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狂妄……!」
侮辱魔塔主,和侮辱整个魔塔没什么区别。
毕竟那老头本身就代表着整座塔的颜面。
「真是猖狂到没边了!」
我那话一丢出去,魔塔主身边那群高位魔法师立刻炸了锅。
他们身上涌出的魔力强得离谱,连周围桌椅杯盏都跟着微微震颤。
若是一般的骑士或者贵族,光是那背后所代表的巨大势力,再加上这种几乎往人皮肤里扎的压迫感,就够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可我只是随手拍了拍衣摆,像赶灰似的把那股气息扫开,顺带嗤了一声。
「先失了礼数的是魔塔主阁下吧。我是奉陛下之命,率领南部征讨军的总司令。请拿出与此相符的态度来。」
魔塔主虽然也挂着荣誉贵族的头衔,可再怎么说,也比不过我这位真正意义上的「贵族中的贵族」。
……
看来他大概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拿爵位这东西来压他这个连国王都能同席而坐的老怪物。
魔塔主沉默了一瞬。
可很快,他居然笑了笑,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是我失礼了,伯爵。呵呵。听闻你是我那疼爱的弟子的同伴,所以一时不自觉,把你也当成晚辈一般看待了。」
哟,原本还想刺激刺激他来着,居然能忍住?
这老头的养气功夫,有点可怕啊。
噗。
一声没憋住的轻笑打破了僵着的气氛。
拉尼娅望着我,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够了。」
如果是这种层次的老怪物,能大概察觉到我真正的性质,也不奇怪。
拉尼娅刚才那番话,等于是在当场宣告——她打算亲自去争魔塔主的位置。
「我知道诸位心中有疑虑。可若再拖下去,这片海域也终将被涅普顿彻底侵蚀。到那时,这里也会变成终年暴风雨肆虐、人类无法生存的死亡海域。而我们的故乡——新月岛与群岛,也将再无收复的可能。」
古代神涅普顿,是所有海洋的统治者。
「这简直是疯了,女皇!」
这海盗船长经验十足,说出来的话也确实是在理,一时间整片气氛都开始往阴沉里坠。
既保留了身为军人的利落,又没丢掉属于贵族女性的那股端庄与威仪。
「喂,你刚才那下还挺帅的欸?嗯?」
说白了,必须得是大魔法师。
「一个已经沦为外人的家伙,居然还敢说要登塔?」
「那、那干脆去东方不就好了?! 只要去那边重新整顿……」
声名狼藉的大海贼一开口,那海盗船长脸色一僵,明显怂了一下,可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从明日起,整支舰队都将出征——目标,是收复我们失去的故乡,讨伐盘踞于新月岛的古代神涅普顿。」
我只是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坦然收下了这份注目。
我和奥菲莉娅跳了舞。
时机太快了?
「感谢诸位王国贵宾,以及在场七十九位船长、二十九位私掠船船长,愿意莅临此地。」
所以在他们眼里,这种出征和拿鸡蛋碰石头差不多。
「那怪物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你难道不清楚吗!」
「老师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至于该怎么打碎您这份固执,我也明白了。」
「别戳我。没教养。还有,你为什么拿我的衣服擦手啊你这女人!」
「只、只靠我们吗?」
锵——!
——瑞雯死后,这孩子心中只剩下复仇之火。原本命中注定,会连自己也一并烧成灰烬。可那颗命运之星最后却硬是被扭转了。说到底,全是因为你。
「若不是现在,今后便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演说结束后,宴会正式开始。
「……」
——……当然。
说得好听是「重整旗鼓」,说得直白点,无非就是想丢下故乡逃跑,跑去别的地方重新安家。
砰!
「天会按那东西的意志闭嘴,广袤大海会按它的意思掀起风暴!这片我们踩在脚下、原本像女神摇篮一样的海域,如今早就成了会一口吞掉我们的疯婆子!你让我们拿什么打?!」
真正被这话吓到的,反倒是周围那群别的法师。
「索拉里斯伯爵阁下,是拯救王国的英雄。火之精灵王、北方死亡军团、南部纳迦,以及数不清的怪物,都倒在了她手里。她是最优秀的统帅,也是最值得信赖的战将。」
「今天,对我们新月群岛的居民而言,是一个意义非凡的日子。既是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南部征讨军,也是为了向曾压迫我们的古老黑暗发起挑战,迎接崭新晨曦的誓师之夜。」
奥菲莉娅继续说道:
「谨遵命令!」
还是说,有些人根本还没收到这消息?
无数视线顿时集中到我身上。
说完,她便迈步走上前,与魔塔主正面对上。
属于所有魔法师顶点的那条位格路线,终于对她彻底敞开了。
魔塔主默默看了我们一眼,随后转身离开了。
她随即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当然不怕!你有那条能顶着风暴乱窜的梦幻之船!可别人没有!我、我这是在说实话!」
嗯。
「呵呵。年轻人的胆气和挑战心,我向来欢迎。况且,你的资格也确实够了。我会等你来。」
钢铁舰队的船长们立刻紧随其后。
一部分船长顿时慌了,忍不住开口质问。
先不说对我的戒备,他对弟子的那份看重,倒像是真的。
至于我,大家最多只听过传闻,根本没亲眼见过我出手。
拉尼娅那双像蓝宝石般的眼睛里,玄光一闪而过。
他们这么一吵,我也反应过来了。
「你要是想下去喂鲨鱼,就直说。还扯这么长。咔哈哈哈哈哈!」
而想挑战塔之主,资格只有一个。
「咔哈哈哈哈!好!那就大战一场!」
而我们这些船,不过是漂在它地盘上的一堆玩具。
——魔塔始终都在注视着你。记住这一点吧,早已超出常理的存在。
随着演说落下,阿梅特第一个拔出剑,放声高喝。
那已不再是柔弱贵妇的嗓音,而是一个真正战时领袖的声音。里面自带一种能抓住所有人视线的力量。
阿梅特、埃德里克、法师凯昂——这些曾在新月岛亲眼看过我战斗的人,此刻眼里没有一丝犹疑,只有近乎执拗的信任。
要是他知道瑞雯其实还活着,不晓得会露出什么表情。
「带把的汉子,连打都没打就想夹着尾巴跑?我说,怕死的现在就滚。再敢在这儿乱叫,老子就先毙了你。」
就在这时,随着侍从高声通报,奥菲莉娅登场了。
「你打算怎么穿过迷雾?就算过去了,又凭什么认为那些外地人会欢迎我们?到时候,不只是我们,连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后代,也都会背上一辈子『叛徒』和『外来者』的烙印。像阿里安特某些流浪了数百年都无法定居的少数民族那样。」
就在这时,魔塔主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心灵传音,淡淡地送来一句。
不是一味硬压,而是把那些人的顾虑也正面摆了出来。
既要是法师,又得兼具术士的天赋与广博学识。
「我以舰队提督之名下令——明日,我们出征。私掠船船长们,我不会强迫你们。但我们,将以人类之名,在这片大海上击沉神明。」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害怕。
「天底下敢这么和魔塔主说话的,估计也就你一个了。」
有人犹豫着提出意见,说话时还偷偷看了我和南部军这边一眼。
「我不允许同盟之间发生内讧。」
「王国舰队不会来。出战的,只有我们,以及索拉里斯伯爵阁下和诸位同伴。」
「在场有谁真正见过那怪物吗?没有吧!光是它手下那群纳迦,我们舰队就已经折了三成!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说要去宰它?这不是——」
明明拉尼娅连大魔法师之位都还没正式坐稳,可这位早在她之前就已站上巅峰的魔塔主,却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像是在看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后辈。
她的声音并未借助扩音魔法,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里。
一开始还是温声细语、循循善诱的奥菲莉娅,到了这一刻,身上那股不容动摇的决意终于彻底漫开了。
——提督大人驾到!全员起立!
「过不了多久,我会亲自去见您。」
不再是礼裙,而是一身黑色军装。奥菲莉娅带着侍从们穿过甲板,走上高台。
众人一惊,齐刷刷转头看去。
黑胡子不知何时已经举着火枪,枪口上还冒着烟。
——夫人,愿意与我跳一支舞吗?
可就在那时——
放在游戏里,就是把拉尼娅这位英雄级NPC一路拉满之后才会开启的路线。
奥菲莉娅开口制止了两人。
海上男儿们的意志,终于开始朝一个方向汇聚。
那是个浑身爬满刀疤和烧伤、明显经历过无数生死的老海狼。
喧哗顿时蔓延开来。
海风拂过她那深黑中带蓝的头发,船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不过,另一码事,我也该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这孩子。
紧接着,便是以黑胡子为首的海盗们放肆的笑声。
一个海盗船长更是直接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那老头听说已经一百多岁了,瑞雯大概也是他的弟子。
「这怎么可能……!」
一声清脆枪响,硬生生劈开了那股沉闷。
「呵呵?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此刻,他脸上却写满了明晃晃的恐惧。
黑胡子咧着缺牙的嘴,开始活动起手腕。
「谨遵提督大人之命!」
「王国舰队在哪?」
既要是术士,却还得能使用法师体系中那些特殊咒文;
「你竟敢……」
奥菲莉娅带着一丝冷冷的嘲意,朝那人,也朝所有心里抱着同样想法的人开口:
刚才还一脸领袖气场的女人,一到我面前,又变回了那只羞答答的小鸟。
啧,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维多利亚!咳咳,要、要和我跳一曲吗?
——行啊,谁跳男步?
——当然是我!
——哎哟,就你?平时净在底下哭……
——你、你说什么?!
——哎呀~既然我们铁血骑士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当一回柔弱淑女好了。
——我手里空空的。
——嗯?怎么,想让我给你塞点吃的?
——……算了。是我不该期待。
——呵呵。要来一曲吗,女士?
当然,紧接着还得和吃醋的阿黛琳、拉尼娅各跳一轮。
哈。
每逢这种时候,我就会认真觉得自己应该长出两具,甚至三具身体。
——我不就在么。
——把这种事交给你,还不如把鱼交给猫。更别说我们现在都强成这样了,分身戒指也早就不顶用了。
——嗯……说不定有办法把那东西再强化一下?
宴会结束后,大多数人都去睡了。
而我则靠在船尾,夜钓。
笑声、叫喊声、碰杯声一片接一片。
接下来,打完涅普顿,紧接着就是大战爆发。
「你刚才说什么?」
阿黛琳轻轻笑了笑。
原因也简单——钢铁女王号下面那一片商船、帆船上,居民们放起了太多灯火。
结果定睛一看,钩子上连鱼饵都没了。
扑通。
哗——啊啊啊啊啊!
由七十六艘军舰与二十七艘私掠船组成的钢铁舰队,正式开始进军。
风景是真漂亮。
我一边收起钓竿,一边把鱼线提了上来。
随着海流轻轻摇曳的灯火,看上去甚至有点像海上的霓虹。
「那不过是很快就会实现的愿望罢了。」
我一边看着眼前灯火,一边忽然开口:
次日。
「……」
「什么话?」
「是啊。看着像烟火。」
「鱼是没钓上来,不过这场面也不差,不是吗?」
「来了这儿之后,我总会想起秀贞说过的话。」
可惜钓鱼的成果却不怎么样。
是吗。
我一回头,便看见阿黛琳走了过来。
大概是奥菲莉娅发了吃的吧,船上的居民们都趁着这短暂的安稳,各自在船上办起了自己的小庆典。
也许是船够大,也许是现在停着没动,总之她的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些了。
像现在这样闲着看海的时间,已经没多少了。
一方面是为了放空脑子,一方面也顺便再理一理接下来的打算。
……
「她说……等一切都结束后,想我们所有人再聚在一起,回到新月岛那片海边,好好玩一次。」
「没什么。我们也回去睡吧。」
当然,等明天重新出航之后会不会又吐个半死,那就不好说了。
这片黑得像会把人吸进去似的海,在夜里有种奇异的魅力。
鱼钩落进深色起伏的夜海,溅起一圈细小浪花。
可愿望这种东西,不正是因为未必能实现,才叫愿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