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的威胁并不只是怪物。
以人类之力无可奈何的猛兽,也该被视作怪物的一类。
我们坠入这款垃圾游戏、开始正式投入战斗之时。
妮雅茉和阿佐夫最先学会的不是别的,正是爬树。
就是为了提防现在这种情况。
吱——!
平均奔跑时速五十公里,体重起步就是数百千克。
可那庞然大物目测起码以吨为单位。
被那种怪物的臼齿咬中的蕾娜,不可能安然无恙。
「咳……咳嘿。」
她的手脚以诡异的方向扭曲着,瘫在草丛里抽搐。
每当胸口起伏,就会喷出带血的浓痰,看来内脏也受到了损伤。
「蕾娜啊啊啊啊!」
凯文见状惨叫。
这是个失误。
与其冲向恋人,他还不如扑向野猪……不,对他而言最该做的是转身逃跑。
咚咚咚!
一头活生生如自卸卡车般的家伙狂奔而至。
阿佐夫半路射出箭矢,却被厚实的皮毛挡住,毫无作用。
砰!
怪物野猪把害死它崽子的仇人狠狠踩踏、撕咬。
「我一定要……打嗝……回去。去见我的妻子和女儿……」
此刻再射,只是浪费箭矢。
靠默认发的那把粗陋铁剑,连它的皮都捅不穿。
都这会儿了,张口第一句还是问恋人的生死。
「那、登出……请让我登出吧。」
被野猪撞飞的凯文同样腾空而起,随后栽进灌木丛中。
即便杀的是同族,经验值也照样涨了。
「我要去蕾娜在的地方……去家人在的地方……」
噗嗤。
你还真是爱她至深啊?
猛兽,就是那样的存在。
「呃……咳、呵……」
「呼、呼。」
虽比啤酒贵上好几倍,但果酒倒还有点滋味。
真是从头到尾,样样都让人不顺眼的地方。
是想替我解解这郁闷,还是他自己也想借酒消愁?
到此为止了。
即便如此,凯文似乎清醒了一些,他气息嘶哑、目光涣散地问道。
那等体型,连豺狼人都要避让。
二人缄默不语。
「早该一开始就点这个。」
妮雅茉与阿佐夫只能俯视这惨烈的场面。
更糟的是,她的神圣力先一步枯竭。
野猪离去后,二人从树上下到地面。
他把酒推到一旁,改点了苹果酒。
像是把粮食渣滓兑了尿一样。
还活着!
「下去就会死。就算你再会打,也拿不下那东西。」
他在自己一向笨拙的人生中,做出了最快的决断。
「你也知道,这里哪有什么登出这回事……」
妮雅茉赶紧把手按在凯文身上,释放权能。
她紧闭双眼,猛然刺下长剑。
「咯!」
此外,他怕同伴心里还留有良心的苛责,出于老成的担忧又补了一句。
夕照洒落,这座乡村小镇一派田园气息。
[经验值已提升]
阿佐夫同样抿了一口,脸就皱成一团。
「……」
「呜哇。」
「操蛋的世界。操蛋的,嗝。NPC这些杂种……」
于是,这个优柔寡断的男人却用黯沉的目光,拨开正在施治的妮雅茉的手……
毕竟……
那里,浑身血污的凯文正粗重地喘息。
「救、救命……」
嗒。
「……」
可伤势本就太重。
「喝一杯?」
只是为了活下去。
「这就是中世纪的味道?不,还是这儿根本不会酿?」
妮雅茉面容扭曲地说。
那天,我第一次杀了人。
「再撑一会儿。」
可我还是咬牙一路奔跑。
「咳咳,就是这么回事。」
倒地的蕾娜仰望着天空。
随后又像玩具般把人玩弄一番,随手丢弃。
自然,她也把树上的阿佐夫和妮雅茉看得一清二楚。
只因唯一的理由。
两人瞪大了眼。
他颤抖的视线,落在妮雅茉腰间的剑上。
*
但就今天,不去计较了。
和她所处世界的啤酒不同,这里的啤酒难喝得要命。
咳、咳。
他们一边诉苦,一边把积在心里的东西倾吐出来,正借此舒缓疲惫之时。
「那个蠢货……」
她欣然成全了一个男人的遗言。
* * *
那沉默的含义,不难明白。
抱着期待,妮雅茉痛快地灌下一口啤酒。
【治疗术】
可在心底,另一个声音又窃窃低语:这也不坏。
撇下自警团员们微妙的目光,两人拖着步子前行。
比起砍死怪物,内心翻涌起的污浊感要强上好几倍。
随后,他们沿着拖曳出的长长血痕追去。
「哈啊,呃……」
「呃。」
她看向两人,哀求道。
「已经太迟了。」
「……」
阿佐夫说道。
然而与蕾娜的迫切不同,阿佐夫却放回拉紧的弦,长叹一声。
「蕾、蕾娜……蕾娜呢?」
「这酒,多久没喝了。」
阿佐夫冷静作出判断。
体格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两人连下酒菜都没有,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对饮起来。
「我……有个请求。」
凯文抓住了妮雅茉的手。
村长召集了村里的青年,正在那里长篇演说。两人对此毫不在意,径直去了旅店。
「拜……托了。让我……登出吧!」
啪!
二人到旅店点了啤酒。
但她立刻后悔了。
紧握剑柄以至手都发白的妮雅茉也松开力道,叹了口气。
以妮雅茉微薄的神圣力与等级,根本无法治愈凯文的创口。
既没毫无爽口的刺激感,温吞而平淡。
妮雅茉点了点头。
无论是昨天四人归来,还是今天只剩两人归来,都是如此。
这段时间里,我有多少次想要忘记或逃避我们所处的这个现实?
「行啊。」
妮雅茉目光摇曳,俯视着凯文……
一杯一枚铜币,等于一天的住宿费直接没了。
踏踏。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过来。
「看样子,遇到什么伤心事了?」
是本村青年德纳克。
平日就总对妮雅茉动手脚的他,此刻笑嘻嘻地搭话。
「关你什么事?」
「今天也一样冷酷啊。」
妮雅茉呛回去,德纳克叹了口气。
但他随即把手悄悄搭上妮雅茉的肩。
「妮雅茉,要是方便,能不能找个地方单独聊聊?」
阿佐夫看穿这点小把戏,低声咆哮。
「你小子找死……」
可更出人意料的是妮雅茉的反应。
「好啊。」
她带着莫名的微笑拦住阿佐夫,跟着德纳克走了出去。
「哦哦。」
「来真的啊。」
旅店外,隶属青年会的几个男人像看戏的观众一样盯着两人。
两人慢吞吞地走到一座建筑的背后。
那是水磨坊。
砰!妮雅茉一脚抽在他的脸上。
「有话直说?」
「要怎么做……」
「以后再发生这种事,可就没意思了。杀你一个,对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听懂了吗?」
砰。
随即,她抽出蕾娜用过的短匕,钉在德纳克眼前。
「是、是!是!」
「当然。那么要怎么做?」
妮雅茉粗暴地把他甩到地上。
那是露出犬齿、宛如野兽的笑。
妮雅茉的笑意更浓。
她抽出腰间的剑。
随即呕得一塌糊涂。
妮雅茉的声音低低回荡。
「严格来说,照现在这种方式不行。你也明白吧?」
妮雅茉的膝盖如霹雳般直顶上去,狠狠撞在德纳克的腹部。
「嗯。」
宿醉难受的阿佐夫环顾四周。
妮雅茉死死拽住他的头发。
点头、点头。
就在他抓住妮雅茉肩膀、凑上嘴唇的那一刻。
「怎么样?爽……德、德纳克!」
妮雅茉的眼神寒光乍现。
她的脚下再一使劲,德纳克惨叫出声。
这家伙在撒谎。
相对的,站在她对面的青年很普通,反倒因此衬托出一种对比之美。
「啊啊啊啊!放、放开我!好痛……」
咔嚓。
随后又是一巴掌。
可外面依旧不是阴沉的灰,而是清澈的蓝。
当德纳克痛得像肋骨要碎了一样,惨叫声越来越大时。
他平时仗着自警团的名头耀武扬威,可别说怪物,连人都没杀过一次,哪里扛得住妮雅茉这等暴力与杀气。
「喂,德纳克,玩得开心吗?」
阿佐夫觉得,妮雅茉的气势变了。
月光倾泻,女子的面容如雕刻般美丽。
「你不也心里有数才跟来的么?何况你现在还在掂量。」
啪。
不多时,嘻嘻哈哈的青年会众人赶到水磨坊,映入眼帘的却是……
「是青年会的……议题……」
「先耍花样的是你吧?」
蕾娜的突发举动、凯文的稚拙态度。
锵——
她咬紧了牙关。
妮雅茉啐了一口,转身离开。
「呃、呃呃……」
脱口而出的,却完全破坏了氛围。
布满老茧的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扑通。
他是在蕾娜和凯文来之前就先到的新人。
四周,山鸟叽叽喳喳。
……
锵——
准确地说,是从昨天起。
始终无法适应局势、四处徘徊的柔弱家伙。
妮雅茉点点头,走出棚屋。
微醺的女子哼着小曲,心情愉快地揍着这名青年。
仿佛童话中的一幕。
「咳、咳咳!啊啊啊!放、放开!你、你知道我是谁……」
可惜。
「从现在开始,不再照看菜鸟。」
啪!
「喂。」
疼、疼得要命。
再来一巴掌。
她把德纳克按进呕吐物里,又踩住他的头。
虽然语无伦次,但意思并不难懂。
「咳、呃……」
德纳克这会儿不仅泪流满面,连裤子都尿了,连连点头。
妮雅茉的眼神愈发阴沉。
不然,他不至于一夜之间态度大变。
* * *
啪!
「很好。希望你别忘了现在这份心态。」
天亮了。
「是、是的。」
这一巴掌把德纳克的嘴唇都扯裂了,血顺着流下。
疼到他连反抗、连思考都做不到。
随即,被妮雅茉揪着头发拖来的,是个衣衫肮脏的男人。
「开个价吧。」
德纳克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朝妮雅茉脚边一抛。
「村、村长说的!说你从哪里……」
「嗯哼。」
「区区个流浪的, 装什么清高?」
咯吱。
「按我的方式来,往死里操练。」
「叫我到这儿,就为了说这种话?」
德纳克的眼神也像蛇一般寒光一闪。
「阿佐夫。」
「啊啊啊啊啊!停下!住手啊啊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道。
唧,唧唧。
颤动的刃尖与眼球之间,相距不到一厘米。
是吗,原来如此?那个老不死的……
「不听话,就杀了你。」
由此引发的悲剧,以及队伍战力在一瞬间的骤减。
那股完全不像女人的力量让德纳克一口气憋住,踉跄倒退。
「刚才村长说了什么?他把你们聚在一起叽里呱啦地说了什么吧。」
阿佐夫也深切体会到了昨日失败的缘由。
妮雅茉已然起身,在舞剑。
一个被吓得半失魂的同伴。
她开口道。
嗖、咻。
「不回答?」
每一次,都有沉重的破空声回荡。
女战士手中的刃锋,迸散出森然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