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达娜那反常的神色,让我先一步露出了戒备。
「……」
眼前的达娜,会不会是假的?
在《地城》里,像我那副黄金面具一样、能让佩戴者改变外貌的隐藏道具有好几件。
可不管怎么看,眼前这个达娜都像是真货。
那就说明——
「那就好。」
该真心祝贺她了。
这几天不见人影,原来是为了找她父亲的线索。
虽然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很欠揍……但也只能原谅了。
毕竟是家人的事。
「找、找到你父亲的线索了?! 恭喜啊,达娜姐姐!」
林秀贞兴奋得直蹦,连珠炮似的追问:
「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可达娜依旧从斗篷间露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缓缓开口。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一件事。」
「什么?」
「以前曾是维多利亚大人的同伴——被阿黛琳大人和秀贞大人砍下头、又以不死者复活的那个弓手玩家。名字……是阿佐夫没错吧?」
……怎么突然提这个?
「请回答我。」
——不知道。
——只记得很小。
——那应该不是。
「……!」
达娜的攻击其实轻得可笑。
——就算如此……也得谨慎些。你知道那人的本名或家人的名字吗?
——那女儿的年龄或特征呢?
刚才还为达娜归来而开心的林秀贞,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维多利亚咬紧牙关,胸口狂跳,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可我……做不到。
因为我不想这段关系碎掉。
在「他是敌人」的念头下,达娜屏住呼吸潜伏,扑杀目标。
她和达娜之间积攒的那根线,就是重到这种程度。
再抬头时——
可那两人的责任,也是我这个领队的责任。
我们对阿佐夫的家庭状况,根本一无所知。
我眯起眼,手掌骤然发力——
「起初我否认过。否认很多次……我把自己的记忆翻来覆去撕开。可真相……根本不会改变。」
锵!
达娜的父亲……是阿佐夫?
——美国很大。田纳西也一样。那地方大得跟一般国家差不多。你知道那儿有多少人、多少钓鱼佬吗?根本数不清。
地区也都是田纳西州。
话音落下的同时,达娜把尾音吞了回去,低下头。
达娜当时是否定的。
「这怎么可能!!!啊?!」
「那个人竟然是我的父亲……」
霎时雷霆炸裂,房间被白光吞没。
什么——?
要挡开太容易了。
维多利亚这一下,竟不像她自己似的,挡得异常吃力。
「操。」
咔哒。
当时我们明明「得出结论」不是的。
有时薄得像纸,有时重得像铁——所谓缘分就是这种东西。
暴雨猛烈敲打窗户的声音,仿佛替这失控的情绪作了注解。
手臂发颤。
达娜突然朝我挥出了战斧。
里面果然画着他与家人的画像。
不——现在想想,那判断里有致命漏洞。
——我一定会找到父亲。
精灵的瞳孔里翻滚着极致的悲伤、无力与怒火。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我看到这个为止。」
结果现在告诉我:我跟她找了那么久的父亲一路同行,还亲手把那父亲弄死了,甚至差点再杀一次?
暴怒的达娜像疯了一样挥斧。
她没能达成所有想要的结果,但仍拿到漂亮战果,还把战利品献给了主君。
一直忠心辅佐我的这个孩子,说出了足以把人脑袋劈开的事实。
平时我明明一向谨慎到近乎冷酷——
「秀贞,退开。」
那是我曾见过的——阿佐夫一直贴身珍藏的吊坠。
「这是我和母亲小时候的样子。名字……也一模一样。」
维多利亚挡着挡着,脸、手臂、腿接连被划开。
人与人的关系是会变的。
只要再错一步,她就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
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可能?
但是——
锵!
维多利亚也在一瞬间松了握剑的力道,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怎么会……以前你不是说过吗?阿佐夫不可能是你父亲。」
我以前确实问过达娜。
「我的父亲,就在很近的地方。」
当然,真正砍死阿佐夫的,是阿黛琳和秀贞。
——你说你父亲被吸进游戏里,那你没养过男性角色吗?昵称用过「阿佐夫」吗?
——为了找到父亲……我可以撑下去。
达娜抬起一只手,把一枚吊坠展示出来。
比起惊慌,我更先听见达娜用几乎要咬碎牙的声音说道——
「达、达娜姐姐?!」
她那动摇的眼里,燃着我根本不想知道的真相所带来的悲伤。
「你……你突然发什么疯?」
轰隆隆——咔嚓!
终于揭开的真相残忍得离谱。
一个父亲,一位年轻妻子,还有一个年幼女孩。
她没穿甲,很快浑身是血,鲜血滴答滴答往下落。
这结论离谱到像是胡扯,可我也不是没怀疑过。
我虽疑惑,但见达娜那股焦躁几乎压不住,只得先回话。
达娜咬着牙,全身发抖,猛地瞪大双眼。
达娜带着像是心脏腐烂般的冷笑再次挥斧。
「那天,在新月岛,我和他死斗。我砍断了他一条手臂,用箭贯穿了他的身体。不久前在地底帝国,我又把他的同伴残忍杀死——只为了维多利亚大人。」
只凭模糊线索自说自话,甚至没有去深挖哪怕一丁点可能性。
「原来……如此……」
锵!
以及……汹涌的怒火。
两人都是同国籍的美国人。
可是……可是……
「那个叫阿佐夫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现在回想仍令人眩晕。
以阿佐夫的年龄,有个达娜这个年纪的女儿并不奇怪。
「姐姐!达、达娜姐姐!不行!都是我的错!所以你砍我——!」
维多利亚却一脚把她踹开,继续迎着达娜的斧刃。
「嗯,是阿佐夫。背刺我们、还两次反咬的那条狗。」
——以前我有个……咳,关系断了的同伴,也是田纳西的钓鱼佬,所以就随口问问。
林秀贞满脸愧疚地冲进两人之间。
……也许,我其实早就意识到那种可能。
「……」
「那腐烂的僵尸……变成那般惨状的人,竟然是我的家人……」
铛!咔咔——!
这份责任,只能由我来扛。
「维多利亚大人早该告诉我!早该像以前那样把我引到正确答案上!!为什么偏偏这一次……为什么偏偏就不是这样!!!」
「啊啊啊啊啊——!」
达娜嘶吼着挥斧。
她被愤怒与绝望弄瞎了眼,直到全身脱力也不停手。
每一次挥落,维多利亚的身体就多一道裂口。
嗤啦——!
可——
可达娜那把残忍挥舞的斧子里,却没有真正的力道。
她没有去砍维多利亚的要害。
每当斧刃要落向喉咙或心脏时,都会猛地一顿,偏开轨迹。
反倒是当事人维多利亚,连反击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像木头一样站着挨。
最终——
当啷!
「人类猎手」的战斧滚落地面。
达娜在维多利亚面前瘫坐下去,崩溃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想问。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杀你。
用亚龙皮与秘银混制而成的轻甲,轻便却结实,还有备用箭矢。
「把这个带上。」
更不可能装作过去不存在,继续站在维多利亚身边。
不,是逃走。
她消失。
「……」
维多利亚忽然把什么东西一甩,丢了过去。
如果你不想那样——
咚!
像她父亲当年那样。
看似无情冷酷,骨子里却带着温度。
仿佛天裂了洞一般的暴雨中,精灵不再回头,径直冲入雨幕。
达娜无声抽泣着,抹去通红的眼角,站了起来。
漆黑的世界里。
这不是谁故意造成的。
「从今往后,我要去找我的父亲。」
「父亲……」
她拾起战斧,用冰冷的语气宣告离去。
她刚要迈步——
「那就现在,在这里杀了我。」
达娜收好东西,最后向主人行礼——用动作说,「谢谢你珍惜我」,然后纵身跃向窗外。
「你这个蠢到家的混账……」
很快,她单膝跪地,把东西收起。
所以——
面对父亲,她根本没法理性。
「您到最后……还是这样。」
维多利亚一动不动,达娜便沉默着转身。
一直都是。
也是彼此伤得最轻的方式。
「……」
这是达娜能想到的、在眼下把局面「最有效」解开的方式。
是生她养她、总是温柔迎接她的父亲。
哗啦啦啦——!
——现在死在这里,也许反而更轻松。
「……」
啪嗒、啪嗒。
「就此告别。」
也同样恨不了维多利亚、林秀贞、格罗特……这些一路同行的同伴。
她恨不了父亲。
再烂的父亲,也是达娜的父亲。
这里面也未必有维多利亚的错。
那就是维多利亚的本质。
为了斩断这段纠缠错乱的孽缘之结。
怎么可能……
「喂。」
「也许……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和维多利亚大人成为敌人。」
可为什么偏偏……
我没有资格。
满身鲜血的维多利亚想伸手去碰她,却又猛地停住,咬紧牙关。
客观来说,错更多在先背叛的阿佐夫。
那是一套护甲和一捆箭。
「我已经不能再和维多利亚大人、也不能再和各位一起行动了。」
这正是维多利亚为这次分赃里什么都没拿到的达娜,提前准备好的。
但——
维多利亚与达娜对视。
达娜怔怔看着那套护甲与箭。
我们明明……曾经很幸福。送走格罗特之后,我们也还想重新站起来。
是当年她被欺凌殴打住院时,为了她手上沾血、甚至为她进监狱的那个人。
达娜话语冷硬,目光却疲惫不堪,像下一秒就会崩塌。
那眼神在说:
「达娜,我……」
然后用发抖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