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世纪前。极东的岛国正处于混乱的极致。
被称为银星号事件的、令人忌讳的惨剧迎来暂且的了结之后,期盼已久的安宁也没有到来。
六波罗残党与太宰府军,还有联盟驻军(G.H.Q)与露帝(俄罗斯)。这些势力展开了并非三方角力而是四方角力的无意义战争,天下如同乱麻一般混乱。
不只是国家权力。名为绿龙会的非法组织暗中活跃,为乱世推波助澜。被称为银星号再临、将市民打入恐怖深渊的「星片八剑姬」事件,至今也仍有说法称是绿龙会在幕后牵线操纵,该说法依旧很有说服力。
然而有乱便有治。若是有恶毒的团体诞生,便会有诛杀他们的人站出来。这也是世间的常理。
大和有「无名军」在!那是高举救国护民的旗帜、讨伐邪恶的正义组织。据说它的前身,是被六波罗幕府消灭的冈部一族的残党,不过详细的情况已经埋没在了历史之中。
这支如同少数精锐的自卫团一般的军队,作为希望之星,在大和的民众中获得了一定的知名度与支持,这是事实。
然而,正义必胜的时代已经模糊在了传说的彼方。不过数年,无名军便不再被世人熟知,武装集团将其取而代之地登场了。
也就是所谓的「武帝」
………
这是被称作佣兵帝国、圣堂骑士团,亦或是军队派遣公司的武装势力。它的行动理念,和无名军相比要更为单纯。
只要不被攻击,我方就不会出手。对外征战全部仅基于委托才会进行。只要接受契约,是非、国家、民族、宗教、主义、主张,全都毫无关系。
但是,约定是极为苛刻的。他们将「善恶相杀」这一行动理念奉为金科玉律。
也就是说,会向「委托人」也强制要求「与敌人的牺牲同等的死亡」。为了让正义绝对不会获得胜利……
有的人说,无名军与武帝战斗,凄惨地败落消失了。
有的人主张,无名军与武帝完成了世代交替,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有的人陈述,无名军被武帝收编,失去了自己的理念。
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大和政府没有在扫荡战中拿出真正的实力。
理由只有一个。在战后的混乱期,为了排除外来势力,他们极大地借助了武帝的战力。等到国内显现出平稳的态势、表面的骚乱趋于平息之后,大和政府便一味地装聋作哑,然后等待着。
等待着武帝的命脉彻底耗尽。
伊琳娜下意识地叫了出来。「难道是锻造雷弹?! 打算连岛带我们一起抹消掉吗?! 」
话音刚落,钢铁蜘蛛就沿着海岸线疾驰,就这么纵身跃入了海中。抱着胶囊状的救助对象浮上水面,花费的时间仅仅15秒。现存的真打机型里,没有能比得上这份敏捷的。
周围人的评价,在「比起超能力,还是算账的本事更厉害」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但伊琳娜从没有改变过自己的自我评价。这个白俄人一边自嘲着自己的出身,同时也对此抱有着骄傲。
三树夫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泛用量子计算机「Neo·Mami」的大部分数据都已经转移到了月面。如果只是线路断了还好,万一本体被物理性破坏了的话,就是大事了……
「哼。随随便便盗用我家大人的名字,真是丢人。真品可是很强的。是强到过分的敌方骑士。明明我们都没去找,对方却自己找上门来。这也算孽缘。」
*
三树夫一边撑起上半身一边说道:「没事的。我在地球生活的时间也很长,锻炼的方式也不是半吊子的。总之先感谢你救了我。恕我开门见山,我想确认一下。这里是北曾吧?而且是松前大岛?」
恢复意识的苍海三树夫用力睁开双眼。那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背后柔软的触感,应该是重力不适应患者用的水床吧。
话说完几秒后,三树夫就意识到自己的算计落空了。愤怒确实是引出真心话的关键,但这只适用于对方是普通人的情况。
「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守财奴。」
他的嘴边浮着苦闷的神情,但没法从眼周窥见他的表情。因为要救助的人戴着一副巨大的防水护目镜。
脑海中浮现的是年幼时的记忆。回忆并非可以躲避的场所,但对维持精神的平衡有所帮助。在直面死亡的情况下,逃避也是被允许的吧。
这样的预兆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武帝的涉外负责人伊琳娜・契诃夫就冲出了办公室。就在刚才,她还在为了调查付款拖沓的委托人——中东某国的财务状况,和黑入得到的大数据缠斗着,但现在已经不是管这个的时候了。
「我是苍海三树夫。联盟航空自卫军中尉,隶属于十字军。在月球轨道上和国籍不明的剑胄交战,被打飞到地球的败军之将而已。感谢你们的救助,我会尽快答谢。」
「我不擅长德语。翻译成日语是什么意思?」
「那是当然。那种怪物要是被造出来一大堆,那还得了。但是,严禁掉以轻心。必须把这东西拆成碎块好好检查。要是还有提升性能的余地,我就撺掇武帝,派远征队去把那个工厂端了。」
「也就是说,你是能和武帝说上话的关系,对吧?」
对方投来的目光,冷得堪比从西伯利亚永久冻土中发掘出的猛犸象。三树夫却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对孩子成长来说过于完美的环境,不久后便缓缓开始了崩坏。父母的长期不在家。过于吵闹的大批访客。枪声与剑戟的声响。父亲。为什么你要讨厌我。母亲。为什么你要打父亲。
对方用指尖蹭着自己的额头说道。「看你这个样子,应该不用担心了。不过不好意思,不能换成其他人。我接到命令,不能离开你的身边。」
「别叫我夫人。听好了,我和武帝只是共同战斗的关系而已,既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更差一步。」
「也就是说,把坠落在海上的我救回来的人,是你对吧。能被这么美的人救下来,我真是荣幸。非常感谢,不,我一定要好好答谢你。」
「我已经给你做了皮下注射,打了肌肉修复剂,你最好还是先不要站起来。你的骨密度已经下降了,很可能会轻易发生疲劳性骨折。从宇宙回来的人大多都会出这种事。」
「会叫我夫人的只有那个孩子而已。我不过是武帝的剑胄罢了。」
后来才知道,那里是一座叫函馆的城市。
「话说回来,我完全不知道武帝居然已经成家了。虽说我也是个不怕死的人,但果然还是不该打夫人的主意,对吧?」
伊琳娜话音刚落,病房外就传来了一阵噪音。那声响以秒为单位急剧变大,分明是引擎的轰鸣。
「也有人觉得只要可爱就不在乎性别,但很不巧我的心胸很狭窄。没有接受伪娘的余力。虽然我觉得你的化妆技术很好,但完全没有女性的气息,根本骗不了人吧。」
「不是茧。这是宇宙摩托。具备单独突入大气层的能力。也就是说,是专为宇宙使用设计的量产机型。是十字军完成的最新型剑胄——SilberSternⅡ吧。」
「我知道了啦。我这就去!」
这幻觉太过真实,气味直刺鼻腔。干燥至极的空气与海岸的气息,是北曾特有的味道。总不会又回到函馆来了吧……
「你没听伊琳娜说吗?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就只会说些没用的废话,关键的事一句都不说。」
发出这个声音的,是不知何时在旁边占好了位置的红色钢铁大蜘蛛。
「不是的。纯粹是事故。不过是被命运和因缘玩弄的结果而已。但是,把危机转变成机会才是人生的达人。我想充分利用这次的意外。恕我冒昧提个要求,能不能换一位普通的护士来呢?」
直到今天也依然如此……
他们以早已过时的真打剑胄作为主力。虽然也在物色招募武者,但总人数还是在不断减少。只要放着不管半个世纪,自然就会消亡了吧。
这个太过意外的回答让三树夫浑身一僵,紧紧盯住了对方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的光芒,和普通人的眼神截然不同。那份过于浓烈的妖冶,根本不属于人类。
「伊琳娜。能看到那个降落伞上的纹章吗?」
万幸的是,武帝以北曾南西的松前大岛作为根据地,一直固守在那里。只要给他们一座无人岛,他们就不会作乱。作为代价来说,这已经很便宜了。
视线转向窗外,正好看到一艘老式气垫型登陆艇冲上了沙滩。
「在那之前,请你先表明你的身份。我们把从你身上采集的遗传信息,和自卫军专用网络的『Neo·Mami』进行匹配,但线路突然断了,反应很慢哦。虽然我们这边也在黑客入侵,没资格说这话就是了。」
「是银星号,吧。」
「那东西正朝着松前大岛来呢。虽然放出了像风筝一样的东西,但没法完全卸掉速度。或者说,是打算借着势头直接撞过来?」
然而——武帝和他的部下们,并没有失去自己的尖牙利爪。面对成员的高龄化,他们用了世代交替这种再顺理成章不过的手段,成功维持了战力。
她在青空中确认到了光亮,是正午的流星。是滞留在两万米高空的平流层飞艇坠落了吗?不,就算是那样,势头也太过了。
伊琳娜自负自己天生就有着很强的直觉,也总是这样自夸:我的祖先是西伯利亚的魔女哦,我的身体里也多多少少流淌着那样的血哦。
2
「不行不行。虽然回收上来了,但那已经只是一堆残骸,只能当废铁处理了。」
「伊琳娜,武帝在找你。好像大和政府那边来了正式委托的接洽,你马上过去。这个男人的监视就交给我了。」
「我只是不想改变自己被打时定下的价值观而已。我会承认变态的存在和权利的,所以别把变态行为强加到我身上。」
红蜘蛛的爪子刮过因和大气摩擦被烧得焦黑的骑体表面。接缝被撬开,装甲裂开了。里面是一个蜷缩着的成年男性的身影。
「我不会白干活,也不会让别人白干活。就算是遗体,还给自卫军的话应该也能拿到礼金。」
「是剑胄啊。天上打起来了哦。」
对方仍然没有要开口的样子。是动摇的程度尚不足够吧。那就没办法了,让她生气一下吧。
大和政府的算计,看起来似乎成功了。或许也是因为代价过于残酷的缘故,前来武帝的岛屿拜访的委托人越来越少,这个名字也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
「只要翻找战斗记录,里面还留存着战斗的详细数据。这可是军队的最高机密,武帝肯定也会感兴趣的。」
伊琳娜也清楚,这是个会和噩梦联系在一起的单词。从绯色的武者重新变回钢铁蜘蛛的剑胄,一边装出冷静的样子一边这样说道。
就连她那带着几分认命感的侧脸,也依旧美得惊人。和涉外负责人换班后,她在三树夫的身边坐下,依旧绷着脸,开口说道:「所以……对救命恩人,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吗?」
持续坠落的剑胄,在即将触水的瞬间启动了反向喷射,溅起水花后消失在了海面里。那里是离岸边不到30米的浅滩,却完全没有要浮上来的迹象。
「口头约定我可拒绝哦。服务是要收费的。我想请你实报实销支付救援费用。我把账单寄给自卫军也可以吧?」
「您没必要害羞的哦。你们两位的关系,住在这座岛上的所有武者都知道的哦。现在婚姻已经不只是在男女之间才被认可了不是吗,全世界都是这样哦。相爱的两个人,种族的差别根本就不是问题。」
「多半是这样。他们该不会是想来扣押你吧?」
「谁知道呢。那个人啊,可是说过『交手前探查敌情是卑劣的行为』这种话的哦。他说,贯彻正义之道的人,必须以毫无准备的状态完胜敌人。」
「可以的话我想救他。没有什么办法吗?」
「为什么?! 被我这么可爱的孩子照顾,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武帝早就第一个冲出去了。那个人的直觉,比你的要敏锐4096倍。」
「你很清楚呢。你是知道这里是『武帝之岛』才来拜访的吗?」
没过多久,一位有着褐色皮肤的女性走进了病房。
「…………」
她有着丰盈的银发,线条精致利落的尖耳。身上穿着以红黑为主调、露出度很高的服装,却完全没有低俗的感觉。虽说不上端庄清丽,但也绝非艳俗。毫无疑问她是虾夷人,却和过去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样,是一位带着非人感的美丽女子。
「话是这么说,但这也只是量产型的简易急造品而已。根据我们谍报人员的消息,虽然采用了黑洞机关,多少能操控辰气,但和文献里留存的真品银星号比起来,有着天壤之别哦。」
「哎呀,这是我的不是!虽说不知情,但我确实失礼了。」
「看起来比外观要轻不少啊……这台剑胄到底是什么东西?独立形态居然是蚕茧」
充满欢声笑语的温暖家庭。奢华的宅邸和过于宽敞的庭院。烤点心的甜腻香气。挥木刀时划破空气的舒适白噪音。
「这帮人骨子里都是官僚习气,我倒是希望他们没这么勤快。」
就在那之后,红蜘蛛停下了动作,这样宣言道。「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说这话了,你那个夫人的称呼,差不多该给我停了。」
站起身的伊琳娜微微欠身行礼,随后说道:「我明白了。我会以涉外负责人的身份去交涉。那么夫人……不对,呃,那个……总之苍海中尉就拜托你了。」
「是大和海军的LCAC啊,军用气垫船。还挺耐用的嘛,应该是从函馆那边开过来的吧。」
「对于最讨厌无偿劳动的你来说,真是少见的发言呢。什么时候觉醒了志愿者精神了?」
「我才没有觉得不甘心。不是我太迟钝,只是武帝太异常了而已。就算是蜘蛛的外形,夫人您说的话我还是会尊重的。」
「我把驾驶的银星Ⅱ号给你们,这事就一笔勾销,行不行?」
「那我想和武帝见一面。我有很多事想问他。」
面对红蜘蛛的询问,涉外负责人回答道。
「是的。我的名字是伊琳娜・契诃夫。我的母亲是玛莎,我的祖母是奥莉加。三代人都担任着武帝的涉外负责人。」
「白底的红色十字架,不会看错的。是十字军的骑体吧。」
「果然。来了个麻烦的家伙呢。那样的话会直接砸在海面上丧命的哦。减速已经来不及了。」
一位有着通透白皙肌肤、绿色长发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正俯视着这边。她用高亢的声音这样说道。
她在沙滩上奔跑,恨着因为坐办公室而变得迟钝的身体。一边喘着气,一边盯着噪音传来的方向。
难道这个女人就是?
如同远雷一般的轰鸣从天空传来。不好的预感顿时冒出。有什么东西要来了。会给这座岛同时带来灾厄与希望的什么东西,要落下来了。
「还有呼吸。夫人,帮我把他搬到医务室去。给这个从天而降的军人最好的治疗。然后,向十字军索要最高额的诊疗费。」
身体在燃烧。构成肉体的所有细胞都达到了燃点,就像在喷吐着业火一般。杂念被体温燃烧殆尽,内心仿佛变得纯粹的错觉充斥着脑海。距离降落伞展开还有449秒的警告消息流了出来,但或许是幻听。
「就凭你这纤细的胳膊,根本不可能把银星Ⅱ号从海边拖上来。也就是说,你也是剑胄的驾驶员对吧。我听说武帝的军队使用的剑胄,大部分都是真打机型。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亲眼见识一下。」
坠落的目标突然发生了变化,降落伞展开了。大约五秒后,声音也传了过来。也就是说高度大概在1700米吧。
然后是突然的绑架。被那看起来只像妖怪手臂的东西攥住腰,回过神来已经被扔进了战火之中。
「我们的财政这么紧张,都是因为武帝对金钱毫不上心。我可不会说你没有责任哦。而且,坠落的剑胄的驾驶员也不一定就死了。你不觉得这是个展示救国护民的正义的机会吗?」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听说过,在真打机型里,有一种妖甲,能够借助辰气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变回身为锻冶师时的模样。
很奇妙。不知为何,三树夫对那个眼神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记忆深处翻找的过程中,胸口莫名传来一阵钝痛。
他用手捂住嘴,强忍着恶心。大概是触碰到了无法承受的心理创伤,再加上极度的空腹,胃已经撑不住了。三树夫从床上起身,踉踉跄跄地迈开了脚步。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先去吃饭。所有事都是从吃饭开始的。总得给我点吃的吧,你们这里总该有食堂吧?」
那位虾夷的女性对着扶墙沿着走廊往前走的三树夫说道:「别乱来。要是伤口裂开了我可不管。」
「不用操心。站不起来的人,连饭都没法自己吃。连饭都没法自己吃的人,更没法自己战斗。要是在战场上输了,丢了剑胄,我就成了龙骑兵了。哪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战斗的身体,也不能放弃这件事……」
「……真是拿你没办法。」
身后传来了金属的声响。那声音,和剑胄从独立形态变回原本姿态时发出的不和谐音一模一样。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只红色的钢铁蜘蛛。这,才是这位虾夷女性原本的模样。
「要是不想被扶着,我抬着你走也行。这个姿态的我有八只手脚,做这种小事轻轻松松。原本想着多半会吓到人才没有用蜘蛛的模样现身,换了一身打扮。「
红蜘蛛用几只脚灵巧地抱起了三树夫。那钢铁的肢体锋利又冰冷,但三树夫既没力气,也不至于不识趣到在这里反抗。「你的独立形态也华丽又优美啊。看来我只能承蒙你照顾了。我恩怨分明,绝不会忘记。你的真名是?」
对方用清脆的金属声淡然开口。
「势州千子右卫门,尉村正。我是继承了这铭文的最后一具剑胄。」
这铭文在大众间已逐渐被遗忘,却在剑胄驾驶员之间带着传说色彩流传着。三树夫听见后,浑身都僵住了。
作为能自由获取情报的军人,他曾听闻过三世村正的来历。
它是曾(虽说是结果上)引导百年前大和骚乱走向解决的名刃。这具兼具正邪两面的传说剑胄,虽在充满怨嗟的目击证词中被证实存在,近几十年却行踪成谜。
没人会觉得它已经腐朽消失。若是真打机型,数百年的冬眠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三世村正正是在南北朝时代打造的。那具妖甲一定潜藏在某处。
得知它竟与武帝有所勾结,三树夫像偶遇罗马教皇的虔诚基督徒般缩起身子,却绝不能在这里被吓倒。
若不能始终保持大胆,就根本无法实现自己的野心……
「原来如此。你就是村正啊。哎呀,能以驾驶员的身份亲近你,我深感荣幸。果然,好女人抱起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那姑娘怎么样了?」
但大和政府的应对既迅速又强硬。当时的政权秘密与武帝取得联系,借其力量清剿了叛乱分子……
其目的只有一个:将北曾作为压制武帝之岛的跳板。
在三世村正的引导下,三树夫抵达了一座奢华的别邸。
御帘上立刻浮现出电文。
据村正所说,这座岛上现在生活着449名武者及其家人。他们虽都是漂泊而来的人,却正因如此,手艺人也格外多。房屋建造乃至室内装潢,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回复以电光信息的形式发送了过来,不过并非显示在御帘上,而是突然出现在遮挡双眼的防水护目镜的显示屏中。
这是一起希望复兴五棱郭的过激派组织,集结于函馆,劫持了停泊在此的英国剑胄母舰「安德里亚・盖尔」,单方面宣布建立北曾共和国的事件。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我只是瞎猜……该不会是挨了金神片的一击吧?」
「别小看联盟航空自卫军的情报机关。尤其是十字军,可骗不了我们。在西方,它也被叫做圣骸碎片,是一种能让人进化为超越人类之物的物质。说白了就是神的血肉。手握金神片的人,甚至可以实现不死之身。我说的没错吧?」
根据七十年前的日俄停战条约,留萌地区修建了俄军驻地。其规模不过中队级别,甚至连保护租界内的俄国人都力不从心,但过激派却率先要求废除该驻地。
「苍海三树夫中尉请立刻前往武帝的房间。重复一遍,立刻前往武帝的房间。另外,请通知所有武者。我们将进入四十八小时的临战状态。极有可能发动总攻。请做好作战准备,原地待命!」
「……我必须向你道歉。把你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确实是武帝和我。但那是一场意外。你刚抵达,就被卷入了函馆蜂起的战斗,我们把你跟丢了。在那之后,我们无论如何都没能再找到你,最终判定你已经死亡……」
「血脉是无法抗争的。你的母亲也长着一模一样的细长眼睛。我也很清楚,她的眼底藏着怎样的瞳孔——是像昆虫一样的复眼吧。」
建筑以石造为主,大概是为了兼顾防寒与防弹。整体基调是俄罗斯巴洛克风格,却又混杂着其他多种元素。
御帘上再次浮现出文字。
说白了,这就是警告:我们时刻都在监视着你。事实上,几个面相凶恶的男女正死死盯着三树夫的一举一动。不过因为红蜘蛛在他身边,倒没人敢直接上前找茬。
村正含糊其辞地说道。
3
「是……『善恶相杀』。」
这便生出了疑惑:英国似乎有无法强烈谴责的隐情。
所谓函馆蜂起,就是十七年前爆发的北曾独立密谋事件。
「死了哦。现在她已经成了冷冻的肉块,正飞在太阳系的边缘呢,还是接近光速的速度。我本来想救她的,可紧接着我也被一脚踹回了地球。」
电子信息再次闪过。
「饭我是吃了,但宿还没住呢。总之,你们不多透露点底细的话,我也没法跟你们掏心窝子。首先,让我和武帝直接用本人声音对话。」
「这必杀技倒是不错,但总觉得破坏力还差了点。我想,大概是让量产型的银星Ⅱ号使用了本应是顶级真打才擅长的招式,才会有这种弊端吧。」
那应该就是武帝本人了。该先开口搭话吗?正犹豫间,御帘上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是的。在召唤时进行个人识别时,它也成了我们的王牌。」
「我有不能出声的理由。虽为失礼,但还请你就这样接受我们的委托。」
「这也不对。时间跳跃并非完美无缺,它不像时光机那样能精准抵达目标年份,出现数年的误差是理所当然的。我们本想招揽成年的你,可……」
但三树夫毫不退缩。
「大概是由梨巴的幽灵,把我引到了这里吧。她告诉了我一件事:我也是武帝的牺牲品。正因如此,我们才被联系在了一起。把我绑架到这个糟糕世界里的,正是被称为武帝的恶鬼。我说错了吗?」
御帘对面,武帝抬起了一只手。下一秒,村正的手刀划破空气,在三树夫眼前划过。兼具遮光功能的防水护目镜镜片被干净利落地削下,弹飞了出去。三树夫久违地用肉眼看向了外界。
伊琳娜上前补充说明:「委托人是大和国陆海军两位大臣。我实在没想到,那两位竟会亲自来到松前大岛,提出这份委托。」
村正的头部突然倾斜。三树夫整个人滑了下去,摔了个屁股蹲。
三世村正点了点头。
味道也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很美味。对身心俱疲的身体来说,这份碳水化合物的集合体格外舒适。
三树夫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警惕——倒不是因为餐食是否免费变得暧昧不清,而是这句标语,是生活在月世界的人们刻在心底的口号。
「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这玩意儿我实在理解不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食物。」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我!」
「把你的异能和技术借给我们。为了正义的胜利。」
「我知道了。抱歉。我可没兴趣折磨有障碍的人。不过,至少允许我想象和推理吧?你说他受了伤,但真打剑胄的治愈能力应该非同一般。要是驾驶员受了伤,理应能立刻治好才对。连三世村正都治不好的伤,到底是什么?」
「其真意是?」
御帘再次传出话语。
「还能贫嘴,看来你已经没事了。这里是客栈(原文:旗亭),不用付钱,想吃什么随便点。」
没有回应。看来手里的牌还不够。那,就打出那张牌吧。
三树夫举起手插花。
「我母亲?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毕竟现在这个世道,想好好活着都太难了。正会变成邪,邪也会变成正,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换个角度看问题也很重要。就算是这冷狸猫锅,也不能小看啊。说不定能颠覆人价值观的外部压力,才是改变世界的关键呢……」
当外征减少时,人们便有了更多面对自我的时间。立志锻刀的人不在少数,也有不少人投身造园、陶艺,甚至是挑水劈柴这类体力活。
「那正好,我就点这个了。我要挑战把天妇罗渣泡在冷汤里吃这种野蛮行径。」
「太空食品虽说也进化了不少,但味道还差得远呢。在有重力的地方吃的东西,果然是没法比的。嗯?居然还有冷狸猫锅。连这种反人类的料理都准备了,真是有你们的。」
「这是因为你的眼球构造太异常了吧。我想确认一下,把防水护目镜摘下来。」
三树夫没有犹豫。是时候打出手里的牌,赌一把大的了。
他深知生械体的恐怖本质:一旦敌人动了杀心,就能在地球上掀起自旧约圣经以来最可怕的灾难。
「要是我拒绝呢?你们会杀了我吗?」
「生械体」——这是他不愿直视、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词汇。被对方直白地说出这个词,三树夫瞬间被逼到了绝境。
向厨房下单后,冷狸猫锅很快就端了上来。天妇罗渣、葱、裙带菜和黄瓜堆得满满当当,分量堪称满分。
「不,连杀你的必要都没有。因为人类会被生械体屠戮殆尽。」
这里是间像大众食堂的宽敞房间。虽全是木质结构,显得古旧,却十分整洁。
伊琳娜慌了神,厉声质问:「等一下!你可是受了我们一饭一宿的恩情啊!」
「你是不想出声,不是出不了声吧。只靠半笔谈的话,很难读懂你的真意啊。」
「我比你更了解她。在你出生之前,我们就因因缘相连。你母亲也很擅长名为「永远无法刺中苹果的箭」的阴义。」
「取下敌兵首级、清点数量,再按约定夺取大和国陆海军将兵的性命。这就是武的象征,也是正义显现的道路!」
「我可没特意修行过。类似的事从小就会了。不管是球还是石子,我都能精准预判轨迹,投出去也好,躲开也罢,都简单得很。」
走进室内,伊琳娜已经等候在此。她神色紧绷,想必是乘LCAC登岛的政府要员,谈判结果并不理想吧?三世村正也变回了虾夷人的模样,站在伊琳娜身旁。
「由梨巴的踢技对阿顿之球有效,但对真正的剑胄就没什么用了。我的弓也是,虽然命中了,却没能造成致命伤。」
「是黑濑由梨巴报告的。她作为特工非常优秀,在与你接触后,就一直将你的详细情况隐秘地传达给我们。失去由梨巴实在可惜。她历经千辛万苦才掌握了『天座陨落・小彗星』的足技,却几乎没能派上用场。」
这时,武帝的提问直接显示在了眼前。
事件背后,隐约可见大英联邦试图遏制大和崛起的影子。有传言称,是英国秘密情报局煽动北曾独立派并提供资金援助,还协助他们潜入了「安德里亚・盖尔」。不久前,一份试图让北曾独立并实施武力进驻的计划书才刚刚流出。
终于来了。三树夫把剩下的荞麦面一口气吸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肚子填饱了,心也定了。力量在体内不断涌上来。
大和政府联合北曾镇守府,在四十八小时内平定了骚乱。但代价是函馆市区化为灰烬,造成了超过两万人死伤的惨剧。老牌战舰「安德里亚・盖尔」也一同沉没,但伦敦政府的抗议却意外地轻描淡写。
「原来如此……是弓术啊。你是什么时候掌握这门技术的?」
「虽然不是我们做的,但确实有过成功召唤的案例。不过是在其他时间轴里罢了。只是,个性太过强烈的武者我们无法控制,一旦暴走反而会添麻烦。」
「真是强词夺理。所以才掳走了我这个不过四岁的孩子?觉得我好洗脑吗?」
这次轮到三世村正快嘴说道:「武帝在过去的战斗中胸口受了重伤,没法大声说话。就算小声说话也会给他造成负担。强人所难只会拉低你的价值。」
「村正,没错吧。那双眼睛。那双太过恐怖的瞳孔。」
「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扫兴,但这种程度的协力我可做不到。」
无论情愿与否,他都没有选择了。在银星Ⅱ号已经全毁的现在,要是搞不到新的剑胄,他只会死在这里。
「那是自然。那两位都是老爷子了,看起来并不怕死。别忘了从总击杀数里扣掉两个人哦。」
御帘上的文字冰冷地追问:「你为什么会知道金神片?」
「由梨巴应该已经报告过了吧?这东西是直接固定在头盖骨上的,没有外科医生在场的话,根本没法摘……」
「那记踢技的真正使用者是原版银星号哦。你肯定不敢相信吧,不过江之岛半岛在很久以前,其实是一座独立的岛屿——被银星号用蛮力一脚踢飞,嵌进了本土里。」
三世村正从旁开口:「盟约的内容你已经好好说明,让他们接受了吧?」
他即将打进本丸,看看武帝这个存在,到底能不能成为足以改变一切的外部压力。
这是来自武帝的直接回复。平时护目镜只会显示视野内物体的补充信息,看来是对控制OS进行了无线干预。
「那直接召唤宫本武藏、柳生十兵卫或者冲田总司不就好了?」
「苍海三树夫。我等以武帝之名欢迎你,但别忘了你被救助的事实。武士讲究互助,所以这次,也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这是兼具防弹屏幕功能的电磁御帘吧。三树夫做出判断,开口说道:「我由衷感谢你们的救援。若不是三世村正这具真打在身边,我早已成了鱼食。无论以何种形式,这份恩与怨我必当奉还。这是我的信条。具体来说,我需要做什么?」
三世村正依旧绷着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和武帝在得到金神片的同时,也获得了新的阴义——名为时间跳跃的超常秘技。只要运用这一能力,甚至能从其他时间轴中召唤出剑胄或人类。我们寻找着能熟练运用阴义的强大武者,而且是与我们有因缘的驾驶员。希望能成为我们的同志,与我们并肩作战的龙骑兵……」
御帘上立刻映出了回复。
「今夜,武帝的军队将以佣兵身份履行约定,出击月球。我们希望你这位从月球而来的人,能为我们领航。视情况,你也需要参与战斗。」
三世村正快步绕到御帘的另一侧,用蚊子叫般的声音开始了密谈。三树夫静静看着,不久后,村正带着阴沉的表情回来了。
「……这里的最高掌权者是武帝。只要武帝说白,就算是黑洞也能变成白洞。我承认冷狸猫锅是反人类的料理,而且我之前的驾驶员甚至都不承认它的存在,但既然这是武帝的最爱,就绝不能从菜单上拿掉……」
「也就是说,要是不这么做,人类这个种族就会濒临灭亡吗?不管过程如何,你们把我拉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应对这种局面吧。行啊,我就陪你们玩玩。不过,别想让我像个跑腿的一样干活。」
或许正因如此,菜单的种类丰富得惊人。在陈列的菜品清单上方,悬挂着一块电子黑板,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免费午餐不存在】。
伊琳娜和村正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们意识到,这个男人绝不能轻易招揽。
虽然只是信口胡猜,但看来是猜对了。武帝的质问足以证明这点。
被戳破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从未让任何人见过的真相,三树夫一时语塞。新的质问又接踵而至。
房间深处摆放着御帘,虽无法窥见帘后景象,却能看到一道剪影。似乎有人坐在一张高背椅上。
「直到半天前,我还以为武帝之岛不过是被历史埋没的过去。但有一位女杰彻底改变了我的认知。她的名字是黑濑由梨巴中尉。我可不许你说你不知道她。」
《伊琳娜。说出武帝的戒律》
伊琳娜上前一步,报告道:「大和国陆海军两位大臣委托我们消灭生械体。联盟航空自卫军的战力,已经不可能压制月面的敌军了。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借用武帝的力量。」
武帝在沉默中给出了答复。
「我会给你想要的代价。如果你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我就送你回去。一个你能以『永仓豹辅』这个旧本名,而非『苍海三树夫』这个假名生活的世界。」
「恢复原状是理所当然的。还有一个条件。让我看看金神片。如果可以的话,就把它交给我。」
面对这超出限度的要求,武帝展现出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电磁御帘突然消失。黑暗中,有人缓缓走来。是个身形纤细修长的人。
逆光之下看不清表情,但从影子看像是个男人。他像披斗篷一样穿着一身看似军装的套装,这套衣服似乎穿了很多年,衣摆已经破旧不堪。
「好吧。我给你看。」
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是女性特有的高亢嗓音。声音虽小却很清晰,听上去毫无发音障碍。
看起来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美女。小巧的脸庞满是怒气与高贵感,大大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极具魅力,乌黑的头发打理成凌乱的短波波头,同时散发出粗粝与清爽的气质。
短得异常的裙子,想必是为了优先考虑行动方便而做的选择。腰间插着的长刀显得格外威严。
是武者。而且是相当厉害的高手。这个女人,真的是武帝吗?
三树夫刚产生这样的直觉,她就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举动。
「金神片就在这里。想要的话,自己动手抢吧。」
女人扯下黑色的胸甲,饱满的乳房显露出来。令人惊讶的是,对应乳尖的部位正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在未知的时间夹缝中,我与金神兵刃相向,作为打破僵局的代价,留下了这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和你的防水护目镜不同,它已经和组织粘连,连外科手术都无法摘除。要是强行拔出,后果不堪设想。」
被这散发着奇异色彩的乳房的压迫感震慑,三树夫好不容易才开口。
「让我见了这般稀罕的东西。行了,收起来吧。我做梦也没想到,武帝竟然是女人。」
三世村正体贴地凑到旁边,帮她把胸甲重新戴好。武帝撩起上衣下摆,踉跄着重新坐回椅子。看来她的体力并不充裕,实际年龄恐怕比外表看上去要大得多。
「让你见笑了。我会拼尽微薄之力,哪怕只有铅刀一割的觉悟。不过,我对你的恨意可没消失,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武帝用细若蚊鸣的音量说道。
「你是问户籍年龄,还是生理年龄?两者差距很大,我只告诉你户籍年龄吧——已经超过一百岁了。」
「准确来说是方舟——圣柜,反正差不多就是那样的东西。」
「我也曾用过无数个名字,自然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本就非凡人之身,必须时刻约束自身。为了舍弃曾被人称作女王的过往,以一介剑胄之身绽放锋芒,我希望能这样称呼你。」
「我推荐你这个。一轮门派舍弃的铭刀,名字叫迈克尔・乔彭!」
没人想被人看到自己说服剑胄的场面。一旦对方不认可自己作为驾驶员的资格,一切就都完了。某种意义上,这比失恋还要受打击。
地球唯一的卫星上裂开了缝隙,月面的大地被炸裂开来。虽说还没彻底断成两半或化为粉末,但显然正走向瓦解。不,不对。那毫无疑问是战火。看来月面终究还是被定为了与生械体决战的战场。
苍海三树夫作为军人,心中涌起了不合时宜的焦躁与刺痛感。混账。为什么我不在那里!
「哦!既然如此!」
「村正可没有延缓驾驶员衰老的阴义!」
「你真是个奇特的武人。你眼周的金属件,是用来做什么的?」
从这过于充满压迫感的台词中,三树夫明白了对方绝非普通人。至少,她并非只将这个世界当作最终归宿的女性。
众人急忙赶到室外。在夜色渐浓的东方天空中,浮现出一圈令人不安的圆环,让不安感愈发强烈。
伊琳娜用线条优美的下巴指了指前方,那里确实放着一个巨大的木箱。箱子上贴着写满梵文的封印,一看就经过了郑重的仪式处理。
「到了。这里就是宝物殿。对所有和剑胄相关的人来说,这里都是垂涎三尺的目标。多的是愿意砍掉一只手也要来参观的家伙。我也是好久没打开这扇门了。」
「那你和三世村正打交道的时间也很长了?」
伊琳娜神色一正,引着三树夫走向最深处。
三树夫压下复杂的情绪,一边走在地下通道中,一边专注地从伊琳娜口中套取情报。
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虽然开了灯,却依旧昏暗。这个利用洞穴改造的空间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这里寂静得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却充满了肃杀之气——这些剑胄,全都还活着……
「那个人是个无可救药的路痴。没有向导的话,要多花十倍的时间。我只能给中尉你一个小时,不过举行佩刀之仪,这点时间应该足够了吧。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等你和破邪十戒完成装甲适配后,能不能把那边的木箱也扛过来?」
「等、等一下,怎么会这样!」
「是宫本武藏的剑胄啊。敬意我是有的,但没什么兴趣。我毕竟是专攻弓术的。」
它的体型十分巨大,比银星Ⅱ号还要大上三成。过宽的肩幅与小到不成比例的头部,手臂与双腿都十分粗壮,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具更看重力量而非机动性的骑体。
「就是那个。我们都叫它『破邪十戒』。听说是武帝从西奈山回收来的,不过具体细节她不肯说。」
这不是幻听。指尖传来的刺激化作音纹,径直传入了他的脑髓深处。
「正是如此。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片能让『破邪十戒』之名响彻世间的动乱之地。请你为了地球的人类,借我一份力量吧。」
三树夫在鳞次栉比的妖甲之间穿行。果不其然,这里陈列着从古今东西方收集而来的国宝级名物。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其中一套铠甲上。它的配色虽朴素,妖气却非同凡响。
不知是出于体谅,还是彻底信任了他,伊琳娜转过身,消失在了宝物殿外。
4
「也就是说,这是武帝的底牌啊。我能看看里面吗?」
或许是太久没有听众了,剑胄朗声开始了歌唱。
「移动的时候要让随从抬着走吗?」
然而,就在下一秒——
随着静脉识别、门禁卡和挂锁这一套说不清是新式还是旧式的安保系统被解除,铁门缓缓打开。
三树夫沉下丹田压下心中的不安,开口说道:「歌我会听。作为交换,你也听听我的话,如何?」
「虽说有传闻说它能浮空自行移动,但我也没亲眼见过。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中尉你了。好好说服它吧。然后请你尽快回来,我想请你担任先锋。毕竟你最熟悉月面的地形了。」
「……你说的没错,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毫无情趣的急促脚步声。
「只要你把盖子盖回去就行,但我不推荐你这么做。又吓人,又让人不舒服。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都吓得尿裤子了。」
「可以。不过,你的来意我已经知晓。你打破我三千三百年的沉眠,就是为了引我前往战场,没错吧?」
「我和你本就是孽缘缠身。等我偿清罪孽后,还要你替我偿还父母的旧债。」
「答案是Yes。但她行事太过鲁莽,肉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巨大负担。听说在时间逆行的过程中,她的生理年龄变得紊乱了。虽然外表看起来年轻,实际已经是位老人了。虽说不至于要去较真验证,但从我小时候起,她就一直是那副模样。」
之前村正的手刀毁掉了屏幕镜片,如今防水护目镜只剩根部还粘在他的脸上。要向这具从遥远的过去复苏的剑胄解释清楚,想必会相当费力。
「哼,倒也不错。最后再问你一件事,告诉我武帝的本名。既然你知道我『永仓豹辅』这个本名,那你也有义务报上你的名字吧?」
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了一个世纪的人。看来这个女人确实在与其他世界的夹缝中往来。
「她不肯告诉我。某种意义上,这比问年龄还要忌讳。听说她的名字好像是『伊知城』或是『一郎』,但光是叫错名字就被刀砍死的人都能凑够十根手指,所以大家都很识趣——就叫她『武帝』好了。」
「那也是剑胄吗?」
「武帝!属下渡子柔郎,有天大的急事禀报!请您看看升起的满月!」
就和自己一样……
三世村正仿佛在补充三树夫的想象一般开口说道:「武帝虽然回到了被无名军占领的松前大岛,却并非一直在此生活。一旦判断出某条时间轴存在危险,她便会凭自己的意志前往那里,为了匡正自己的道义。因此,武帝存在于所有地方,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可你看起来也太年轻了,最多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是寄宿着灵魂的真打剑胄的诅咒吗?」
「第一波攻击队开始出击准备。我来打头阵!」
那旋律十分奇妙,仿佛在吟诵与歌唱之间来回流转。三树夫下意识地松开手指,声响便停了下来。他再次伸手触碰,这一次,有语言流淌而出。
「我叫永仓豹辅。因种种缘由,如今我以苍海三树夫为名。你可以叫我三树夫。」
「我也曾被人这样称呼过。我深爱的你,终于再次苏醒了吗?轮回本就无休无止地循环往复。曾经,我分开大海,指引民众前行。想必是诸神再次下令,要我重蹈旧路吧。不过,这样也好。我早已睡腻了。用一场迟来的初阵,装点我的末路,倒也不算坏事。」
「若你是真正的勇者,便与我缔结佩刀之约吧。无论敌人是谁,我都向你起誓,必将为你带来胜利。你的名字是?」
就在这时。
原初之水(卢恩)的力量寄宿吾身
对方带着般若般的神情回答道:「我穿梭于时空,漂流到这个世界,从继承名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舍弃了过去的名字。我就是武帝,仅此而已。」
和量产型的数打不同,真打剑胄若不认可驾驶员,便无法生成装甲。虽说不确定是否举行了佩刀之仪,但能同时驾驭两具真打剑胄,看来武帝果然不是常人。
「我来为你介绍武帝指定给你的真打,但如果你找到其他相性更好的,我也推荐你选那个。这种东西,终究还是要看缘分。」
「……请让我为你歌唱吧。已经有数千年,没有听过我歌声的人了……」
「武帝的本名呢?你也不知道吗?」
他听见了歌声。
「什么——!?」
死与再生(奥西里斯)的奇迹,于此开眼
「我答应你。只要你听我的歌,我便会侧耳倾听你的话语。」
仿佛终于释然,剑胄陷入了沉默。但只持续了短短数秒。下一个瞬间,圣柜以零件为单位分解开来,开始漂浮在空中。铁片的舞动很快便结束了——剑胄从独立形态,变回了它本该有的模样。
曾经帮过尿裤子的人、还揽下了一堆麻烦事的三树夫,开口说道:「我知道要做什么了。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
那虽是满月,却并非人们熟悉的模样。本该是浅黄色的月面,此刻正燃烧成赤铜色。乍看像是月全食,但理科年表上并未记载今夜会出现此类天文现象。
「不太一样。是剑胄和驾驶员的成套装备。据说破坏力是板上钉钉的强,但实在太难驾驭,所以一直被冻结封存着。准确来说,从被发现的时候起,就一直处于冻结状态了。」
一具尽显王者风范的真打剑胄,就此显现于眼前。
它右手抱着的石板,也格外引人注目。
他下定决心,伸出手指碰了上去。没有任何反应。神轿纹丝不动。
「果然你还是在意它对吧。这是『武州兵法五轮』。不过,你最好别碰它。毕竟连武帝都对它敬而远之,说非千年一遇的武人根本驾驭不了。」
「就像是化妆或者符咒一样的东西,不必在意。比起这个,我们有约在先。我希望你能听听我的话。」
「在定居这座岛之前就认识了。虽说因缘际会和红蜘蛛小姐成了搭档,但她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和剑胄缔结契约。那位夫人说过,她以前还和碧色天牛虫的剑胄战斗过。」
三树夫脱口说出了自己最直观的感想。
尽管是武帝单方面的提议,三树夫还是接受了。他别无选择——没有剑胄便无法战斗,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
「它的阴义是『杀戮幼儿园』!最适合杂鱼用了!」
不过三树夫还是注意着,没有睁开自己的细缝双眼。现在给它过度的刺激,绝非上策。
触及吾指,与大地共生
宝物殿位于地下一角,需要步行相当长一段路才能抵达。
时而能观测到的爆炸反应说明了一切——月球正遭受攻击。紧接着——月球碎裂了。
原初之水(卢恩)的力量啊……
这个四角方正、还备好了抬杠的物件,越看越像神轿。表面施以繁复的金饰工艺,刻着的文字像是楔形文字,又像是古埃及象形文字。
姗姗来迟的武帝平静地呵斥道:「冷静点,村正。这种现象我在时空的另一端见过。只是本该迟早发生的事,现在提前了而已。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吧。」
在弥漫着静谧氛围的空间一角,三树夫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圣柜。
武帝叫来涉外负责人,说道:「伊琳娜。带苍海中尉去宝物殿,把十戒的真打交给他。那种凶器,也只有在异常双亲的养育下出生的男人才能驾驭。」
说完后,她又用更加锐利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之前武帝可是抢着当先锋出尽了风头啊。」
那凛然的语气甚至让人感到可靠。虽说她的健康状况想必已经受损,但作为剑士的气魄丝毫未减。
一股寒意顺着三树夫的脊背窜过。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准备与一具真正的真打剑胄缔结盟约,而对方,正在考验他的觉悟。
「那你倒是告诉我你的真实年龄啊。我虽然主张男女平等,但被年纪比我小的女人命令,到底是有趣还是无趣呢?」
「什么玩意儿?这不和便宜罐装啤酒一个名字吗。看着就轻飘飘的,还是铝制的吧?这东西是竞技用的剑胄吧?我不需要。」
「都说了我不要啊。武帝推荐的到底是哪个?」
「地球……人类的缘故吗……」剑胄沉默了片刻,随即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你的敌对势力,是名为『生械体』的存在,对吗?」
拥有堪比天文望远镜视力的三世村正,指着满月的残骸尖叫起来。那过大的音量让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独立形态是御神轿,还挺少见的。」
「……也就是说,武帝可以自由穿梭于时间与空间,四处招揽驾驶员和剑胄。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稍作停顿后,破邪十戒继续说道:「吾之御堂(主人)。」
「至于我的名字,希望你能称我为『图特摩斯』。这是我最初被赋予的名字。」
「我明白了。其实我也并非凡俗之身。你看看这双被诅咒的眼睛。」
他睁开一直眯着的细眼,图特摩斯发出一声既像感叹又像惊愕的金石之音。
「这如同昆虫一般的复眼,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形成的?
「这是我从母亲那里原封不动继承来的目光。我曾把这份缺陷反过来当作骄傲,也拿它当作自己不幸的借口。但现在,这些都该结束了。今后,这双眼睛,只会为了将你运用到极致而存在。」
「说得好。那我便回应御堂的所求。这块刻着戒律的石板,可以变化为任何武器。御堂所求的兵刃,是什么?」
「弓。我只要弓。凭借我的复眼,箭矢可以进行无限次的轨道修正。我想要一把强弓,能射出一击破坏力远胜命中精度的箭矢。」
「好。交给我吧。」
它双臂紧紧抱着的石板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了一面与盾牌一体的巨大石弓。
「此乃太阳神射杀宿敌阿波菲斯所用的乌赖乌斯圣弓。箭矢可贯穿一切贵金属,必将为御堂带来胜利。且问,御堂:我们要讨伐的敌人,在何处?」
「在月面。我已经和他们交过手了。和一具以圣甲虫为原型的真打敌骑厮杀,最后被打得体无完肤。无论如何,我都要报这个仇。」
图特摩斯的金属声微微一变,开口说道。
「御堂说的是圣甲虫?也就是以蝎子为原型的剑胄吗?如果那是真的……那孩子,绝对是他。那个自称是我儿子的男人。悠悠岁月流转,他竟丝毫没有悔改之意。身为母亲,我必须给他一点教训。御堂啊,出征吧。此刻正是编织誓约之时。随我一同,唱和吧!」
破邪十戒,本就是约束戒律的律法。因此,用于构成装甲的誓约祷文,是这样的——
汝,不可杀人
汝,不可奸淫
汝,不可偷盗
一瞬间,妖气席卷了三树夫的全身。分解开的金属片缠绕住他的全身,重新构筑成了剑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四肢。
他试着挥了挥手臂,动作竟无比轻盈,和银星Ⅱ号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从重量来判断,这具剑胄,恐怕是只用辉彩甲铁打造而成的。
真打剑胄——「破邪十戒」,与它的驾驶员一同,在此刻苏醒了。
「御堂,且慢。那也是一具剑胄。而且,它好像在哭……」
但三树夫立刻就明白,这绝非单纯的邪神雕像。它的表面有凹陷,能看到里面嵌着一颗绿色的球体。
那是一颗人类的眼球。而且,是少女的眼球。更惊人的是,它正在动!
这,就是武帝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的最终兵器。
「交给我吧。我好歹也是十字军的龙骑兵。就算是太古的剑胄,我也能摸清门道。就算操作性有差异,我也能在三十分钟内彻底适应。首先,我想先扛起那个箱子,从这里出去。毕竟我也是领了命令的人。」
「御堂,感觉如何?若是操控起来有困难,我会为你提供辅助。」
它是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里,为了阻止锻造雷弹的爆炸而殒命的白银剑胄。
身披破邪十戒的三树夫,将锋利的爪刃抵在木箱的接缝处,小心翼翼地不破坏箱体,掀开了盖子。
三树夫下意识地后退,正要挥起拳头,却被图特摩斯强行制止了。
「你说那个木箱?唔……我能从中感受到一股极致的邪恶。它无疑是危险品。为了驾驶员的安全,我认为有必要先确认一下。」
里面藏着一件诡异的东西——那是一件前卫艺术的雕塑。如果要如实描述的话,就像是一条粗壮的银色巨蛇盘绕扭动的模样,被凝固在了空中。
「那就看看吧。毕竟人家说了,就算打开也没关系。」
是真正的 「银星号」,最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