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初,贫困生的我为了借钱而辗转于各个朋友家。
话虽如此,但我身边几乎没有有钱人,所以一般都会遭到拒绝。于是,我便哭求「如果无法借钱给我,那就赏我口饭吃吧。让我借住一宿吧。让我洗个澡吧。」如此这般,好歹节省了伙食费和水电费,勉强糊口。虽然感觉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但这都无所谓了。活下来最重要,尊严随时都可以买回来,但生命不能。
就这样过了一周左右的流浪生活,我总算有了打工赚钱的门路,于是决定回家一趟。
当我穿过许久未归的公寓入口,站在自己的房间前面时,突然感到违和。然后,我马上就找到了违和感的源头。
信箱里完全没有信件。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便把手放在门把上,原本应该锁着的门竟然一下就打开了。凉爽的空气从室内流向走廊。虽然被寒冷的空气包围着,但我的背上还是冒出了令人讨厌的汗水。
——饶了我吧。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脱鞋进了房间。
「欢迎回家!」
狭窄的单间正中央,矮桌的对面,平泽翠正笑眯眯地端坐在坐垫上。已经开封的邮件在桌上堆积如山,其中有些已被剪刀之类的东西剪成碎片。
空调开得有点冷,但我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你离开了好久啊,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我说啊,翠,这可是我的房间,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我可是关好了门还上了锁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不是恋人吗?」
「可,这个怎么说呢,就算我们确实在交往。呃,但是,我完全不记得有把备用钥匙给过你,而且,由于你先前擅自做了备用钥匙闯入房间,我才刚换的锁啊。」
「比起这种事情,鸣君,我现在要跟你谈一些正经事。」
因为我叫鸣所以她称呼我鸣并不是因为我是自恋狂
「我们不是已经交往三个月了吗?」
是这样吗?我试着回想和翠开始交往那天的事情。记得那应该是大学入学典礼结束后,各个社团举行迎新联欢的时期。因为这所大学在校生众多,所以一到这个时期,为了免费喝酒,我就伪装成新生参加各种社团的活动。
迎新联欢时,这些社团并不会一一确认学生证,只会询问姓名、学部和联系方式。虽然很多社团都宣称不让未成年人喝酒,但只要我主动提出想喝,就可以开怀畅饮。而且由于我几乎不去上课,所以也不会遇到熟人。
3、现物,1、对方曾经打出来,被别家吃碰杠的牌;2、立直以后每个人打出来的牌也可并称为现物。
「将来……我和翠都还只是大二学生,现在还轮不到我们谈论这些事情吧?」
虽然拜托樋山的话,肯定能分手成功,但他做事不择手段,让我不免感到害怕。而且,由于没有员工折扣,费用肯定很高。
(译注:地球扬升,原文为「地球のアセンション」,地球振频的提升,而人类意识必须提升,才能随着地球一起扬升到四次元,反之就被淘汰。)
「那是当然了,如果可以的话,马上结婚都行。但是,我作为男人还不够成熟……」
我进入暑假后的计划目前只有打工,所以日程安排上没有问题。说到滨松,除了鳗鱼、饺子、茶、橘子之外,还有什么呢?如果不是这样的邀请方式,那里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地方吧?
「我知道了。不过,好开心啊。鸣君竟然如此认真地为我着想。」
「不,实话说,我是真的很认真地喜欢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么,你要去的是被称为天狗屋的那个房子吧?」
「……我还是想在盂兰盆节带你回去见个面。而且,我不知道外婆能不能活到我结婚的时候,我想如果我能带恋人一起去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然后,翠咬着嘴唇,直直地盯着我,眼中泛起淡淡的泪水。她的右手移到背后,我好奇地微微起身仔细看去,菜刀的刀柄露了出来。
「不行啊,鸣君。事关我们的将来。我们必须为了一起获得幸福而努力提升灵魂的次元。」
我就这样在众多的社团联欢中认识了翠,不知过了多久就和她交往了。因此,我无法准确地记得正式交往纪念日这种甜蜜又酸涩的日子。
我来到了从伏见稻荷车站步行五分钟就能到的麻将馆「椿姬」。因为离大学很近,所以顾客以学生居多。这幢建于如同鳗鱼窝*般的土地上的二层小楼,乍看像是一家隐蔽的咖啡馆。由于没有在路上可见的位置设置招牌,又被杂居楼和公寓夹在中间,如果不是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哪怕就在面前也会错过。从某种意义上看,称之为隐匿小屋也不为过。
啊?
「可是,可是,毕竟是只有自家人的聚会。我还是算了吧。」
虽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2、原文「ホメオパシー」,即顺势疗法,顺势疗法是替代医学的一种,是一种无效的伪科学疗法。 顺势疗法的理论基础是「同样的制剂治疗同类疾病」,意思是为了治疗某种疾病,需要使用一种能够在健康人中产生相同症状的药剂。例如,毒性植物颠茄能够导致一种搏动性的头痛、高热和面部潮红。因此,顺势疗法药剂颠茄就用来治疗那些发热和存在突发性搏动性头痛的病人。
这难道不是百分之百被胁迫的吗?我心里这么想,见翠终于笑着收好了菜刀,这才放心。这时候可不能说让她扫兴的话。而且长假出个远门也不错,不是吗?
立直
看着翠手里握着的菜刀,我想起自己想要活下去,心想无论如何都要逃离这种状况,于是彻底放弃了抵抗。
「赶紧和她断了吧。那女人迟早会杀了你。」
「灵是?天龙的灵是吗……恶灵的灵,是生灭法*的是的那个灵是吗?」
(译注:二楼的自由局,「二阶のフリー」,「フリー」指独自一人去麻将馆,与陌生的客人和店员打麻将。)
「鸣君你是第一个没有嘲笑我的话,反而认真倾听的人。」
「可别这么说,我长得帅是父母的错,我可没有责任!」
真让人头疼啊,翠最近养成了一遇到不满或不顺心的事就马上拔刀威胁的习惯。也许是因为她发现,只要这样我就会乖乖就范。以前,忘记她的生日(翠日……不,是宪法纪念日!我已经牢记在心了)的时候也是如此。可恶啊。话说回来,她为什么突然要开始谈论将来呢?
「那是当然。」
「幽灵的灵,是非的是,据说是来自静冈的地名,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地名。」
我瞥了一眼窗户。窗边的地板上放着瓦斯喷灯和冷却喷雾,新月锁周围的玻璃碎了。我立刻明白她是怎么闯入这个房间的。
「太好了!那今年暑假的盂兰盆节,和我一起去外婆家吧。」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啦。好啦好啦。」
「而且,姓氏也很特别,好像叫灵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神秘的名字。」
「如此悠闲地处理这种事情真的好吗?有什么麻烦就找我『万事屋』樋山商量吧。」
我可不想坐在翠的亲戚的车上,为了排解尴尬而没完没了地闲聊。而且,如果是自己开车去的话,最坏的情况下,哪怕翠像这样拿着菜刀强迫我长期逗留,我还可以丢下她自行离开。
「天、天狗屋?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没问题的。我前些日子送去做车检,维修人员保证可以放心使用。」
眼前左右摇摆的菜刀刀尖实在可怕,我只好压下了想要拒绝的强烈意愿。当务之急是摆脱眼前的生命威胁。为此,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值得。
「我会去啦,我保证。」
那是因为我当时喝醉了,我现在超后悔啊。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爷爷在三重县从事林业工作。很久以前,他曾受雇在灵是家的天狗屋工作。灵是家在那一带是相当有名的山主家族。我爷爷说,当时他们支付工钱相当慷慨,但现在好像已经完全没落了。我多少有些上山工作的经验,去年帮爷爷做香菇原木栽培的时候,听了很多详细情况。」
(译注:差马,「马点」是日本麻将计算点数的一个概念,由各家定一个马点值,如MLG采用的30-10,意为第一位(TOP)+30,第二位+10,第三位-10,第四位-30,雀魂采用15-5,实际线下面麻可由各家商量。另一种马点又叫「差马」或「顺位马」是在定位置前指定一个人为马身,再定支付多少点数的数值,结束时差马对象处于三四位需向设置者支付定的点数,若处于一二位则反过来获得设置者的点数,玩家可不设置差马的对象,但是由于别人设置你为差马无法拒绝,所以你依然受到规则的限制。「差马」的作用在于对游戏刺激的补充。该规则少见采用。)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一起去吧。」
「嗯,嗯。」
「毕竟鸣海君长得这么俊俏。人越受欢迎,烦恼也就越多啊。」坐在上家的熟客老爷爷罕见地开口道。
「哼。你怎么可以用这种随意的心情对待?对了对了,你也是这么轻率地就和我交往了呢。」
接着,翠开始说起静冈的外婆家。她的外婆好像住在滨松市的深山里,因为公共交通无法到达,所以必须开私家车前往。据说是个拥有许多山,在当地相当有名的家族。
原来如此,用火烧啊。
她说把那东西装在水龙头或瓶装水上,就能影响水的灵气,我对此实在厌烦,于是收到的当天就扔进了垃圾箱。
(译注:原文「仆もうっかり三味线にならないようにだけ注意して」,其中的「三味线」在日本麻将的术语中指的是,混淆视听,特别是故意说跟自己手牌相关的信息,是一种严重违反牌桌礼仪的行为,常出现在线下对局中。)
「欸——不过,从京都过去很远,而且高速费也不便宜啊。再说了,鸣君的车,那个,那个,是打工地方的人白送的那辆吗?」
「嘿,那你还真是挺可怜的。」
「果然如此,你根本不在乎我。想和我结婚也只是说说而已,所以才不想和大家见面。」
因为是傍晚,店里多少有些拥挤。六台全自动麻将桌都坐满了人。二楼的自由局*似乎也生意兴隆。
「不过,那里在天龙区,好像离滨名湖很远,据说不开私家车就到不了。」
「那里自然资源丰富,可以享受森林浴*,真的非常棒!而且倡导顺势疗法*的天王寺大师说过,在接近自然的地方生活,对净化灵魂也有好处。你看,自从我把手机的待机画面设置成天王寺大师后,我的状态就一直很好。我也会发给鸣君,你可一定要设成待机画面哦。」
「是,是啊。汉字要怎么写?」我毫无兴趣地问。
樋山突然停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我正疑惑他打麻将怎么会思考这么久,但他沉思的似乎并不是麻将的事情。
结婚!
至于上家和下家,我们请了店员和熟识的客人来凑数。他们两人似乎都不太喜欢边打边说话,所以一直保持沉默。我一边避免混淆视听*,一边继续和樋山说话。
「你绝对会死。」
「外婆姓灵是,非常少见的姓氏,对吧?」
我的笑容僵住了。外婆家?为什么?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紧绷着,但为了不刺激对方,还是拼命挤出笑容。
「我试过好几次……但不知为何,她对我老家的住址、家庭成员、工作单位,甚至连我都不清楚的家庭情况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太可怕了。不过,虽然已经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持刀威胁的情况。但如果我听从她的话,她就会很开心,而且她也没有真的捅过我。最重要的是她很可爱啊,所以我一直犹豫是否要向警察求助保护自己。」
2
(译注:USJ,日本环球影城。)
「那个,那个,前几天——」
「那不行,我可不想拜托樋山先生。」
「但是我有个条件,翠必须和我一起开车去。」
「没关系。鸣君迟早会成为家人,只是稍微早点参加而已。」
「哼,罢了。然后呢?最后你还是决定了去滨松的外婆家吗?嗯,那也挺好。在滨名湖畔吃鳗鱼倒是一大乐事。」
实际上,维修人员说的是「下次车检之前应该还能应付,不过最好不要跑高速,不,还是绝对不要跑比较好。」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明显的故障,也就无所谓了。
我只能回答「哦」。
1、森林浴,健康法的一种,指进入森林中,沉浸在清新的空气中。除了精神上的功效以外,也认为树木散发的芳香性物质植物杀菌素有着科学的效果。
「这家伙只有这张脸长得好!性格就是垃圾,垃圾!」
说着,嘴里叼着云雀的樋山将麻将打乱。我按下自动麻将桌的开关,麻将落入桌子里面。
「呃,对不起。事出突然,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和我结婚吗?」
一般情侣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应该不会谈论将来如何如何之类的夸张话题吧?而是应该谈论「去迪斯尼吧——」「USJ*可以当天来回,不也挺好吗?」或者「找个可以一起做的短期打工吧?」「但打工的时候可能没法亲热呢——」之类的话题。这些全是我妹妹和男朋友打电话时的台词。至少她们没有给将来这种高大上的话题留出余地。
「每逢盂兰盆节,我家就会和亲戚们聚在静冈的外婆家,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父母和外婆。当然是作为和我约定终身的恋人啦。」
「是不小心扔掉的吧?没关系。因为我会好好管理鸣君的垃圾。虽然鸣君看起来很有条理,但还是有疏漏的地方。所以还得有我的陪伴才行。」
说着,她把一个不知何物的金属摆件放在桌上。乍看之下,那东西就像个蹩脚的智力玩具,酷似我之前扔掉的那个金属垃圾,或者说完全一样。
樋山说完就立直*了。我思考着要打的牌,意识到此时绝对要避免放铳*,于是打掉了现物*。
莫非我所担忧的事情即将成为现实?
握着菜刀的手微微颤抖着放在了桌子上。
2、放铳就是明知道其中一家要胡的牌,还是出那张牌给人胡,通常出现在2个-3个联手的人中。
樋山一边打麻将,一边大致讲述了天狗屋的来历。
天狗屋——灵是的家在静冈县滨松市天龙区。
「真的吗?」
但是,如果我向翠坦白,她一定会勃然大怒,所以我只能装模作样地用力点了点头。
「真的吗?谢谢!」
应该是从「J」开始,以「N」结束的那个吧。
(译注:鳗鱼窝,原文为「ウナギの寝床」,鳗鱼更喜欢狭窄而纤细的空间,比如岩石缝隙。作为一种捕捞鳗鱼的方法,有一种使用竹管作为栖息地的方式,因此用「ウナギの寝床」来描述鳗鱼偏爱的房间布局,即具有狭长入口。)
我可没有约定终身的记忆。
「欸?我想应该是的。」
樋山是我打工那家店的店长。今天可是以双倍工资为赌注的差马*来一决胜负。樋山乍看像个混混,但其实是个有常识的人。他年轻时由于卷入一起非常严重的事件,为了偿还当时欠下的债,他必须365天24小时地工作。
我心里吃惊,脸上却故作镇定。
「可,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吧?况且我完全是个外人啊。」
「不过,我之前也说过了,根据我的气场阅读法,鸣君是容易聚集负能量的体质。容易疲劳,并经常感到不安,就像你现在这样,脸色差得不行,那是地球扬升*引起的典型症状。通过提高振频,从而进入慢α波主导的状态,不仅可以消除这些症状,还可以使灵魂提升次元。为此我还特意送了这个作为礼物,但你却完全不用。真是的——」
(译注:是生灭法,是佛教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它指的是世间万物无一得以常住不坏,凡生者必灭。这一观念强调了所有事物的运行都是无常变化的,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因此,唯有超脱此生、灭的世界,才可达到寂静的境域。这种生灭的观念不仅适用于物质世界的一切环境、一切关系,还包括我们的身心,随时都在动态之中,都在变动中,没有不变的事。)
灵是家是世代从事林业的家族,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赚得盆满钵满。林业当年可是相当景气啊。
灵是家拥有超过1000町步*的广袤山林,并且在山林价格最昂贵的时期,达到了采伐适龄期,于是家族高薪聘请了许多樵夫来砍伐和运送原木。虽然家族也有自己的木材加工厂,但还是决定在原木拍卖所出售,从而赚取了巨额利润。在那个时代,一卡车的圆木*就能卖到100万日元,真是相当疯狂。
1、町步,日本以町为单位计算山林、田地面积时使用的量词。1町步约合14.87604亩。
2、原木是指原条长向按尺寸、形状、质量的标准规定或特殊规定截成一定长度的木段,这个木段称为原木。它可以是带皮的或剥皮的,根据材质和使用价值分为经济用材和薪炭材两大类。圆木则是一个更广泛的概念,它包括了原木以及经过进一步加工的木材,如直角锯切且宽厚比小于3的、截面为矩形(包括方形)的锯材,即方木,也属于圆木的范畴。
当时住在山脚一带的村民们都将灵是家雇佣的樵夫称为天狗。他们工作住宿都在山上,偶尔下山饮酒赌博,尽情享乐,并在日出前回山。人们便揶揄道:「天狗要回去了。」
无论如何,在那个只要种树就能赚钱的时代,拥有山林的灵是家无论制定多么荒唐的商业计划都不会亏损。灵是家权势日盛,吸引了无数或好或坏的目光的注意。
「灵是家多年来的所作所为招致了当地居民的反感。虽说山在权利上是个人财产,但实际上会涉及到许多公共利益,所以很多时候不能一家而决。当时的政府也投入了大量的公共补助金。但灵是家完全没有顾及周围的感受,疯狂砍伐并出售木材。活该他们被别人厌恶啊。」
但是,随着进口材料的增加,国产材料的价格开始急剧下降。原本只要砍伐就能盈利的山林经营变得困难,企业为了盈利就必须在运输成本、砍伐费用、木材出产率等方面拼命努力。但一直坐享其成的灵是家不可能有这样的盘算,转瞬间就一败涂地。
给家族致命一击的是昭和六十二年夏天家族大型制材工厂的火灾。起火点是工厂设备的一角,推测可能是漏电引起的,但准确的起火原因不明。木材工厂大楼全部烧毁和对附近居民的损失赔偿使得灵是家无法东山再起。
天狗的鼻子断了。在不积口德的人们间开始流传起了这样的说法。
「天狗屋啊,原本是给上山工作的樵夫住的。毕竟,每天都在离水源相当近的深山里工作,如果还要每天都下山的话,效率很低。所以,为了让他们住在那里工作,灵是家就在偏僻的地方建了一座巨大的山小屋。」
「原来如此。制材工厂火灾后,由于无法忍受周围的排斥,灵是家便卖掉了町里的房子,并将那座山小屋改建成了家族自己居住的新家,是吧?」
(译注:「是啊是啊。灵是家现在也在从事山林工作,但好像已经完全没有当年的规模,只能算是个人事业主*。不过,有件有趣的事。灵是家的家主,名叫春秋的那个老爷子,竟然在七年前突然失踪了。」)
「啊,这哪里有趣了?」
「好啦好啦,先听我说完。春秋有个双胞胎弟弟,现在好像在做些小生意,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内容。在旧民法施行时期,上代家主把位置传给了春秋,所以天狗屋和灵是家的财产都归春秋所有。然后,大概今年才会公布春秋的失踪宣告*。嗯,应该已经公布了吧?我也不大清楚,但失踪宣告一出,春秋就可以被认定为死亡了,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呢?」
(译注:失踪宣告,根据日本民法,需在某人的行踪和生死状态持续不明的情况下,经过民法规定的一段特定期间(称为失踪期间)后,由利害关系人提出请求。对于普通失踪案件来说,失踪期间为7年。同时,提出失踪宣告的同时,失踪者即可被认定为死亡。)
「会如何?」我疑惑地问道。
「你不明白吗?会变成犬神家的状态啊。」
「犬神家……啊,是遗产继承的问题吗?」
「没错!这可是个大问题!胡了!」
「嗯。我也没和鸣君说过,其实,我的外公春秋七年前就失踪了。」
经过一番苦思,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据翠向导说,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屋敷,这里是最后一家便利店。于是我也慌忙下了车。
樋山不经意地淡淡应了一句,然后又喝起了黑标。顺带一提,樋山的爷爷应该还没死,这人竟然为了办事方便就擅自在口头上杀了他。
「完全没有便利店啊。也许,回到城里比较好吧。」
「啊,不用理会我,你们随意。」
「不是啦,这里应该是我们到达天狗屋之前的最后一家便利店了,我得准备好待在天狗屋期间的饮料啊。」
毕竟,当时我的存款余额和小学生的零花钱差不多。
从京都东IC上了名神高速,再从草津JCT转到新名神高速,接下来便在群山间一路穿行。一路驶来,没有什么特别赏心悦目的风景,十分无聊。但一驶入伊势湾岸道,视野便豁然开朗。
我开着爱车日产SILVIA*前往翠的住处。她住在冈崎市一栋漂亮的公寓里。附近有平安神宫、美术馆、图书馆和动物园,因此,暑假期间游客非常多,但早上七点半这个时间倒不怎么拥挤。
「虽然这个人对鸣君多有照顾,应该不是坏人。但我觉得有些事情不太适合和太多人谈论,所以……。」
翠的突然道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是吧?我很高兴你能理解。」
八月十日。
3
啊?
「只剩下大片的山了,也不知道值多少钱。」
由于我们已经穿过了城市,正沿着一条大河向着山的方向*疾驶。周围的商铺和车辆逐渐减少,河两岸的山也越发靠近。由于道路过于狭窄,当我看到三六二号国道的标志时,不禁怀疑「这真的是国道吗」。
「啊?什么,什么?既然可以役满,你为什么还要立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翠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翠似乎已经接受了樋山的同行,但显然心情很差。毕竟,原本计划只有我和她两人开车前往,却突然冒出个电灯泡。不过,对我来说,只要有樋山在,翠就不大可能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在这一点上,他可真是帮了大忙。虽然她还不至于把菜刀带到这种地方来,但凡事都有万一。
「这样啊,真是非常抱歉。那,还请多多关照。虽然我的外公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外公还健在。我想叔外公一定会认识樋山先生的爷爷。」
「不过,既然你要来我家,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真的。只是……我原本想私下和你说的。」
「不,不是这样的……情况稍微有点复杂。」翠的声音变得微弱,就像从远处传来一样。
「对了,刚才我不经意地听到,翠的外公已经不在了,是说他去世了吗?」
翠皱着眉头看着我。
「这个嘛。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我去买啤酒。」
「四暗刻单骑,清老头,三倍役满!」*
(译注:原文为「山手」,有两个意思,一为地名,山手町;一为靠近山的地方,有山的方向。此处,译者认为是第二个意思。)
我们进了停车场,刚把车停好,翠就奔向便利店。
「是的。有一天,他连人带车不见了……据说警方都介入了,还引起了很大的骚动。我那时应该也在天狗屋,但由于在山上玩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头了,被冬夏叔外公送到了当地的诊所。所以对当时的情况不太了解。嗯……对不起,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可以吗?」
就这样,他们两人意气相投,甚至可以玩笑般地拿我开涮。
「是啊。对于喜欢外公的翠来说,外公失踪这件事本身就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吧。」
翠无视樋山的回答,狠狠地瞪着我。
「嗯,是个叫樽峰的形迹可疑的人。」
等翠的身体恢复后,我们再次上路。之后的路上,时常可见栏杆上雕有天狗头像的桥、以及巨大的天狗像等等,看来天狗在这个地区相当有名啊。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但是,你能好好解释一下吗?后座的这位是谁啊?」
(译注:札幌黑标,生啤酒,黑标始终致力于新鲜风味,使用了札幌啤酒独特的「持久风味麦芽」。大麦的美味与清爽的回味之间的完美平衡!无论喝多少杯,都不会腻。此外,札幌啤酒可以根据泡沫的颜色反映了它的新鲜度,它独特的酿造方法,能产生更白、更漂亮的泡沫。)
「你没事吧?下次看到便利店的时候,咱们停一下吧。」
「没关系,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我偷偷瞥了一眼,发现翠的脸白得好像马上就要昏过去似的,看上去相当不舒服。
(译注:「三倍役满」,在日麻中,役满的点数计算是一个复杂且详细的系统,其中三倍役满属于较高的点数等级。具体来说,三倍役满的点数范围是11到12翻,这表示它已经是满贯点数的三倍。这种点数等级的牌型在日麻中是非常罕见的,通常需要玩家在游戏中达到特定的条件才能形成。)
我看了看后视镜,发现樋山已经躺在后座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原来如此,她是在意这个人会听到啊。
「对不起,鸣君。」
「经纪人?」
不知道樋山是不是察觉到了这种氛围,他稍微放低了对待翠的姿态。他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我全神贯注地开车,没怎么听他们说话,但到了滨松IC附近的时候,翠似乎稍微放松了防备,樋山似乎成功与她拉近了关系。
樋山虽然知道翠的外公春秋失踪一事,但并不清楚具体情况。为了通过自然的对话从翠那里套出情报,他应该是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吧。所以,我没有多嘴。
出发前往天狗屋的那天,天气阴沉,就像我的心情。我曾想,若是台风直接登陆的话,或许就可以取消行程了。但哪怕高速公路禁止通行,翠也会要求走普通道路,想办法赶到静冈,所以台风还是不要来比较好。
「没关系。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我想今天到家后,可能要公布外公的遗嘱。他在七年前失踪,最近才正式发出失踪宣告。因为已经认定为死亡,所以要请律师来公布遗嘱。」
「我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男子汉就算是役满也要立直。我这人就不喜欢给自己留退路。」
樋山的请求确实非常简单。但是,一想到后续可能引发的麻烦,我还是稍微纠结了一下是否应该放弃这笔薪水。
「欸,真的吗?」翠一脸惊讶。
但一个多小时过去,沿途基本没啥值得看的东西。
「没关系啦。该道歉的是我啦,我没和你事先商量就擅自行动。」
「谢谢啦,翠小姐。一想到可以听到已故爷爷的故事,我就难忍激动……虽然我也觉得这么做很没常识,但我还是拜托古贺君让我通行。」
「还好啦,毕竟外婆住得这么远嘛。我反倒觉得,你能给外婆打电话,就比社会上那些年轻人更值得称赞了。你看看古贺君,他连爷爷奶奶的名字都不知道。据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小学的时候?」
「鸣君。」
是的。樋山的请求就是带他一起去天狗屋。他是这么盘算的,如果发生因遗产继承问题而骨肉相残的情况,说不定会有人向自己这个万事屋求助。
「没错,我觉得鸣君在这方面确实做得不好!」
「嗯。不过,我总觉得会涉及些相当严肃的话题,让我有点担心……虽然我也觉得山算不上什么重大的遗产,但好像有公司想把它们买下来进行开发,我舅舅似乎已经好几次带山林经纪人似的人来过天龙。」
「嗯。」
(译注:“Daily YAMAZAKI”(デイリーヤマザキ)是由日本知名面包店“山崎面包”于1977年创立。店内会提供各种面包、便当和饭团等新鲜美食。平均每隔2星期就会更新5-10种面包口味,提供百余种独家产品。)
「怎么了,这么突然?」
「嗯,我以前经常来天龙,但这几年就只有盂兰盆节才来。去年外婆给我寄了祝贺大学入学的礼物,但我因为太忙没能去看看她,只打过几次电话……我对外婆真的太不孝顺了。」
「欸,真的吗?那你不早说。」
但翠是个非常单纯的女孩,所以很容易就上当了。
「是晕车吗?真没想到翠居然会晕车。」
翠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裙站在公寓门口。除了一个大手提包,还提着两个大号波士顿包。行李之多,简直就像要跑路一样。
我惊讶地看向樋山的脚边,发现塑料袋里已经放了四五个空啤酒罐。不管怎么说,大白天就酩酊大醉可是会让人很困扰啊。
翠没有驾照,所以一路都由我一个人开车。虽然我还有体力,但前路漫长,所以还是决定稍微休息一下。
「失踪?」
——这么快就晕车了吗?
「我是真的想让鸣君和外婆见面。但除此之外,我还有种有事将要发生的不安预感。我也知道因为这种预感而被牵扯进来会让你很困扰,但能请你一直陪着我吗?」
「谢,谢谢你,鸣君。」
樋山似乎觉得差不多可以再聊些更深入的话题了,于是,他把罐装啤酒放在合适的地方,稍稍探出身子。
他昨天还说:「灵是家哪怕烂透了也是大山主,我已经闻到了金钱的味道。」总之,他是一个很有赚钱头脑的人。
「真、真的吗?那我到底该做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小声嘀咕,之前明明还一家店都看不到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Daily YAMAZAKI*的招牌。
「后面这位啊……是我打工那家店的老板樋山先生。我把翠的外婆家的事情告诉了他。然后,你知道吗,樋山先生的爷爷以前在灵是家工作过。」
「我啊,有很多话要和你说。明明是四天三夜的计划,你的行李怎么这么少?还有这辆车,从刚才就在发出奇怪的声音,真的不要紧吗?」
(译注:诞生于1964年,由第二代的Datsun Fairlady的底盘派生而成,搭载1600cc OHV SU化油引擎,披上由德国设计师Albrecht Graf von Schlitz指导设计的新装,代号CSP311的Datsun Coupe 1500于第十一届东京车展中首次向世人展现她的姿态。1965年,她被赋予专属的名字“Nissan Silvia”,并作为日产旗下的双门跑车,在汽车历史的剧本描绘出自己的色彩。)
「真的,真的。所以呢,他就拜托我一定要让他同行。说不定还有人认识樋山先生的爷爷呢?真的,这个人就是抱着这种单纯的心情啊。你能明白吗?翠也很喜欢外公吧?」
「小事而已。」
「好啦好啦,别太沮丧啦,我又不是恶鬼。完全不发工资也不好,那么……如果你答应我一个请求,这次的胜负就不做数,我可以支付你原本的工资。」
「很抱歉之前一直没和你说过外公的事情。我自己还没调整好心态,或者说我至今仍无法相信。」
我把车停在公寓正面,搓着手向翠跑去。然后我迅速接过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并在她开口之前把她塞进副驾驶座,然后发动了车子。
在知道他企图的我听来,这就是睁眼说瞎话。
翠担心一家人会因为山林开发工程发生争执,同时,她也担心此次公布遗嘱可能成为导火索,引发遗产继承纷争。
我震惊到垂头丧气,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啊,这下又要缺钱了。虽说翠会支付前往静冈的油费,但我本想自己支付高速费的。翠,对不起了,两笔费用可能都得由你出了。
听到樋山说「不,不是」,我回过头去。
「嗯。」
在我疑惑之际,樋山已经推倒了面前的麻将。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吗?你看,因为之后可能需要和灵是家的很多人交谈,所以我想提前知道哪些话题需要避开,你只要讲讲可以向我透露的部分就可以了。」
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争吵。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对她来说,外公的话题似乎是个禁忌。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她,只要话题一涉及外公,她的情绪就会稍微低落。她会觉得不舒服,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吧。」
樽峰吗,真是个少见的姓氏啊。
「山吗,确实,就算得到山也没什么用呢。」
「你还要喝啊?」
樋山大张着腿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还拿着札幌黑标*。大白天就开始喝啤酒,真令人羡慕啊。
「嗯,我也很喜欢外公……所以我能理解。」
胡说。绝对是耍诈。樋山故意立直,一定是为了将我的注意力从他的手牌上移开,不让我确认他是弃牌还是摸牌。他大概是在什么时候换了牌,但现在为时已晚。
据说这份遗嘱是春秋生前委托公证人起草,交给灵是家的顾问律师保管。对于我这样的小市民来说,一听到遗产继承这样的话题,就觉得离自己相当遥远。但据翠说,灵是家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财产了。
翠异常的温顺。若是平时,她会拿菜刀逼我就范,但这次却很温顺。
「我知道了。我会一直待到翠的不安消除为止。」
「真的吗?谢谢!太好了!鸣君真温柔,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回去。如果你要走的话,我就……」
翠突然闭上了嘴。
——我就?我就……什么?
我好奇地瞥了一眼副驾驶座,翠不知何时已经一只手握着锋利的锥子*。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不好意思地把锥子收进了手提包里。
(译注:原文「千枚通し」,一种锥子。)
呃?要是我要回去,她打算怎么办?难道是用那个来刺我吗?
虽然我很在意,但眼下必须集中精力开车。路况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相当糟糕。要是不小心冲出马路,后果不堪设想。
视野的左右两侧是绵延不绝的针叶林,道路一下子变窄,急转弯不断出现,不一会儿就进入了连沥青都没有的林间小道。
「喂喂,真的吗?要走这种路吗?」
「嗯,小心些。」
如果是低底盘车*的话,应该会不断刮到底盘吧。有些地方为了填补路面塌陷而铺设了碎石,让人担心轮胎会不会爆胎。因为宽度勉强够一辆车行驶,所以一想到可能出现的对向车,我就感到非常不安。千万别让我在这么狭窄又没有护栏的蜿蜒曲折的道路上长时间倒车啊。
(译注:原文「シャコタン」,是一种主要用于汽车的改装技术,目的是降低车身高度(底盘与地面距离)。该词源自日语短语「车高短」,意为「较低的行驶高度」。它相当于英文术语「slammed」,指的是极端降低车辆行驶高度。)
大概和这种不安斗争了三十分钟,视野终于一下子开阔了。
道路的右手边有一个网球场大小的停车场。那里已经停了六辆车。斯巴鲁森林人、大发Hijet,、铃木Jimny、丰田皇冠、本田飞度、雷克萨斯。真不想开着雷克萨斯或皇冠来这种地方啊。我对此深有感触。尤其是「皇冠」,由于底盘被调得很低,一路上应该被刮得很厉害。
停车放下行李后(翠的行李当然由我来拿!),我把脸凑近后座上的樋山。他闭着眼睛,发出轻微的鼾声。
「你就继续装睡吧。」
被我这么一说,樋山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被发现了吗?」
「是的,如果有人知道当时的情况,请务必让我见一面。」
我抬头望去,发现山丘上有一座宏伟的日式房屋。虽然被树林遮挡无法看清全貌,但应该颇有规模。那是一座与这样的偏远地区极不相称的大宅子。即使可以从周围的山上直接调运木材,但要将其他建材运到这里来,想必费了很大功夫。即使投入如此大量的劳力来建造这样的作业据点,也依然能够获得足够的回报,看来林业当年真的利润颇丰。
她到底几岁了?别说年龄了,连性别都分不清。我只能从她的衣着判断她是老婆婆,不过,就算这位是老爷爷,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别把这么奇怪的东西放在门口啊。唉,没辙,谁让这里是天狗屋呢?
一高没有多做解释,朝樽峰走去。
这个理由过于随意了些。或许有翠不知道的更正当的理由吧?
房间里坐着一位满脸皱纹的白发老婆婆。皱纹多到让人无法确定她的眼睛是否睁开。她穿着五分袖的碎花罩衫和灰色长裤,端坐在一个扁平的座布团*上。
我站在门前四处观望,看到门上挂着的天狗面具,不由得苦笑。
或许是为了服丧,一高一副黑色领带加西装的打扮。
翠在坡脚等着我和樋山,然后,我们一起向玄关走去。
我仿佛听到了她在暗示——敢让我的外孙女哭泣,我可不会放过你。
「翠以后就拜托你了。」
我们一边聊着这样的话题,一边来到了屋子的正面。
难怪会被人揶揄成天狗屋。
「当然啦。樋山先生要是真睡着了,才不会发出这么可爱的鼾声吧。」
(译注:原文为「ちわーす」,こんにちは(你好)+です 的口语省略,是对熟人用的比较随意的说法,不过不太用(因为实在太随意了),所以此处译为「哟」。)
「舅舅,这位是?」
「我想,如果让她以为我睡着了,或许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既然今天会公布遗嘱,那我就更不能缺席了。不过,樽峰那家伙居然也来了,真让人吃惊。」
(译注:生物质发电是利用生物质所具有的生物质能进行的发电,是可再生能源发电的一种,包括农林废弃物直接燃烧发电、农林废弃物气化发电、垃圾焚烧发电、垃圾填埋气发电、沼气发电。世界生物质发电起源于20世纪70年代,当时,世界性的石油危机爆发后,丹麦开始积极开发清洁的可再生能源,大力推行秸秆等生物质发电。自1990年以来,生物质发电在欧美许多国家开始大力发展。)
「一高舅舅,我果然还是带丧服来比较好吧?」
弓未拉开,箭尾也未搭在弦上。持弓的天狗只是手持箭矢摆出瞄准动作而已。
「那我就放心了。小兄弟,翠就拜托你了。」
一高的视线从我身上转向樋山。
「哈哈,别那么紧张。放轻松点儿,就当是到亲戚家来玩。」
「那以前是用来训练林业架线的柱子,后来樵夫们都不在了,就改建成了望楼*。」
走过长长的走廊,登上陡峭的楼梯,来到二楼,沿着回廊前进,不久就看到屋敷正面侧排列着的几间房间。
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的鼾声有多大的?我呆住了。
「啊,啊。这位是樽峰先生,就是跟我商量山林开发的人。你看,父亲的山应该会由我来继承,但我平时不在这里,应该没办法好好管理吧。所以就请他来出谋划策。」
翠的双亲也已抵达,不过他们一家并没有住在同一个大房间里。身为一高妹妹的母亲住自己原先的房间,父亲和翠则和我们住同样的客房。因为以前住在这里的工人很多,所以类似的空余房间也很多。这样的大宅子里应该会有些没有打扫干净的房间吧,不过,我和樋山都被安排在了比较整洁的房间里。
「这没问题……遗嘱什么时候开封呢?」
「原来如此,你就是小翠的男友啊。果然仪表堂堂。你好,我是灵是一高,说不定会成为你的舅舅。」
虽然我已经很累了,但既然要住在这里,就不能不向主人打个招呼。于是,我起身跟在翠身后。
爬上长长的坡道,左手边是一个小仓库。仓库前停着装载着不足一米长的圆木的大板车。车轮的接地部分打了楔子,大概是为了防止它滑下坡道。
「是翠啊,欢迎欢迎。」
「嗯,是的,我是古贺鸣海。」
但初次来此的客人受到这样的欢迎,肯定会吓一跳吧。况且,箭矢看着就像真的一样,有针头恐惧症的人恐怕会被吓晕过去。
「好像是这样呢!不过,现在塔顶上挂着吊钟。」
「不知道。大概是哪里送的,就物尽其用地挂上去了吧。」
「一高先生,能来一下吗?」
「外婆,您也太过操心了吧!鸣君一定会好好考虑我们的将来的,毕竟我们真的非常恩爱啦——」
「按照计划,江口律师今天会到,他一到就会开封遗嘱。然后就继承相关的登记、税金等各种手续进行商讨。」
我和樋山并肩而行,翠身轻如燕地走在前面。
「哈,哈哈哈。交给我吧。」
老婆婆右眼微睁,目光锐利地盯着我。然后她站起身,令人意外的矍铄地走了过来,抓住我的双手。千岁的手上浮着粗大的血管,有些指甲大概由于多次裂开剥落,变得很短,可以感受到长年的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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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老爷爷站在那里。他的下巴上略微长着棉絮般的胡须,长长的白发束于脑后。虽然看上去相当年迈,但腰板挺直,仪态端正。
「是小翠呀。没关系的。失踪宣告早就发布了,葬礼也办完了,而且现在又不是新盆*。反正聚在这里的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拘谨。只是,真的很不可思议。至今为止,我都从未有过父亲去世的实感。现在即将开封遗嘱了,我才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眼白有点泛黄,估计肝脏不好。面色和刚才还在喝酒的樋山一模一样。这个人也大白天喝酒了!
穿过正面的门后,继续前进,在土墙中断的地方,右手边便是通往屋敷的坡道。因为坡度非常陡,感觉到玄关的距离比实际更加遥远。如果不上坡而是继续前进,前方有一座小桥,可以看到一条细细的小路继续向着山中延伸。
千岁略显困惑地看着樋山。对于不请自来的樋山,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姓氏很少见啊……是很有名的人吗?」
沿着停车场和土场之间的小路前进,一扇木质结构的简朴大门出现在正前方,门后,土墙在两侧延伸开来。
(译注:原文为「プロパンガス」,日本的煤气/煤气系统大致分为「都市煤气(日文「都市ガス」。成分为甲烷,通常为天然气管线煤气)」和「LP煤气(日文「LPガス」或称「プロパンガス」。成分为液化石油,通常为桶装煤气)」。最主要的差别在于「煤气的原料成分、煤气供应方法、煤气热值、可适用的炉具以及收费」。)
「好好,真好啊,翠找了这么帅气的男友——」
「那么……这位是?」
站在天狗屋门前,我被它那异样的外观所压倒。据说它作为住宅建成还不到二十年,但因经年累月的日晒和污秽而发黑的部分和扩建后新增的白木部分泾渭分明。简直就如阴阳太极图一般。原本工人们居住的山小屋部分长满了青苔,表面也变得脆弱不堪。据说最古老的部分仍然保留着明治时代的风貌。
翠先前告诉我,他是因为讨厌林业才离家的,所以我一直以为他是更加纤细柔弱的男性,但眼前的一高却完全是山野汉子的模样。
(译注:望楼,原文「橹」,意思有1.武器仓库。2.箭楼,楼塔。为观察敌情、指挥射击而构筑的高大建筑。3.(日本江户时代放在剧场正面入口处上方的)许可证牌。表示政府允许营业。4.望楼。用圆木搭建的高塔,用作火警具望台和建筑工事。5.相扑鼓台。相扑赛场上用以通告比赛开始和结束的高鼓台。6.脚炉木架。脚炉上覆棉被用的木制框。7.(将棋比赛中,用金将、银将)围攻王将。此处,应该是望楼。)
当我们在走廊上遇到灵是一高时,我还以为是哪里的巨熊闯进了屋子。他有着结实的肩膀和粗壮的胳膊,身材高得几乎碰到了栏间*,比我高了约二十厘米,应该超过了一米九。
一高看了看我和樋山,露出惊讶的表情,翠慌忙做了介绍。
老婆婆歪着头,似乎毫无头绪。
樋山立刻解说道。不愧是有林业经验的人。
之后,在翠的带领下,我把行李放在一楼西侧的客房里。虽然房间只有六叠大小,但住一晚已经足够。房间内只有桌子和无腿靠椅这种煞风景的家具。樋山则被安排在了隔壁同样的房间。
「啊,好的,我知道了。」
(译注:新盆,(死后)第一次的盂兰盆会。)
(译注:座布团,作为家居用品,通常指的是一种垫子,常见于日本文化中,用于覆盖在椅子上或地板上,提供额外的舒适度和保护表面。这种垫子可以由不同材料制成,如棉麻、法兰绒等,并且可以有各种颜色和图案设计,以适应不同的装饰风格和个人喜好。)
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天狗手持弓箭,箭头直指进门的客人。它背着箭筒,里面还插着几支箭。
长时间的驾驶使我疲惫不堪,于是我便躺下休息了半个小时,正当我打起盹来的时候,隔扇被拉开了,翠和樋山走了进来。
走到坡道中间时,我回头指向屋敷对面树林里的一座塔一样的建筑物。
「请进——」对方慢吞吞地回答。
「你就是翠的男友吗?」
「是吗?我的母亲或叔父应该知道。但很抱歉,我这会儿有点忙,可能没法陪你……小翠,你能帮忙带路吗?」
「欸,樋山先生真是博学啊。」翠感叹道。
老人慢慢走近翠,拉起她的手,笑容满面。
一个达摩一样的男人正在走廊拐角处向一高招手。他身材矮胖,相较于比他年轻且充满活力的一高(翠说他马上就到花甲之年了),达摩秃顶且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老态龙钟。焦茶色的裤子用背带吊着,肚子像抱着大鼓似的挺着。
「我是古贺鸣海,一直承蒙翠的关照。」
(译注:栏间,栏间指和式房间的推拉门和房顶之间的装使用部分,除了有采光、换气的作用,因为其多样丰富的设计,通常被认为是和式房屋的精髓所在。)
停车场对面是土场*,上面铺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铁板。土场和道路的分界处原本是水沟,虽然还可以看到很大的铁格栅,但由于被泥土堵塞,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土墙的附近堆放着细长杉圆木,在其的另一侧可以看到杉树林以及停放着的小型挖掘机。
那个男人就是樽峰。据说是专门的山林经纪。虽然不应该以貌取人,但他阴险的眼神实在让人难以接近。
「虽然厨房已经用上了桶装煤气*,但浴室仍然还在用柴火烧水。用作柴火的『タンコロ』是由叔外公从山上运来。最近因为他年纪大了,好像也会从森林协会那里领取一些。」
「就是用钢丝绳搭起大型索道,主要用来运送木材。从事这项工作必须获得国家资格证书,但最重要的还是经验。现在具有架线设计技术的人真的屈指可数。」
「那栋建筑是什么?」
「什么是『タンコロ』?」
(译注:土场,泥土地面。)
听樋山这么说,我觉得他们两人倒是挺像的。
「是个好男友,太好了,太好了。外婆我一直很担心啊。真的。翠是不是被奇怪的男人诱惑了呢?不过现在可以放心了。这个人的眼神很温柔,一定没问题。」
「啊,那是工作小屋。以前,住在这里的从事山林工作的人,把天狗屋作为居住空间使用,工作工具什么的则放在那里。现在那里也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但几乎都盖着厚厚的灰尘。」翠说。
玄关宽敞得足以整齐地摆放好一百名客人的鞋子。正面的大厅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民间工艺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木雕的天狗像,据说这是叔外公用链锯做出来的东西。
听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眼前的老人就是失踪的春秋的弟弟。
(译注:一指从事采矿事业的人,一指以买卖山林为职业的人,后来引伸有投机家、冒险家、骗子的意思)
「我现在带鸣君和樋山先生去见见千岁外婆和叔外公吧。」
「林业架线是什么?」
「啊?我的鼾声才没有那么大!」
「你是樋山先生吗?你爷爷曾经在这里工作过,是吗?」
「那座塔呢?」
「好好,我知道了。」
「冬夏叔外公,您身体好吗?」
「樋山……樋山……」
翠对着其中一扇隔扇,大声呼唤道:「外婆!我是翠,可以进来吗?」
「为什么又是钟啊?」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就是靠近树根的弯曲部分。由于不适合用于木材加工,所以经常被扔在山上,但用作柴火正合适。不过,最近像『タンコロ』这类的林地残留材料也开始作为生物质发电*燃料受到关注,所以将来可能会出现收集这些东西作为柴火或者用作燃料颗粒的公司。」
「他是个有名的山师*,不好对付的家伙。我和他见过几次,这家伙对金钱的嗅觉可是相当的灵敏。」
「哟*,我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樋山的家人。」
「终于到啦。这孩子出挑得越发优秀啦。」
「您身体还好吗?」翠问道。
「哎呀,前些日子刚过了八十岁生日,身体各处都大不如前啦,真难受啊。」
「啊?但完全看不出来……这么说来,听说您初春的时候一度晕倒被送去医院了,是吗?」
「没去医院,是薮井先生过来给我诊治的。当时法堂和直哉都来了,事情闹得很大。不过,并无大碍。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没啥可担心的。」
「您还在砍树吗?要不还是退休吧?」
「我这辈子都不会退休啦。虽然仅凭自己的双手,一个月也就大约四吨,差不多三卡车的木材,但用于养老金已经足够了。此外,有时候我也会拜托别人帮忙,慢慢地干下去。」
说着,冬夏快活地笑了。实在难以相信,这位八十岁高龄的老人竟然还在山上伐木。不过,林业的高龄化问题很严重,或许并不稀奇。
「反正一高继承了山后,就不会有人打理了吧?在那之前,我想趁我还能动弹的时候尽量做好。如果山脉因为荒废而崩塌,或者溪流被流木堵塞而引发山洪,那我可就没脸见拼命治理天龙川的祖先了。对自己死后的事情撒手不管,不是不负责任吗?山这种东西必须以正确的形式传承给下一代啊。」
冬夏一脸落寞地嘀咕着,看向我和樋山。
「对了,这两位是?」
「这位是我的男朋友古贺鸣海,这位是……冬夏叔外公知道吗?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樋山先生的孙子。因为他想听听自己爷爷的故事,所以才来这里的。」
「樋山……对不起。这个名字很少见,我确实没什么印象。你的爷爷是什么时候在这里工作的?」
「大概是三十年前吧。」
「那可是人员进出最频繁的时候啊。我最近也变得健忘了,真不好啊。过去的事情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很抱歉,樋山先生远道而来,我却不能提供关于你爷爷的详细情况。不过,请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有些事,来了这里之后才会知道——住在这种偏僻地方的人,会因为偶然前来的不寻常客人而高兴。」
「不,请您别放在心上。我也是冒然前来叨扰的。不过,当日往返确实有些难为人,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其实,樋山看上去丝毫没有遗憾的样子。这本就是他的权宜之计,对于此人来说,甚至可能是在从我这里听到天狗屋时才立刻编出来的谎言。所以,现在他才能如此轻松地宣布要留宿下来。
「嗯,在这里过夜会比较好。话说回来……翠终于找到合适的人啦。真高兴啊。为此必须祝贺一下。总感觉不久前还是个小娃娃呢。」
冬夏一边说着「请好好照顾翠」,一边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只觉得自己快被压力压垮了。
之后,冬夏说了句「那回头见」,便向楼梯走去。一想到要在那么陡的楼梯上上下下,我就觉得非常危险,但他既然还能在山上工作,那应该没问题吧?
遗嘱开封是在一个将两间宽敞的和室的隔扇移除后组成的房间里。一高和樽峰坐在背对着壁龛的位置。紧挨着坐着的是一位长得和翠一模一样的女性,她注意到这边后便起身走了过来。
等等力是为了照顾高龄的千岁和冬夏的生活,住在这栋房子里工作的住家护工。
「遗嘱人灵是春秋将名下所有不动产赠与亲弟灵是冬夏。」
「这……一高先生,没关系吗?」
「请,请多关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过了一会儿,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高的回应声。楼下顿时热闹起来。
千岁婆婆走在我和翠的中间,大家一起下了楼梯,向着开会的房间走去。樋山若无其事地跟在我们身后,翠和千岁都一言不发。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催人泪下的努力啊,我这么想着问道。然后,头上就狠狠挨了一下。
良治快步走近一高,指着坐在他旁边的樽峰。
「全员到齐了吗?」
翠出声制止了这位名叫等等力的女人的长篇大论。
「欸,啊,不好意思,我是古贺鸣海。」
一高大叫着站了起来。
永美的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体毛浓密的中年男子。他的存在感相当稀薄,以至于明明就在身旁,我却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随母亲。灵是家的人都是皮肤白皙,体毛稀疏。冬夏叔外公和去世的外公也是如此。」
「当然是这位啦!另一位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樋山的孙子。鸣君,这位是我的母亲。」
「外婆和冬夏叔外公,你们要不把房间搬到一楼好了。楼梯太陡了吧?要不建个电梯或者斜坡?」
「是啊是啊。当时真是不得了了,翠在山里摔倒了,被冬夏叔父和朽木先生抱了回来。因为她昏迷不醒,我们忙着送她去医院,所以没有人注意到父亲深夜未归。直到第二天,我们才开始怀疑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报警了。可他不在工作的山上,车也不见了,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哼,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活跃得就像个间谍。一高先生,白眼狼*就是指这种人啦。明知自己的父亲身处困境,却要背地里阻挠您东山再起。您对他的养育之恩,他早就忘在娘胎里了。」
从窗户可以看到环绕房屋的杉树林的顶端。走近窗边,可以远眺到工作小屋。刚才上坡时被树林包围,看不清建筑的全貌,但从二楼的高度就能看清楚了。塔和旁边像消防车库一样的建筑物并排而立,两者间以走廊连接。从二楼还可以确认到塔一层的窗户。
但是,翠的担忧应验了。围绕着山林,灵是家的成员针锋相对。一方是想要出售山林进行开发的一高和樽峰二人,另一方是想要阻止他们的冬夏、良治以及尚未露面的薮井医生三人。
背后突然传来嘹亮的声音,吓得我回过头去。
「薮井先生是遗嘱的证人……?我可没听说过啊。」
「那么,既然灵是家的诸位已经到齐,那我就开封遗嘱了。」
「喂喂,别把我和你这种反社会分子混为一谈。和你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一身清白。」
「遗嘱中还详细记载了不动产的内容,由于篇幅过于冗长,在此省略。不过,各位可以理解为,所有不动产主要指的是这座屋敷、山林以及土地。家具等一切财物和屋敷一样,遗赠给冬夏大人。但是,遗赠屋敷的条件是保障配偶千岁大人的生活——保护她在此屋敷的居住权等。除此之外的普通存款、债券和股票等有价证券中,灵是家的山林经营所必需的部分由冬夏大人管理。具体金额在此不便明言,大约七成。」
「樋山忍,今天刚好来这里做客。因为很少有机会目睹开封遗嘱,所以我就想来现场看看。」
千岁语重心长地说着,转头望向窗户。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哎呀,小翠,都长这么大了啊!」
一高大概是意识到再这样争论下去自己也不能独善其身,连忙发话收拾局面。
「如果允许这个男人在场,那我希望樋山先生也能留下。我绝不允许你把山卖掉。」
于是,室内一阵小小的骚动。
「啊,是江口先生啊。」
说着,樽峰露出邪恶的笑容。
有什么值得思考的地方吗?
一高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几乎要捶胸顿足。被指定为受遗赠人的冬夏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位肩膀宽厚的中年女性面带微笑站在那里。
「是的。这项遗赠的条件是冬夏先生必须妥善管理被遗赠的山林,并继续林业。换言之,若无法期待对方会继续发展林业,就不能把山林卖给他人。无论冬夏先生是否亲自动手,林业本身是必须要持续下去的。」
「然后,这位是我的父亲。」
「就是因为在这种场合,我才要大声地说出来,我不能认同父亲自私的想法。」
「还一身清白,简直让人惊掉下巴。你可别说你忘了播磨的那件事!你做的那些伪造文件、非法入侵之类的事情,简直罄竹难书!」
「不好意思啊,一高君。不过,这份遗嘱是有理由的。江口先生,我被遗赠应该还有其他条件吧?」
往停车场的方向看去,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停了下来,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又来了一名新客人吗?翠说:「我想那应该是江口律师。」
「对、对不起……我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
「你们两位先坐下吧。我知道了,樋山先生也可以出席。江口先生,请你先开封遗嘱吧。」
一位身穿棕色西服、系着胭脂红领带的绅士站在房间门口。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屋里的人。他全身洋溢着丰富的人生经验支撑起来的自信,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
「这位就是小翠的男友吗?真是逮住了一个大帅哥啊!简直就像电视里的年轻演员呀!真好,真浪漫啊。我年轻的时候也被各种各样的男人追求过,挑都挑不过来呢!虽然也有过这样的时期,但年轻的时候真是傻啊,完全没有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对了对了,说到傻……」
「啊,嗯。不过,这是私事,我觉得还是请客人稍微回避一下比较好。」
「嗯,哪一位是你的男朋友呀?」
靠着入口旁墙壁的年轻男子说道。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指拨弄着前额的头发。
用剪刀割开信封,江口开始念起了遗嘱。
「我也想把你介绍给我父母,趁着大家聚在一起的大好时机。」
「顺便一提,这份遗嘱是由静冈地方法务局所属的公证人起草,证人是身为灵是家顾问律师的我,江口友则和春秋先生的知己薮井永一郎先生。」
「良治!你在这种场合说什么呢?」
但江口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这是当然的,一高先生。因为证人有保密义务,为了不让他人追查遗嘱内容,把自己身为证人的事情瞒着周围的人并不稀奇。不过……这样的话,情况就有点可疑了。」
「哟!我都等不及啦!」
「现在只有盂兰盆节才会来这里,最近大家也没怎么联系,不过今年确实得聚一下。毕竟,距离父亲失踪的那个黄金周已经过去七年了呢。」
求你闭嘴吧。如果在这种场合吵得不可开交,带着樋山一起来的我和翠可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樋山说着拍了拍手,江口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她。
「事情就是如此,一高君。虽然我的寿命所剩无几,但我仍打算用自己的余生去管理灵是家的山。如果你也能意识到自己身为灵是家一员的自觉的话……」
「突然吗……」
他说话的方式实在令人作呕,简直就像在嘲笑良治。虽然我无所谓,但还是希望他不要用太奇怪的关西腔说话。毕竟,并不是所有的关西人说话都这么奇怪。
我听见樽峰这么说到。薮井好像是和灵是家有着密切联系的医生。
「我是江口律师,如果准备妥当,请允许我开封灵是春秋先生的遗嘱。」
虽然江口还是一副似乎对樋山和樽峰出席有什么想法的模样,但当大家都坐在座布団上时,他还是正坐好,清了清嗓子。
原来如此,翠随母亲啊,那真是太好了。
「而且……如果我是可疑分子,那这位樋山也差不多。他在京都开了家万事屋,只要能赚钱,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还听说他和反社会分子和灰社会*之流都有来往。」
「这……你不多介绍一下吗?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真是找了个相当帅气的男人呢。」
「没问题的!鸣君已经跟家人一样了,因为你可是我的甜心啊!」
江口从抱着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他身材修长,线条柔美,给人一种苗条优雅的印象。光洁的头发略微明亮,五官轮廓分明但并不突出,很有气质,一副贵公子的样子。翠简单地向我介绍:「这位是一高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哥良治,是位医生。」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帅哥,不过,没我帅。
「你觉得在这种场合问这个合适吗?」
一高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冬夏。
「呵呵,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啊。我就知道良治先生反对我们的生意。你和冬夏先生、薮井医生他们一起去了农林事务所和森林工会商讨我们的开发计划吧?还偷偷摸摸地复印了商业计划书带去。」
「不好意思……您是?」
「喂、喂、等等力女士!江口先生马上就要开封遗嘱了。」
「可以吗?可我完全是外人啊。」
(译注:白眼狼,原文为「狮子身中の虫」,意为内奸;心腹之患;害群之马,但译者个人感觉,联系下文,此处翻译为「白眼狼」或者「养不熟的狼」好像更合适。)
翠的父亲——名字好像是无一。在翠介绍之后——他微微颔首,然后就抿着嘴一言不发。是心情不好,还是为不知如何面对女儿的男朋友而不知所措呢,不过,这两种态度都可以理解。虽然他一身白色开襟衬衫搭配短裤的清凉装扮,但裸露在外的胡子、手毛以及腿毛都非常浓密,反而有种酷热的感觉。
「听翠说,他是突然失踪的?」
翠的母亲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这让我觉得不舒服。这并不是看女儿男朋友的眼神。我仿佛听到了舔嘴唇的声音。
「喂,翠。」我压低声音。
不,才不是。
「要啊。鸣君也可以来哦。」
「公正证书遗嘱不需要检验手续,不过我还是要向各位展示一下它仍是未开封的状态……可以了吗?那么,我就开封了。」
「好啦!别这样啦——」
我早在中学时就已经摒弃了女孩子不长毛的单纯想法。现在反而有点在意那些体毛多的女孩子平时是怎么打理的。在我如此强调后,翠白了我一眼。
「放弃吧!」
虽然与我毫无关系,但我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我问翠是否也要出席。
「不,应该要和千岁大人以及永美大人平分,也就一成吧。」
乍看之下,永美很年轻,在介绍之前我还以为她是翠的姐姐。不过,近距离观察后就会发现,虽然她的脸部用妆容掩饰得相当好,但颈部周围有与年龄相符的皱纹和暗沉。一定是为了想让别人说成姐妹般的母女而拼命努力吧。作为女性,她的服饰裸露的部分较多,身上的装饰品也很华丽。
「不用了,不用了。和翠不同,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现在突然去改变反而更危险。家是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在生活的过程中,它会让人觉得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并不像翠所想的那样,我们并不觉得楼梯或台阶之类的地方很危险。」
「既然如此,我倒是希望这个可疑的男人也离开。父亲。」
「我是翠的母亲永美——请多关照。」
指的是不属于暴力集团愚連隊
「怎么了,鸣海先生?」
「开什么玩笑!怎、怎会如此?」
「你有证据吗?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公然说这种话,该当何罪啊?」
樋山表情严肃地小声低估。
「虽然我也知道这个问题有点不合适,但是……翠是不是也像父亲那样体毛浓密,所以平时要很努力的刮毛啊?」
也就是说,终于要开封遗嘱了吗?
「也就是说,我能继承的只有剩下的三成?」
「冬夏叔父,在这种地方继续搞林业是赚不到钱的。与其把钱花在山林管理上,还不如放弃遗赠,让我来继承。我会给你比林业所能赚的更多的钱。这样的话,你不就可以轻松地获得一大笔财富了吗?」
「……不好意思,一高君。我无法接受。我将终身守护这天龙的群山。然后,找到合适的继承人来继续妥善地经营山林。」
「你这个混蛋!我需要钱啊!」暴怒的一高原形毕露,飞扑到坐着的冬夏身上,抓着他的衣领硬是将他拽了起来。高个子的一高把冬夏的脸拽到和自己的脸一样高,老人的身体悬在半空。
「住手!冷静点,父亲。」
「喂喂喂喂,这有点不妙啊!」
良治和樋山跑过去制止一高时,冬夏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察觉到老人异样的一高松开手,冬夏捂着胸口瘫倒在地。身体呈「く」字形弯曲,呼吸变得相当困难。
「是心脏病发作!和初春晕倒时一样!」等等力叫道。
「救护车!不,直接送到薮井老师那里更快!」
良治背起冬夏。老人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刚才还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此时已消失不见。
「父亲!把车开到正面!快点!」
「啊,啊。」
「冬夏叔外公,冬夏叔外公坚持住啊!」
翠脸色苍白,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她的手伸向眼前的老人,但两腿颤抖,似乎无法行走。她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晕倒,于是我连忙靠近她。
「都是因为父亲做了蠢事!」
经过我面前时,良治小声说道。一高也跑了出去,其他人都被留在原地。
然后,翠用沙哑的声音说:「又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什么?」
我追问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翠却只回答了一句「不知道……」
正因为是几乎无意识说出的话语,才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又有人在我面前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