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樋山在会客室里等待着。宇津木刑警则在房间一角用指尖摆弄着没有点燃的香烟。
接下来,被警官带进这个房间的人就是天狗屋杀人事件的凶手。
几个小时前,樋山将事件真相全部告诉了我们。我和宇津木刑警几乎没有插话提问,也没有想要提出任何的反驳,只是默默地听着。听他这么一说,便觉得确实如此,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呢,很多地方都让我不由得惊叹。
但某些地方确实过于惊人,令人难以置信。以至于听完樋山的说明后,我仍不免怀疑那样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中的可能性。
「一般人只会在脑子里想想,而不会想在现实中实践。所以嘛,本次事件的凶手一定脑子有问题。」
若只是杀人倒还好,但用那种方法杀人,就实在是太不正常了。但是,在我的印象中,被告发为凶手的人实在太过正常了,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疯狂之处。
门开了,凶手和警官一起走了进来。他惊讶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我和樋山。
「你好。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自己是被警察叫来的,为什么我这个外人也在场?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比警方更早看穿你就是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所以他们才给了我这样说话的机会。」
凶手不由得瞠目结舌。但他马上就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态度,并要求樋山解释。
「为了宇津木刑警的面子,我先声明一下,我接下来要说的并非警方的意见,而是我个人的想法。我只是委托刑警和古贺君做个见证,你只需驳倒我一个人就行了。你也可以用诬告罪来——」
「诬告罪早就过时了,现在是虚伪告诉等罪*。」
(译注:虚伪告诉等罪:以让他人受到刑事处分和惩戒的目的,做出不真实的控诉、告发等行为的罪。不仅是指对警察等人员所作的虚假告发,也包括对其他的政府机关等的虚假申报。刑法第172规定,判处3个月以上10年以下的有期徒刑。虚假控告罪。诬告罪。)
宇津木打断了樋山的话。
「这种事无所谓吧。嗯,好吧好吧。那么,你想用虚伪告诉等罪还是名誉损毁罪来起诉我,都随你便。好了,冗长的开场白就到此为止,我们按顺序来说吧。」
我观察犯人的脸色,他的表情就像平静的水面一样泰然自若。
樋山盯着凶手的脸,开口道。
「这次在灵是家发生的事件大致分为三起。第一起事件,本应身故的灵是冬夏在葬礼进行中突然从棺木中消失,并留下宣称自己还活着,只是为了妨碍继承而隐藏行踪的录像带后失踪的事件。第二起事件,灵是一高在被称为天狗洞的隧道中被毒箭射杀。第三起事件,山林经纪人樽峰在塔中被某人用铁棒砸碎头部毙命。并且,在樽峰事件发生后,我们发现了本应失踪的冬夏被肢解的尸体。」
这么一回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然连续发生了一连串骇人听闻的事件。而且这些事件还不是发生在东京或大阪这样的城市中心,而是以这种远离人烟的深山屋敷为舞台。
我一度怀疑是天狗所为,但最终发现这其实都是人类所为。
但是,一想到是眼前这个人造成了这一切,我就觉得非常可怕。
「而且……毋庸置疑,这两副棺木一定被偷换过。因为现在屋敷中被认为装过冬夏遗体的棺木,连本应放在一起的随葬品都不见了。据说随葬品是冬夏的照片和他钟爱的手巾。如果冬夏从棺木里钻出来的话,也许会拿走手巾,但会拿走自己的照片吗?不,这有点难以想象。无论是谁,在那种情况下,应该都会抛下多余的负担吧。此外,古贺君提过,冬夏入殓时,第一根钉子是由死者家属和亲朋一起用石头钉的。你也参加了吧?你还记得当时钉头稍微弯了点吧?但是,昨天宇津木刑警为了取下盖子,从棺中拔出的钉子都像新的一样笔直。也就是说,安放尸体的棺木和现在屋敷中的棺木虽然外观相同,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在棺木上钉几根钉子,钉在哪里,把棺木安置在哪个房间,以怎样的步骤进行葬礼,从整体的流程到细节,都是法堂和尚定好的。这一切都是冬夏、法堂和尚、薮井医生和你四人事先计划好的。在冬夏死亡时,把尸体偷出来,制造失踪的假象。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不是吗?」
「你是说我和和尚一起帮助冬夏逃走了?」
樋山把夹在手指间的香烟放在烟灰缸上。几乎没怎么抽,大部分就都变成了灰。
樋山在烟雾中开口道。
樋山继续说。
「哈哈哈!能得到您的夸奖,我深感荣幸,但很遗憾,你说的并不对。不……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2
「首先……我们应该会想要确定陷阱是在什么时间设置的。因为在设置陷阱的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凶手。」
樋山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被告发为凶手的老人愉快地问道。
「只要调查一下就知道这家伙从未踏上过天龙的土地。刚才我也说过了,他完全是局外人,不属于任何利害关系。」
樋山环顾了一眼房间里的所有人,开口道。
最初,我也考虑过在棺木中放入一些像干冰一样,在一定时间后会消失的物质作为冬夏的替身。然而,因为无法想到既能像烟雾般消失不见,重量又相当于人体重量的物质,最终得出了棺木中不可能有这种东西的结论。
「我之所以会在铁链的上方设置钢丝,是因为那里的墙壁上有好几处钉过用于固定链条的桩的痕迹,所以即使再钉上用于固定钢丝的金属件,事后,痕迹也不会引人注意。对了,顺带一提,用来拉钢丝的金属件,在钢丝持续承受一定程度的重量之后就会脱落。毕竟,中箭的被害者要是靠在钢丝上被人发现的话,机关立刻就会被识破。而且,隧道里很暗,我想即使地上有金属件和钢丝,应该也不会被人注意到吧。这个陷阱并非专门为一高设下,死的是樽峰也可以。如果死的是樽峰,我打算作证说我们两人正坐在路上,突然有人从背后射箭。结果就如同你说的那样。不过,我之所以使这种小手段,主要还是因为我已经是一个羸弱的老人啦。万一毒箭没有命中,我很难与对方对抗或者在对方发现我之前迅速逃走。所以,我才设置了这么一个即使失败也不会立刻暴露我身份的陷阱,并将他们骗入其中,而不是自己亲自动手。我也很胆小啊。仅此而已。」
「那么,既然他也说棺木是空的,那么不就可以肯定遗体已经从棺木里消失了吗?和尚接近棺木,是在入殓的短暂时间和被运到寺庙之后吧。既然如此,我想应该没有时间让冬夏先生逃到什么地方去吧?」
不是吗?樋山询问般地把烟头指向了朽木。
「嗯。他不是被杀害的。他一开始就已经死于心脏病发作。」
「制作棺木的是冬夏的老朋友,今年六月冬夏直接委托对方制作。虽然是制作两个同样设计的棺木的奇妙委托,但因为涉及敏感问题,所以没有多问。」
「设置好了?那……到底是怎么做的?」朽木问。
「不,不是,我不是共犯。可是……我往棺木里看的时候,里面确实是空的,没有遗体。」
「你终于回到最初的问题了。为什么会使用天狗之箭,你能说出原因吗?」
「可是……如果我清晨就设置好了陷阱,那么设置陷阱的我姑且不提,和我在一起的樽峰先生为什么没有触发呢?按你说的,我在隧道内拉了钢丝,但要在不告知樽峰的前提下,让他不碰到钢丝应该很困难吧?总不能说他和我是共犯吧?」
「那我们进入下一起事件吧,也就是一高在天狗洞遇害事件。」
可能是因为说了这么长时间,喉咙有些干渴,樋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轻咳一声后继续说道。
「哦?你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然而,只要偷走全部的天狗之箭,就能让人很难追溯到你就是凶手的真相上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来说明一下吧。到目前为止,我们可以确定箭是在十一点半到三点之间被盗的,这是根据永美和等等力等人的证词得出的结论。但实际上,用于杀人的箭和毒药早在那之前就已经被拿走了。设置陷阱的时候,你只拿走了一支箭和毒药,所以谁都没有发现。你在清晨设置好陷阱,然后引导樽峰和一高通过天狗洞。一高跟你商量看山之事时,你一定暗自窃喜吧。即便他没有找你商量,你也会找机会提议去天狗洞对面的山吧?然后,在离开屋敷去看山之前,你把其余的天狗之箭连同箭筒一起藏在背包里。这样一来,就可以让屋敷里的人证明箭是在十一点半左右被盗的,至少清晨的时候还没有被盗。从而制造出陷阱是在十一点半以后设置的错觉,从而让警察认为,一直和樽峰在一起的你根本没有时间设置陷阱。所以你才使用了天狗之箭。」
朽木歪着头。
烟雾飘浮在樋山和朽木之间。
「这次的事件——朽木先生。一高会去天狗洞,是跟你和樽峰两人讨论看山地点的结果吧?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怀疑你的理由。比如,如果死者背着行李的话,应该就不会被箭射中了吧?为什么死者会在几乎两手空空的状态下上山呢——难道不是因为朽木主张由自己来拿全部的行李吗?一旦开始考虑事先设置好射箭陷阱的可能性,很快就会查到你的头上。」
樋山闻言,点了点头。
但是樋山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现场是否设置了让弩自动射击的陷阱?假如警方对此进行推理,会有怎样的发展和推断呢?」樋山向宇津木问道。
「一开始听到这起事件,我就觉得很奇怪。凶手为什么要拿屋敷里的天狗之箭当凶器?箭是用手枪弩射出的,凶手准备了弩却没有准备箭,这很不自然。而且,对于有计划的杀人犯而言,特意冒着风险把放在很多人都能看到的地方的箭弄到手的行为未免不够慎重。涂在凶器上的毒被放在了箭筒中,如果只偷偷取出这些毒,谁也不会发现异常。在发现死者之前,谁都不会发现毒已经不见,自然也不会引起骚动。这里我反转了一下思维,凶手就是希望大家发现箭消失了,才刻意选择的天狗之箭。」
「那么,根据你的想法,冬夏先生是……」
樋山用确认的眼神看向我,我用力点了点头。案发时,天狗洞周围的视野确实非常差。根本不可能瞄准远处的人射击。
「…………」
「啊,这没什么。录像里的冬夏留着下巴上的胡子。在入殓前整理遗容的时候,他的胡子应该被剃掉了。从剃须到录像这么短的时间内能长出胡子吗?根据古贺君从翠那里听到的,灵是家全员的体毛都很稀少。这样的话,那么胡子就应该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长到通过录像都能看出来的程度。也就是说,录像带是在这次失踪事件发生之前拍摄的。既然如此,就可以认为冬夏已经不在人世了。」
樋山的表情被烟雾笼罩着,继续说着。
老人做出了像是承认自己罪行的发言。这让我和宇津木刑警颇为震惊,但樋山却无动于衷。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通常都是两人以上抬棺木,所以谁都不会觉得奇怪吧。」
「这便是本次犯罪中最巧妙的地方。钢丝应该是设置在隧道出入口阻碍通行的铁链上方一点的地方吧?如果设置得太高,过于靠近脸部,即使在再昏暗的隧道里,也有被发现的风险。拦路的铁链离地约九十厘米。如果是我和古贺君这样身高在一七五厘米左右的人,这个高度比腰稍矮,比胯下略高。要想跨过去就必须把脚抬得比腰高才行。试过就知道,相当困难。但从下面钻过去就轻松得多。所以,小个子的樽峰自然也不会想跨过去。但是,一高的身高超过一米九,腿也比我们长,先前拜托警方测量了一下,一高的胯高九十五厘米,腰高一百二十厘米。如果是他的话,选择跨过去而不是钻过去,也不奇怪,你就是计算了这一点才如此设置的钢丝,这是一场考虑得非常巧妙的犯罪。」
「冬夏生前为自己的葬礼准备了棺木,但不是一副,而是两副一模一样的棺木。因为他想把装着自己的棺木和空棺调换,从而制造出失踪的假象。」
宇津木用力点了点头。
樋山微微一笑。
「哦,只看了那封录像带,你就知道冬夏先生已经去世了吗?」朽木发出感叹的声音。
「请等一下。再怎么说这也太荒谬了吧?棺木的大小并没有比冬夏的身高大多少。即使倾斜使遗体的位置稍有偏移,也不会出现从窗户往里看却完全看不见遗体的情况。」
「首先,从第一起事件说起吧。」樋山边说边把桌上的烟灰缸拉近了一些。
「我就按着顺序说明吧。我先去了天狗洞,发现墙壁上有好几个奇怪的洞。这些洞正好位于隧道入口正面的墙上。然后,我从古贺君那里听说了尸体被发现后现场周围的情况。于是,我意识到要射杀一高极其困难。朽木先生。你也去过天狗洞,应该知道,那个隧道前面本就草木茂盛,视野并不好。古贺君说,即便站到隧道旁边都不一定能发现那个隧道。我去看的时候,由于警方在周围进行了实地勘察,导致草木都被踩倒了,所以视野不算太差,但隧道入口仍然被树枝和青草遮住了一半。」
(译注:那须与一,日本镰仓前期的武士,他于1184年的源平合战屋岛之战时因神乎其技的弓术而名留后世。据说当时平氏将一把扇子放在船头,挑衅源义经的军队,认为没有人可以射得到,结果被那须与一只用一箭即射中。)
冬夏不是被杀害的,而是死于最初的急性心力衰竭。
「如果切断膝盖以下的部分,冬夏的身高就会缩短约五十厘米。但体重也会相应减轻吧,他是放了什么别的东西进去吗?搬棺木的人都认为里面装着冬夏的全身,谁也没有怀疑。」
朽木没有回答。
「是啊。棺木全长一百八十厘米,冬夏的身高约一百六十厘米,所以会有二十厘米左右的多余空间。窗户一尺见方,所以即使身体完全偏移到脚部,从窗户应该也能看到头顶。古贺君更是把脸凑近窗户往里看,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你应该是将冬夏遗体的膝盖以下切断带走了吧?然后在替换棺木的时候,将切断的部位托付给了薮井医生。」
「如何?朽木先生。」
「我是哪里……搞砸了吗?」
「原来如此。你这人可真可怕。」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3
朽木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
樋山点点头。
如果使用了陷阱装置,那么引诱死者的人就是凶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朽木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身体一僵。然后,他嘴角缓缓放松,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是这样的。天狗洞周围的杂树和杂草都很茂盛,可以用其中的——比如乔木的树枝固定手枪弩。拉开弓弦并装上毒箭,设置成只需扣动扳机就能发射的状态。之后将细钢丝的一端绑在扳机上,另一端经由树干绕到天狗洞,并横于天狗洞前的路上。再通过提前钉在墙壁上的钉子或其他东西将细钢丝拉紧,就完成了一个简单的绊线陷阱。大概是从阿伊努人狩猎时使用的一种名为阿玛波的机关弓中得到的灵感吧。虽然构造不同,但是触碰到钢丝就会射箭的原理相同。据说弩已经被改造成了可以轻易扣动扳机的状态,所以只要稍微触碰到细钢丝,箭就能轻易地发射出去。天狗洞的墙壁上之所以有很多洞,就是在调整固定手枪弩的角度和位置的过程中,多次试射形成的。这样一来,不管视野好坏,箭都会自动射向想要通过隧道的人,这便是凶手选择天狗洞作为作案地点的原因。如果在宽阔的室外使用这种自动装置时,很难事先判断目标会走在道路的边上还是正中间,只要目标稍微改变位置,箭就可能无法命中。但是,在狭窄的隧道里,只要设置手枪弩,就有很高的几率射中目标。而且,正因为准备了这样的自动装置,你才使用了天狗之箭。」
「逃走,是吗?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这可不好说。话说回来,古贺先生在和尚喊叫的时候看了棺木里面,当时的棺木不就是空的吗?难不成他也是共犯吗?」
「一高的司法解剖结果表明,箭是从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射出的。一高刚进入隧道就被射倒,那么可以判断凶手应该是在距离隧道约二十米的地方瞄准了他。如前所述,隧道周围草木密布,视线非常差,凶手真能在那种地方狙击被害人吗?不,哪怕是那须与一*都不可能做到。而且,明明还有很多视野更好的地方可做选择,没有理由非在天狗洞下手。按照杀人犯的心理,应该不会在这里下手。但本次事件的凶手偏偏选择了那里。我将这个不自然的地方、洞壁上的洞以及凶手偷天狗箭的理由联系起来,得到了一个推理。也就是说,凶器的弩和箭——可能早在箭矢被盗的骚动发生之前——就已经被设置好了。」
樋山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静静地吐了出来。
我是从朽木口中听说的板目和柾目的区别。但我做梦也没想到那副棺木里竟然牵扯着如此复杂的阴谋。真是非常巧妙的伪装。
「是的。冬夏的目的是妨碍一高的继承。这是为了保护灵是家,甚至是天龙的山,赞同这个计划的都是对这里的山怀有深厚感情的人。只有在这片土地上长期从事林业工作的你,或者像薮井医生、法堂和尚那样继承并管理祖辈们珍视的天龙山的人吧。」
「在推测设下陷阱的时间段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当中,把死者引到设下陷阱的地方的人尤为可疑。这样一来,我们会调查死者去天狗洞的理由。」
「那么,棺木放入灵车之后呢?冬夏有没有机会离开呢?答案是没有机会。因为一高同乘灵车,他不会帮冬夏从棺木里出来。而且,冬夏也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从钉了钉子的棺木里逃出来,至少不可能在不被同乘的一高发现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从棺木窗口钻出,并从行驶的灵车中下来。那么,在到达大叶寺的时候,冬夏应该还在棺中。那么,从那里开始,即便是专业魔术师也很难逃脱。毕竟,棺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抬到大叶寺金堂的祭坛上的。然后,法堂和尚很快就发现冬夏消失,并大声喊叫起来。那么,如果法堂和尚是冬夏氏的共犯会如何呢?他看着并没有消失的冬夏,却大闹着尸体不见了。然后趁着古贺君他们去叫其他人的时候,藏起了棺木,并用另一副空棺代替。而留在金堂的你负责帮忙的话……」
这便是樋山的推理。
樋山点了根云雀,盯着眼前的凶手。
我慌忙摆手否定。
「薮井医生转眼间就将冬夏的讣告传给了共犯法堂和尚和你。并通知你们遗体已经按照计划送回了屋敷。法堂和尚与殡葬公司进行了周密的协商,并告知对方冬夏生前希望使用特定的棺木作为最后的安息之所一事。使用这副棺木最为重要,是绝对不能改变的条件,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处理。之所以特意采用全面柾目的棺木,是因为板目的棺木的木纹差异非常明显,很容易被人发现棺木被偷梁换柱。选择天龙杉的棺木,可以消除事先准备棺木的可疑之处。所有的这些都经过周密的考虑。」
樋山停顿片刻,又点了一支香烟。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一个刚从急性心力衰竭中恢复过来的老人,就算他本人愿意,也不可能有医生给他进行全身麻醉,让他处于假死状态。他肯定会因此死去。而且,乡下诊所是否有这样的设备也是个问题。不过,薮井医生拥有足以打破这种常识性思维的证据。没错,就是冬夏宣告失踪的录像。但是,如果录像是冬夏生前准备的呢?从录像的内容来看,既然这个失踪计划本身就是冬夏提出的,那么提前录制不也理所当然吗?为了阻止自己死后,山林被一高继承,冬夏把自己的遗体消失诡计告诉了法堂和尚、薮井医生和你三人。计划很简单。首先,冬夏认为,如果自己病危,极有可能被送到自己的私人医生薮井那里。只要被送到诊所,一有机会,他就会在那里执行遗体消失计划。但是,冬夏也无法准确预测自己何时会死,在诊所的薮井医生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为不知何时到来的机会做好准备。要瞒过出入诊所的患者、护士、业者的眼睛,把遗体藏在什么地方,肯定是很困难的,所以只能将遗体送回屋敷。顺便一提,死后遗体安置在冬夏的房间里,是他生前的愿望。他早就预料到在诊所很难实施遗体消失计划。这里开始才是关键。」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朽木的话让樋山露出惊讶的表情。
钉棺时,殡葬公司的职员打开棺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冬夏的脸。谁会想到那个时候膝盖以下的部分就已经被切断了呢?但一旦打开棺盖,马上就会被发现。真是火中取栗。
朽木把手放在嘴边,低声道。
宇津木沉思片刻后说道。
「我看了录像带后马上就意识到冬夏已经死了。接下来,我只需要专心思考遗体如何消失就行,结合死者准备了两副一模一样的棺木、房间里残留的血迹等各种证据,就推理出了你们的诡计。」
「是啊,古贺君在冬夏房间的墙壁上发现了崭新的血迹。在冬夏先生的遗体入殓之前还没有这处血迹,那么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在钉钉子前,你曾表示『希望和冬夏两个人待在一起』,制造了与遗体独处的机会。然后你从还没有钉钉子的棺木里取出冬夏的遗体,从背上的背包里取出切断尸体的工具和防止血溅到室内的垫子等物。为了缩短遗体的身高,你切断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并用好几层绷带将伤口紧紧地包扎起来。为了防止血腥味残留,你打开了窗户,在完成所有工作后还喷洒了除臭剂。即便如此,你还是不小心把一滴血弄到了墙上。」
「确实。正因为听说用的是天龙杉的棺木,所以对于冬夏在生前就为自己准备棺木的行为,大家并不觉得奇怪。一般来说,准备棺木就像是在宣布『我马上就要死了』一样。如果只是一副普通的胶合板棺木,那么大家在参加葬礼时就会怀疑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然后呢?还会考虑什么?」
「嗯,就是这样。于是,法堂和尚和你听到冬夏的讣告后就急忙赶到屋敷。在得知冬夏的遗体已按计划放入事先准备好的棺木中,并安置在他自己的房间时,你们才放下心来。剩下的就是让遗体消失而已。如果有可能的话,应该趁这个时候把冬夏的遗体搬到外面。换作平时只有千岁和等等力的屋敷里还有可能,但不巧的是,亲戚们因为盂兰盆节都聚集在屋敷里,想要把冬夏的遗体搬出去简直难上加难。于是,你们决定在大叶寺让遗体消失。这种尸体消失诡计的最低条件是将冬夏的遗体安置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并且是在事先准备好的棺木中。我让古贺君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了棺木被运到大叶寺那天的情形。正如大家所知,这座屋敷的楼梯不但相当狭窄,还是十分陡。为了将棺木运到一楼,只能由人们分别抬着棺木头侧和脚侧来下楼梯。当然,这时候棺木中的遗体会滑到棺木的脚侧,导致即使打开棺木的窗户也看不到尸体的脸部。在大叶寺,古贺君从棺木的窗户往里看的时候,之所以没有看到遗体,就是因为尸体处于偏向于脚侧,头部不在窗户位置的状态。」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诡计的?」
但我从棺窗往里看的时候,确实连冬夏的一根毛都没有看到。
那天晚上,冬夏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除臭剂的人工花香。我还以为是殡葬公司为了掩饰尸体的腐臭而喷洒的,其实是朽木为了消除尸体被切割后产生的血腥味而做的手脚。
「关于棺中消失事件,我因为某种原因卧床不起,所以是从古贺君那里听来的。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一直有人在放置冬夏遗体的棺木旁边。如果那个人是冬夏的共犯,那就简单了。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全员确认冬夏的遗体是在入殓的时候,也就是十日的晚上。棺木在那时被钉上了钉子。而且,直到第二天早上,古贺君和翠都在棺木旁,如果他们两人都是共犯的话,冬夏要逃离棺木便轻而易举。但是,古贺君是第一次来这里,完全是外人,所以认为古贺君是共犯是不合理的。而且第二天,在把棺木运到大叶寺的过程中,有殡葬公司的职员抬着棺木。如果当时棺木里是空的,他们在搬运的时候立刻就会注意到重量变轻。那么,殡葬公司的员工有没有可能是冬夏的共犯呢?这似乎也不大可能。因为一高先生也是搬运棺木的一员,他是绝对不可能协助冬夏失踪的人。所以只有认为冬夏那时候还在棺中才合理。」
「胆小?才不是吧。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证据就是,杀害樽峰的手法大胆得可怕,真是大手笔。能完成这种杀人方法的,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又或者两者都是——」
接着,樋山突然站了起来。
「亲眼看到这个诡计会更好说明。我们去现场吧。」
4
樋山带着我、宇津木、朽木以及几名协助演示诡计的警官来到了杀人现场的塔。天气非常好,风并不强烈,轻轻吹拂着。
樋山站在塔的入口前,继续说起自己的推理。
「一高迟迟没有来到山上,你就意识到陷阱成功了。于是,你便要和樽峰一起成为尸体的第一发现者。这样一来,樽峰就能为你提供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你还要暗地里处理掉陷阱。所以你故意在发现尸体时扭伤脚,并拜托樽峰报警。然后趁樽峰离开的时候,从乔木上取下手枪弩,回收钢丝和为了固定钢丝而钉在天狗洞墙壁上的金属件。之后,你把背包里的箭筒、剩余的天狗之箭、装有毒药的容器和手枪弩一起扔到了附近。然后将钢丝和金属件收进背包,在从回到屋敷到警察抵达的这段时间里放在合适的地方吧。在这个自古就从事林业的天狗屋里,就算有钢丝和金属件也不足为奇。」
我赶到天狗洞现场时,朽木正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蹲在那里,说自己的脚扭伤了。现在想来,决定性的犯罪证据就藏在里面。这么一想,我就不由得懊悔自己的天真。
——如果是樋山,应该会毫不在乎地当场要求「让我看看你背包里的东西」吧。
「好了,在天狗洞完成了罪行的你,便转向了下一个目标——樽峰。但警察已经在屋敷里了。若换作一般人,会避免在屋敷内实施犯罪,等到离开屋敷之后,甚至是在天龙地区之外再对樽峰下手。宇津木刑警应该也没想到你会在他们在屋敷的时候杀人。但是,远在警察到达的更早之前,你就已经设计好了杀害樽峰的计划。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坚持要在屋敷这里杀人,但实际上确实发生了凶案。而且你在樽峰被杀的时间有不在场证明。」
没错,樽峰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那个时间段,朽木、我和良治基本都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次,朽木为了去自己房间拿酒离开了座位,最多也就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别说杀害樽峰了,就连往返塔和屋敷都很难。
「樽峰是在屋敷对面的建筑物——被相关人员称为塔的地方被杀害的。虽然警方监视着屋敷里的住户的动向,但还是可以从房间的窗户离开去塔那里。樽峰为什么要去那座塔呢?我认为是凶手把他叫去的。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借口把他引诱过去的,但听说樽峰在一高去世后也没有放弃灵是家的山林,为此还找上了良治,所以很可能是用了他的名义吧。比如,我有一种可以说服良治的巧妙方法,但屋敷里有警察,不便详谈,请在半夜来塔一趟。总之,跟山林有关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因为要商量灰色交易,樽峰就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避开警方耳目的要求。被叫出来的樽峰在塔里等待犯人,之后被赶来的犯人用铁棒殴打后脑勺而死。乍看之下,事件似乎是这么发展的。但有几个奇怪之处仍无法解释。」
说着,樋山打开了门。然后,我此前曾目睹过的异样景象再次出现在眼前——但并非如此。贴在墙上的天狗符已经被全部揭下,房间正中央的洞里安装了一个新的西式马桶。
「首先,塔的墙上贴满了大叶寺的天狗符。说是符,但其实是复印的仿制品,这些东西几乎没有缝隙地贴在塔的四壁——大约从离地五十厘米的高度到两米的高处。更奇怪的是,连塔内的西式马桶都被破坏了,在这么小的房间里,不可能因为没有打中目标而击碎了马桶。有人在里面的情况下,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只有马桶被破坏。受害者除了后脑勺上的致命伤以外就没有别的外伤了。因此,马桶应该是在樽峰被杀后,特意把尸体移到房间的一角后破坏掉的。为什么凶手要这么做呢?而且,不仅如此,在仔细观察现场的情况后,我发现了一件彻底颠覆我对案件看法的事情。」
朽木默默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尽管他神色平静,但仍可以看出他对樋山的话很感兴趣。或许对朽木来说,樋山通过推理将他的计划一一公之于众,就像是在听别人对自己的意义重大的工作的评价一样。
「从樽峰的伤口深度来看,应该是受到了铁棒的用力击打。因为是在头顶,所以凶手应该是将铁棒举过自己的头顶之后再挥下去。这么想很自然。但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因为作为凶器的铁棒有九十厘米长,而被害人是在塔内被打死的。从飞溅的血迹来看,很明显不是在外面被杀害后运进来的。而且,塔内很狭小,一个成年人进去就已经满员了,很难想象凶手和被害者一起进了塔内。塔门的高度不到两米,那么,绝对无法用九十厘米长的铁棒往被害人的头顶砸,因为铁棒无论如何都会撞到门框,根本无法挥动。如果凶手站在这座塔的入口,瞄准了里面的樽峰的头部,铁棒虽然可以很轻易地命中。但在不挥舞起来的情况,即使用铁棒也很难一击毙命。如果樽峰是被多次殴打杀害的,倒也能接受,但他实际上是被一击毙命。我最初注意到这个矛盾的时候,认为铁棒可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凶手事先在塔梁上埋伏,等被害人进门时将铁棒扔下。但塔梁离地板还不到三米,距离不够,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无论樽峰是站着,还是坐在马桶上,铁棒的下落距离都不到两米。那怕是五千克重的铁棒落下,也不可能有击碎脑袋一击即毙的威力。后来,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方法。」
「请务必说来听听。不过,在那之前,可以稍等一下吗?」
朽木说着从怀里取出香烟叼上。樋山走上前帮他点上,接着说道。
「铁棒既不是被挥舞下来,也不是掉落下来,那么该如何做呢?会不会被固定在某个地方,然后让樽峰用力朝那里撞过去呢?比如——将地板吊起来,让他的头撞到梁上?太扯淡了。我自己一开始也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毕竟这实在是异想天开。但,这个想法却像胶水一样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在这时,古贺君表示『我在深夜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远处传来巨大物体倒下的声音和钟声,警方也有人听到这种声音。不过,由于这里是一座被山包围的屋敷,所以大家都以为是风吹倒了枯树,吹响了塔上的钟,就没有在意。但我注意到这些奇怪的声音是在凌晨两点——樽峰的推定死亡时间听到的。也许……也许这个奇怪的声音和杀害樽峰的诡计有着密切的关系。于是,之前就让我一直在意的某些痕迹和工具就变得有意义了。于是我就想,是不是有人暗中准备了一个类似多米诺骨牌的大型装置,将地板吊起,从而杀害了樽峰呢?但仅凭这些,我还无法知道你用了什么样的诡计,所以我将边演示边逐步说明,可能会有细微之处与事实不符,还请你在我全部说明之后一并指出。」
樋山也许是为了整理思绪,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道。
「你应该是在八月十二日的清晨布置了天狗洞的弩陷阱和塔的诡计。弩陷阱可能更早吧。至于塔的诡计,据说八月十一日下午,良治为了寻找在葬礼中消失的冬夏而来塔这里确认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异常,所以可以推测你是在十二日清晨进行了布置。」
西式马桶的盖子上立着一根小圆木,上面放着西瓜。西瓜表面挂着水滴,绿色和黑色的条纹非常醒目。直径三十厘米应该绰绰有余吧。这么大的西瓜,放到哪里都不会丢人。圆木用绳子绑在马桶上,上面的西瓜也用桩钉进圆木的切面上固定。
我按照樋山的指示做了。地板的背面贴着类似道路旁的排水沟盖子那样子的正方形铁格栅。怪不得这么重。
「好!绳子慢慢嵌入斧齿*里了!」
「其实你只是想自己做做看吧。」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樋山从我手中接过大号双刃手斧。
樋山和我扶着腰壁,从塔顶往下看。
「那么,你在确认我们上塔并举手后就开始吧!」
「那么,我们来补充一些细节。首先,这个装置的启动器——绑着绳索的杉树是如何被砍到的?不用说,如果在深夜听到用电锯或斧头砍树的声音,就算是警察也会觉得可疑。而且,在樽峰的死亡推定时间内,你就在屋敷里。所以不能直接砍伐树木。那要怎么做呢?朽木——这就是我推理你是凶手的根据。」
确实只有朽木能做到这一点。
樋山从塔的顶端睥睨着山谷,然后向着立在那里的一棵杉树投出了套索。
绑着铁棒的横梁和横梁周围的墙壁上沾满了西瓜的红色果肉。
这个西瓜就是受害者——樽峰的替代品。
樋山看到自己预料中的光景,高兴得手舞足蹈。原本吊起地板的四根绳子在中途被编成一根,穿过滑轮,延伸到树上。当时树和塔的高度几乎相同,甚至树稍微高一些,所以绳索几乎平行于地面。
「『留弦』是什么?」
「凶手首先借用了土场那边相对坚固的铁格栅盖子,很可能选择了这种正方形格子的盖子。接着他拆下塔的地板。这块地板只是简单的放在了托梁上,所以可以像古贺君现在这样轻易地拆下来。在嵌入西式马桶的部位,用粘合剂将铁格栅粘上去,确认它们粘合好后,在盖子的四角各绑上一根细绳。为了后续的布置,这里必须使用结实的细绳,然后把绳子没有系在铁格栅上的一端拉到外面,把地板恢复原样。」
樋山不愧是有林业经验的人,对绳索作业轻车熟入。不一会儿工夫,绳子的前端就变成了牛仔用的套索。
我和樋山对视一眼,急忙爬上梯子,登上了塔顶。
「久等了。」
更令人吃惊的是,拦下大板车的那棵树开始慢慢向山谷方向倾斜。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如果不仔细看,可能都看不出它正在倒下,速度非常缓慢。
樋山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大板车咔嗒咔嗒地摇晃着,笔直地冲向樋山刚刚开口的杉树。
「……被你发现了啊?」
不久,大板车就撞上杉树——停了下来,竟意外的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一开始我认为你可能是直接将吊钟的钟舌当做滑轮,但考虑到其耐久性和拉力的传递性,所以你应该还是用了滑轮。毕竟作业小屋里的滑轮多得惊人。嗯,无论如何,此处都应该使用了可以改变力的方向的工具。把绳子穿进滑轮的沟槽后,在前端打一个投掷用的绳结,然后朝着在山谷一侧并排而立的杉树中,刚好位于通往屋敷的坡道正面的杉树投过去。」
「这个西瓜是等等力特地买来的,实验结束后可得好好吃掉哦。」
(译注:斧齿是斧头上的凹槽或齿状突起,用于在砍伐木材时增加摩擦力和切割力。这种设计使得斧子在砍伐时更加高效。)
「哦,谢谢。」
樋山露出被人发现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笑容,走向高塔。我有些惊讶地跟在他后面,心里不由得想,这个人啊。
警官们已经先行前往屋顶,他们已经站在梁上,将绳子拿起,之后用脚手架从横梁爬到屋顶上。
「终于——看到这个多米诺骨牌的全貌了吧?这个机关是通过推倒杉树来启动的。树木倒下的时候,会拉动连接着地板下面的铁格栅的绳子,通过滑轮,将下方粘着铁格栅的地板一并吊起,结果,坐在马桶上的樽峰的头部就撞上了固定在横梁上的铁棒。这便是这个装置的效果。真是个宏大的鲁布·戈德堡谋杀机械*。虽然很荒谬,但它确实成功执行了谋杀计划。而且,这也是能够合理解释现场所有不可思议的情况的诡计。于是,我问自己,谁能够设计出这么一个装置呢?朽木,只有你!」
我会想起朽木先前砍树的画面。他能准确地说出敲打多少次楔子就能让树倒下。
「我刚注意到……如果没有不在场证明,应该就不能排除樋山先生是凶手的可能性吧?毕竟樋山先生看着就像这种胡来的凶手。」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那倒是。
「那么,实际运行装置看看吧。」
5
「还有,古贺君,把那个拿来,就是那个Gransfors。」
我一时没明白樋山的意思,但看到樋山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柱子,我才明白他要什么,于是慌忙下塔去取。
「那么,会怎么样呢?」
到达塔后,樋山打开了门。
「啊——好吧!我知道了。我吃还不行吗?我吃!」
在樋山的命令下,我把手伸进塔的地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抬起了地板。因为比预想的要重很多,所以我有些踉跄。
套索一落到树的顶端,他就拉紧绳子,将套索缩小,牢牢系在树上。
「当然啦。我讨厌糟蹋食物。如果你愿意拿头一试的话,我现在就让你和西瓜君交换。」
「好了!虽然到这里为止已经是相当大的工作量了,但还有一些事情要做。现在要把凶器铁棒绑在横梁的下方——马桶正上方的地方。不过这次比较麻烦,就拜托警察帮忙处理了。」
但是,现在绳子正被倒下的树木拉到谷底,绳子几乎擦过了塔顶的地板。被朝着倒下的树木方向拉紧的绳索,深深地嵌入了事先插在柱子上的双刃斧中。
朽木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不过,这显然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这时,二楼的宇津木刑警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做出拉绳子的动作。应该是楔子被抽出来了吧。停在半坡上的大板车开始缓缓下滑。刚开始没有多大势头,但速度越来越快,等完全下到坡底的时候已经达到了相当快的速度。大板车径直开进了土场,我和樋山紧追在后。
因为先前已经听樋山说明过了,所以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把一捆绳子朝着头顶的横梁扔了过去。虽然失败了几次,但不费多少工夫就把绑在四个角的四根绳子全部挂在了横梁上。
我突然想到一个恶意满满的问题。
「这不是必要的事吗?既然要做,就做彻底。或者说,如果不当着他们的面做一次这种荒谬的把戏,这些脑子顽固的警察是不会相信的。」
樽峰被杀害的那天早上,朽木很早就开始砍柴了。那不就是他为了布置要滑下坡的大板车而准备的借口吗?只要说自己在收集柴火,那么就算有人看到他在土场上拉着大板车,也不会有人起疑。即使有人注意到大板车不知何时从仓库前被移走了,也只会认为,他大概是一大早就开始劳作了而已。
「就像这样,将绳子的另一端抛向头顶,让它们挂在横梁上,然后自己再从塔顶下到横梁上。拿起挂在上面的绳子后,再向上抛。之后,回到塔的顶部,把绳子从塔内侧墙壁的四个角落慢慢拉上,再将四根绳子拧在一起,捆成一束。那么,我们去屋顶吧。」
樋山回头看着朽木。
然后,他吹着口哨走近山谷一侧支撑塔顶的柱子,用力地挥舞双刃斧——猛地砍在了柱子上。
「从砍伐树木的方向砍进去的斜着的和水平的三角形缺口是受口。从另一侧砍进去的水平缺口是追口。这两个缺口的高度不同,大体上,追口的高度是受口的三分之二。在这两个缺口之间,就是『留弦』。『留弦』正好起到铰链的作用,让重心转移到受口处,树就倒了。这就是所谓的「追口切」,是最基本的伐木原理。理论上讲,『留弦』的宽度,或者说剩余部分的宽度应该是树干直径的十分之一左右,但没有完全相同的树木。越是熟练的专业人士,越会思考如何砍伐——让树缓慢地倒下还是迅速地倒下,往哪个方向倒。他们通过观察树的特征,调整『留弦』的宽度和切口的高度等,可以让树木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按照计算的势头倒下。因为我也有一定程度的经验,所以可以做到某种程度。这个屋敷里,除了我以外就只有朽木能做到了吧。如果只是砍倒树倒没什么,但这种调整不是稍微练习就能掌握的技术,如果做不到,这个诡计就不可能实施。」
「哈,哈哈哈!古贺君,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天狗符!」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我和樋山慌忙回到塔的入口。
「你是认真的吗?」
然后,随着「哧溜哧溜」的声音,树木顺着山谷的斜坡滑了下去。我的脑海中掠过树木滑落到谷底的画面。
从时间上来说,并不算长。从地板被吊起还不到三十秒。被斧子卡住的绳索突然被扯断,连着树木的那一段瞬间消失在了谷底,脚下的塔的地板也立刻坠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樋山从警官手中接过四根细绳,熟练地迅速编成了一根一般粗细的绳子。
接着,我又听到了熟悉的钟声。因为绳子的牵引,钟被摇响。没错。那时的声音也是这这么响起的!
绳子已经准备好放在旁边,我按照樋山说的,把绳子的一端紧紧地系在铁格栅的四角。然后绳子的另一端——因为相当长,所以捆了起来——移到地板上方,再将地板恢复原状。
(鲁布·戈德堡机械(Rube Goldberg machine)是一种被设计得过度复杂的机械组合,以迂回曲折的方法去完成一些其实是非常简单的工作,例如倒一杯茶,或打一颗蛋等等。设计者必须计算精确,令机械的每个部件都能够准确发挥功用,因为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极有可能令原定的任务不能达成。由于鲁布·戈德堡机械运作繁复而费时,而且以简陋的零件组合而成,所以整个过程往往会给人荒谬、滑稽的感觉。)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
然后,他手里拿着一根绳子,把警察拿来的滑轮安装在吊在塔顶的吊钟的那个环形的钟舌上。
「那么,要用什么来启动呢?应该是停在屋敷的仓库前的大板车吧。大板车上装了大量的柴火。车子就停在山坡上,为了不让它滑动,在车轮下面放了楔子。你事先将细绳系在楔子上,然后将绳子拉到自己二楼的房间的窗户处以便回收。这样一来,你只需要从二楼自己的房间拉一拉绳子,就能抽走楔子,让大板车滑到坡下。你说自己接受了千岁夫人的委托,为了建造凉亭而砍倒树木、拔除树桩并平整地面。但我跟千岁夫人确认过了,她说很久以前就已经向你提议要建造凉亭了。那么,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开始着手这项工作呢?那是因为,如果土场的地面乱七八糟,或者有多余的树木,那么从大板车在滑下去的路上可能会受阻停下,或者撞到了别的树上。你并非心血来潮或出于善意才着手工作的,而是为了让大板车保持足够的势头撞上作为杀人装置启动开关的树,才平整了地面。」
樋山举起一只手示意宇津木刑警。
「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事先在树上做好受口和追口,让树木处在只要施加适当的力量就能倒下的临界状态。是的,你在清晨的时候就已经设置好了开关。但是,这需要熟练的技术。如果受口或追口太深的话,树木有可能在你预计之外的时间被自然风吹倒。相反,如果太浅的话,就需要更大的力量来推倒树木,启动开关就会变得困难。这种机关需要精确地掌握砍伐的分寸。屋敷里,只有你能做到。」
樋山站在刚才被系上套索树的根部。他手里拿着电锯。仰头确认着树枝和重心。然后, 他转向要砍伐的方向——与塔所在的方向相反的一侧——往下方的山谷看了看。
樋山一手拿着电锯,悠闲地走了过来。被电锯做出了受口和追口的树木,乍一看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依旧立在那里。即使刮风也不会倾斜倒下。
听到樋山的话,站在二楼窗边的宇津木点点头。
斧头插在了接近地板的高度。此举莫名其妙,好在宇津木等刑警已经听他说明了行动的意义,所以什么也没说。不过,在旁人看来,就好像一群警察包围着一个疯子,十分奇怪。
咚!巨大的声响在周围回荡。
「你难道仅仅为了实证,就特意要求警方采购新的西式马桶,把现场复原成案发前的状态吗?」
「你倒是发现了不错的点。确实,我也能做到这个诡计……不过,这个诡计的关键在于平整大板车行驶的道路。朽木亲手做了此事,而我什么也没做。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觉得樽峰那家伙会乖乖地回应我的召唤吗?我和这个家的人没有交集,无法借用良治和千岁的名头。不管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对我来说都很困难。」
樋山露出了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兴奋的表情。我想,他绝对很享受这个实证的过程。
接着,从眼前的地板沿着墙壁延伸到天花板上的细绳,原本松弛的绳子猛地绷紧,不一会儿,地板以惊人的速度被拉了起来,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启动了电锯的引擎,刀刃旋转的声音响彻山间。我在天狗屋的坡道上观察樋山在树上做受口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声音安静了下来,樋山仔细地确认着自己制作的受口的角度和大小。过了一会儿,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再次拿起电锯,从另一边开始制造追口。然后,他突然停止了动作。
最后,樋山仔细检查了一下我准备好的大板车的状态——车子装上了指定数量的柴火并停在坡道的指定位置,楔子塞在了车轮下——才终于满意地朝塔的方向走去。
「我留了相当宽的『留弦』,一般的风是无法将其吹倒的」
樋山说完,抬头望向二楼的窗户。
「就这样倾斜着让大家看看地板的背面。」
6
樋山和朽木再次在塔前对峙。
「这么说吧——在如此狭小的房间里被人打死,地板甚至四周的墙壁上都没有留下飞溅的血迹会很不自然。但是,将地板吊起,让死者撞在横梁上的铁棒上的杀人方法就算在地板上留下了血迹,也很难在地面四周的墙壁上留下血迹。更不能让真正的杀人地点——横梁本身及其附近留下血迹,所以你首先考虑的是先用报纸和塑料布等进行保护。同时,你可能也想过让地上和四壁都留下血迹的方法,比如将尸体殴打得血肉横飞。但是,年事已高的你没有足够的臂力来挥舞沉重的铁棒。若是因此导致死者死后留下的伤痕比致命一击的要浅,警方可能会考虑凶手为了将血溅到现场而殴打死者的可能性。于是,你用天狗符壁纸接下四溅的血迹,然后重新贴在地面的四壁上,以此来伪造杀人地点。四壁的表面积、被害人与墙壁之间的距离等并没有改变,也没有伪装整个犯罪现场本身,所以血迹的残留不会那么不自然。所以应该比较容易骗过警察的眼睛。实际上你们也被骗到了吧?」
(译者自己加的图,仅供参考,另,图上行凶后的天狗符的区域应该往上移动一点点,这里画错了……)
宇津木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么,我来推理一下你是如何进行犯罪准备的吧。犯案前,你在梁的周围的墙壁上贴了天狗符——我想当时大概是四张印满天狗符的大型壁纸,毕竟站在不稳定的梁上把天狗符一张张贴在墙上,不仅危险,而且很费力。梁周围的墙壁上没有浆糊的痕迹,所以应该用大头针或透明胶带固定住了四个角。准备工作就到此为止了。」
樋山弯下腰看着朽木的脸。
「樽峰按计划被杀死。天还没亮,你就说要砍柴,到土场开始回收所有的机关。你首先把撞倒杉树的大板车拉回去。然后走到塔顶,下到横梁上,取下绑着的铁棒和围在四周墙壁和横梁上的保护用纸,然后用裁纸刀将沾有血迹的天狗符壁纸裁开,制作出许多天狗符。像原本贴在梁周围墙壁上时那样——注意不要让沾上血迹的方式给人留下不自然的印象——在塔内侧的墙壁上贴上符。细节方面,因为设定上是门开着,手握铁棒的犯人站在门口,所以在门内侧贴上了没有血迹的符纸。由此推测,印着天狗符的大型壁纸除了四张实际被用作保护用纸而沾上血迹之外,还有一张没有血迹的。接着,你用铁棒破坏了马桶。这是为了把粘在地板下面的铁格栅拆下来,因此推测铁格栅不是粘在地板上,而是粘在了嵌在里面的马桶上。啊,对了对了。你也没忘了回收插在柱子上的斧子和滑轮。铁棒、斧子和滑轮放回作业小屋,绑着绳子的铁格栅落入了溪水中,所以还得到塔下回收。你在匆忙完成这些工作后,就把铁格栅放回土场原来的地方,再将绳子和多余的壁纸扔到谷底。做完这些工作后,你若无其事地开始砍柴。」
技巧得当的话,我认为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完成全部的工作。将天狗符贴在墙上应该最费时间,但如果事先在墙上涂满浆糊,然后再贴上去,因为墙壁很窄,所以应该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毕竟,并不需要像泥水匠那样细致的工作。
「这次犯罪最重要的是扣动扳机——也就是拔出大板车楔子的时机,必须在樽峰肯定在塔中时实施。关于这一点,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你应该事先和樽峰约好了深夜密会的时间,并且约定如果樽峰先来,就从塔内用手电筒照亮窗户作为信号。我和古贺君所在的一楼窗户,由于周围的树丛的阻挡,看不到作业小屋和塔,但从二楼你的房间可以看到塔。为了在不被警察发现的情况下见面,你随便找了个理由,让被害人发出到达的信号。这一带的蚊子多得厉害,即使没有约定,樽峰也不会在室外等待,肯定会进到塔里面。」
被指控为凶手的当事人,脸上浮现出豁达的笑容。他该不会认为自己不会被逮捕吧,不然怎么会如此从容?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对于樋山的提问,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虽然细节部分和安排顺序上有些许不同,但感觉好像一直在监视着我一样。真令我佩服。」
面对如此干脆的失败宣言,我难掩失望之情。
凶手投降了,事件得以解决。
但是,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果警察带走了朽木,我就永远失去了确认的机会。
我忍不住走到老人面前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什么驱使你犯案?」
朽木有一瞬间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但很快就开口道。
「啊……很简单,因为是冬夏先生拜托我的。」
「你也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掷出「丁」就执行计划,掷出「半」就放弃。*
沉默让人产生了时间停止的错觉。
我们之间吹起了风。眼看就要黄昏。
老人沉默了片刻。
朽木先是一脸茫然,然后微微一笑。
眼前的老人似乎一下子老了下去。
「侦探先生,您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吗?」
朽木被警察带走后,屋敷里一片混乱,去哪里都没有翠的身影。
虽然我大受打击,但还有一些需要确认的事情。倒不如说,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灵是山上藏着春秋的遗体。他的死与翠有很深的关系。而且,她自己并不记得这件事。
「这个嘛,谁知道呢?」他说。
「最先让我感到疑惑的是发现冬夏先生尸体的地点。樋山先生的推理让我知道了尸体从棺木中消失的方法。你在大叶寺调换了尸体的棺木和空棺,估计装着尸体的棺木是由来寺的薮井医生连同朽木先生切断的部位一起装上车带走的。」
「害怕——什么?」
「不过,已经没事了。」
「你最好别这么做。」
「听了樋山的推理,我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用这种不确定的方法杀人?」
「如果……我输了那场赌局,朽木先生,你就会放弃杀害樽峰先生了吗?」
「……我知道了。」
那个连续一次点燃火柴的无聊赌局。赌注是朽木珍藏的酒。他上楼启动装置的借口,不就是赌输了要去拿酒吗?
朽木被带走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他在经过时小声说「翠小姐就拜托你了。」但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鸣君,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但是,我无法接受。因为你手上有一种叫乌头的剧毒,只要使用乌头,就能有无数种方式让别人在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被夺去性命。更没有必要玩弄那种能否命中都不知道的弓箭陷阱。至于塔的诡计,能够成功简直就是奇迹。」
我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们一起喝酒的那晚,眼前的老人确实说过「如果是春秋先生或者冬夏先生委托的工作,我就会做吧。」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想到朽木就是凶手。
「我之所以能够如此坦率地承认罪行,或许是因为感觉到了某种超越人类思维的存在。事到如今,再挣扎反抗已经毫无意义。」
「是啊。」
「翠小姐小时候经常偷偷坐上前往工地的车,春秋先生可能没有发现,才把她带去了吧。」
「……谢谢你的说明。我还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
没错。她想起了一切。她在思考杀害一高的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杀人的过程中,她发现了那个已经沉入自己的记忆深处,并成为杀人动机的事件。
朽木启动塔的诡计杀害樽峰的那晚,我和他打了赌。
翠呆呆地伫立在坡上。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朽木的真实想法。他一直以来的礼貌语气,其实是为了和周围人保持距离,不让他们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而穿上的铠甲。
「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请……保重身体。」
眼前老人的意思是听天由命吗。
朽木之所以杀人,不只是受冬夏之托,或许也与这件事有关。如果春秋的车和遗体一起被遗弃在山中,要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取回并不容易。更何况,随着大规模开发项目的开展,个人林业事业无法与之相比的大量从业者和人员频繁出入,这个秘密很快就会公之于众。
朽木从对面直视着我。
蝉鸣从远处传来,那寂寞的鸣叫不知在呼唤着谁,凸显出我和翠之间的沉默。
「因为这是躺在病床上的冬夏先生拼命拜托我的工作,所以我绝对不能拒绝。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杀死一高先生他们来保护山林。是的,我的心里没有涌出最关键的杀意。这种半吊子的心态能杀人吗?我害怕自己在行动过程中会下不去手。既然如此,索性就选择成功率很低但不用自己直接下手的方法来杀人。即使失败了,我也可以以此为借口,对另一个世界的冬夏先生说自己已经尽力了。」
「…………」
「为什么要用这种不确定的手段?那是因为我没有杀意。我从来都没有真心想要杀死一高先生和樽峰先生。」
当时朽木小声嘀咕「这也是山神的意思吧」。虽然没有明说,但老人应该将命运托付给了那场赌局。
「我一直担心着自己最重要的人、最喜欢的人会突然消失。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充满如此强烈的不安情绪,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我越喜欢鸣君,就越害怕你会突然离开。」
——又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翠什么也没回答。
我走出屋敷,向着通往天狗洞的小路上张望,看到了翠的背影。我追了上去。
我无法洞察人心。
朽木说他没有杀意,这是真的吗?
这是预想中的答案之一。
(译注:丁半博打:掷出两只骰子,点数之和若为偶数,则称为「丁」,来自于日语词「丁度(正好)」;点数之和若为奇数,则称为「半」,来自于日语词「半端(半调子)」。)
还没等我走近,她就回过头来。
超越人类思维的存在——难道说。
注意到某个事实的我不由得浑身战栗。
朽木一直面无表情,令人害怕。
「既然你都想到这里了,那我也没有理由隐瞒了。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要将我接下来说的事情公开。你也不想无意中伤害到翠小姐吧?那不是她的责任,只是——不幸的事故。」
我继续说。
但是,我们都知道太阳还会升起。所以告别的时候,没有必要悲伤。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啊。只有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冬夏希望杀人。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如果一切都失败了,该有多好啊。
朽木盯着我的眼神变了。
——我杀过人。
(译注:在幼龄林郁闭以后至成熟龄前的一个龄级的林分内,为调节目的树种个体间的矛盾而进行的森林抚育采伐。疏伐应根据树种特性、林分结构、立地条件和经营目的等确定其方法、强度、开始时期和重复期等技术措施。)
我还在犹豫该不该问那件事。即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没有人会变得幸福。难道不应该就这样悄悄地藏在心里吗?
「春秋先生是在七年前五月的四连休的第一天,宪法纪念日那天失踪的。也就是翠的生日那天。这真是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翠的记忆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如果继续追问她,或许她会想起什么——」
朽木含糊地点头。
太阳下山了。被染成朱红色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我已经确认了我想知道的一切,这就足够了。
我们去大叶寺的时候,香客停车场停了好几辆车。薮井医生准备的车一定就在其中。然后,在我和翠离开金堂的时候,和尚、朽木一起把棺木抬出来,急急忙忙地送上车扬长而去。这项工作虽然很棘手,但并非做不到。
但是,我摇了摇头。
没错。现在的翠已经不一样了。
「我一直很害怕。」
虽然亲眼目睹最喜欢的外公死去的瞬间,但由于封印了那段记忆,翠的胸中产生了原因不明的空白。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空白越来越大,最终扭曲了她对人的感情和表达爱意的方式。
——搜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在发现冬夏尸体之前,警方正在搜山。杀人事件发生前消失的冬夏踪迹全无,警方怀疑他与事件有着密切联系,并且就躲藏在自己熟悉的山里,或者已经被人杀害并抛尸山中。虽然无法判断他是被害者还是犯人,但警方仍以搜山的方式搜索冬夏。
「既然是被委托的工作,就不能半途而废,所以我才布置了如此复杂的机关。我必须全力以赴。真没想到一高先生和樽峰先生最终都被我的机关杀死了,最吃惊的无疑是我这个凶手。总觉得……就像是天狗一样的妖怪在操纵着看不见的因果。」
他沉默了相当的长的时间,就在我准备放弃听答案的时候,
这是冬夏病发倒下的时候,翠突然说的话。
「灵是家的山上——藏着七年前失踪的春秋先生的遗体吧?」
「我以前是很黏外公的孩子。可是,回想起来,我真的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努力去了解过外公失踪的事情。就连给外婆打电话的时候,我都没有问过外公回来没有,有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每次试图回想那些事情,就觉得很痛苦……」
听了我的话,朽木第一次闭上了嘴。
「那么,必须让警方停止搜山的理由是什么呢?我想起了翠说过的话。她说,在她生日的时候,平时很冷静的你和冬夏先生都用可怕的表情看着她。而且,春秋先生好像也在场,但她不记得是什么样的状态,只觉得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地点……好像是在山上。」
樋山稍作思考后说道。
一定是这样。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掷出的骰子。
「应该是想避免直接下手吧。就像你自己说的,如果没能彻底杀死目标而遭到反击,身为老人的你会处于劣势。」
「也许……听起来像是狡辩。虽然我不太想说话,但事到如今,我还是老实交代吧。」
警戒、愤怒、颓然,各种感情的颜色在眼中交织混合,但转眼间就变成了漆黑的拒绝之色。那是在不探明我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之前,自己绝不透露任何信息的坚定意志。
封存在她心底的禁忌的记忆。每当翠的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时,就会像湖底的泥沙被搅动一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吧。虽然翠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她每次想起外公,都会感到受伤和恐惧。
但是,我已经抛出了那个疑问。
恢复了关于外公之死的记忆,她已经做好了直面心灵创伤的觉悟。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被不明原因的不安折磨了。
尽管如此,她已经不再哭泣。
「鸣君。一直以来谢谢你。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现在也……很喜欢你。但是,我要解放你了。从现在开始,我打算花很长的时间来面对自己的记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向前迈进。或许,我可能根本无法跨越过去。这样继续交往下去是不对的,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这样的话,
「春秋先生不是翠杀的。朽木先生说过,那是不幸的事故。」
这个判断的对错并不重要。
朽木用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说道。
既然说出来了就必须有个了结。即便没有得到答案也没有关系。
就算不说,她也一定能理解。我的话一定在她心里回响。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有罪恶感。罪恶感这种东西,是无法用道理来解释的。
「但我不能理解的是,冬夏先生的尸体被细致肢解了。不仅如此,手指和躯干到现在还没有被发现,连牙齿也全部被拔掉。虽然可以认为你这么做是为了方便搬运尸体,并且不让人知道身份。但是,据说装有冬夏先生尸体的塑料袋被遗弃在非常显眼的、离屋敷也不太远的林道旁。这不是摆明了想让我们尽快找到吗?如果不是遗弃在那种地方,而是埋在某个深山里,发现尸体的时间会更晚。这样一来,由于尸体腐烂,无论是等等力女士还是别人,都无法确认这是冬夏先生的遗体。此外,在没有躯干、手指被切断和牙齿被拔掉的情况下,也就是无法进行指纹和牙科记录比对。这不正是冬夏先生原本拜托薮井医生和法堂和尚的事吗?让自己的遗体消失,再将其损毁到无法确定身份的地步,然后遗弃在远处的某个地方。他想让自己的生死永远无法确定,通过这种方式来妨碍继承。」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天风很大。春秋先生正在陡峭的现场进行疏伐*作业。由于杂草茂盛,视野很差,所以他只是用电锯把要砍伐的树的周围简单地修剪了一下,就开始砍伐了。春秋先生一个人先行进入现场,我和冬夏随后赶去支援。当时,我们正好从林道上远远看到春秋先生正在砍倒山脊上的树,于是,我们就观察了一会儿他的工作情况。结果,令人吃惊的是,翠小姐竟然拨开杂草朝春秋先生走去,而且她正好是在被砍伐的树将要倒下的方向。我和冬夏先生连忙大声呼喊,但春秋先生因为电锯的声音,没有听到。不久,在树开始一点点倾斜的时候,春秋先生才注意到了翠小姐的存在。为了改变树木倒下的方向,他慌忙将电锯强行切入另一个方向,但由于当时的风太大了,树木一下子朝春秋先生倒去。更加不幸的是,翠小姐亲眼目睹了一幕。然后,压倒春秋先生的那棵树开始向着翠小姐滚去。之后,翠为了躲避,慌乱中从山脊上滚落下来,头部受到重击,昏了过去。不过,幸运的是没有大碍,但春秋先生当场死亡。目睹了事情始末的我和冬夏先生,本来应该马上联系警察和急救,但这样一来,很可能会永远留下事故经过的记录。这些记录会让翠小姐因为「自己害死了外公」而痛苦终身吧。如果春秋先生还有一点生还的希望的话,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报警,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压扁了,任谁看都知道绝对没救了。后来,我们发现恢复意识的翠小姐似乎因为受到打击而失去了事故的记忆,于是我们决定把这起事故埋在我和冬夏先生的心中。」
「于是,我突然有了一个假设。你们原本的计划是将冬夏先生的尸体搬到很远的地方,至少是天龙之外的地方处理掉,让人无法将其与天狗屋联系起来。但是,由于突发的意外,你们不得不放弃,不仅如此,还需要尽快让警察发现遗体。正因如此,你才把它遗弃在通往天狗屋的路上,让警察能够立刻发现它。那么,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是什么呢?因为发现冬夏先生的遗体而取消的是什么呢?」
「请别这么做。千万不要告诉翠小姐。那孩子很容易受到影响。正令人头疼啊。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带进坟墓的。」
「今年初春,冬夏先生因心脏病发作而昏倒,当时虽然没有大碍,但他感觉死亡越来越近了。于是他把我叫来,拜托我杀害一高先生和樽峰先生。」
「拜拜。要是未来还能在某个地方重逢就好了呢。」
翠这么说着,转过身去。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应该对她说的话,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心情非常空虚。
夕阳映照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我放弃了,走下了长长的坡道。
一次也没有回头。
上气不接下气的良治站在坡下。看来,他和我一样一直在寻找翠。他用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我,问道:
「小翠呢?」
「她在坡上。我想或许……你应该去看看她。」
在我把一切都说出来之前,良治就立刻从我身边穿过,冲向了翠的位置。
我想,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我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