚未完全弄清情况的士兵制住的青年贵族面前,表情沉痛地说:
「吉约姆,你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
「谁知道呢。评价就交给历史吧。」青年贵族歪嘴一笑。「哈拉尔德,同样是奴隶解放论者,作为公主未婚夫的你,和我们选择的道路不同。预言一下吧,按你的方式,就算过一百年,什么也不会改变。」
「别再说这些漂亮话了!」
清澈的声音响彻寂静的斗技场。
是尤玛。金发美少女冲上贵宾席,在青年贵族惊讶地看着她时,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比阿特丽斯甚至来不及阻止。
「那种像糖果点心一样甜美的理想,无论用语言堆砌多少,只要看看你对我做的事,就知道是谎言。什么没有身份差别的平等国家。我想要的不是解放,而是一个人的温柔!哈尔他啊,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他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是,他绝对不会表面装好人,背地里却嗤之以鼻!……听着,吉约姆,我的一个同伴死去时,哈尔打破了惯例,让她得以像人一样走完最后一程。一句施恩的话都没说。那个女孩的葬礼,他也没有露面,让我们自己送她。但是,我知道的。」尤玛瞥了一眼比阿特丽斯的脸。「他一定在暗地里,和我们一样悲伤。可是,你那种所谓的改造世界,光说不练,连他一半的温暖都没有!」
「此人是卿的奴隶吗?」
「不能答应也好什么也好,已经为时已晚了。」哈尔夸张地耸了耸肩。「我刚才已经在此地公开了吉亚兹的秘密。这座斗技场内,包括斗骑士在内,有数十名奴隶在工作。不出几日,刚才的话就会从他们那里传到王都数万奴隶耳中。听到这番话的人里,难免会有被绝望和愤怒驱使,采取激烈抗议行动的。即使百人中只有一人付诸行动,总数也将达到数百人的规模吧?」
「啊!但是,没什么!」比阿特丽斯慌忙在脸前摆手。「哈尔,不,公爵大人,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但是,尤玛骄傲地挺起胸膛。
「自由了!」
「……公爵啊。你比寡人更早说服了女儿呢。」国王叹了口气。「……这个,寡人无法反对了。」
「那么……哈尔,不,公爵呢?」比阿特丽斯用生硬的称呼问道。
「那不也很好吗,父王。」伊莉娜帮腔道。「断绝与少数人的算计性友谊,却能赢得数万受压迫民众的信赖。」
「不,不是向陛下。只是想借此机会宣布一件事。」
「随你吧。」国王松了口气,放心不会再被提出难题,便应允了。
「若没有吉亚兹就无法安心使用奴隶的人,本就没有作为奴隶主的资格。只要不把他们当作牛马般鞭打驱使,而是以同样的人来对待,反抗之类的事本就不会发生。」
「……难道,那是?」比阿特丽斯反问道。
「自由!」少女们互相拥抱,欢欣雀跃。
「请便。」
「呀——!」以尤玛为中心,响起了喜悦的欢呼。
「那么陛下,请允许我代她提出。」
「……说出来了。」
「政治并非如此简单之事。有时并非国王一人之意所能决定!」
「休得无理。若无此物……」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地听着哈尔的话。
比阿特丽斯想了想,说道:
「或许确实如此。但是陛下,我不需要靠别人死去换来的自由。而且……」
看,观众席。那里市民和贵族们不满的脸色……
「哎呀呀,真是个难缠的家伙。……但是,若着手废除吉亚兹,寡人将失去与奴隶商人多年来建立起的友好关系。」
哈尔刚开口,国王就先堵住了话头。
三名叛逆者被押离斗技场后,尤玛像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是,获得解放的,只有在哈尔这里的我们……
但比阿特丽斯独自一人,无法融入那个圈子。
「不必拐弯抹角。具体说来。」
意外的是,他点了点头。
「哈拉尔德,法律本身并无善恶。问题难道不在于运用它的人吗?即便是吉亚兹,若其主人……」
哈尔微笑了。
「哦。」国王眯起眼睛,微微瞥向哈尔和伊莉娜的方向。
「诶?」连敬语都用不好的比阿特丽斯,给出了傻乎乎的回答。
「抱歉,我,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先说好,解放奴隶之类的就免了……」
但是,尤玛她们也只是耸耸肩。
国王为了重拾威严,坐回了靠背破损的椅子上。骚乱期间始终镇定自若、未曾离席的伊莉娜公主,看到父亲这副模样,窃笑起来。
「带走!另外两个也带走!」终于站起身的国王命令近卫兵。
「是比阿特丽斯。」
事情太突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什么,还有愿望?」
即使有一天,在比阿特丽斯还活着的时候,奴隶全部获得解放的日子到来,到他们完全不被蔑视的时代来临,恐怕还需要几百年吧。
「是吗……公爵,寡人想问问那个奴隶,可以吗?」
「你比吉约姆他们更棘手。」国王将抬起的屁股重重落回椅子上。
「……修改法律需要时间。恐怕要数年,若阻力大,或许需要十年。而且,结果也无法保证。经过长时间的反复讨论,最终成为废案也有可能。即便如此也可以吗?」
这时,比阿特丽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国王面前。
「……公爵大人。」红发少女移开视线,不看哈尔的脸,说道。
「那些家伙说,碍事的话,连哈尔也要杀掉……」
吉亚兹会消失是好事。即使那可能是几年后的事。
「努力去推动总是可以的吧?」
哈尔打断了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国王。
「很帅哦,尤玛。」比阿特丽斯将她抱起来,拍了拍她的屁股。
阻止吉约姆,真的做对了吗?
也难怪。毕竟那些在他们眼中只是廉价劳动力的卑贱家伙,即将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而且,什么?」
「为何要救寡人?若你当时袖手旁观,寡人早已毙命。而吉约姆他们,不,恐怕是操纵他们的那些人的时代就会到来,你们或许也能获得自由之身。」
「你、你想让王都陷入火海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当然,如果陛下亲自宣布废除吉亚兹,或者至少承诺为此积极努力,这样的危机也是可以避免的,不是吗?」
「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完全自由!」他点头确认。
「我现在问的是,陛下是否有此意愿。请不要转移话题。」
「不过,即便如此,不给予褒奖也说不过去。」国王捋着胡须。「有什么愿望吗,比阿特丽斯?」
看到她的样子,公主露出了笑容。
「陛下,还有一事。」
「看来这才是真心话呢。……我现在,反而庆幸自己没有生为你这样的贵族。」
其他的,什么……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是,不久……
「我也不认为世界能在一夜之间改变。重要的是陛下您是否有意进行改革。」哈尔行了一礼。
慌忙后退一步,向国王和公主行礼。
「诶?突然这么问……对了,大家呢?」比阿特丽斯回头看向同伴们。
「你这……愚蠢的奴隶同情者!」吉约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蔑地瞪着尤玛。
「这我明白。但如果是希望给予奴隶人道关怀这种程度的事,想必陛下能够应允吧?毕竟救了陛下性命的是……」
「贝茨。」公爵第一次回头看向比阿特丽斯她们。「多亏了你们英勇的表现,我得以向自己追求的改革迈出第一步。作为感谢,我想解放你们。」
「那么,请废除吉亚兹。」哈尔眼中闪过光芒。
但国王摇了摇头。
「叫比阿特丽斯的。」国王直接对她说道。
国王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向哈尔问道:
「刻在奴隶手背上的诅咒印记,凭一张纸就能让奴隶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妖术,希望陛下能禁止它。」哈尔用解释的口吻,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大声地说道。
「……贝茨,怎么了?」尤玛注意到了比阿特丽斯的表情。
「什么?」
「公爵啊。虽是伊莉娜的未婚夫,但这个请求寡人不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