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空繁星满天。
香澄身在距离沃伦五十公里外、只有花岗岩与高地植物的龟裂荒野中央。
这里是亲信高速战舰「白莲」的舰长室。
房间简朴,难以想象是女性的房间,显得毫无情趣。刀架上并排的数把刀剑、黑漆办公桌、青瓷花瓶中的水仙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从天花板到一侧墙壁是玻璃屏幕,香澄正从中眺望荒芜的土地。
沙利亚走进来,见香澄沉郁的样子不禁蹙眉,压低声音报告:
「已捕捉到空母箱舟的准确位置。罗森费特方面传来消息,将在黎明时分收紧包围网。」
香澄没有回应。
自前往沃伦统辖局签订与箱舟的战斗相关协定后,香澄便一直沉默不语。
「罗森费特投入了相当于本支部三分之二的战力。对付一艘空母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
香澄依旧望着窗外。
「以绝密状态执行完全歼灭,真是考虑周详的作战计划。那边的高层,简直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沙利亚试图引起香澄的注意,但没有得到反应。他注意到,香澄一直紧握着剑柄。
「焰光院大人,是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香澄终于朝着夜空喃喃低语:
「……想要。」
「诶?」
看着歪头不解的沙利亚,香澄转过身来。
「白天的少年。叫古城宴什么的……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沙利亚不解其意,感到困惑。
「我看见了。忍最先溜的!」
「咕咕咕咕」
琳的超大号雷鸣般的怒吼,制止了丑陋的互相推诿。她将握得发白的拳头举到面前。
「早就想说了,琳。你也该服用点镇静剂。不然我给你放个五升血怎么样?」
那低语,带着疲惫的忧愁,流淌向荒野。
祐太和辛西娅青着脸还在争吵。
「是明天吗?」
「万恶之源是这女人……」
沙利亚皱起眉头。
「难受死了——」
「再问一遍。是谁的错?」
香澄的语气,如同发烧谵妄。
「背后是那帮家伙吧。惹人厌烦的东西。」
「白痴!不新鲜的是你点的唐多里烤鱼吧!害我拉到虚脱,没脑子的女人!」
「都怪这臭女人非要拉我去那种店!你他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唯独那个女人,我来了结。」
「负责安排的是祐太吧!你应该负责到底!」
「不,罗森费特不会默许。就当无缘罢了。不过……真是让人在意的一对少年少女啊。」
「好痛——」
「没—事,一个个都小题大做。喝了新开发的超级养命酒,睡一晚上就好。」
「别那么大声,蠢女人!」
「你也有感觉吗?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姑娘……」
「啊—真是的,想到这帮笨蛋是我们防御的核心就头疼。」
「总比拉稀强吧……」
「勾搭了个吉普赛姑娘,结果被带到后巷,我还以为是个积极主动的妹子呢,结果那儿等着个两米高的男朋友!」
「所以,你们是扔下护卫任务跑出去玩了!负责人是谁!」
「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令人不快的结局。」
「您是认真的吗?那家伙是条危险又下作的毒蛇。应该立即放逐。」
「或许是柄剑。或者即将成剑。罢了,总之先静观其变吧。」
「你、你不是也说好吃全吃光了吗!说到底,是你平时品行不端,报应这时候来了!」
「不行。若非见过那片地狱的人,便无法分担这份奇妙的情绪。我能理解那少年冻结般的恐惧与孤独。因为那也是我的痛楚。那是何等眼神啊……」
琳额头青筋暴起,默不作声地一脚踹飞旁边的椅子。钢制椅子扭曲变形,骚动停止了。
结束对话,香澄想起喜马拉雅尖锐的山脊剪影、山麓的边境都市、以及巡航空母。她深深叹了口气。
「那就拜托他们了。」
「所以是忍……」
琳叉开双腿,巍然立在床前,嘴角抽搐。
「先别说这个,这帮家伙没事吧?」
「因为你不在东京那个现场。」
香澄如同放弃般,朝着荒野啐道。挥伤感伤,转为事务性的询问:
2
「按顺序给我解释一下!怎么会搞到要卧床不起!」
香澄眼神遥远,那目光确实投向了过去的某一点。总觉得,她似乎在微微颤抖。
穿过悬挂着「出血大酬宾·注射全品七折」红白布条的入口,来到诊疗台周边散乱着专业书籍的诊察室左侧,最靠墙处并排摆着四张恒温床。
隔断用的帘子对面传来欢快的声音,一件杀菌过的白大褂从天而降。
「能出动几架匡体?」
「给我住口!!」
「容我进言,焰光院大人。那个叫卡尔曼的男人,沉溺于个人野心,不可信用。在我看来,是个冷静透彻、卑劣的利己主义者。」
并排躺在床上的祐太、辛西娅、忍、宴,此起彼伏地发出呻吟。
「是位不祥的少女。靠近她,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可是有正当理由去搭讪……」
香澄的声音,如同梦呓般继续。
随着一声夸张的巨响,椅子旁的收纳箱变得粉碎。琳拔出嵌进化妆板的右拳,下达最后通牒:
「世界充满了恶意。」
「滚下去,臭老头!」
说着自相矛盾的话,花开推了推蜻蜓眼镜。这位不良医师,以捉弄宴为晚年最大乐趣。
为摆脱这感觉,香澄转变话题:
「这话原样奉还!」
「罗森费特下达了命令,要全数歼灭箱舟乘员。招募他会违反契约……而且,沙利亚实在不明白您为何如此执着于他。」
宴全力将他踢飞,老人利落地一个后空翻落地,可恶地笑着。
老人身手矫健得不似年迈,轻巧地腾空翻身,落在宴躺着的恒温床上。
仿佛察觉香澄话中真意,沙利亚疑惑地抬手抵额,微微战栗。
香澄如同痛苦挣扎般吐出话语:
「你的拳头更有效哦。」
「抱歉。说了蠢话。忘了吧。」
「放心。什么病到了老夫手里都能药到病除。别想着能活着从这儿出去哦。」
「你找茬吗?!」
「不怪我哦。都怪这笨蛋点的鸡肉咖喱不新鲜,我肚子才……」
宴有气无力地说:
「见过那景象的人不在我身边。部下们虽然忠诚能干,但谁都没见过。当我乘坐陀螺仪脱出时,崩塌的馆邸、飞散的高架轨道、粉雪般无声崩溃的高层建筑,以及,『那个』——见过『那个』的人,一个也没有。」
「那会改变一个人。会不由分说地将人拖入噩梦的深渊。它就是有这种分量。强大、可怕、充满破坏性、毫无慈悲,不似世间之物。」
想起在疑似空间遭遇的四只妖怪。这段对话或许也正被诡异的科技窃听着,但香澄已不在乎,甚至想看看对方那丑恶、充满表现欲的权化之脸。
「真是的,你们这几个家伙……」
「那可够惨。比不过你。不愧是招灾引难的男人。」
领会香澄所想,沙利亚点头。
「是·谁·的·错?」
四人异口同声,各指一方。
「说谁呢!你的理由最丢人好吧,忍!」
医疗班主任花开作三,近乎蹭脸般紧紧抱住宴的脖子。
「是你们不好……」
「够了!这种时候就稍微安静点!宴,你呢?」
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些可疑器具要来捉弄宴,被琳制止了。
与此同时,琳正在一无所知、悠闲自在的箱舟内部。第二区域医务室,通称「花开医师的人体实验室」。
「焰光院大人。沙利亚愿意出面,关于那个少年的事,我会想办法。」
「老爷子,过分了。」
「我确实不在东京市。但先代的遗恨,以及对将焰光院财阀逼入绝境之人的愤懑,我都铭记在心。聚集在这艘舰上的人们也应如此。这还不够吗?」
「最后留下的不是宴吗?你不看家谁看家啊!」
对于名为西塔的少女,香澄和沙利亚都嗅到了难以理解的危险气息。仿佛有种无形的、如空气般的野兽,徘徊在少女周围。
「嘎呃!」
「唔哈哈哈……小宴宴,来得好啊!」
「咔咔咔咔咔。还差得远呢。让琳再多练练你吧。」
「素盏鸣尊以下,火神阿耆尼、夜之女神拉特利、魔兽斯芬克斯、巨人吉加斯,五机可出击。另外,卡尔曼阁下申请驾驶其座机魔王罗波那出击。」
这次四只手老实地举了起来。依次用拳头敲打他们的脑袋,无视惨叫、不满和骂声,琳重重叹了口气。
接着,香澄注意到沙利亚悲伤的表情,猛然回神。
「罗森费特异常执着,非要摧毁那商队。是兰州啊。看来那里有什么非常棘手的东西。无论大槻那人多么诡计多端,恐怕也难以突破这包围网吧。」
「路过被卷入纠纷,被警察模样的人用电磁警棒揍了一顿……」
光是回想,就觉窗外冷空气骤然吹入室中。
鼻青脸肿、贴满创可贴的忍痛苦地笑道:
「呜——」
「仙人跳吗?还真是中了相当古典的圈套。祐太和辛西娅呢?」
「是吗?我倒觉得,那人也有其有趣之处。」
「是这家伙!!」
「用不着你管!」
琳胡乱抓了抓短发,瞪视四人。那四人或扭头、或吹口哨、或装睡,全然没有反省之色。琳喉中发出低吼,转过身,大步走向隔壁房间。
在隔断帘处回头,只见包括花开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对她吐舌头。
琳像是精疲力尽般,肩膀垮了下来,用自暴自弃的声音问道:
「宴,好像没看到西塔的人影?」
「她有点兴奋,我给她吃了药送她回房了。」
忍和辛西娅看准时机起哄。祐太一脸奇怪地对宴说:
「西塔的话,刚才我上厕所回来时在弹射器那边看到了。」
「咦,奇怪。我明明送她回去了。」
「是不是一个人睡寂寞啊?」
「想死吗,忍?」
宴用仍使不上力的双手掀开床单,从恒温床上起身。
他摇摇晃晃地抓起床头的长衣。
「我去看看。」
无视口哨和起哄的漩涡,宴走了出去。花开边擦眼镜边佩服地低语:
「那小子,年纪轻轻挺勤快嘛。」
3
弹射甲板上流动的风很冷。寂静降临在夜的沙漠。月亮高悬中天,遥远而细小,如同微弱的光束灯,在沙海铺上白色的绒毯。
岩台对面,沃伦街市的灯火如渔火般传来,后方耸立的喜马拉雅山脉险峻、压迫性的棱线依稀可辨。
除了带沙的风奏出的细微音色外万籁俱寂,在这静谧的夜晚,侧耳倾听仿佛能捕捉到星辰的私语。
「那我已经被附身啦。被好几只劣质家伙附身呢。祐太、忍、辛西娅、歇斯底里大姐头、不良医师、守财奴、阴险中年。数都数不过来。」
宴大叫着猛地站起身。他与西塔两人共度的、甜蜜的恋爱时光宣告结束。
「是盖尔先生说的,那个大事故的梦?」
在旁边坐下搭话,西塔终于抬起头。泪痕在月光下隐隐透白。
沉默会让思绪混乱,宴神经质地撩起额前的头发,有些难为情地开口:
「极、极光!?」
她用披肩一角擦着眼泪,担心地继续说:
「发、发生什么事了?」
宴仿佛发冷般抱住肩膀。一个塑料破容器,在弹射器上咔啦咔啦地滚动着。
「我不讨厌。不管你有着怎样的过去,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我都不会讨厌你。我啊,也常做噩梦。」
宴的喊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那个极光,不是自然现象!是超高功率的干扰波在空中交错形成的!至少有十艘以上的攻击舰,正集结在这附近!」
离天亮应该还有段时间,抬头望去,那泛着淡紫色的光幔,如同分隔梦境国度与现实世界的界限般闪耀着。
只说了这些,西塔又把脸埋进宴的肩头哭了起来。宴脑中浮现出琳的话。「危险的少女」。她是否敏感地察觉到了琳所投来的嫌恶之感?想到这里,宴于心不忍,将手轻轻放在西塔肩上。
将冰冷的夜气深深吸入肺中,宴开始行走。他借着舰桥的灯光,沿着钢装甲板走向船首方向。被着舰用的制动栅绊了一下,他沿甲板边缘前行,遇到了一个蜷缩着的黑色剪影。
他不好意思地盘腿坐下,脱下长衣披在西塔身上,一边望着星空,一边聊着各种事情。在超辽商队时的事,箱舟伙伴们的事,初次遇见祐太和忍时的事,匡体由来相关的种种神话传说。宴不停说着,仿佛要用自己的记忆去填补西塔缺失的记忆。
「不到一小时。最先进的要塞都市就变成了废墟。城市被彻底破坏却没有起火。没有任何能动的东西,如同时间冻结般的废都。我流浪了两天,奇迹般得救。之后被超辽爷爷的商队收留,遇到了盖尔先生和鹈饲先生,爷爷去世后我们就移籍到了这里……已经九年了。可直到现在还会梦到。黑色的、十只手臂、三只眼的匡体。」
「白天遇到的那位女士也说了,是关于东京的梦。我到七岁前都住在那座城市。那是个像机械森林一样的城市,有高楼大厦、错综复杂的线性网络、空中电梯的洪流,住在那里的人都沉默寡言,好像很生气,却又带着点寂寞地走着。但一到晚上,整个城市就被真红和紫色的霓虹点燃,非常漂亮。」
西塔终于露出了可爱的笑脸。宴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心中充满温柔之情。此时,宴完全没把西塔说的不祥之梦放在心上。
宴从第二机库的紧急楼梯爬上来,对着清朗的星空屏住了呼吸。
黑暗之中,银色的沙海轮廓分明地延展至地平线尽头,天空的星辰令人觉得仿佛是从沙海被风吹上天的砂之微尘。
西塔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歪头不解,眼中闪烁着光彩,听得入了迷。
「我啊,小时候常想。不想待在这里,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听说圣战前的人类,拥有高度的工程技术,能建造前往星辰的船只。所以,我才跟鹈饲先生学习了电子学。想着或许有一天,能去到太阳、月亮,甚至是那道极光的彼方。很孩子气吧?」
「说了无聊的话呢。西塔的梦呢?」
他像要驱散幻觉般连连摇头,目不转睛地凝视夜空确认。那如暑气蒸腾般摇曳的粉红色光晕,确实存在于那里。
没有回答。靠近一看,蓝色披肩如纸片般在风中飘扬。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在这么靠近赤道的低纬度地区怎么可能有极光?」
「好吧。不过作为交换,我也要你答应我。遇到伤心事,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晚上在甲板上闷闷不乐地哭。」
「谢谢。你真温柔。」
西塔带着夹杂着抚慰与不安的表情,仔细端详着宴的脸。犹豫了一下后,小声说道:
他用力拉起一脸茫然的西塔的手,朝着舰桥方向冲刺。西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询问道:
「什么嘛。」
「嗯,不是事故。我看见了。让灵魂颤抖的匡体。在五百米高的统合厅大楼更上方,出现了脸。一天晚上,它突然出现,毁灭了东京。那家伙,用三只眼睛一瞪,所有东西就都消失了。哗啦啦地,像烧焦的朽木般崩溃。爸爸和妈妈也……」
听着西塔真挚的回答,宴的耳膜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样。是什么来着,呃,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看,古城君。是美丽的极光!」
「西塔?」
「过分——我要收回说你温柔的话。」
宴露出抚慰般的笑容。
「没那回事。我明白的。如果是那么美丽的极光所在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嗯。」
西塔无言地紧紧依偎过来。隔着长衣感受到西塔的体温,宴心头怦怦直跳。听到西塔细微如私语的声音:
宴仿佛害怕自己心中涌起的感情,垂下眼帘开始诉说:
宴从心底感谢这番雅意安排,向希腊神话中的黎明女神欧若拉献上感激,甚至希望时间若能就此永远停止该多好。
「风大,别着凉了。」
「我啊,又做了可怕的梦。不像梦的梦。我的梦,有时候会变成现实。会变成『正梦』。大概是因为这个给大家添了麻烦,被讨厌了。对不起,古城君。」
「但真的要小心。我的梦,会应验的。虽然不知道恶灵的真身,但如果它出现在古城君面前,绝对不要理会。答应我。」
「又哭了。西塔真是爱哭鬼呢。」
宴故意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是古城君的梦。古城君被恶灵附身了。是拥有非常古老力量的可怕恶灵,古城君很痛苦,但那是我的错。」
西塔终于微微笑了,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宴望着虚空,咬紧牙关。
甜蜜的时光在两人身旁飞奔而过,星辰仿佛用内线电话悄悄互换了位置,待回过神来,夜空正释放着奇妙的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