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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遗嘱和冬夏病倒在天狗屋内引发了轩然大波。冬夏被车送往当地诊所之后,翠就一直心神不定地在屋内徘徊。
「怎么办,万一冬夏叔外公就这么去世……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呢。」
「翠,很快就会有消息了。总之,先冷静下来。」
「嗯,谢谢你,鸣君。」
翠刚坐下,就马上站了起来,向着窗外和玄关张望。
屋内响起了古老的电话铃声。
好像有人拿起听筒说了几句。我和翠怀着不祥的预感等待着。不久,永美走进了我们所在的起居室。她那张浓妆的脸看上去有些阴沉。
「嗯,翠……你要冷静听我说。冬夏叔父去世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然后,翠就像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悲痛。面对此情此景,我却突然觉得翠是个难得的有魅力的女孩子。相比之下,我却不是那种会情绪化的发怒和哭泣的性格。所以,面对亲人的死——特别是叔外公这样的远亲——她都能如此悲痛,让我羡慕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她的魅力。
不愧是亲生母亲,永美似乎早就料到了翠的反应。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吃了一惊。
「古贺君,翠就拜托你了。我们接下来要安排守夜的事情。」
「欸,呃,啊?」
不等我回答,永美就转身离开了起居室。
真的假的?
居然就这样把正在哭泣的翠推给了我,我一时间目瞪口呆。
考虑再三,我决定先回房间。总不能让翠待在可能会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的起居室里。我将翠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陪伴在不停哭泣的她身边,轻拍着她的背部安慰着她。
之后,屋敷内一片忙碌,玄关处频频传来开关门的声响,还能听到似乎是永美和一高正和葬仪社的人商谈的声音。
我这个完全的外人自然无所事事,但又不忍心丢下翠自己回去。嗯,虽然我一开始是这么计划的,但对精神状态正不稳定的翠弃之不顾,业未免太冷血了。我身上留着的好歹也是鲜红的血液。话说回来,樋山后来是回自己房间了吗?怎么完全不见踪影?
窗外夕阳西沉,天色渐暗,翠也许是哭累了,不知不觉已经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平时连服用安眠药都难以入睡的她,现在却令人意外地睡得香甜。
「翠、翠啊,你起来啦。」
「不。比起这个,还有更严重的事情,那个,嗯,请节哀顺变。」
「……我可没有什么『胡思乱想』。」
走进冬夏的房间,只见遗体已经躺在被褥上,棺材则摆放在了旁边。葬仪社的职员们正在进行遗体化妆和擦拭工作。他们给他剃须,剪指甲,擦净全身。一名葬仪社职员注意到了我们,便放下工作走了过来。
「听说你和小翠在交往,这是真的吗?」
朽木怜爱地抚摸着杉木棺。
一高这么一说,永美便接着说道:
「朽木先生!你来了。」
「你、你没有对小翠做什么吧?」
「哎呀,鸣君真是的。这不是菜刀啦,只是一把普通的铝尺而已。少冤枉人,这种时候谁会随身携带菜刀啊?」
翠似乎正恢复到往日的样子。是因为大哭一场后又小睡了一会儿,稍微纾解了情绪吗?也许她正在接受冬夏的离世。她一定正努力地在回复到平时的状态。大概吧。既然如此,我更应该陪在她身边。
近距离观察,冬夏的棺材每一面的年轮都笔直地水平排列着。而我之前见过的木棺,大概都是用板目的木材制成的。
「啊,是的,是真的。」
他那沮丧的语气以及明显阴郁的神情,让我恍然大悟。
「不,没有的事。」
「唉,真是惭愧。也许你听小翠说过,我也是医生。虽然只是研修医*,但我自负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可是,在冬夏叔公病倒后,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力让他保持呼吸顺畅的姿势,掌握他的全身状况,然后把他送去诊所。」
(译注:日本法律规定,四等亲以外的非直系亲属关系可以结婚,按照日本四等亲的算法,自己和父母是一等亲,和爷爷奶奶是二等亲,和姑姑叔叔是三等亲,和表兄妹堂兄妹是四等亲,所以和表兄妹是可以结婚的。)
这玩笑太恶劣了!还有,那把尺子明显是为了让人误会才拿出来的吧!
「是的。一听说冬夏先生去世,我顾不上换衣服就赶过来了。所以,请原谅我穿得这么脏……」
「原来如此,难怪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总感觉有所不同,原来是因为木纹啊。」
翠说着,走近朽木老人,握住了他的双手。
尽管良治努力用轻松的口吻说话,但看向我的眼神却很痛切。一边压抑着对翠的爱恋之心,一边将心爱的女孩托付给情敌,这种情况无疑让人感到如同火焰灼身般的痛楚。
「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一般货色哟,真是漂亮的棺材啊。」
「就是木纹的种类。有板目*和柾目之分。圆木的切割方法会导致木材表面的木纹有所不同。一般来说,柾目的成品率比板目低,所以价格也比较贵。而且柾目比板目美观,不容易弯曲或者收缩。但是,由于加工上的限制,不能取太大的木板。如果要制作棺材和柜台用的那种大块的板子,就需要相应大小的圆木。现在梁和破风板等都是使用合成材料或进口材料,所以对国产大径木材的需求急剧下降。其中,大圆木几乎没有市场。像这副棺材使用的年轮紧密堆积的上等杉树实在少见啊。」
「那就太好了,请你今后也要和小翠好好相处。她小时候如果感到不安或者遭遇了可怕的事情,经常会找我商量。不过,她现在好像非常依赖你……所以,就拜托你了。真遗憾啊,不过,她应该不会像依赖我那样依赖你吧。哈哈哈。」
「啊,好的,我知道了。」
顺便一提,在冬夏初春病倒时赶来的直哉,好像就是这位朽木。朽木直哉是老人的全名。
他是预见到自己不久将迎来死亡了吗?即便如此,在备好棺材后还不到半年就过世了,哪怕只是偶然,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想起朽木刚才的发言,我指着木棺问道。
「菜刀?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我比你更了解小翠。当时她才九岁,我十五岁,我们就发誓将来一定要在一起。那可是牢不可破的誓言啊。」
「柾目?」
老人简直就像掉光叶子的枯树一样。身体瘦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不,实际上,已经从树干的正中折断了,只是还没有完全腐烂,能够勉强维持站立。这就是我对老人的印象。
良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上面。
「我说,你能安静点吗?她刚刚才睡着。」
「由于事出突然,我也想不出别的可以放进棺材里的东西了。」
「不好意思,说了些无关的话。对了,无论如何,若不是有你在场,小翠会更加慌乱,情况会变得更糟。冬夏叔公对她来说,可以说是另一个祖父般的存在,因为她是个很喜欢祖父的孩子。有时候,甚至比起春秋祖父,她更亲近冬夏叔公。春秋祖父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从事传统山林工作的粗人,而冬夏叔公则温和稳重,并且非常宠溺小翠。最重要的是,翠是个很容易受伤的孩子。虽然我个人有很多想法,但此次多亏有你在,真是帮了大忙。谢谢。」良治说着,轻轻低下头。
「哈哈哈,是啊。那时候的翠小姐就像男孩子一样调皮。就算我们不让她跟着,她还是会偷偷地钻进车里。唉,没想到竟然已经出落成了如此优雅漂亮的大小姐了。」
无法轻松自如地应对这样的场合,只能说明我的人生经验实在不足。我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
我觉得这是良治说给自己听的,或者说是在故意迷惑我吧。毕竟我可没有忘记,在冬夏倒下时,良治自己也说过「都是因为父亲做了蠢事!」这句话。
不过,谁也不知道心脏衰竭是否真的是由于一高的行为。但是,如果他们家族内部已经达成谅解,我也不好对此事说三道四。
「说它珍贵可能有点夸张了。不过,最近的棺材大多是在胶合板上贴上印有木纹的薄板,很少见到这种直接用原木制作的棺材了。而且,还全是天龙杉的柾目*。」
「在这样的深山里,等待救护车完全来不及啊。我一直担心会出什么事,结果居然成真了。我以前就多次请祖母到名古屋一起生活……但说了也没用,她好像已经决定把这里当作最后的居所了。冬夏叔公好像也是同样的想法。据说他在生前就已经拜托了很多人,无论死在何处,都请将他的遗体暂放在自己二楼的房间里,然后其他葬礼事宜就交给我们熟悉的寺庙的和尚处理。刚才我和父亲把冬夏叔公抬到了二楼。」
翠将朽木带到了二楼冬夏的房间。其间,我了解到朽木原是灵是家的樵夫之一,和冬夏一起从年轻时开始长年在天龙山从事林业工作。不过,几年前因腿疾便不再进山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偶尔去拜访冬夏,并帮忙做些简单的工作。腿部在经过康复治疗后,虽然从事长时间重劳动仍有困难,但已经可以发挥出昔日的水平。上下陡峭的楼梯也不成问题。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据说冬夏叔外公今年春天发病晕倒后,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他带着一副棺材回了家,还说『我死后,请把我放进这副棺材里』。等等力女士吓了一跳,还给母亲打了电话。」
「也许在你眼中,是由于父亲逼迫冬夏叔公,才导致他心脏衰竭。但并非如此。这只是在恶魔般的时机引发的最糟糕的巧合而已。」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地开口说道。
「竟然把我晾在一边——太过分了!你知道我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睡在昏暗的房间里,有多不安吗?呐、呐、呐、呐、呐?」
(译注:板目:木板的纹路不平行,呈现山的形状等不规则的波浪形。)
「最近冬夏先生给我的工作也变少了,能帮忙的也只有砍柴了。」
我慌忙想要回头,却被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虽然我也跟着笑了,但我的脸肯定是绷着的。
「春秋先生为什么要写那样的遗嘱呢?」
哎呀哎呀,话题突然变得相当奇怪。话说回来,十五岁应该正处于决定是否要上高中的年纪。那时就和小学女生定下结婚的约定,听起来真是相当疯狂。至少在我所成长的文化圈里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
(译注:柾目:直木纹;(通过干心锯开, 木纹笔直的)纵断面木材。)
难怪在冬夏说出「我将终身守护这天龙的群山。然后,找到合适的继承人来继续妥善地经营山林。」之后,一高会暴怒地大骂「你这个混蛋!」并将冬夏拽了起来。
突然间,一种仿佛冰柱落在背上的恶寒猛地袭来。
门被猛地拉开,灵是良治站在走廊上,他看上去比先前更加不淡定。
我和良治坐在单人沙发上,开始面对面的交谈。
「小翠没事吧?」
翠将一高和永美带过来一起商量后,决定将几张冬夏的照片和他喜爱的手巾作为随葬品放进棺材里。
这还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如果不了解翠的本性,单从外表上看,她确实是非常有魅力的女孩子。可是,他是翠的表兄,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应该比我长得多。很难想象他会不了解她那种有问题的性格。
——这个男人爱上了翠!
「关于冬夏叔公的离世,我想既然已经将你牵扯进来了,那么多少得跟你解释一下。我不希望你因为胡思乱想而疏远了小翠。冬夏叔公离世的背后并没有什么阴谋,叔公今年初春就曾病倒过一次,他年纪大了,心脏本来就不太好。说实话,我十分佩服他这个年纪还能从事林业工作。心脏衰竭本身并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只是刚好发生在了最糟糕的时机。偏偏在他被父亲拽起来的时候发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总之……能不能先把菜刀拿开?」
「鸣君,你去哪儿了?」
翠回答了葬仪社的职员,便走出了房间。我和朽木两个人站在房间门口,多少有些尴尬。我呆呆地望着硅藻土的墙壁,终于无法忍受沉默。
朽木看翠的眼神中,充满了像看亲孙女一样的温柔和温暖。我再次意识到,翠是多么的被这座屋敷里的人所重视。
「你是……」
「但作为特别定制的棺材,未免太单调了。连一点雕刻都没有。」
我将熟睡的她放在榻榻米上,正准备为她铺好被褥,粗重的脚步声匆匆而至。
「你要一直喜欢我。不可以离开我。不准让我一个人。如果你没有每天说爱我,我整个人就会不好的。如果鸣君想对这么喜欢你的我弃之不顾,那可不行。」
「春秋外公还在的时候,我还跟朽木先生和冬夏叔外公一起去爬山呢。」
「做什么……我们好歹是恋人,就算做了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冬夏叔外公的棺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似乎是觉得太有趣了,翠大笑了起来。
(译注:实习医生。在大学附属医院或临床实习指定医院实地进修医疗的医师。)
我心里愤怒,却没法表现出来,不由得感到懊恼和无奈。虽然很生气,但见她笑了,我多少安心了些。
在女性中身高相对较高的翠,需要弯腰才能和老人目光平齐。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不冷不热的视线,良治不再自言自语,坐正了身子。
「你说什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到什么程度了?该、该不会……」
「啊,大小姐,您来得正好。我们已经通知了丧主一高先生,请他挑选随葬品,但是还没有得到回复。我们准备要入殓了,很抱歉,能麻烦您向一高先生确认一下吗?」
「话说……那副棺材有那么珍贵吗?」
他将我带到了屋敷一角的会客室。
「我很清楚父亲经营的公司最近不景气,为了弥补损失,他迫切想要得到祖父拥有的广阔山林。几年前,父亲和我都还认为山林不值一文,直到那个叫樽峰的经纪人告诉我们实际情况。可是,你也知道,遗嘱上写着把山林全部赠与冬夏叔公。」
杀气!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站在那里。他头戴一顶破破烂烂帽子,身着脏兮兮工作服,还背着一个大背包。
「是、是吗——?说得也是。」
「我们小时候曾许下过结婚的约定呢。因为我们是表兄妹,所以没有问题*。哈,哈哈哈。我还真是个蠢男人啊,居然一直把那种孩提时代的约定视若珍宝,明明早就应该忘掉的。」
所以我只能点头答应。他见状,似乎稍微放下心来,轻轻叹了口气,便离开了会客室。留下我一个人,望着桌子上的木纹,思考着今后该如何在灵是家妥善地行动——包括什么时候离开这座屋敷的问题——我沉思了一会儿,但没能得出明确的答案,便起身准备回到翠的身边。
良治一脸沉痛地继续说道。
良治满脸涨红,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过来一下」便走出了房间。我叹了口气,把翠留在原地跟了过去。
「什么意思?」
「没有的事。谢谢你。我想叔外公也会很高兴的。请你务必去见他一面。」
「据说是委托熟人定制的棺材。」
「是、是吗?是真的啊。」
背后传来踩在地板上的嘎吱声。
「抱歉。不过,我和翠也只交往了几个月而已。我觉得良治先生更能理解她。」
「肯定是因为祖父知道父亲无法妥善管理山林。事实上,父亲就是因为讨厌山里的工作才离家的。」
翠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她瞄了一眼我刚才看到的棺材,皱起了眉。
我来到走廊,刚好遇上穿着葬仪社制服的人搬运棺木。虽然乍看是随处可见的木制棺材,但总觉得和我以前见过的有所不同。
「我能理解冬夏先生想被放进这副棺材里的原因。对于一直在天龙山工作的他而言,用天龙杉做成的棺材告别人世便是他的夙愿吧。我死后也想躺进这样的棺材里,这棺材可太美太气派了。」
「要不把起居室里的天狗木雕像也一起烧掉吧。那是叔父的作品吧?」
「笨蛋,那么大的东西能装进棺材里吗?」
「太碍事了,又危险,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看着这对兄妹悠闲地交谈,我不由得觉得他们对于叔父的离世并没有多少悲伤。尤其是一高,考虑到事情的经过,我本以为他多少会因为罪恶感而感到些许内疚或者沮丧,但实际上他却非常积极地在筹备葬礼。
也许只是因为我的看法比较扭曲吧。
就在放入随葬品,即将盖上棺盖的时候,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旁的朽木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大家的中心。
「我知道这是非常没有常识的请求。但是……最后能否让我和冬夏先生两个人单独说说话呢?因为我也有很多想要忏悔的事情。」
一高和永美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一时说不出话来,朽木脱下帽子,深深地鞠躬致歉。
「嗯,我们倒不介意。」一高答道。
「不好意思。等我平复好心情,再叫各位进来。」
朽木和冬夏的交情应该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长。即便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但还是不想错过能和他当面交谈的机会吧。
我们将朽木独自留在了冬夏的房间。在拉门关上之前,我看到朽木瘦小的后背在微微颤抖。
2
我们全员暂时去了楼下。
一高和永美为了准备第二天的守夜仪式,要和大叶寺的法堂和尚商议。大叶寺是灵是家世世代代作为檀家照顾的地方寺庙,冬夏的葬礼安排基本上都由法堂和尚决定,并向葬仪社的职员下达指示。
大叶寺和灵是家的家庭医生薮井家自古以来就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与灵是家交情匪浅。历史上,大叶寺和薮井家代代都将自己拥有的山林委托给灵是家经营。正因如此,即使是在寺院一年中最繁忙的盂兰盆节,他们也会专心安排守夜仪式。
薮井医生安排的葬仪社与大叶寺也关系密切,在这方面的合作似乎进行得非常顺利。
我是从翠的口中听到了这些事情。
「夜深了,鸣君可以先去休息。」
「翠打算什么时候睡呢?」
「嗯……听说要大家一起给冬夏叔外公的棺材钉钉子,我可能也要到场。不过,因为之前稍微睡了一会儿,所以我不怎么困,可能会一直熬到天亮吧。」
从与死者有浓厚血缘关系的人开始,轮到江口开始钉钉子时,钉子已经有一半刺进了棺材。可能是用石头敲的缘故,钉子有些歪。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出了好几道用现有的材料做成的美味小碟,看得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不不,因为棺材上有窗户,所以随时都可以看到他的面容。」说着,葬仪社的职员打开了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到冬夏的脸,他的头发已经经过精致的梳理,兴许是化妆的缘故,看上去比生前更有活力。
「嗯。但不要在本人面前提哦。他很在意这事。因为以前就一直有人以此给他贴标签,所以本人对此十分厌烦。」
「我知道了。」
庸医薮井*。即使不是真的这么认为,但也绝对是个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声说出来的词语。
最后由葬仪社的职员拿着锤子,在四个角和四条边的中点用力钉上钉子。
我吃惊地看着翠。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认同这个名字与那个一只脚踩在棺材里的枯树一样的老头子相称。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慌忙摆手。
「还有我的表兄良知。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像医生,而且好记,对吧?『良好的治疗』的良治。而且他长得也很帅,如果他自己开诊所的话,一定会生意兴隆。」
说着,他又喝起酒来。
此时的翠看上去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让我觉得怪怪的。明明实际上是个超可怕的女人。
「与我无关。被遗赠的冬夏已经死了。这么一来,那份遗嘱不过是一张纸片而已。接下来,会由一高或者千岁这样的法定继承人来继承吧?这里已经没有我插手的机会了。还是别管什么守夜了,我们赶紧回京都吧。」
(译注:障子(平假名:しょうじ),是一种在日式房屋之中作为隔间使用的可拉式糊纸木制窗门。在公寓的 和室之中,障子也被与玻璃窗搭配使用以取代窗帘。虽然该种窗门在现代日本已逐渐少见,但在日式旅馆、日本料理店和寺院等地仍可见到障子被使用于分隔空间。)
「声音轰隆作响的等等力女士,对吧?」*
我正要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翠已经走向了厨房。
但这位大恩人春秋也在七年前神秘失踪了,看来朽木这人真的是个倒霉的人。
「危险危险……不可以在鸣君面前夸别人的外貌,他会生气。」
由于变化的环境和纷乱的事情,我明明已经很累了,头脑却异常清醒。即使彻夜交谈,也完全没有会困得睡着的担忧。
「欸?啊,可以啊。」
因为精神亢奋,所以很容易想象到,即使钻进被窝,也会一直辗转反侧到早晨来临。
「那我把这些拿给樋山先生吧。」
据说朽木至今仍深切地感念着春秋替他还债的恩德。
名字中想要永远美丽的愿望甚至表现在了外表上。她化着浓妆,穿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华丽服装,很容易让人将她与她的名字联系起来。
之后,为了准备明天的守夜仪式,大家都回到各自的房间。朽木被安排在了二楼的客房,江口和我、樋山一样被安排在了一楼的客房,法堂和尚则要返回寺院。据说明天早上,会有灵车将棺材运往寺院。
短暂的沉默过后,翠的脸上浮现出想起什么的表情。
「是吗?好啊,那我就和你说说吧。首先是千岁外婆。她是屋敷里年纪最大的,而且名字就叫千岁,非常好记。不过,她并没有一千岁啦。」
「等等力女士是个嗓门很大的佣人!」
翠拉着我来到走廊,立刻就变得面无表情。
虽然很想去吃早饭,但又不能挣开她,正在我发愁该怎么办时,等等力端来了装有两份早饭的餐盘。
翠紧握我的手不放,也不打算站起来。即使我凝视着她的眼睛,无声地呼吁她松手,但她只是默默地回望我,握着手的力度丝毫没有放松。
虽然有点困惑,但我还是听从了她的请求,握住了她的手。微微颤抖的她是如此脆弱,从那以后直到黎明降临,我们一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后来,春秋外公帮朽木先生偿还了所有的债务,并将自己的山上的工作交给了他。从那以后,虽然好像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有过几次冲突,但朽木先生绝对没有说过春秋外公的坏话,并且一直为了外公鞠躬尽瘁。」
「欸?那你要我来帮什么忙呢……」
「啊?什么嘛,是古贺君啊。这有什么关系,我可是客人,客人。」
她睁大双眸,脸色变得苍白。我注意到她的异常,慌忙摇晃她的身体。
「不不不,没有的事。我还想着,至少在冬夏先生的守夜仪式上帮帮忙。只是樋山先生这么说……」
「没有,没什么,没什么。嗯,接下来是我的父母。我的母亲叫永美,『永远美丽』的永美。」
「那就让樋山先生再多忍耐一下吧。」
棺材上放着一根钉子和一块小石头。在葬仪社职员的催促下,一高拿起小石头敲了敲钉子的头,随后便把小石头递给永美。永美接过来,也用小石头轻轻敲了敲钉子,然后小石头便在亲属之间一个接一个地传递。就在翠拿起小石头的时候,她看了眼葬仪社的职员。
「把钉子钉在棺材上,不就再也看不到冬夏叔外公的面容了吗?」
总觉得在棺材前不谈论逝者的事,就好像没有对逝者表示哀悼一样,有点冷漠无情。
「不,不用了,我自己拿过去就好了。」
我不明所以,翠已经亲自把下酒菜送去了樋山那边。
「是啊,实在是太合适了。」
「他确实很高啊,差不多该有两米了吧?」
我初次见到了法堂和尚,他是位身材高大,体态良好的老人。细长的眼睛和温和的笑容让他笼罩在一种佛陀般的氛围之中。他身穿黑色僧衣,披着深蓝袈裟,手里握着念珠。
后来到了一定的年龄,他独立了,开始上夜校学习,并努力准备成立自己的林业公司,没想到合伙人竟卷款潜逃。真的是非常糟糕的处境啊,换作是我,一定会自暴自弃吧。
「对了,趁这个机会,能否把屋敷里的各位的情况和我说一下呢?因为我还有很多人的名字和长相没有对应上。」
天空逐渐泛白,朝阳照在了障子*上。应该是开始准备早餐了吧,味噌汤的香味已经飘到了我们身边。斑鸠的叫声回荡在空中,屋里到处都是人们走动的脚步声。
「江口先生是个能言善辩的律师,名字里也刚好有个『口』字。法堂先生人如其名,一眼就知道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和尚。不过,大家都是和尚先生、和尚先生的称呼他,几乎不会称呼他为法堂先生呢。」
(译注:薮井→やぶい→ヤブ医(者),即庸医。)
「朽木先生还说,『我人生中唯一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春秋先生』。」
「谢谢大家满足我的任性,能否请你转告大家,重新开始入殓仪式呢?」
「鸣君也是一到早上就要回去吗?」
「不,没有,没有。只是,我想起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对不起。鸣君,你能握住我的手吗?」
而且,她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我的手里,好痛。
没想到竟然在守夜的前一晚就要熬夜。我合上拉门,除臭剂特有的人工花香格外刺鼻,这让我很是在意。难道是葬仪社的职员为了掩盖尸臭撒的吗?
「真的吗?我好开心!」
「请你适可而止吧,然后给我振作起来。明天可是守夜,守夜啊。」
「我也不睡了,感觉睡不着啊。」
「抱歉,将你卷入了糟糕的事件中,未能尽到地主之谊。请问你肚子饿了吗?」
「啊,确实有点饿了。如果有什么可以下酒的东西就好了。简单点就行了。让你们费心,真是不好意思啊。等太阳升起后我就马上回京都。我们这些局外人待在这里也不大好吧。」
翠面带歉意地坐在樋山面前,并轻轻鞠躬。
「如果你还在那里的话,可能会把这些一起吃掉吧?」
「啊,那个叫樽峰的大叔,人如其名,体型就像个木桶。薮井是这个家经常来往的医生吧?这个名字可真了不得!」
「没关系的。反正我一个人也没法静下心来。还是和翠一起醒着比较好。」
「不……只有一次,冬夏叔外公和朽木先生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看着我。现在想起来就像梦一样模糊。我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确实,对了,我们当时在山上。但我想不起来,为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那么可怕。春秋外公好像也在场,但我想不起来他是什么表情。只是,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看着眼前的棺材,问道:「那么,冬夏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呢?」
「接下来是一高舅舅。他本人经常自嘲自己名字的记忆方法,「第一身高」的『一高』,实际上,从小学开始,他就一直因为身高原因排在最后一位。」
「嗯,其他和我们有交情的人,名字都很有特色。」
大家一起给棺材钉钉子吗?伊丹十三的电影《葬礼》里好像有这样的场景。据说这是现代已经很少见的风俗,没想到在这个地区仍然存在。
冬夏刚过八十,那么他的双胞胎哥哥春秋的妻子,大概在这上下吧。
「鸣君不用特意陪着我啦。」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翠似乎很高兴。
在钉钉子开始之前,我很想知道一直没露面的樋山现在如何了,就去了他的房间。我拉开拉门,只见榻榻米上散乱着空啤酒罐。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经常听说有男性因个子矮而自卑,这种相反的情况倒是很少见。
厨房内刚好有几个罐头,翠便开始用这些做简单的下酒菜。只是,并没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没听清翠低声说了什么,便问道:「你在说什么?」
「至于朽木先生……一下子就能将他和名字联系在一起呢。」
我吓了一跳,但还是慌忙摇了摇头。
「樋山先生!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冬夏叔外公吗。嗯……对,他是个温柔的人,至少对我是这样。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林业都是相当危险的工作,所以其他人大多很严厉,但我几乎没见过冬夏叔外公和朽木先生大声叫嚷的场面。相反,已经不在的春秋外公倒是经常咆哮——」
翠慢慢地低下了头,弓着背,双臂环抱着自己。
「可恶,我还以为可以趁着遗产继承的事情赚大钱,没想到却被卷进了大麻烦中。」
「喂,没事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屋内开着点灯,我和翠坐在藤椅上,在棺材旁相对而坐。
「嗯。但是,绝对、绝对不能在薮井医生面前开这个玩笑哦。记得在我小时候,他曾经因此气得和春秋外公打了起来。」
我静静地盯着她,翠好像想到了什么,强调道「嗯,鸣君当然是最帅最棒的,真的!」虽然我什么也没说,但这种事情我最清楚不过了。
「不会不会。那我去准备一下。鸣君,你能来帮下忙吗?」
「我睡不着,就待在冬夏叔外公的房间里吧。」
之后过了大约十分钟,朽木从二楼走了下来。他似乎已经把积压的情绪都吐露了出来,心情舒畅了许多,气色也比之前好多了。脸上浮现出圆滑的和善笑容。
难怪一直没看到他,原来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喝酒。
虽然不能对翠说,但我心中已经将无一记为「冷淡且一言不发的人」。实际上,我还一次都没听过他的声音。或者说,我也不知道他平时在哪里。
「不对不对。朽木这个词也有不幸之人的意思。朽木先生从小就经历了许多苦难。我听春秋外公和冬夏叔外公说过。朽木先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时候,就在天龙川的洪水中失去了双亲。之后,他被寄养在从事山林工作的亲戚那里,几乎没有机会上学,每天都在山上伐木,甚至经历了好几次差点死掉的危险,但他从未拿到过报酬,等他意识到这一点,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据说,那个时候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用汉字写。」
(译注:此处原文为「声がとどろく等々力さん、だな」,「とどろく」中的「とどろ」即「轰」,轰隆作响的意思,然后等々力读作「とどろき」。两者就差了一个音,可能是个有点冷的谐音梗。)
真受不了这个人啊,正当我发愣的时候,身后的拉门突然打开,翠走了进来。
正因如此,才不能轻易地和翠握手。好痛。求你了,放开我的手。好痛。
到底要我帮什么忙呢?
少顷,聚在屋敷里的亲属、江口、朽木,还有前来商议的法堂和尚都聚集在冬夏的房间里。由于房间很小,无法容纳很多人,我和朽木就拉开拉门,站在走廊上。
「父亲叫无一,是个和名字一样没什么特点的人。嗯,而且他几乎不说话,所以记不住也没有关系。」
见翠如此打算,我便决定陪着她。永美和无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决定依着女儿。
我肚子饿了,想下楼去吃饭,但右手却无法获得自由。
她看着我们俩说:
「早上好。哎呀,难道我打扰到你们了?」
真是悠闲的人啊。
「不,完全没那回事。你给我们送早饭来了呀,非常感谢。」
「不好意思,只做了些简单的东西。还是要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哦。小翠,要振作起来哦!冬夏先生一定希望小翠能笑着目送他离开。因为他一直把你当亲孙女看待呢。微笑!微笑!」
等等力对翠说了一番看似亲切实则空洞的鼓励话后,便回了楼下。
早餐确实简单,只有味噌汤、煎鸡蛋和米饭,但对于昨晚粒米未进的我来说,却是非常的美味。不过,翠只是稍微动了下筷子,几乎全都剩下了。
快到九点的时候,葬仪社的职员走进冬夏的房间。身着整齐制服的职员向我和翠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面向棺木双手合十。
「那么,现在要将冬夏大人送往守夜仪式的会场大叶寺。」
一高、良治、朽木、江口加上葬仪社的职员一起将冬夏的棺材从房间里抬出来。由于楼梯非常陡峭而且狭窄,一高他们抬着棺木前后两端,倾斜着,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在旁人看来,这一幕着实让人提心吊胆,但最后总算是顺利地将棺材放在了一楼。
那么,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呢?
是去大叶寺帮忙守夜,还是回京都,总之先跟樋山商量一下吧。
我走向樋山的房间。
我已经做好了即使他还在熟睡也要将他叫醒的准备。我拉开拉门,果然,樋山还躺在被子里。
「快起床!天都亮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啊?」
但是,无论我怎么摇晃并大声呼唤,他都没有醒来。我不免感到不妙,他不是那种会睡得很沉的人。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吉利,但因为可以听到鼾声,所以至少还没有死。
感觉他并不是因为喝了太多酒而醉倒。那点酒对他来说并不算多。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回到了玄关。
翠笑眯眯地等着我。
「樋山先生怎么样啦?」
「我不知道,不过……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最好帮联系不上的人预约滨松站附近的酒店,请他们在那里等候,这样的话就得马上联系酒店。」
和尚指示在场的我和翠去叫讲经堂里的人。我们离开金堂往讲经堂跑去,绕过外廊,穿过游廊,打开讲经堂的门,只见亲属们正聚在里面商谈。他们对慌慌张张的我们投以白眼,在我们说明情况后,他们都十分震惊。
(译注:谏早和稚内都是日本地名。)
「为什么……我也很想知道。总之,大家因为这件事忙得团团转,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屋敷那里。」
本该最恐慌的翠,却比周围的人都冷静,这让我感到安心。或许是因为状况太过离奇,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吧。我一开始也很吃惊,但看着周围的成年人惊慌失措的场景,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当我回到金堂时,事情正向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什么最坏的情况?」
「谁知道?但既然遗体已经消失,就只能这么认为了。遗体总不会自己随便跑到什么地方去吧?」
「樋山先生要是一早能醒来,我们就可以很自然地回去。可是不管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译注:金堂,即正殿。)
对于这个回答,樽峰也无法反驳,只能沉默不语。仔细想来,因为遗体消失就意味着还活着的这种理由根本站不住脚。既然医生已经写下了死亡诊断书,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是无法推翻死亡判定结果的。只要冬夏没有活生生地站在大家面前,就无法证明他复活了。
进入院内,正面是金堂*,右手边是由游廊连接的讲经堂。沿着左侧的石阶稍微往上走一小段,便能看到前方的方丈*和库房。金堂正面的门被打开,法堂和尚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不过,这次的情况是,冬夏叔公已经确定死亡了。这可以向薮井医生求证。另外……不管有没有动机,我都认为把冬夏叔公的遗体从棺材里偷出来是不可能的。」
一切都是为了让樋山陷入昏睡,不让我回京都的计划!
听到和尚的话,我急忙向木栅栏的另一侧冲了过去。翠和朽木紧随在后。
一直站在一旁静观的樽峰说。
「嗯?你说下了什么?」
「天狗屋的黑色电话。我早上起来一看,一个人都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将逝者抬到这里来。」
无论如何,既然樋山还没起床,就没法一大早就离开屋敷。没办法,我只好和翠一起去停车场帮忙准备守夜仪式。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遗体怎么可能会消失?」
「不知道,真是气死我了!没错,偷一个普通老头儿的遗体有什么用?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这是新兴宗教的教主或重要人物的遗体也就罢了,但叔父不过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老人而已。」
这时,脑海中掠过翠那些意义不明的发言。
「笨蛋,当然是到最后都没找到遗体,无法守夜的情况吧。」
「我不是法律专家,所以不知道在实际操作中是如何进行的。但如果有人曲解遗嘱上的措辞并偷取遗体……那么对方一定不想把山林交给我们这样的人吧。」
「那我的早饭和午饭呢?」
3
——没关系,不会有后遗症的!
樽峰哼了一声,问和尚:「厕所在哪里?」被告知地点后,就摇晃着木桶一样突出的肚子走了出去。
「正如大家所听到的那样,入殓时,冬夏叔公的遗体已经出现了正常的僵直。虽然偶尔也会出现由于宿疾和服用的药物等原因导致不出现死后僵直的情况,不过这次我们可以不考虑这种情况。死后僵直会在死后十二个小时左右遍及全身——根据气温等各种条件,持续时间范围会有相当大的变化,但至少也会持续到死后二十个小时左右。所以,我认为不可能将死后僵直的遗体从这个棺材里取出来。
一高向自己的儿子问道。
「请等一下。确实如樽峰先生所说,我曾考虑过和冬夏叔公一起阻止你们的山林开发计划,但我并没有偷冬夏叔公的遗体。而且,无论遗体是否消失,薮井医生已经确认了冬夏叔父的死亡,我和父亲也已经认可了。事到如今,还提出冬夏叔公复活之类的荒谬主张,说我想借此妨碍父亲继承山林。我才没有这种想法!」
一高气不打一处来,几乎要捶胸顿足。
「和尚大人。遗体真的不见了吗?」
一高同乘灵车,其他亲属则各自驾车前往守夜会场,我驾车跟在车队的末尾。
「所,所以你想说什么?」
「什么?」
「怎么可能?即便是翠,也不可能做到那种地步。」
「冬夏先生从棺材里消失了!」
「哥,无论如何,必须马上和那些来这里的人联系。总不能等他们千里迢迢赶到,才说守夜取消吧。请他们稍微等候一下吧。」
「可是,谏早的老板和稚内*的老爷子应该早就出发了吧?你知道他们的手机号码吗?他们可能就没有手机吧?」
「遗嘱上不是写着吗?山林要遗赠给弟弟冬夏先生……但是,如果冬夏先生退出林业工作或者已经死亡,遗赠就失效了。判断是否退出林业工作看似简单,实则很难。我听人说,有承包商从冬夏先生那里承包了山里的伐木工作。虽然不是冬夏先生亲自进山,但这也算是林业工作吧?我还看到了基于这份承包合同的订货单和确认回函,不过,如果冬夏先生失踪的话——说得极端一点,如果因为死在了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合同是否会作废仍有疑问。然而,即使承包合同有效,只要确认冬夏先生去世,遗赠肯定会失效。但反过来说,如果不能确认他已经死亡的话……」
就像在警告我们不要做无聊的恶作剧一样,一高气冲冲地冲出讲经堂,在走廊上狂奔而去。随后,相关人员陆续跟上,金堂一下子就挤满了人。法堂和尚愁眉苦脸地站在棺材旁,朽木坐在外殿的蒲团上伸直了腿。老人大概是膝盖疼痛,不时揉捏着它们。
一高走近棺材,把头伸进窗户里查看。
永美讶异地反问。
「啊?遗体不见了?为什么?」
一高问葬仪社的职员,但因为史无前例,所以他无法明确回答,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是啊,是这样,可是……」永美推开那名职员,走近一高。
「这……我哪知道!」
「为了冬夏先生的守夜,大家都聚集在大叶寺,除了你。」
江口律师说道:「遗嘱中比起字面上的解释,遗嘱人的真实意愿更加重要。我认为,在这次的情况下,也应该尽可能让遗嘱继续生效,才能实现春秋大人的遗志。因此,只要还在继续开展林业,即使是在冬夏大人生死不明的状况下,直到发出失踪宣告确认冬夏大人死亡为止,遗嘱也仍然有效。不过,冬夏大人还未确定接受遗赠,所以目前还是悬而未决的状态。」虽然不大明白,但大概是即使冬夏生死不明,春秋的遗嘱仍然有效的意思。
一高这么说道。
「遗体会不会被人偷走了?」
「一高先生,莫非和春秋先生的遗嘱有关?」
现场一片难以控制的混乱。葬仪社的职员身为专业人士,应该处理过各种各样的麻烦,但他们好像也从未经历过遗体在守夜前像烟雾一样从棺材里消失的事件,因此,他们也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我正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事情,就在我回头望向入口的时候,祭坛方向传来了拍桌子般的巨响。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法堂和尚双目圆瞪,手搭在棺材上。刚才的声音似乎是和尚拍打棺材的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他那反常的模样,我们都犹豫得不敢上前搭话。
「正如我刚才说的,偷冬夏先生尸体的目的,只能被认为是为了妨碍我们的事业。考虑到时机如此刚好,所以完全不可能是第三者。良治先生,请你死心吧,老老实实地把冬夏先生的遗体还给我们,让守夜仪式能继续下去。就算你这么做,我们又不会怎么样。」
「理由很简单,父亲。冬夏叔公是昨天傍晚5点27分去世的,到现在才过去了18个小时左右。虽然不知道遗体是在什么时候从棺材里消失的,但钉钉子的时候,冬夏叔公肯定还在棺材里。葬仪社的人打开了棺窗让大家看,很多人都确认了这一点。而且,我记得入殓的时间是在日期变更的前后进行的。所以……我想问一下葬仪社的人,入殓时冬夏叔公的死后僵直到了什么程度了?」
「喂——你现在……呃,在哪里?」
这是什么意思?
寺院前一片广阔的空地上,立着写有「大叶寺香客停车场」的牌子。虽然除了我们以外,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但空间充裕,所以大家都把车停在了自己喜欢的位置。
「没关系,不会有后遗症的!」
(译注:伏火权现,原文「火伏せの権现」。「火伏せ」即防止火灾。「権现」,在日本,特别是在平安时期,神道教与佛教融合,一些神灵被赋予了「权现」的称号,表示它们是佛菩萨的临时化身。这种观念在日本的神社和宗教活动中有所体现,例如「熊野权现」、「春日权现」等。
磬,僧侣所用的打击乐器,形状似钵,一般以铜制成。)
我一进金堂,就惊讶地看到房间的一头摆放着天狗的雕像和面具。据说,在这片地区,将天狗作为伏火权现*供奉并不罕见。除此之外,还有任何寺庙都会用的磬*、木鱼等佛具,房间深处供奉着佛像,前方还设有祭坛。
「是……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是真的。冬夏先生……我本想打开棺窗拜见逝者,里面却空无一物。」
「对不起,没什么。请你保重身体。据说没有后遗症,还请放心。」
「你到底是从哪里打来的?」
樽峰瞪着良治。
「遗嘱?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提到父亲的遗嘱?」
「不得了了,这边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不是你吃午饭的时候。棺材里的冬夏先生的遗体不见了。」
「啊?你说什么?」
「唉,完全叫不醒,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不要紧吗?」
不行啊,这家伙。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灵车停在屋敷前的山坡下。那不是我想象中的宫型灵车*,而是随处可见的大型面包车。冬夏的棺材在葬仪社职员的帮助下被安置在后部的空间中。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葬仪社的职员有些不知所措,他思考片刻后开口道。
「那又如何,守夜的准备工作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你就稍微安慰一下,然后一个人回来不就行了吗?对了,我们就趁机回京都吧!」
棺窗开着,本来应该可以从这里看到冬夏的脸庞。但此刻却空无一物。我把脸凑近棺窗往里看,却完全找不到冬夏的身影。不知何时,遗体已经完全从棺材里消失了。
「当然是药啊。你的女朋友真的很危险啊。毫无疑问。昨天她在给我端来的小碟里下了安眠药。我的头……咚咚的痛。我是爬着来到电话这里的,只要一站起来就感觉要摔倒。」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遗……遗体没了。」
(译注:宫型灵车,日本特有的灵车类型,车辆后部被改造成木质的华丽佛寺,根据造型不同分为关东型、关西型等。)
「你的意思是说,即使叔父行踪不明,只要林业还在继续,遗嘱就依然有效?」
「良治先生反对我和一高先生进行山林开发,对吧?」
从天狗屋敷到大叶寺大约花了一个半小时。
看到良治一脸不安的样子,樽峰露出狡黠且卑鄙的笑容。
「樋山先生!你这时候打电话干什么啊?」
我没等樋山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下了……吧,大概。」
外殿排列着蒲团,与设有祭坛的内殿用木栅栏隔开。法堂和尚穿过栅栏间的缝隙向前走去。
灵是家的亲戚果然不少,一高和永美满脑子都是如何应对。
「没有,叔父的遗体不见了。」
从空中鸟瞰而下,我们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蜈蚣。六辆车紧跟着前方的灵车缓慢前行。讽刺的是,此刻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但总比下着潮湿的雨好。副驾驶座上的翠一脸疲倦地望着窗外。
——如果你还在那里的话,可能会把这些一起吃掉吧?
「可是,为什么要偷叔父的遗体呢?」
「是伏线!这是伏线!」
(译注:方丈,此处应是佛寺主持居所的意思。)
「上半身有些僵硬,但下肢几乎没有任何进展。所以,只需要温热肘关节的部分,就可以放进棺材了。」
在法堂和尚的指示下,棺材被运到了栅栏的另一侧。葬仪社的职员放下棺木,和丧主一高离开金堂商量守夜事宜。永美、无一、江口和等等力大概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被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务,也都走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偶然造访天狗屋的我、樽峰、朽木这些外人,以及没有得到任何指示的翠。
「总之,在找到遗体之前,守夜仪式应该取消,对吧?」
——那就让樋山先生再多忍耐一下吧。
自己不知怎的被卷入了一起麻烦事件中,只好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笑点的主题》,吓了我一跳。在周围一阵皱眉中,我低头走出了金堂。因为从通往天狗屋的林间小路开始就完全没有信号,所以我一直忘记了手机的存在。
「什么意思,良治?」
良治打开现在已经空了的棺材的窗户。
「棺材已经钉上钉子了,如果要取出遗体,只能通过这扇大约一尺见方的窗户。如果是可以自由改变姿势的遗体或许还有可能,但要把已经僵硬的遗体从这里拉出来,简直是难上加难,不,可以说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良治的话不仅仅是简单的辩解,更有着令人信服的说服力。但这样一来,遗体从棺材中消失的谜团就更深了。如果遗体处于死后僵直的状态下,那么任何人都不可能把尸体从棺材里偷走。但是,如果不是被人偷走的,那遗体为什么会消失呢?
虽然状况不明,但大家还是决定先开始搜索遗体。话虽如此,我想几乎没有人在认真地寻找。毕竟,遗体不可能被藏在寺院的橱柜里。应该搜索的地方很有限。
况且,从天狗屋到这里,棺材一直处于监视下。如果遗体真的消失了,那也应该是在天狗屋的时候就消失的。
但是,如果当时里面就空了,抬棺材的人应该会注意到。
我带着疑问询问了良治。
「当然,如果里面是空的,我肯定会注意到。尸体确实就在里面。因为在楼梯上搬运棺材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重量。不过,由于棺材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抬,所以没觉得有多重。」
对于棺材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可能性,良治似乎也很感兴趣,他走近金堂中央的棺木,把手伸到底部,轻轻往上抬。
「嗯,肯定没有这么轻。如果是这种状态的棺材,一抬起来就会发现是空的。」
「是吗……那么,从屋敷到这里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个时间棺材不在人们的视线中呢?」
「我想应该没有。我亲眼确认的棺材被放进灵车,而且父亲也在同一辆车上。从车子运到寺里的部分是葬仪社负责的,所以我也不清楚。」
于是,我找来运送棺材的葬仪社职员询问,但对方回答说,如果里面是空的,他应该马上就会发现。也就是说,从棺材被放在寺院的祭坛前,到和尚打开那扇窗户的短暂时间内,遗体就消失了。
只有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
还是说棺材的重量是某种诡计造成的,冬夏的遗体还在屋敷的时候就被盗了呢?
大家在大叶寺内进行了漫长的搜索之后,果然没能找到冬夏的遗体。
于是,在找到遗体之前,守夜中止。一高和葬仪社商议后,便通知了已经出门的远方参加者,请他们届时在滨松站附近的酒店里暂住一两天。对还没出门的人,则通知说守夜日程有变,请对方等候消息,届时若方便的话请他们参加。
「如果明天还是找不到遗体,那也没办法,就在没有遗体的情况下守夜吧。」一高说道。
由于情况太过离奇,对于到底要不要找警方商量,大家到最后也没得出结论,最后只好决定先回屋敷再做打算。一高的反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发现钱包不在包里而焦急的时候,告诉自己不可能被偷,而是忘在了家里,然后逐渐冷静下来。
然而,回到屋敷后,事态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4
画面就这样继续播放着。
一高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我半开玩笑说的话。
说完这些话后,冬夏从诊察台站了起来,从画面中离开了。
「啊,啊,一高君,全员都到了吗?」
「……真是莫名其妙。遗体竟然像烟一样消失了。因为不确定这是不是案件,所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如果能确定是遗体被盗的话,就可以报警了。」
「嗯,是啊。」
「是的,医生,除了一位客人,屋里的人都到齐了。」
「嗯,也不能说完全无关吧。不过,像我这样的局外人参合其中,大家却都没有异议,反倒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是吗,你想回去啊。对鸣君来说,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吧。」
她可是给樋山下安眠药的女人。我本以为她就算给我戴上手铐,也要把我留在这里,所以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抵抗。
「莫非冬夏先生活了过来,然后自己离开了棺材?」
「这么说来,就算冬夏叔父苏醒过来,也没有机会在无人目击的情况下从棺材里离开。」
被医生不友好地盯着的樽峰毫不在意地靠在墙上掏着耳朵。
「医生,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播放的是什么?」
我差点叫出声来。
「医生,请详细说明一下!」
大家各自吃了午饭,在下午三点左右回到了天狗屋。我和翠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稍作休息。
(大家觉得我想做什么呢?我拼了命也要守护灵是家的山。兄长生前就告诉过我遗嘱的内容。山林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处理的。民有林中有很多地方未曾做过地籍调查*,而灵是家的山由于更深处广阔,所以这种情况更甚。因为存在许多界线不明确的地方,所以即便想要捐赠给国家或市区町村也并非易事。如果能托付给信得过的人最好,但灵是家的山林实在太大了,所以这也很难做到。结果只能由亲属继承。但是,我不认为一高君会好好打理这些山。虽然兄长将山林交给我管理,但我又不会永生不死。最近又听说有个来路不明的经纪人盯上了灵是家的山,这让我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等录像结束后再提问!」
或许是迄今为止一直拼命压制的怒火彻底爆发,一高猛地站起来,冲向薮井医生。
薮井医生自信满满地从一高身旁穿过,沿着屋敷的走廊前进。一高愣了片刻,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慌忙追了上去。
「那么,你们就永远不知道冬夏先生到底怎么样了哦。」
「可是,葬仪社的人也说他已经出现死后僵直了,所以应该已经死了。」
(译注:地籍调查,确认土地登记簿上每个区划的土地所有者、土地编号、土地名目、边界,测量面积,制作正确的地籍图册等调查。由市町村等地方公共团体进行。)
总觉得毫无进展。总之,目前可以明确的如下:
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但是,考虑到很难有人能盗走遗体,那么认为冬夏复活并自己离开了棺材也不无道理。看来,一高要对我刮目相看了。
哎,见大家如此忙碌,我都不好意思要一杯冷茶。
(已经开始拍摄了吗?)
回到起居室时,我遇到了因四处寻找遗体而显出疲态的一高。
没有人从棺材里偷走遗体,复活的冬夏也没有机会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从棺材里离开。
然后,薮井医生毫不理会追赶的一高,径直向起居室走去。也许是多次造访的缘故,他对房间的布局了若指掌,完全不需要别人带路。步伐坚定,毫不犹豫。我帮忙一高一起在屋内召唤众人,十分钟后,除了樋山以外,屋里的人都涌入了起居室。
然而,就在一高开口想要重复这种徒劳的时候,从玄关那边传来了访客的响亮声音。
「等、等一下,医生!冬夏叔父现在在哪里?」
画面上出现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的灵是冬夏。他穿着白色开襟衬衫和黑色长裤,从画面的右侧出现,在诊察台上坐下。老人对着摄像机说道。
他那健壮的身躯似乎因为焦躁的关系,缩小了几分。我把刚从冰箱里取出的罐装咖啡递给他,一高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咖啡。然后目光涣散地看向我。
「爸爸,你冷静点,我能理解你为什么生气。」
因为翠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样子变得很奇怪,所以直到天亮我都一直握着她的手。虽然我很想去厕所,但还是忍住了。
仅此而已。聊了这么多,也不过是徒劳,白费力气。
「如果真是这样,薮井医生可就相当老糊涂了。不过,他年纪也不小了,确实有可能将还未真正死去的冬夏叔父误诊为死亡。嗯,完全有这个可能。但是,即便如此,叔父又是在什么时候离开棺材的呢?」
薮井医生环视了我们所有人,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一高完全失去了冷静。面对这样的父亲,良治只是冷眼相看。
于是,大屏幕上便开始播放八毫米磁带上的影像。
大家聚集在电视机前,为数不多的沙发被以千岁为首的女性们占据,男性们则或站着或找个合适的地方盘腿而坐。翠不知为何躲避着我的视线,特意坐在离我稍远的位置。是因为我说要回去,所以在闹别扭吗?
如果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被认真对待的话可就麻烦了。我慌忙打断一高的妄想。
「你说什么?」
不安的一高代表全员提出了疑问。
磁带本身可能经过多次覆盖拍摄,画质非常糟糕。屏幕上显现的雪白的墙纸和诊察台。看样子像是诊室。
薮井对一高大喝一声后,就闭上眼睛,摆出了完全拒绝对话的姿态。
录像就这么结束了。
「使用了麻醉剂?」
「让开,良治。我一定要让这个人说出冬夏的下落。居然搞出这么大的骚动来愚弄人……」
翠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结尾。
「你们没有去过厕所吗?」
薮井医生摸着秃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樋山虽然人品很有问题,但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时却很厉害。我开始觉得,或许只有樋山才能解决冬夏遗体消失之谜。
真没想到翠居然会说出这样的台词。
目睹良治和樽峰的争吵,让我觉得事情可能比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
电视机上连接着从摄像机延伸出来的AV线。那是最近已经很少见的八毫米磁带摄像机。
「哦,真的吗?那就不好意思了。」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也……可以。」
「虽说是葬仪社的人,但他们也只是葬仪方面的专家,并非遗体诊断的专家,不是吗?如果一开始就认定他已经死亡,就会把处于假死状态的冬夏叔父当成遗体,把单纯的肌肉僵硬误认为是死后僵直。」
「怎么可以这样?在观看之前,就要我们答应不生气,这也太胡闹了!」
「不要紧!比起这个,一高,你们一定是在找冬夏先生吧?我知道冬夏先生是怎么消失的了!」
说着,冬夏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笑了起来。
(大家可能都以为我真的死了,其实那是我拜托薮井医生演的一出戏。医生曾在一家大医院担任麻醉科医生,他使用了一种能抑制所有反应的麻醉剂,让我进入了假死状态。虽然我对医学一窍不通,但从结果来看,我的遗体一定相当逼真吧?)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在此声明,请不要因为此事责怪薮井医生。是我费尽心思地恳求他帮忙的。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向各位传达我的认真程度了。)
「开什么玩笑!」
回到屋敷后,去找樋山商量一下吧。
「嗯!那就把屋里的人全部集中到起居室吧。我想让大家都了解情况。我先去做些准备。」
一高脸色大变,一副要生吞了薮井医生的模样,但由于录像还在播放,他勉强忍了下来。
「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能理解?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我供你上大学,还支持你成为医生,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如果你要妨碍我,就给我滚回去!」
薮井医生如同雕像般笔直地站在电视机旁。
「嗯,也许……有可能。」
我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感到紧张。
电视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啊,是你啊。不好意思,能给我点冷饮吗?」
「嗯。抱歉,鸣君。没想到会把你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我会和舅舅和妈妈说让鸣君先回去的。不过,今天就先……」
(译注:原文「上がり框」,日式住宅入口向上进入铺席垫房间处的横框。)
我担心翠会哭出来,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那我去跟妈妈她们说」,就离开了起居室。
(所以我决定制定各种对策。首先,遗嘱上写着只要我能继续从事林业工作,就能成为合法的山主。于是,我决定把一部分森林经营委托给有交情的业者。然后,我找了一家代理公司来帮我处理各种手续,这样即使我不在也能延续承包合同,这样总算顺利解决了合同上的问题。代理公司会从森林经营的收益中抽取一部分作为酬劳,所以并不需要我亲自一一处理酬劳事宜。关于实际运用这个系统时所可能涉及到的法律和事务性的各种问题,我也咨询了江口律师。要说我到底想做什么,简而言之,就是想营造出一种状况:即使我完全不现身,即使我一根手指都不能动,即使我在某个地方默默无闻地死去,我——灵是冬夏也仍然正在从事林业工作。今后我会慢慢寻找能够长期管理和经营灵是家的山的人。一旦找到,我就会把一切都转让给那个人。当然,因为山主是我,所以一高君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们的山林开发计划就赶紧作废吧。就是这么回事。我已经清楚地传达了我的意愿。给大家带了困扰,实在抱歉。那么,就这样吧。)
樽峰哼了一声。
「薮井医生!怎么啦?你不在诊所看着,不要紧吗?」
或许是觉得别无选择,一高只好随意地点了点头。眼前的老人确实如同印象中的那般固执,却又给人一种孩子般的执拗感。
「哼。那个山师也在啊,真让人不爽……不过,算了。」
眼下,天狗屋的人们正忙着搜寻从棺中消失的冬夏的遗体。不仅是安置棺木的房间和屋敷内,就连仓库、作业小屋等平常不怎么出入的地方都被慌乱地搜索了,但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有人在家吗?」
「有没有完全没人监视棺材的时间呢?昨晚入殓时,我们亲眼看到冬夏叔父被放进棺材。之后,小翠和你整晚都守在棺材边,对吧?」
「……欸,可以回去吗?」
什么啊?
(啊。要从何说起呢?首先,在葬礼准备期间突然消失,真是非常抱歉。大家一定因为我的遗体消失而非常慌乱吧,但并没有人盗走我的遗体。所以,请不要急着打电话报警。如果已经报警了,那么,还请巡警先生见谅。此次,不过是一个老头子根据自身意愿消失了而已,并未发生任何案件,所以请各位放心。)
5
「看了就知道了。」
虽然这样的态度或许有点冷淡,但如果不说清楚,恐怕会被翠曲解利用。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硬下心肠,故意说一些推开她的话。
站在横框*上的,是一位看起来非常顽固的秃头老爷子。他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一个小包。
我打开厨房的冰箱,取出冷藏的罐装咖啡。慎重起见,我先声明一下,这是我昨天在Daily YAMAZAKI买的,并不是随便喝别人家的东西。
「是的,一次都没有。直到九点左右葬仪社的人来把冬夏先生抬出去,我们才离开棺材。」
「好!现在我要给你们看一段视频。首先,请各位答应我一件事,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要生气。」
不明情况的我们一齐朝声音主人的方向走去。
良治慌忙挡在中间。
「很遗憾,一高,我也不知道冬夏先生去了哪里。」
「你觉得我会信吗?那段录像里的不就是你的诊所吗?录像就是你拍的吧?」
「嗯,是啊。从棺材里出来的冬夏先生和我在事先约好的地方碰头,然后去了诊所,拍了刚才给大家看的录像。之后冬夏先生连目的地都没告诉我就离开了。」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这么看来,从棺材里消失也是精心准备的计划中的一环,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冬夏行踪不明。
「从哪里开始算是计划内呢?」
良治替头脑混乱的父亲向薮井医生问道。
「心力衰竭本身并非演戏。如果是装病的话,身为医生的良治君应该会察觉到吧?冬夏先生被送到我这里治疗后,状况很快就稳定了。然而,当时冬夏先生告诉我,他要实施早就告诉过我的构想,也就是这次的失踪计划。」
「那为什么要装死呢?如果像录像里说的那样弄成行踪不明、生死未知的状态,不就可以妨碍父亲继承了吗,又何必在葬礼上装遗体呢?」
「直截了当地说……冬夏先生是想确认一高君他们在自己死后会如何行动。他强烈反对开发山林。我和佛堂和尚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我们三人经常讨论此事。良治也帮了好几次忙吧?冬夏先生曾想,若自己死后,只要一高有稍微考虑一下对山林进行适当的经营,他就愿意老老实实地退出。在去我那里的车上,冬夏先生一直恳求一高君『我死后就把山的事托付给你了,请千万千万不要乱搞开发。』但你当时也只是嘴上敷衍『知道了,知道了』。可一旦冬夏先生去世,这种口头约定就会立刻作废吧。」
薮井医生表情严肃地看着一高。
「我继承山之后怎么做,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况且,这与已死的人也没有半点关系,所以……」一高焦躁地说道。
「是啊。正因如此,冬夏先生才想试着死一次,来探明你的本意。他早就有装死的想法。我觉得这很有趣,所以才决定帮忙。我承认这已经严重违背医生的职责。你可以起诉,也可以去医师协会等相关部门报告,我既不逃避也不隐瞒。」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大致上说得通。至少薮井医生似乎是在努力支持这个主张。即使其中掺杂着谎言,恐怕也很难让薮井医生亲口承认。
「江口律师,你也知道冬夏叔父的这个计划吗?」
一高的目光凶狠地像要吃人一般,说道。
江口摩挲着下巴,眯起了眼睛。
「在我根据春秋大人的委托协助制定了遗嘱后,受遗者冬夏大人曾向我咨询了很多问题。但作为律师,我有保密义务,所以不能告诉一高大人。顺便说一下,关于受遗者的意愿,冬夏大人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正如你刚才看到的录像一样,一切事务性的手续都由代理业者来实施,所以我认为春秋大人的遗愿实现的可能性非常高。」
「简直胡说八道。你这只该死的狸猫*!这时候还在说些尊重父亲遗志之类的话,你之前可不是这种态度!」
(译注:在日本,狸猫幻化成人型做许多恶作剧,这是许多人对狸猫的既定印象。)
「没必要这么激动,一高先生。」
我像被蛇盯着的青蛙一样呆立着,轻轻点了点头。
但是,不可思议的部分并没有得到解释。
老实说,我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不仅是因为担心翠,还因为我预感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前往停车场,坐进爱车发动引擎。正准备出发,我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我稍微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全没能直线前进。这种讨厌的感觉,不会吧?
我看向外面,太阳已经西斜,薄暮中,杉树林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如果再不赶快准备回去的话,到京都的时候日期可能都变了。
我跑向樋山的房间。
——翠,你放在背后的手上拿着的到底是什么?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那个该会是锥子吧?
「遗留分吗?是啊,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但是,遗留分也只是共同持有份额而已,如果对方用金钱赔偿的话,那么我还是得不到山林。(※作品中是平成二十一年。令和元年七月一日起,由于继承法的修正,遗留分原则上以金钱清算)」
假设存在帮手,在某个时机让冬夏从棺材里逃走,然后再把干冰放进棺材里代替,这样能解释得通吗?
「该不会——爆胎了吧?」
我慌忙从驾驶座上下来去检查轮胎。结果,令人惊讶的是,每一个轮胎都像达利笔下的时钟*一样扭曲变形!
可是,我完全问不出来,只好垂头丧气地照她说的做。
不知道其他人是没注意到,还是觉得无所谓,就算冬夏还活着,也不可能在不被任何人目击的情况下离开那个棺材。因为冬夏还活着,所以大家可能都认为他是在没有人的时候从棺材里钻出来的,但这是不可能的。
别了!天狗屋!
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最重要的翠,虽然很担心,但也不能再磨蹭下去了。一旦天完全黑了,我就只能被迫在只走过一次的漆黑山路上行驶了,肯定会在下山之前就迷路!
但是,在大叶寺搬灵柩的葬仪社职员表示「确实像是放进一个人一样的重量。」因为没有确认过里面的情况,所以里面的可能不是冬夏,而是其他重量相近的「什么」,即便如此,那个「什么」在法堂和尚打开棺窗后就像烟一样消失了。
(译注:遗留分,继承人应得的最低限度的财产。)
(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是著名的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画家,他是20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是超现实主义绘画流派中影响深度和广度最强的画家,和毕加索、马蒂斯并称20世纪最具代表性的三位画家,被誉为“当代艺术魔法大师”。达利的时钟,请见作品《记忆的永恒》。)
我回头看去,翠正站在夕阳下。由于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总觉得非常可怕。
「不,可是,我来之前检查过轮胎,当时还没有问题,而且再怎么说四个轮胎同时爆胎也……」
「怎、怎么会这样?」
樋山或许能找出这个谜题的答案。
虽然逆光下依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在我看来,翠此刻似乎满面笑容。
回到京都后,和樋山说说事件的事情吧。不,在回去的车上聊天的时候也可以聊聊。总之,还是赶快离开这座屋敷吧。
虽然我在心里大声呼喊,但直到那天结束,樋山都没有恢复过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樽峰摇晃着像木桶一样的肚子,说道。
然后翌日,在樋山依旧状况不佳的情况下,又爆发了另一起事件。
像烟一样吗?
「现在我们已经很明确冬夏先生还活着。那么,按照遗嘱,山林的所有者就是冬夏先生……即便这样也没关系。总有办法可以搞定。我害怕的是,当我们把他当成死人进行了各种安排之后,他才突然现身。」
我小心翼翼地再次检查了轮胎。每个轮胎的侧面都有好几个小洞,就像是用又细又锋利的工具戳出来的一样。
「就算现在找人修理,然后再回去也会很麻烦吧?我会和母亲说,你要再住一晚的。」
翠突然抓住我的手。
不过,由于冬夏的录像,这些谜团现在都无所谓了。他还活着。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还是设法从棺材里出来了。大家似乎都认为这样就行了。与我这种时间充裕的外人不同,作为当事人的灵是家全员都忙得不可开交,似乎没有时间去探究消失之谜。
「樋山先生!回我们的……回我们的京都吧!」
薮井医生仿佛自己的任务就此结束了一般,迅速离开了屋敷。之后,一高和永美取消了所有的葬礼安排,并忙着向各方道歉和解释。那辛苦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心生同情。至于讨论是否与警方商议冬夏失踪一事,则被暂且推迟到了翌日。
「樽峰先生,请问你有什么办法吗?」
「是吗,那可真是不得了了。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一路上有那么多的越野路段。你的旧车恐怕不堪重负了吧。」
樽峰露出邪恶的笑容。在这位山师看来,这样的争斗不过是家常便饭。
可怕的想法从我的脑海中掠过,我立刻就沉默了。
因为从昨晚入殓到在大叶寺发现棺材是空的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在棺旁。莫非其中有人是薮井医生那样的共犯?
不过,无法排除除了薮井医生之外,还有其他帮手的可能性。
——救救我!樋山先生!
由于一高和永美看起来很忙,所以我只简单地道了别。我也向千岁、良治、无一、等等力、朽木、江口打了招呼。至于樽峰,就无所谓了吧。
我看向翠的方向,她似乎因为有些惊慌失措而一脸不安。本该为了冬夏还活着而高兴的场合,却因为遗产问题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而且,冬夏在视频中表达了自己要让人们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活着的想法,简直就像是失踪宣告一样。至少在找到能妥善管理灵是家的山的人并将山林转交出去之前。
良治他们将干冰的重量误以为是冬夏遗体的重量,将棺材运到灵车上。之后,在棺中升华的干冰从缝隙间一点点溢出,到大叶寺的时候完全消失了——不行。这样的话,在葬仪社职员将棺材搬运到大叶寺的过程中,一定会对棺材变得异常的轻而感到奇怪吧。如果葬仪社的职员也是帮手的话……不可能吧。如果葬仪社的职员也是帮手的话,就没有必要选择这么麻烦又费力的手法了,应该可以采用更简单的方法让冬夏逃离。而且,如果使用重量足够让人误以为是人类遗体的干冰的话,不可能在半天之内完全升华。
——共犯帮助冬夏逃出棺材?
「如果包含灰色手段在内,我能想到了十种左右的办法。像这次这样,春秋先生在遗嘱中将山林全部归冬夏先生所有的情况下,春秋先生的嫡长子一高先生——还有配偶千岁女士——应该可以申请遗留分*。这种事情对于从事不动产生意的一高先生来说,应该心中有数吧?」
「嗯,好呀,回去,嗯、啊、啊啊啊啊。」
「哎呀,怎么了,鸣君?」
于是,我只好无奈地决定把车开到屋敷的玄关前。
「这只是其中一种手段而已,不用担心,放心交给我吧。像这种棘手的继承问题,我在调解和诉讼方面可是非常强的。和江口先生这种乡下律师不同,我在大阪认识一位非常值得信赖的城市律师,一定能把事情办妥。」
但是无法判明究竟是谁、又是如何帮助冬夏消失。绝对不会提供帮助的人只有一高、翠和樽峰。因为翠一直和我在一起,一高和樽峰与冬夏是对立关系。但是,棺材在屋敷期间由我和翠看着,进入灵车后则在一高的旁边。到达大叶寺后,又几乎可以说是处于众目睽睽的环境之中。
所有人都被冬夏的骗局折腾得团团转,都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以前读过的推理小说里的干冰诡计。
可能是受到安眠药的影响,樋山一站起来就像初生小鹿般跌跌撞撞。不是撞到拉门,就是后脑勺磕到柱子,虽然都不严重,但显然无法靠自己走到停车场。
不可能。冬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不被帮手以外的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从棺材里离开。
「鸣君会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