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翠挥舞着锤子,面带疯狂笑容地盯着我。
「这样一来……就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鸣君了呢。」
铛、铛、铛、铛。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清晨,我被一阵敲钉子般的声音吵醒,心情真的糟透了。
我浑身是汗,当然是因为做了被翠钉成人类标本的噩梦。真是太可怕了。
我好不容易从被窝里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屋敷前排列着一片杉树林。声音好像是从树林另一侧的作业小屋传来的。从二楼千岁的房间和客房——朽木住的地方——或许可以俯瞰到全景,但一楼因为被树木挡住了视线,看不到远处。
为了确认到底是什么声音让我做了噩梦,我换好衣服,走出玄关,走下坡道。
塔的附近有一台小型挖掘机,朽木正拿着电锯站在旁边。
当我走进时,老人笑眯眯地转过身来。
「啊,把你吵醒了吗?抱歉。」
「你在做什么呢?」
「是千岁夫人的委托啦。她想砍掉这一带的几棵杉树,挖掉树根平整地面后,建一座凉亭。所以嘛,既然这里有重型机械,我就帮忙把整地的部分都一块儿做了吧。」
「你刚才是在砍树吗?我好像听到了敲钉子的声音。」
「啊,那是敲入楔子的声音,是这个吧?」
说着,朽木拔出腰间的斧头,用力敲打之前插在树干上的楔子。随即,先前听到的敲钉子般的声音就萦绕在了周围。
不一会儿,树就缓慢地向着我们所站立位置的相反方向倾斜并倒下。木头重重地砸在地上,轰隆作响。
「砍树的时候要先做一个被称为「受口」的切口,再在另一侧做一个被称为「追口」的切口。这样就可以让树的重心偏向受口的方向并倒下。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要把这样的楔子打入追口。」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把树砍倒的景象,该怎么形容呢……真是太厉害了,好壮观啊。」
一棵差不多有我十倍身高的大树就这么在我眼前倒下,对我来说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而且,这还是由这么一位瘦小的老人完成的。
「不。说是去看山,但这附近的山都是我们家的……所以我也不知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看见他往天狗洞的方向去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这样的。我想和翠在一起。在如此艰难的时候还要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我就和樋山先生一起留下来帮忙吧。」
「乌头!」
简直就像翻译一样。
你真的知道吗?
「啊,真的吗?爸爸。」
翠从玄关跑过来加入我们。
如前所述,玄关的大厅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民间工艺品,其中有一尊木雕天狗像。天狗像举着弓,箭头对着从玄关进来的人——应该是这样的。
「啊,这种东西一般是不能随便拿出来的吧?」
「真的?我很高兴!」
「我想是吧,所以可别大声说出去。」
「才不会啊……你还记得自己砍了多少棵树吗?」
但是,现在弓弦上的箭已经消失了,就连天狗背上的箭筒也不见了。只要一踏入玄关,天狗像就会进入视野,所以马上就会知道箭已经不见。
「啊?你是说他去了那边吗?」
翠看着我的脸问道。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这也太奇怪了!」
「我去找找吧。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一位大病初愈的老人,即便是出于本人的意愿行踪不明,但因此就毫不担心的话,也未免薄情了些。而且,虽然警方可能会将普通成年男性的失踪当作离家出走,而不采取行动,但冬夏是位患病的高龄老人,只要提交搜索申请的话,警方也会开始搜索工作吧?肯定也会向公众发布寻人启事。一高和永美他们当然很清楚这些事情。那么,是因为对冬夏装死一事忍无可忍,还是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引起社会上的骚动呢?或许两者都有吧。
我们将文件和冬夏的照片一起交给警方后,手续就办完了。对方只是告知我们如果冬夏回家了请马上联系警署,至于警方具体会去哪里搜索,又会如何开展搜索工作,则完全没有说。不过,由于我们也不知道冬夏的行踪,所以也不能告诉他们应该去哪里找。
「一高舅舅呢?他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后,无一微微动了动嘴唇。翠将耳朵凑过去,似乎听到了那毫无声响的声音。
翠对完全没有任何行动表示的一高和母亲大发雷霆。早饭后,她就一直怒气腾腾,并宣称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她也要去警局报案,于是我决定送她过去。我问樋山:「我去外面一下,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他用濒死般的声音说:「新的大脑。」看来因为药的关系,他仍然感觉不舒服。真可怜啊。
「请看,只要敲三下,树就会倒。」
这不是出大事了吗?
如果不这么说,下次被破坏的可能就不是轮胎,而是引擎了。不,轮胎当然是在不幸的事故中爆胎的,翠小姐什么坏事也没有做。
无一又像鲤鱼一样开合着嘴。翠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并嗯嗯地点着头。
「嗯,我知道。」
我们在途中的车站简单吃了午饭,就返回了天狗屋。盛夏的太阳和蝉的大合唱,再加上一进入山中就有无数牛虻飞向车子,让人十分难受。稍微在外面走一走就出一身汗。湿气也很重,异常的闷热。
「好像是乌头。」
「不过,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才搬到这座屋敷不久。至于乌头做的毒药,制作出来的时间则还要早得多,我想应该已经劣化成无害的了吧……」
「你特地来一趟,我们却把你牵扯进了奇怪的事件中,真对不起。」
然后他把楔子塞进追口,用斧头敲了三下,树便如同他宣称的那样开始慢慢倾斜,倒了下去。
「喂!喂——!」
身后传来樽峰的声音,我转身望向通往天狗洞的小径。只见那具啤酒桶般的矮短身躯跌跌撞撞地冲下山坡。考虑到他平时那种厚颜无耻的态度,实在很难想象他会如此狼狈。
我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说出了她最希望听到的答案。
我们将轮胎送去了修理公司,因为轮胎是侧面部分受损,所以无法修理只能更换。但对方表示「由于预约的客人太多,不能马上更换。傍晚之前我们会换好,你到时候再来取吧。」于是我们便决定先回天狗屋。
我从她身后确认屋子内的情况。乍一看,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当我注意到某一处时,也不禁「啊!」地惊呼出声。
「但这一带都差不多,就算是可以步行到达的范围,也很难判断具体是哪座。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外面看到过哥哥呢?」
「我说过我不要钱,可千岁夫人无论如何都要给。嗯,既然我也确实有点缺钱,那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啊?」翠一进玄关,就发疯似地大叫了一声。
「哦,是两个半小时前!好像是一个人。他说樽峰先生和朽木先生已经先行一步。不过爸爸不是一直在这里,所以好像没看到他们。」
「朽木先生!你这么任性妄为,实在让人困扰啊!」
「毒药?」
这天,从早上开始天气就一直很好,昨天的骚动就像谎言般随着时间平稳流逝。早饭时,除了灵是家的人之外,我、朽木、樽峰,还有脸色苍白的樋山都围坐在了餐桌前。只有江口说早上胃不舒服,什么都吃不下,所以没有现身。
老人面带微笑,泰然自若。
警察询问了冬夏的姓名、年龄、身体特征、着装和随身物品等相关问题,翠一一进行了回答,但负责人员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恐怕是因为经常有人来咨询老人未归的事件,并且这些事件通常都能顺利解决,所以才无法认真听我们的故事吧。
「嗯,我中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干这个啦,所以也没什么其他技能,真是惭愧啊。」
「啊,真的吗?怎么回事?是被谁拿走了吗?而且连箭筒也……」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那么严重,但永美的脸色非常苍白。
「箭为什么会不见了呢?是不是因为太危险,所以被处理掉了?」
「轮胎修好后,鸣君会回去吗?」
「嗨,请问你看到一高先生了吗?」
说着,朽木就像要把电锯扔到地上似地发动了引擎,麻利地在杉树上切出了受口和追口。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操作娴熟,毫无多余动作。
「可是,我们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有别的车子出去,也就是说,应该是在步行可以到达的范围内吧?」
但是,能做的我们已经都做了。
(译注:阿伊努人(阿伊努语:Ainu、苦夷),是日本北方的一个原住民族群,或译爱努人、爱奴人、阿衣奴人(元代、明代:骨嵬、苦夷和库野),是居住在库页岛和北海道、千岛群岛及堪察加的原住民。)
「我听母亲说好像要在这里整地?」
于是我们便分头去找一高。翠她们向屋里的人打听,我则去外面寻找线索。
我觉得要是把乌头的事情说出来引起骚动就麻烦了,所以决定这里就不详细说明了。
开车前往天龙警察署花了约两个小时(附近的派出所以不能受理搜索申请为由拒绝了我们),我们简化了事情的经过(要是说明从棺材中消失或是装死这些事情,只会招来对方讶异的表情吧),告知警方冬夏失踪的消息。我们说他在治疗心力衰竭后,从医院回家时失踪了。
「不,怎么可能记得啊。几十万,不,也可能是几百万。我也曾经历过许多危险。特别是年轻的时候,总是干些鲁莽的事情呢。比如……」
无一把抽着的烟扔进河里,转身看向这边。
(译注:「浴倒」,原文为「浴びせ倒し」,指把身子整个压在对方身上以压倒对方的方法(相扑),没查到中文中对应的林业术语,暂且翻译为「浴倒」。)
愤怒的一高冲了下来。但由于势头过猛,他没能在我和朽木所在的地方停下,而是撞上了其中一根立木。不,说是撞上就太夸张了。总之,他抱住立木才好不容易让自己停了下来。
正当我要表示佩服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怒吼声。
「无论如何,还是和哥哥商量一下比较好。」
「我想他应该不在家里。他说要与樽峰先生、朽木先生一起去看山。但因为要准备图纸之类的东西,哥哥就留下来与电脑和打印机战斗了一阵子……那时候箭还在,大概是中午的时候吧。怎么办呢,毒药肯定也一起……」
「话说回来,亲戚为什么要带这么危险的东西来呢?」
因此,我借了无一的森林人。我的爱车则被千斤顶顶起,四个轮胎都被卸下,以一种可怜可悲的姿态放置在了停车场。太悲伤了。
「怎么了?」
「是的。千岁夫人觉得这边要是有座凉亭比较好。所以我就想帮帮忙。」
「具体是什么毒?」
「朽木先生从事林业工作很久了吧?」
这时,一高面色不善地看着我,我微微低下头,离开了这个地方。一高则一副要和朽木密谈的模样,带着老人往作业小屋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说,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会有形形色色的人进出的大厅里,实在是太不上心了。不过,这里是平常几乎没有客人来访的天狗屋。我也曾在别处见过把装有子弹的猎枪扔在大门口的乡下人家。如果是对他人的恶意迟钝的人,确实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外公向北海道的猎人亲戚咨询有什么有效的陷阱来应对兽害。好不容易种下的树苗却被鹿和熊吃掉了新芽,让他很伤脑筋。于是对方就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道具,其中就有毒箭,外公觉得很有趣,就和毒药一起留了下来。」
「嗯。不过,冬夏叔外公做的事虽然不合常理,但我还是能理解他的心情。外公也是如此,对他们来说,山似乎是特别的东西。因为它们是从自己的父亲、爷爷和祖先那里代代相传并且不断革新后得来的东西,如果为了钱而毁灭它,我想他们会有种死不瞑目的心情吧。」
正当我和翠二人疑惑之际,永美正好路过,于是我们便向她询问了这件事。
翠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低声说道。
「比起这种没啥赚头的工作,还不如帮我做一些更赚钱的活。」
翠的父亲无一和我之前从未交谈过,但他毕竟是我恋人的父亲,所以我还是会有意无意地偷偷观察他。据我观察——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这三天来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无论何种场合他都能泰然自若,表情一成不变。是因为他对周围的事情彻底的漠不关心呢?还是只是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情绪起伏呢?即使是大家最慌乱的时候,他也能一个人隐藏在某个角落,周围的人也都默许,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翠在一副「糟了」的表情的永美的身旁解释道。
尽管我向对不明情况的樋山提供了冬夏失踪的相关信息,但他一副听不听都无所谓的模样,大概满脑子都是回京都的事吧。
「只要知道追口的深度、树干的厚度、形态和重心以及风向,我就可以根据经验计算出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使一棵树倒下。一旦知道了这一点,在需要砍伐许多树木的时候,我只要先做好受口和追口,然后将最后面的树推到,就能让其他的树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这是一种被称为「浴倒」*的技术,专门用来处理被其他树木卡住而无法倒下的树木。不过,因为相当危险,现在已经禁止了。不过,还是有许多不成熟的樵夫会明知故犯,偷偷摸摸地使用这种技术。」
对于我的问题,无一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看。虽然有句俗语叫「眼睛比嘴巴更会说话」,但很多事情还是必须要用语言表达才能让人明白啊!
虽然我对毒物不太了解,但乌头我还是听说过的。这是一种只需很少的量就能致人死亡的可怕毒物。而且,外行人完全无法判断随着时间推移,其毒性会如何变化。保存条件也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我记得好像在某本书上读到过,乌头的主要毒性成分乌头碱是一种稳定的物质。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说不定还具有足够的致命性。
「爸爸!怎么了?」
早饭时我才知道,他们最终并未向警方报告冬夏失踪一事。据说是因为本人宣布自己已离家出走,所以即便提出搜索申请,警方也不太可能采取行动。谈论此事时的一高态度冷漠得就像完全与己无关一样。
虽说要去外面,但我的车因为不幸的事故,轮胎全爆了。对,因为不幸的事故。由于没有加入道路救援服务,而且此地还是偏远地区,即使喊来维修人员,也免不了高额费用。因此,还是拆下轮胎直接送到修理厂更便宜。
一高用带着恶意的眼神打量着朽木。
「这种事……唉,冬夏先生竟然会有那种想法,真是让人吃惊。」
「快停手吧,不要把家母的每一句话都当真啊。虽然她看着明白,但其实已经老糊涂了。而且,你也不是免费帮忙吧?」
翠不安地说道。
有那么一瞬,我还以为她是要为轮胎的事道歉,但我马上就明白了,她说的是冬夏失踪一事。
阿伊努族的毒箭似乎被认定为某种文化遗产。
无一微微歪了歪头,指向桥的另一边。
「啊,对了,你还不知道呢。越过这座桥,沿着前面的小路一直走,有个叫天狗洞的隧道。隧道宽两米左右,普通车辆根本无法通行,但可以步行通过。隧道的另一边也是我们的山,看来他们是去那里看山了呢。」
「这里的箭原本是阿伊努人*狩猎时用的毒箭,是北海道的亲戚带来的,因为装毒药的容器就在箭筒里,所以也一起不见了。」
「不过,他通过装死举办葬礼,来听别人的真心话,多少有点过分了。」说完,我又在心里嘀咕,「为了留住我,下安眠药,扎爆轮胎,也非常过分啊。」
「无一先生好像看到了一高先生。」
顺着天狗屋前的坡道往下走,右手边有一座小桥。无一正站在那里抽烟。我向他打了招呼,就走了过去。
「天狗洞是什么?」
到达我们所在的地方后,樽峰调整着粗重的呼吸,用尖叫般的声音说。
「快、快跟我来。不、不,快报警。」
「怎么了?」我问。
樽峰似乎对我温吞的态度感到生气,瞪着我怒吼道。
「一高先生他!他被杀了!」
2
连无一都大吃一惊,手里还未点燃的香烟掉在了地上。我也被震撼得仿佛被人当胸一击。
翠则震惊地睁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巴。
「所以,你们赶紧去报警啊。」
樽峰蹲在地上,仿佛在说自己已经跑不动了。无一往天狗屋的方向跑去,我踌躇着是否要跟上去,但一想到一高如果还有气的话,或许我能做点什么,便朝天狗洞的方向跑去。
「翠在这里等着!」
跑出去没多久,我就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把作为研修医的良治一起带来,但无论如何还是先去确认一下状况。而且,樽峰或翠应该也能机智地处理这方面的事情。
我在上坡路上全力奔跑了一会儿,但由于平时运动不足,爬了八成左右的距离就气喘吁吁了。但是,我还是拼命前进,不久后,地面就变得平坦了。我一面汗流浃背地往前进,一面观察着前方是否有洞穴的入口。但由于周围都是杂木杂草,所以知道非常靠近的时候,我才发现洞穴。
「啊,你是小翠的恋人,叫作……」
朽木就蹲在洞穴的路口旁,背上还背着个大登山包。
「我是古贺。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扭了下脚,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这个,你见到樽峰先生了吗?」
「见到了。我听他说一高先生被杀了,是真的吗?」
「他就在那里,我建议你最好亲自去看一下。」
洞口的宽和高都约有两米。洞穴的形状接近正方形。我踏进洞穴,很快就被一条横在前方的锁链拦住了去路。锁链的高度只比我的腰稍微低一点,我一开始还以为可以跨过去,但抬脚一试才发现比想象的困难。于是我判断还是弯着身子钻过去会比较轻松。
前进了两三步的距离,我便看到一高头朝着隧道深处趴在地上。隧道里没有任何光源,四周很暗,多亏从入口照进来的光,才勉强确认了是他。他右手向前伸,左手压在身下。脸扭向一边,我得以看见他死去时的表情。他瞪大双眼,紧咬的齿间流出了唾液,表情十分痛苦。
「真是自信满满啊。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灵是家的人又不是笨蛋。他们也会想到杀害一高先生的凶手就是屋敷里的人。但由于掌握的情报太少,他们无法判断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这样的话,他们就无法畅所欲言。因为担心自己的无心之言有可能会某位家人背上杀人的嫌疑。」
我瞥了眼朽木。然后,老人微微点头,接过话茬。
但是,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到。首先,凶器多半就是屋敷里的天狗之箭,即原阿伊努族的毒箭。难以想象外人会盯上那支箭,并偷出来射杀一高。更何况这里不是人来人往的城市。所以很自然地可以认为屋敷里的人就是凶手。
但樋山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么说来,朽木当时背着一个大登山包,樽峰和一高却几乎两手空空。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因为一高先生几乎不了解这里的山。所以我们认为很难在山上的某个地方碰头,所以我们计划在他到达时下山。作为到达的信号,他要在出隧道的地方吹哨子。这样一来,即使离得很远,我们也知道是一高来了。」
「啊,是,是的!一高先生他们拜托我们做便当,说什么要在山上吃。所以,我、我——在十一点半左右把便当交给了朽木先生和樽峰先生!」
「另一份工作是?」
这样一来,一高的时间表就大致完成了。
「我们大概十一点半离开屋敷。那时应该还没到中午吧。我们从保姆那里拿了便当就出去了。」
值得注意的是从他的背上突出来的木棍。因为上面有破破烂烂的羽毛,所以可以确定那是一支箭。恐怕那就是失踪了的天狗之箭。不过,在翠她们确认之前,还不能断言。不过无论如何,情况已经变成了能预料到的最坏事态。
「啊,这么说来,我和朽木先生在作业小屋旁边说话的时候,一高先生来过。那时候应该是七点半左右。」我回忆着今早的事情,说道。
我观察了在场的人的脸色,似乎所有人都一副模糊地理解了此事的样子。
一一确认后,几乎所有人都声称自己在早餐时间见过他。
「哦?你知道我啊?」
「当然有意见啦。还一个个悠闲地单独审讯?我现在只想早点回京都!按照你们这些笨警察的做法,这起事件永远都解决不了。蠢人动脑不如睡觉*。我就在这里进行审讯,你给我安静地看着。」
樽峰皱起眉头,仿佛在说不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环视众人。
「」一高先生就倒在我摔到地方的旁边。我和樽峰先生赶紧上前查看,但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来已经迟了。所以,樽峰先生就代替扭伤脚的我,向屋敷的方向跑去……」
樋山敷衍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你可是个大名人呢。负面意义上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你对我们的做法有什么意见吗?」
我感到自己的大脑开始缓慢运转。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杀的尸体。过去与樋山一起从事危险工作时,就曾被卷入杀人事件中。因此,相较于其他人,我能更冷静地观察杀人现场。
被我这么一说,无一露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警官你如果觉得自己能在短时间内与灵是家的人建立起足以消除这种不安的信赖关系,那就随你的便吧。不过,我敢打赌,即便进行单独审讯也无法得到重要信息。相比之下,交给我来办反而会更加顺利。」
「你们和一高先生约好见面地点了吗?」
「这样啊……那就请你说说发现一高先生尸体时的经过吧。第一发现者是那里的山师和朽木先生吧?」
「大家聚在一起吃早饭是在八点半左右。在那之前,有谁见过一高先生?」
「那个,让我来转述父亲说的内容吧。父亲有些不擅长在这种场合说话。」翠试图提供帮助。
「早饭后,我和樽峰先生、一高先生三个人简单商量了一下。他们问了我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要看哪座山啦,按现在的市场行情,桧木和杉树哪种更好啦,哪座山地理位置较高且得到了良好维护啦,于是,我就说天狗洞对面的山不仅适合用于运输,而且值得一看。」
「我又不是问了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请快点回答,不要浪费时间!」
向着隧道内部再前进一些的地方,掉落了一个白色的手电筒。因为没有打开,所以我之前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这很可能是一高的物品吧。在他背后中箭向前扑倒的时候,手电筒滚落到了前方。
(译注:2、公图,登记所或市町村政府所存放的土地图纸。)
下午三点左右,在天狗洞被确认死亡。
可耻的是,我当时还没有考虑到这些。
「为了抓到杀害父亲的凶手,我一定不吝合作。」良治说。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话语有些空洞。
箭插入的位置向四周渗出了血,衬衫都变了颜色。由于他的颈部和下巴都已开始僵硬,推测可能已经死亡两个小时左右。不过,还需要司法解剖来确认这一点。
「大概下午三点左右吧,我觉得实在太晚了,就和樽峰先生一起下山了。我们在隧道靠山一侧的出入口没有看到一高先生的身影,我们就想先往屋敷的方向走,于是就这样继续前进。结果在途中,由于踩到一高先生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我滑倒了,说来惭愧,还把脚扭伤了。」
「不如我们尽快将被害人一高先生的时间表制作出来。用我们所掌握的信息来试着确定死亡的大致时间。在场的人中,有谁早上见过一高先生?」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正确把握现状。他们知道的只有一高先生被某人用屋敷里的毒箭射杀了。」
「那么,有没有人看见一高先生往隧道的方向走?」
报警约一小时后,派出所的警察赶到,并站在一高的遗体旁看守以保护现场。随后,辖区警署的刑警和鉴识课的车辆陆续抵达,稍晚些时候,县警本部的刑警也来了,屋敷的人口密度一下子增加了。
「我想如果有森林簿*或者公图*之类的图纸的话,带大家去登山会比较方便。我问了一高先生,他说电脑里有数据,所以我就拜托他帮我打印出来。真是惭愧,我对机器一窍不通。」
在场的人都对樋山的声音没有反应。应该是没有的意思吧。
(译注:慇懃无礼,表面恭维内心瞧不起。)
「不对。」樋山立刻予以否定。
(译注:地下足袋,一种大拇指和其他四指分开的便于作业劳动的足袋,是从江户时代开始使用的皮革足袋进化而来。脚趾分开的设计,便于更好的抓住地面。脚后侧的小腿至脚跟部分有一个叫做「小钩」的金属配件,相当于鞋带,用来调整足袋与脚的贴合程度。)
「千岁夫人拜托我砍掉作业小屋周围的树木并平整土地。就在我即将完成全部工作的时候,被一高先生喊停了。他似乎认为那是不必要的事情。作为代替,他当时还委托我做另一份工作。」
由于樽峰对死去的一高语带讥讽,良治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简单地说,就是让我当登山向导。最熟悉灵是家山林的是前家主春秋先生和他的弟弟冬夏先生,然后就是像我这样长年在这里工作的人。由于没有做过地籍调查和测量,所以关于没有插入边界桩的山的边界和运输道路等方面的问题,他可能认为向我咨询是最好的选择吧。所以,我们原本是打算今天去看山的,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是我和樽峰先生吧?」
原来如此,身为成年男性,声音却异常高亢。正因为无一对此感到自卑,所以他在有我这样的外人的场合从来不说话。我本来觉得他很冷淡,没想到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我感到有些对不起无一。
下午一点左右,在屋敷前与无一稍作交谈(这是对活着的一高的最后的目击证词)。
宇津木拉过房间角落的椅子,坐了上去。
「那又如何?」
无一满脸通红,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樋山,说了刚才通过翠对我说过的话。
不久,屋敷里的所有人都在客厅集合。
「是、是!对不起。」
「嗯。下午一点左右的时候,无一先生目送一高先生离开。那么,之后还有人看到活着的一高先生吗?」
朽木挠着头说道。
我站在一高的身旁,扫视了他的全身后,弯下腰把手放在他的颈部,并用手机发出的灯光照射他的眼睛来确认瞳孔的反应。结果发现即便呼叫救护车也是徒劳,他已经死亡很久了。
喊停的同时,樋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众人的注目下走向客厅中央。
虽然我心里还想继续进行现场勘查,但我还是决定将这个工作交给警方完成,于是便和朽木一起回屋敷了。途中,我们遇到了良治和无一,他们向我询问一高的状况。虽然我认为他已经死亡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可能有苏醒的可能,但考虑到让身为医生的良治确认一下更好,便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说明他似乎被人用毒箭射中了。
警方决定将一高的遗体运往大学医院的法医学教室进行司法解剖。
从结论来说,良治也无计可施。此外,考虑到一高身材高大,要将他运回屋敷很困难,我们决定不要轻易触碰现场,并且全员安静地等待警方到来。
「没、没有。朽木先生把一高先生的那份也拿走了。」
在大致确定了要去哪座山之后,他们三人便开始做看山的准备。然后在出发前,朽木提出想要图纸。
「原来如此。那么一高先生在离开屋敷之前也去领便当了吗?」
「意见不是挺多的吗?不过,在这种公开场合,很多人可能无法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吧?去不用在意周遭目光的别的房间,才更容易开口,不是吗?」
「七点半吗?你们都说了什么?」
负责刑警宇津木谦治是个年富力强的瘦削男子,与其说他是刑警,不如说他更适合当高级酒店的经理。可能是出于习惯,他经常用手指抚摸自己的小胡子。
平时面无表情的无一,罕见地露出焦急的表情。
早上看到他时,他穿着一件黑白条纹短袖衬衫和牛仔裤。而现在,或许由于要去爬山,他穿着质地结实的灰色长袖衬衫和黑裤子,脚上穿着底下有钉子的地下足袋*,并缠着藏青色的绑腿。
「别别别!别做这种慢吞吞的事情。」
我和樋山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我想尽量由自己来拿行李,因为我觉得光是做个登山向导就收钱不太好。」
除了樽峰把身子转向一边,其他人似乎都没有要反对的样子。也许大家都心有顾虑,只是没有人说出来。警方为什么要同意这种事呢?有几个人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么,和一高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朽木先生了吧?」
「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手段。请吧。」
「谢谢。那么,我想先进行单独审讯。我会把你们一个个叫到别的房间——」
樋山说道。
上午八点半左右,和大家聚在一起吃早餐。
宇津木苦着脸看着樋山。
一高的尸体在他死亡后已经经过相当长的时间。虽然很难想象凶手还会悠哉地在这附近闲逛,但还是有碰上的可能。由于这里很危险,是不是应该扶着扭伤脚的朽木先回屋敷那里呢?
「是的,因为过了中午,一高先生还没过来,所以我们就商量了一下是否要下山。但是,当时已经爬到接近山顶的地方了,所以我们决定着再等一会儿,再稍微等一下下,结果磨蹭到下午两点半,我们还在山上漫步。」
「无一先生,请说说吧。」
虽然他用词很客气,但说话的方式给人一种傲慢的印象。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殷勤无礼」*吧。
「你是……樋山君吧。听说你在京都经营着万事屋?」
(译注:原文「下手の考え休むに似たり」,日语中的惯用语。)
上午七点半左右,在作业小屋和朽木商量看山的事。
原来如此,朽木是这么受伤的啊。
「嗯。请各位节哀。我知道各位都很疲惫,但在刑事案件中,初期调查成功与否会极大地影响破案速度。所以,请各位务必多多协助。」
「啊,这么说的话,无一先生……」
「也就是说,我已经得到了警方的许可,由我来代替他们进行审讯。大家有异议吗?」
保姆,应该说的是等等力吧。樋山的目光转向她,等等力慌忙回答。
朽木瞥了樽峰一眼,确认他固执地不肯开口后,便开始说明。
上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左右,在自己的房间用电脑工作。
「是啊。这里的电脑虽然不能上网,但是我带来了装有灵是家山林数据的U盘。然后一高先生负责打印公图和其他东西,我和朽木先生先去山上。嗯,虽然一高先生会有些意见,但他在山林这块就是个外行人,所以没必要带上他。」
毫不在意大家的反应,樋山主持起了现场。
「嗯,吹哨子啊。」
似乎是无一说话了——但那是少女般的高音。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左右,和樽峰、朽木商谈,并做看山的准备工作。
因为没有人一直监视着他,所以很多时间都不清楚他在做什么。但按照这个时间表来看,一高应该是在下午一点到下午三点之间被杀害的。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应该还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
「Ok。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大致确定死亡时间了。接下来,每个人只要考虑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
这时,一直默默听他说话的宇津木突然站了起来。
「已经够了。我已经充分领教了你的手段。」
「啊?这才刚刚开始呢。」
「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直截了当地说吧,你们两个实在太可疑了。所以我要亲自带你们去别的房间审讯,其他人就由别的刑警来处理。」
宇津木刚说完,就有好几名警察围住了我和樋山。
「为什么啊!我们哪里可疑了?」
樋山闹腾了一阵子后,似乎意识到再抗议也无济于事,便乖乖地跟着宇津木走了。
至于我为什么也被樋山牵连,实在令我费解。
3
天狗屋的会客室被用作审讯室兼刑警的办公室。那里位于一楼的尽头,离其他人所在的客厅非常远。
天狗屋几乎所有房间都是铺着榻榻米的和室,只有会客室铺着磨损的地毯,摆着真皮沙发,天花板上还挂着一盏小吊灯,完全是西式风格。但是,由于平时几乎不使用这个房间,到处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叠起来的纸箱和坏掉的电器等,看起来就像半个杂物间。
宇津木把我和樋山带到会客室后,就暂时离开了房间。
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他才回来。
——你打算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我正要开口抱怨时,
「万事屋平时都干些什么?」
宇津木问道,丝毫没有为让我们久等道歉的意思。
樋山皱起眉头。
「我们平时干什么和事件有什么关系?」
「嗯,确有耳闻。」
「您知道的可真清楚。」
结果,竟然是让我来说明一切吗?
原来如此。我刚才因为刑警关于气场的超自然发言而心生警惕,现在看来,他指的是遗产继承的纷争导致了这次的杀人事件。
「没有啊。我一直在房间里被头痛折磨。」
「听说那是特别定制的棺材。我还想找制作这副棺材的业者了解一下情况。从谁那里能知道棺材是哪里制造的?」
「话说,大概在古贺君上小学的时候,在东京的石神井川发生了一起箭鸭事件。有只被十字弓的箭射中的鸭子在水中游泳,这件事在当时成了热门话题,也成为了社会问题。虽然当时也有一些关于十字弓的限制,但实际上几乎没有发挥作用。购买不需要许可,店铺也很少确认买家的身份。因为有些人购买十字弓是为了对付害兽。虽然这么做不行,但在销售前会确认买家使用目的的良心店铺真的很少。」
「啊,对了。警方也在调查关于冬夏先生从棺木上消失的谜团。我总觉得棺木很臭。我想应该是有人设下了什么机关。」
这次与向天龙警察署提交搜索申请时不同,我毫不隐瞒地说明了发生的一切。宇津木也很愿意倾听这个离奇的故事,所以我讲得也很轻松。
「凶手要么在屋敷的人中,要么就是冬夏先生。冬夏先生达到目的后立刻逃走的可能性很大,但也有可能还潜藏在山里。或许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他藏匿的痕迹。如果我的推理完全错了,那么明天的搜山行动很可能会落空,但即便什么都没有找到,我们也就能将嫌疑集中到屋敷里的人身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并不会白费功夫。」
「你们对这一带的地理不太熟悉,所以可能不知道,实际上,穿过那条被称为天狗洞的隧道,沿着对面的山走三十分钟就能到国道。由于现在没有修建林间道路,所以轿车根本无法通行,但运输木材的履带车倒是可以正常通行。所以,乘坐公共汽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到附近,然后不被人发现地走到屋敷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现在我们的人就在国道那边监视,私人道路的入口也一样。因为要是让媒体或其他人闯进屋敷会很麻烦。如果冬夏还躲在屋敷附近的山上,那就完全是瓮中之鳖了。」
什么对吧?你这么突然回头问我,只会让我很困扰啊。不过嘛,我的薪水倒确实是用现金支付的。
「我知道了。如果你对即将公开的情报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先把你们知道的告诉我。」
「哼,你嘴上功夫这么厉害,却连遗嘱的内容都没问出来吗?真是个废物啊。」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剩下的事情就随你的便吧。」
宇津木往桌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瞄了一眼樋山的脸。
「你在开玩笑吧?」
我刚一回答,宇津木就把在房间角落做速记的警察叫了过来。
樋山用手指在脑袋旁边转了几圈,然后摊摊手。
刑警推测,由于乌头的毒是即刻发作的,所以被箭射倒的一高几乎动都没动就断气了。
当我明白了这一点,并愿意协助调查时,樋山却摆手阻止我开口。
「他打包票说,你这人虽然看起来有点不靠谱,但可以相信。不过,我对你们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失……我目前认为凶手是这个屋敷的人。并不只是因为凶器是屋敷里的毒箭。还因为这座屋敷所散发的一种异样的气场、妖气、怨念、执念,我觉得可能是这些东西引起了事件。」
「是吗?翠小姐可是声称你是她的未婚夫呢?」
但是樋山似乎在想别的事情,他看着远方,用手指敲着太阳穴。
「我不是说了原因了吗?你这人说话实在刺耳啊。你们知道这座屋敷有个叫作天狗屋的奇怪称呼吗?」
「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啊。不过,像这种特殊的凶器,只要调查一下流通渠道,马上就能找到凶手吧?购买时肯定需要相应的手续和许可吧?」
「可是,虽然大厅的天狗像的箭筒、箭以及毒药都被拿走了,但弓还留在那里。凶手是如何射出箭的呢?」我循着模糊的记忆问道。
听了樋山推辞的话语,宇津木沉吟了好一会儿。然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就勉强点头同意了。
「放心吧,翠小姐相对来说比较配合调查。可能是怕自己出卖亲人吧,她没有把遗嘱和冬夏失踪的事告诉我,但她很清楚地告诉我,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古贺君是不可能犯案的。对了,樋山君。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明天在这周边展开大规模搜山行动,去通知本部加派人手支援。」
「那可真是辛苦,请多保重。」
宇津木从怀里取出七星*,点了一根。樋山也点燃了云雀。我不抽烟,所以感到有些不自在。而且,根据我的经验,我很清楚喜欢抽烟男人的女人和讨厌抽烟男人的女人哪个更多。所以即便眼前的这些人吸的是多么香气扑鼻的香烟,我也完全没有想要尝试的冲动。
「你在想什么呢?难道你以为失踪的冬夏就潜伏在这附近的山上吗?」
「啊,我明白了。」
「生活在这一带的人应该都知道。我想知道春秋先生遗嘱的具体内容。只是,因为我还无法证明遗嘱与事件有关,所以到现在都还没能让相关人员开口。我还不想动用逮捕令把事情闹大,所以就来问你们了。」
原来如此,宇津木对樋山的态度软化,是出于这个原因啊。
「我们没有订婚……只是恋人。」
「但是,十字弓这种东西,女性应该无法使用吧?」
「不行,要是把调查信息泄露给民间人士,那我的立场就……」
刑警双腿交叉,手肘撑在上面。
「这个嘛。千岁夫人或者等等力女士应该知道吧?毕竟她们都是和冬夏先生住在一起的人。」
「……你说的家人,是你的祖父吧?可是,这座屋敷里没有人知道他的事,不是吗?所以,你是不是编了个合适的借口闯入屋敷,并企图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嗯?」
接到宇津木命令的警察回答后就离开了房间。我和樋山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在司法解剖的结果出来之前还不能断言,不过应该是这样吧。现场验尸得出的结论是涂在箭上的毒导致的中毒死亡。箭伤本身很浅,根本不构成致命伤。除此之外几乎没有明显的外伤。面部有轻微的撞伤痕迹,应该是摔倒时撞到地面造成的。我拿着刺中死者的箭的照片询问了这家的千岁夫人和等等力女士,她们都证实那支箭确实是放在玄关大厅里的天狗之箭。毒药恐怕也是用的放在一起的乌头。」
「还好。听说他在初春的时候得了一次胃溃疡,不过,现在还在非常卖力地工作。我从纐缬警部那里详细听说了你的恶名。听说你多次被卷入刑事案件,甚至把警方也牵扯进去,虽然每次都惹出问题,但拥有让事件最终圆满解决的本领。平时还经常被刑事律师委托进行证词和证据的收集等工作。据说整体评价相当不错。」
我和樋山沉默地面面相觑。
「我可没干亏心事。我的账簿干净得很,一直都心甘情愿地用现金缴纳税款呢。对吧?」
然后,我把自己所知道的灵是家的情况,尽可能客观地告诉了他。话虽如此,对于一直作为旁观者的我来说,要排除主观的部分并不困难。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藏在山里吧?再说了,他是怎么来到屋敷附近的呢?没有汽车或者摩托的话,很难吧?」
我说完了一切,刑警闭上眼睛思考了一阵,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是的。确实如此。不过,他现在可能已经在远方的某处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你想知道什么?」
「因为古贺君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他绝对不是犯人。现在应该可以把他从嫌疑人名单中排除。嗯,最后还有一点。在这里的听到的内容必须严格保密,请务必不要传出去。」
「是吗。不过,那并不是在揶揄灵是家生活在如此偏僻的深山里的意思。过去,灵是家靠着山林迅速发展壮大。结果就被人说是一步登天,变成了天狗。口无遮拦的人真是到处都是。总之,就是引起了别人的嫉妒和怨恨吧。然后,灵是家经营的木材工厂发生了大火宅,虽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但事后处理做得非常糟糕。简单地说,就是缺乏对周围人的诚意。加上之前积累下来的反感情绪,导致他们无法再在当地经营下去。从那时起,灵是家就变得非常封闭。即便是在这样偏僻的地区,警官也会备受敬畏,并且有很多老人愿意和我们谈论任何事情,但灵是家却有点特殊。或许是由于遭到周围排查而滋生的仇恨心吧,他们甚至向我们这些警察表现出敌意。所以即便花费了很多时间审讯,也只能确认一些小事情。」
「与其说是屋敷,不如说是山吧。春秋先生是七年前失踪的。家人已经提出失踪宣告了吧?遗嘱应该也有吧?」
「好了,我们这边的情报已经告诉你了。现在轮到你了。快把搜查情报说出来!」樋山气势汹汹地逼近宇津木。
虽然樋山咆哮着发出威胁,但形势显然不容乐观。真没想到樋山的可疑行动竟然会在这里埋下祸根。
其他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樽峰和朽木两人。他们从上午离开屋敷到发现尸体,一直一起在山上散步,所以除非他们是共犯,否则不可能是凶手。其他人都各自自由行动,在一高的死亡推定时间内并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首先是凶器,杀死一高的凶器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在这座屋敷里的毒箭,没错吧?」
听了我的话,刑警很高兴地表示要马上进行调查。
「还有古贺君,听说你是平泽翠小姐的未婚夫?」
宇津木苦笑。
「嗯,我刚才也说了……你们太可疑了。」)
「你说什么?」
「有什么可疑的?别无理取闹了。我只是因为家人曾在这里工作过,所以想来这里听听当时的事情。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棺材现在在哪里?」
「是」
「棺材吗?但是,我们后来检查过里面,并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甚至连一丝灰尘也没有。」我回答道。
宇津木毫无笑容地说。
「没问题。古贺君,你来说吧。」
不过,虽然措辞严厉,但宇津木的语气比刚才温和多了。证据就是,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容。
「我几乎一整天都和翠在一起,即使是一高先生死亡推定时间段里也是如此。你和翠确认一下就知道。」
「别一副要吵架的样子。只是闲聊而已。难道你干了什么亏心事?」
「他还说了什么吗?」
在屋敷里的还有千岁、良治、永美、无一、等等力、江口。
「在冬夏先生的房间里。」
「交换情报?」宇津木惊讶地说。
「原来如此。太震惊了。一个搞不好,听起来就像是荒唐无稽的故事。难怪全屋敷的人都闭口不言了。那么,大家现在都不知道冬夏先生现在身在何处,是吧?」
就像是在证实警方尽力审讯了一样,宇津木先生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
樋山点点头,问道:
宇津木也根据现场验尸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在询问相关人员时,重点确认了下午的不在场证明。
「大局啊……凶手也有可能是突然闯入的外人。樋山君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消除,你可千万不要误会这一点。」
「啊……他还说叫你赶紧还钱。」
(译注:七星,原文“マイルドセブン”,即Mild Seven(柔和七星),著名日本烟草品牌。一般称为“七星”(中国大部分地区)或“万事发”(广州等部分地区)。
「这叫手枪弩。是和装有毒药的瓶子、箭筒以及未使用的箭矢一起在现场附近发现的。它比全尺寸的十字弓更小巧轻便,操作也更简单,所以即使是外行人也能马上使用。只要拉紧弦,放好箭,打开保险扣下扳机就能射击。普通的箭也可以使用。」
接着我聊起刚才提到的一高的死亡推定时间——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的话题。
「那个狸猫爷吗?他还好吗?」
「他还记得啊,可恶!」
「我是半认真的。」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追捕冬夏毫无意义。我们得更加关注大局。这就是个大陷阱,凶手就是七年前失踪的春秋!」
「不好说啊。这个大概只需要八十磅……就是拉弦的力量。八十磅大约相当于三十六千克吧。这种程度,即便是女性也可以不借助工具将弦拉开。不过,对于像千岁夫人这样的老年人来说或许会很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它还经过改造,只需要很小的力量就可以扣动扳机。如果是年轻男子,恐怕用小拇指都可以扣动。」
「话虽如此,但我并不是真的认为你们杀害了一高先生。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我还是稍微调查了一下樋山君。一开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前科,毕竟你是突然闯进来的可疑人物,如果你真的是凶手那可就太轻松了。你应该认识京都府的纐缬警部吧?」
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冬夏是凶手了。
「真没办法啊。那么,我们就交换情报吧。」
看来这位刑警的脑子里已经形成了杀人犯=冬夏的公式。
宇津木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是否应该说出来,但最后他还是拿出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一种奇怪的武器,看上去就像把弓和手枪交叉组合在一起的样子。
樋山指了指我。喂喂。
「没错。根据古贺君的说法,有杀害一高的强烈动机的应该是冬夏。毕竟,他可以为了妨碍山林的继承而有计划地失踪。但是,如果因为樽峰先生的手段,导致无法妨碍继承,那么他也可能会采取粗暴的手段。极端一点,就是杀人。」
「嗯。你在在自己能说的范围内,把调查的进展告诉我。这样的话,我们就把我们所掌握的情报全部告诉你。双赢。」
也就是说,虽然是特殊凶器,但不知道能否通过流通渠道找到凶手?
凶手就在这里面吗?
「为什么只对我说?这家伙也同样是嫌疑人吧?」
这么说着,樋山用只有我能明白的小动作示意我靠近。我把脸凑过去,他小声说道:
「你要多注意屋敷内的情况。虽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预感……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我点点头。
4
被宇津木刑警释放后,我决定先借用一下浴室。虽然不是用煤气而是用柴火烧水,但因为有等等力看着火,所以可以泡到热水澡。
洗完澡,我想要一杯水喝,便去了厨房,只见良治坐在洗碗池旁的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啊……是你啊。怎么样,要来一杯吗?」
「好啊。」
迄今为止,我一直避免晚上喝。但因为我骨子里是个爱喝酒的人,所以无法拒绝送到面前的酒。我从碗橱里借来合适的杯子,让良治给我倒了酒。然后,拉来手边的椅子坐下。
我出神地望着杯中盛满的清酒,享受着馥郁的香气,满足后便喝了一口。
——啊,真好喝。
那种酒液穿过喉咙的感觉,让我情不自禁地露出迷醉的笑容。酒在胃里平静下来后,心里渐渐被温暖所填满,几乎让人流出泪来。
「怎么样?相当好喝吧?父亲酒量很大,不喝酒晚上就睡不着觉。这酒也是特意从家里带来的。没想到会成为他的遗物。」
我同情地点点头。
「请节哀。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喝这酒吗?」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那么能喝,比起一个人喝,还是和别人一起喝更美味。」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开始我还努力一点一点地品着喝,但速度还是越来越快。喝醉的良治擅自打开冰箱,把能当下酒菜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摆在桌上。
良治一边喝干杯中酒,一边用焦点不定的眼神看着我。
「虽然我已前就觉得父亲可能会不得好死,但没想到他会被谋杀。真受不了啊。因为太突然了,我都不记得最后和他说了些什么。」
良治说着,脸上浮现出有点落寞的笑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好沉默以对。
——山神?
问的这么直接吗?我颇为惊讶。
良治便重复了刚才的对话。
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没有睡意袭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醉意如同退潮般渐渐消退,现在我的意识轮廓已经非常清晰。
「……朽木先生也是这么认为吗?」良治说。
我把桌上的烟灰缸拉到手边,从朽木手中接过火柴盒。取出第一根火柴,放在火柴盒侧面一划,火柴棒的前端很干脆地就点燃了,我把它放在烟灰缸里。
「我认为山是令人敬畏且值得尊敬的。我甚至觉得自己想要守护它们的想法都是一种傲慢。只是……」
良治不知从何时开始用「我爸」来称呼一高。
「哈哈。听起来很有趣。那我输了怎么办?」
因此,胜负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但朽木的视线出乎意料地认真,让我有些困惑。我本以为他是出于轻松的余兴才这么提议的,但老人即便在把啤酒送进嘴里的时候,也一直盯着我拿火柴的手。
虽然有些不稳,但还是点燃了。虽然并不需要太大的技巧,但我觉得自己已经掌握点燃火柴的角度和力度。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火柴接连被点燃,烧焦的火柴棍被堆放在了烟灰缸里。
但朽木带着温和的笑容摇了摇头。
「啊,那是蓬莱泉的空*吧?你们真是喝的好酒啊。」
「原来如此,天龙川以前确实被称为『狂暴的天龙』。天龙区为了涵养水源而推进了造林事业。如果强行开发这些山,即使有人会为了阻止而杀人,这也不足为奇。」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如你所见,没什么问题了。」
「是谁,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杀了父亲呢?警方认为可能和山的开发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家伙便是为了保护山才杀了父亲。若是如此……我也许就不能责怪他了。」
接下来的话题都与事件无关。不知过了多久,我瞄了一眼时钟,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但对于酒鬼来说,夜晚才刚刚开始。一高留下的一升装酒瓶已经空了,正当我考虑是否要把冰箱里的啤酒也打开时,同样在看时钟的朽木提出了一个奇怪的建议。
「嗯,古贺先生赢了这次赌约,对吧?」
我把指尖的火苗扔进烟灰缸,从火柴盒里取出最后一根。
我正思索这句话的意思,朽木不等我发问就站了起来。
虽然已经无酒可喝,但我没有离开厨房,而是看着窗外,静静地等待光明。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一看,只见朽木穿着运动衫和短裤站在那里,完全是一副准备上床睡觉的模样。
良治数了数烟灰缸里的火柴。
「二楼就可以了。我已经把行李都拿出来了,而且一楼好像有刑警在走动。」
良治往我的空杯子里倒了酒。
「那么!我去拿酒,请稍等一下。」
「怎么可能,就算山再怎么重要……?」
但是,火柴一下子就点着了。
一直注视着这边的朽木微微低着头,小声嘀咕道:「这也是山神的意思吗?」
毕竟在这里受到灵是家的照顾,这点工作的成本真的很低。不管胜败如何,我就陪他一下吧。我轻松地接受了赌约。
「打赌吗?我喜欢打赌。可是,到底要赌什么呢?」我问道。
「那么,就请你明天帮忙砍柴吧。」
朽木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厨房,不久,屋敷里就响起了他上楼梯的声音。虽然我们三人喝的量差不多,但感觉良治已经接近极限了。我的大脑虽然有些迷糊,但感觉还能继续。
他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译注:一种日本酒。)
「……这么一来,全部都点着了。」
「人能活多久,真的无法预料。父亲虽然不是好人,但也绝对不是该被杀害的恶人。所以,我从未想过会有人想要杀害父亲。说实话,我并没有感到自己心中有涌起对凶手的愤怒或憎恨的情绪。因为这些太不真实了。又或者,如果杀人凶手的脸出现在眼前时,那些情绪才会自然涌现出来?」
「我现在住在飞騨高山,这是那里的地方酒。那一带酒家众多,竞争也很激烈,这款是我最喜欢的。来试试吧。」
思念一高的话语,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对樽峰的怨恨,良治不知何时就已经趴在桌子上打起鼾来。五点前酒就喝完了,朽木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有点醉意。拿火柴棒的手有些不稳。因为是火,所以我尽可能小心翼翼地划了第二根火柴。
「如果是春秋先生或者冬夏先生委托的工作,我就会做吧。」
「我很久以前看过一部海外电视剧,里面有个赌局是赌能不能连续十次点燃打火机。我记得当时的赌注是车和手指,但我肯定不赌那种东西。如果古贺先生能把剩下的七根火柴全部一次点燃的话,那我就把我珍藏的酒从二楼拿来。」
「只是?」
「需要给你准备一楼的房间吗?」
「最后一根……我要划啦。」
虽然我对朽木珍藏的酒很有兴趣,但却没有多少求胜之心。既然住在这里,为灵是家做点砍柴之类的工作倒也无妨,但自己主动提出来多少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对方也会感到尴尬吧。但如果有「赌输了」这样的理由,就很容易了。
正如朽木所说,屋敷内到处都有刑警在到处走动,让人无法平静下来。似乎有几名刑警打算在这里留宿,等等力正为了做准备,啪嗒啪嗒地四处奔走。该说是可靠呢,还是令人窒息呢,总之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不能责怪他啊。对于在天龙川流域长大的人来说更是如此。过去有很多人因洪水丧生,失去家园。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我从小就听许多大人说过那些凄惨的事情。为了天龙川的治水,甚至可以杀人来保护山脉——」
然后,我又做了噩梦。
「请。」朽木说。
我接着听到了钟声。声音本身并不怎么清晰响亮,只是我刚好在专心倾听,这才听到了。
「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危险的话题。你们在聊什么呢?」朽木问道。
朽木兴致勃勃地听着,听完后连连点头。
我呆呆地等着,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只听见朽木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我爸啊,被樽峰那家伙骗了。那个山师就是个可怕的家伙……,他计划将灵是的树木全部变成胶合板或者纸浆材料,并在原本的林地上建造大型发电厂。他不光有建筑商做后盾,似乎还有些外资企业在支持他,我和冬夏叔公经常看到他带着可疑人员上山考察。显然,他并不只是想要高价把树卖掉而已。即便我爸去世了,那家伙也没有放弃这些山。甚至在刚才审讯的时候,他还在试图接近我。我完全不知道他有何企图。」
「朽木先生,你扭伤的腿还好吧?」良治问。
火柴点不点燃都无所谓。不过,像我这样笨拙的人竟然一次都没有失败,真是不可思议。也许,这最后一根会很轻易的失败吧?
「醉意来得刚刚好……怎么样?趁着宴会的余兴,我们打个小赌吧。」
「打赌可是相当严肃的。一旦下了注,就只能接收结果。基督教不也会通过抽签来选择使徒吗?也许打赌也有听从神的意愿这方面的意思吧。」我随意地回答着,划了第六根火柴。
腋下开始冒汗。
之后,我就将那个可疑的声音忘得一干二净。我们三人悠闲地喝着酒,安静地交谈着无伤大雅的话题。在这种有人被杀害的夜晚,大家在喝酒时似乎都有种羞愧感,不敢疯闹,所以声音也变得很小。
「就剩两根了。不知为何,打赌总能给人带来一种奇妙的紧张感呢。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不过只是点个火柴而已。」
朽木拿起桌上的火柴盒。
话题当然是以良治谈论自己已故的父亲为中心。不过,就算以缅怀故人为名义,通宵饮酒也只会惹人白眼。
正当我盯着桌上的空酒瓶发呆的时候,突然好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某种巨大物体倒下的声音。但听得并不清楚。幻听?还是把别的什么声音听错了?
明亮的晨曦从窗户照进来,我终于有了回房间的心情。在警察再次审讯前,至少要睡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