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的这节车厢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乘客。
或许是因为我之前顾及到响星的状况,而特意选了最边上的车厢,才会变成这样。
响星戴着耳机听着音乐。
从我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表情。
——好尴尬。
拒绝了响星心意的我,与被甩了的响星,此刻居然一同在车厢里摇晃着。
按理说,一起回家这种选择本身就是错的吧。
但是,我无法把那种状态下的响星一个人丢在那个昏暗的学校里。
我一开始决定,只要把她送到车站,就足够了。
之后的夜路,响星一个人也能回去。
毕竟要和刚甩了自己的人坐同一班车一定很难受,所以我本打算坐晚一班的车走。
——但是。
响星却一直死死抓着我衣服的下摆不放。
她的力道很轻,轻到不足以拉住我。
可我还是能明确地感受到,她并不打算松手。
但她也没开口。
就这样,我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让沉默的光阴不断流逝。
窗外,熟悉的街灯正飞速向后掠去。
我通过眺望窗外,勉强打发着时间。
但这份缓冲的时间也终于到头了。
我已经想不到别的话了。
机器运转时单调的声响,让大脑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我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那短短两个字,在嘈杂的人声中突兀地浮现出来。
然而,她却只是低着头,将耳机挂在脖子上。
响星幽幽地瞪了我一眼。
电子屏上的到站提示。
「——响星,不好意思……」
就在我这么想着,打算作最后的道别时——
「仔细想想,前辈真的很差劲。明明是我赌上一切的真心告白,你第二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我本来打算在这里下车,和她就此道别。
「反正前辈会把我的心意忘掉嘛,实际上就等于不算数。我只要一个人慢慢回味被甩掉的记忆就好了…………呜呜呜……」
毕竟是在检票口前,周围的视线瞬间集中了过来。
「你何必自己往伤口上撒盐呢……」
响星则跟在我身后不远处,但我没有回头。
广播里静静响起了最近站点的报站声。
脚步被自动送往上方,我只需静静站立即可。
「我觉得,那是『世界强制力』的错吧……」
——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响星的表情慢慢黯下去,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一起跟着沉了下来。
响星长舒一口气,露出一抹微笑。
「……不过,我可能也是在依赖这一点吧。」
事到如今,我还配说什么呢。
再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
电车停稳,车门开启。
明明会想哭的话,不说不就好了。
「……让我送到检票口前吧。」
倒不如说,原本那种绷紧的感觉,稍微松弛了一点。
她的声音虽然细微,却毫无动摇。
响星突然拔高了音量。
说出口后,现实感终于随之而来。
踏上自动扶梯。
不是开玩笑的语气,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前辈现在记住我了!」
检票口已经近在眼前,近得根本不给人继续思考的时间。
「……额。」
走下扶梯,视野瞬间开阔。
处于车厢边缘的我们,必然是从最后方走下站台。
只是单纯陈述着事实。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我不禁缩了缩脖子。
「……是吗。」
「总——之——!」
「就这样一步。再一步的缩短距离,最后我一定会再次站在前辈的身边。就像高中时候那样!」
下班的白领、社团活动结束汗流浃背的学生、低头玩手机的路人。
「欸?」
尽管说辞极其不讲理,但能听得出响星的声音里正一点点恢复生气。
「只要你能够记住我,我们就能重新积累!」
我该传达的心意应该已经全部传达了。
谁知,响星却慢慢站起身,像是准备跟着我一起下车。
我一边恍惚地感受着这些,一边前行。
说着,她这次清晰地露出了笑容。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见刚才哭泣留下的泪痕了。
即使如此,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仿佛与世隔绝般的静谧。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然而即使如此,气氛反而没有继续变重。
「这是我被聪前辈甩了的次数。」
「——那么,我走了。」
「停!不许顶嘴!」
驶入对面站台的电车所带起的风压。
响星要下车的站点还在后面。
眼前的一切明明如此清晰,却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带着太阳般灿烂的笑容,她明确地宣告道。
「——五次。」
这时,我才终于回过头看向响星。
「所以,前辈。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下一秒,响星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冲击与温热感便已传遍全身。
被她这么紧紧抱着,我只能呆立在原地。
「唔呼~」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蹭来蹭去,像撒娇一样呼出一口气。
我当然知道,她是在无言地渴求着我的回抱。
但即便如此,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
我只好把双手张开,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快放开我啊……」
我的声音窝囊得细若蚊呐。
「才不要呢~!」
她的身体贴得更紧了。
环绕在我背后的手臂不断用力,紧贴度又深了一分。
——这下是真的有大麻烦了。
我本以为『随她高兴』就是我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
虽然现在还是这么想的,但眼下的状况已经致命地不妙了。
「响星,差不多该……」
「再抱一会儿嘛~」
与撒娇的声音相反,她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
那是一双彻底抹灭了所有情感的、如同寒冰般的眼睛。
与此同时,冷汗开始从我的额角狂喷。
仿佛在极其认真地琢磨着该如何将她大卸八块。
我试图通过晃动身体来甩开响星,拼命对她使眼色。
樱月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得诡异。
她的脚步没有发出声音,但那股压迫感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正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正是此刻依然死死抱住我的——响星。
紧接着,丽音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响星头上的蝴蝶结。
但作为当事人的我,却像是在走一根钢丝般无法发笑。
被樱月那窒息的微笑死死压制,响星嘴角抽搐,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本能正疯狂报警:如果这时候开口,绝对是火上浇油。
——不妙。真的太不妙了……。
响星维持着女孩子坐姿,声音却一点点萎了下去。
我的身体失去了退路,被彻底固定。
沉默。
至于紫乃,那是真正的恐怖。
她的身体甚至在空中晃了一下,紧接着重重跌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从樱月身旁散发出了明晰的寒气。
「好痛……!你在干什……么啊?」
四个女孩缓慢地拉近了距离。
终于,她走上前停下,俯视着响星。
但她的瞳孔却已经彻底失神,唯独脸上的肌肉维持着柔软的假笑。
寒意顺着脊柱蔓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们呈环状将响星包围,俯视着她。
「——出轨。」
简直就像在宣誓这辈子都不会放手一样。
一声掠过耳垂的、如同寒冰般刺骨的声音幽幽响起。
逃跑的路线被彻底封死。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发现朱奈和紫乃也站在那里。
而那视线所射向的目标,自然不言而喻。
她的脸上挂着堪称灿烂完美的笑容。
然而,唯独樱月的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
谁知,她反而抱得更用力了。
「——碍事。」
「再抱一会儿!只要再抱一小会儿就好!」
反射性地抬起头,正前方站着的——是樱月。
丽音一言不发地朝这边走来。
就这样,响星被强行从我怀里扯开。
我的心脏字面意义上猛地一跳。
寒气。
「——初次见面,辽空响星。」
「诶?呀!」
下一秒,那视线便如利刃般落在了响星身上。
「看来,我的男朋友受了你不少照顾呢?」
检票口前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明艳。
朱奈正挂着那张理应治愈一切的笑脸。
可如果要我粗暴地把她推开,自己的良心又会备受折磨——。
深沉的浑浊中,宿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接着,樱月蹲下身,将视线降到与响星齐平的高度。
「额,那个,这个……」
「——是出轨呢~」
——求你了,听我一次劝吧!
笑容。
「——」
「——确实是出轨呢。」
简短而冰冷的一句话。
路过行人们的视线,仿佛被磁铁吸引一般齐刷刷朝樱月聚拢而去。
在旁人看来,这大概只是一对恩爱的小情侣在依依惜别吧。
她微微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关于这件事,我有好多话想问你呢。」
她仅仅看了我一眼,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就在我这么祈祷的瞬间。
停顿了一下,樱月嫣然一笑继续道:
「去我们家坐坐吧。」
「不,那个……」
「别客气。紫乃可是特意准备了最高级的茶点哦。对吧?」
被点到名字,紫乃向前迈出一步。
「是的。这位偷腥猫……失礼了。」
她先是用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淡淡扫了响星一眼。
紧接着,她便戴上了社交界名媛的面具,恢复了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
「这位响星小姐是聪先生重要的后辈。既然你平时受了他不少照顾,我们若是不好好款待你,可就有损东云家的名声了。」
措辞虽然挑不出刺。
但其中传达出的强硬,根本不容许拒绝。
「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还是改天吧……!」
响星猛地清醒过来站起身,作势要朝站台的楼梯跑去。
——然而。
「好啦~,站住~」
伴随着轻飘飘的嗓音,朱奈的手伸了过来。
她死死地扣住了响星的手腕。
接着,她看着响星,露出了那张平日里治愈众生的笑容。
「太见外啦~,响星酱。我们之间何必客气呢~?」
「不、不,我们还没有任何关系……」
「额,那个……」
走上楼梯,樱月在我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你觉得,你现在有拒绝的权利吗?」
只有脚步声在深夜的胡同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在那一刹那,她的眼中恢复了光彩。
我和响星只能乖乖地跟着她们走。
樱月站起身,视线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过,用轻快的语调说道:
「我们一起回家吧!——好吗?」
响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向我。
「请进吧。」
「怎么啦~?」
「嗯~?」
从车站到我的公寓其实只需要走不到五分钟。
刚刚被我甩掉,正处于失恋的悲痛中。
距离虽近,却是个完全无法逃跑的站位。
樱月嫣然一笑地宣告。
丽音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宣判道。
——房间的陈设被稍微动过了。
就这样,我和响星像是犯人一样被四个人夹在中间带走了。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怎么说呢,这也太可怜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们走进了房间。
她掏出钥匙的动作极其自然流畅。
平时转瞬即逝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漫长得离奇。
「是、是的……」
明明我才是屋主,此刻却有一种强闯民宅般的局促感。
刚才那句『出轨』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前辈……」
桌前并排摆着两个坐垫。
桌子另一端的沙发上坐着樱月。
「啊,聪君今晚要接受强制通宵审讯哦。」
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可是——。
转头就被这四个人彻底包围。
「「……是。」」
我们在沉默中穿过夜色,终于回到了公寓。
◇
响星彻底哑口无言,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我们相视一眼。
简直就像是在发出喝下午茶的邀请一样。
简直就像是法庭上的被告席一样。
这是一个以樱月为顶点、视线自然而然会集中在一点上的布局。
我也没法继续保持沉默了。
而在下方。
「所以呢。」
「既然敢对别人的宝贝动手动脚——你应该知道后果吧?」
「我和响星都累了,有什么话改天再聊行吗?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深靠着椅背,用极其游刃有余的姿态俯视着我们。
以桌子为中心,丽音、朱奈和紫乃分别坐在两侧。
「来,坐下吧。」
「欸?」
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我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此时——已无需多言。
寒意顺着后背流下。
路灯将四个女孩的身影拉扯出诡异的角度,将我和响星死死锁在中央。
就算我开口,也没人把视线从响星身上挪开一分。
响星的声音越来越弱。
「那个……」
「让我们担心到这种地步,你觉得你今晚还能睡个好觉吗?」
但在那个笑容背后,正有滚烫的岩浆般的怒火在翻涌,我和响星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额,这个……」
樱月交叠起双腿。
虽然一瞬间瞥到了她毫无遮拦的大腿,但比起色气,那股威压感更胜一筹。
她托着腮,仅凭视线将我们锁定,示意我们坐下。
我和响星找不出任何反抗的余地,乖乖坐在了坐垫上。
「——所以呢?」
仅仅三个字。
——不需要借口。
——不需要场面话。
——把瞒着我们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仿佛在这样逼问着我们。
「响星是我大学的后辈……平时受了她不少照顾。」
「啊,这种客套话就免了。」
樱月轻轻打了个响指。
仿佛就在等待这个信号,紫乃将一叠资料重重摔在了桌面上。
伴随着纸张摩擦的闷响。
那是我和响星并肩而行的照片。
各种不同角度、不同距离的抓拍重叠在一起。
每一张上面都细致地标注了日期和地点。
「我们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
「啊,好的。」
伴随着朱奈的赞许,掌声响起。
勇猛过头,可就变成愚蠢了啊……。
……老实说,如果她们直接破口大骂,我心里还好受些。
就这样沉寂了数秒后。
「那请用接吻来让我闭嘴吧~」
「——只是,即便如此也有些弄不明白的事呢~」
她们只是挂着那一副毫无波澜、宛如木雕般的冰冷神情盯着我们。
丽音的声音如利刃般将这气氛彻底斩断。
但那只是干燥的声响。
是她自己查的,还是动用了东云家的势力?
紫乃的笑容里,包含着一种足以让人屈服的威慑力。
「不不不,响星你疯了吗!?」
试探恋人感情这种无聊的事,我绝对做不出来。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那四个人。
我从不知道,竟然会有如此让人如坐针毡的掌声。
说着,丽音竖起了两根手指。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无语。
沉重的沉默像淤泥一样沉了下去,响星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有一丝温度,不留半点退路,极其锐利。
「……算我求你,闭嘴。好吗?」
面对这过于干脆的告白,我不禁破了音。
「因为我喜欢聪前辈。」
那声音仿佛是在故意挑逗着紧绷的气氛。
「啊,那件事很简单。」
「真爱总是伴随着阻碍啊。还是该说困难?不,其实啊,你们不就只是四块垫脚石而已嘛~」
起初的轻浮感已经荡然无存。
「嗯~?」
四个人的视线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梭巡。
「虽然已经可以确定,聪君已经变成那种会搞出轨操作、故意动摇我们然后拿来取乐的坏~男人了啦~」
但响星却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抱歉,这方面我是真心觉得是朱奈你们误会了!」
——唉,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啊……。
话还没说完,我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就直说吧。」
响星的理智仿佛彻底断线了,完全不听我的阻拦。
——没有任何人改变表情。
「第一,响星接近聪的目的。」
她耸了耸肩,那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我们想知道的,只有两件事。」
朱奈歪着头看着我。
「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根本没必要害怕你们吧?」
——额。」
我毫不犹豫地反驳。
倒不如说,她似乎打算和这四个人正面硬刚。
「呀~,好可怕。前辈要袭击我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
「喂、喂喂喂!?」
下一瞬间,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不过无论动机是什么,既然让你们产生了这种误会,我觉得我确实应该受罚……」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朱奈用一种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慢条斯理口吻看着我。
不仅是朱奈,紫乃和樱月也同时开始鼓掌。
「嘛,其实那些都无所谓啦。」
「第二,聪。」
丽音的视线,直直地扎向我。
「——佐野优斗,到底在哪里?」
我默默地换成了端正的正坐姿势。
「也就是说,我要抢走他。姐姐你们配不上聪前辈,所以他人归我了。请多关照~」
「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和响星待在一起。你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吧?」
「信不信我用胶带把你的嘴粘起来!?」
「回答得很好~」
但无论如何,我们被当场抓包的事实已经无法抵赖了。
那双眼睛在无声地质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现在的她语气无比平静。
响星突然出声打破了僵局。
她折下一根手指。
毫无退缩,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仅仅这一句话,便让气氛沉重到了极点。
我忍不住按住了额头。
你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切入这个问题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丽音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质问道。
她的视线如利刃般锐利,声音极力克制。
但即便如此,响星似乎也完全没有在乎。
「我接近聪前辈,确实是想从姐姐们手里抢走他。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
「——我是想让他帮我一起寻找佐野优斗。」
我不经意间与樱月对上了视线。
「……这是真的吗?」
「……是的。」
我叹了口气,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其实,我本来希望能换一种更委婉的沟通方式。
但既然响星已经把话挑明到了这种地步,我们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响星一言不发地将手机放在了桌上。
亮起屏幕,直接转过去对准了樱月她们。
「诶?」
我静静地喊出了她们的名字。
「谁知道呢?」
她呢喃了一句,随后看向我。
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句冷漠到极点的话。
樱月长舒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阁楼。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呢。」
我顺势抬起头,直视着正前方的樱月。
画面中那三个正投射出近乎仇恨般目光的人。
客厅。
被分成三个画面的监控视频。
我环顾四个女孩。
响星动了动指尖,将倍速调到了最大。
「是啊。那家伙说『既然是共犯,就应该知道我都在做些什么』,所以一直把视频发给我。当然,除了聪前辈,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哦。」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我出车祸一周年的日子。
樱月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为什么要见他!?」
现场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还有,樱月。那一天,是你把我带出去的。」
「——原来如此啊。」
问题很简短。
然后直直地看着那四个人。
「佐野那个混蛋,在我的房间里装了监控摄像头。」
「因为从这一天开始,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佐野优斗了。」
她们的沉默,反而让我觉得她们在思考如何编造谎言,我的心跳瞬间开始加速。
「——全都是为了聪君哦。」
画面里度过的每一天都被飞速快进。
毫无退路、一针见血的一句话。
「「「「——」」」」
「!那、那他现在在哪儿!?」
四个人什么都没有说。
「……聪前辈大概有些难以启口,所以就由我来说明吧。
「共犯?」
没有人回答。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起头。
「这样啊……」
对我来说,那绝非什么值得纪念的吉利日子。
冷汗不由自主地从额头渗出。
3月14日。
──在那之中,那些绝对不能让外人看到的东西,也被毫无保留地记录了下来。
——为什么……你们不否认啊……。
「虽然非我本意,但我曾被佐野优斗当成了共犯。」
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樱月用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看着响星。
「你是怎么拿到这段视频的?」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与我相反,她们四个人的神情却平静得惊人。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我们怀疑,佐野优斗的失踪——与你们四个人脱不了关系。」
我的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盯着画面里的那一幕。
我的心跳瞬间狂飙。
这是一个像节日一样,被她们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深处的回忆。
而在这一刻,这份回忆。
这种落差,让我彻底按捺不住了。
「正如响星所说。那一天,我们确实和那家伙见面了。」
可它本身却像一句宣判。
正因为这一段监控视频,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能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丽音、朱奈、紫乃。」
浴室。
「偷拍这件事本身还算好办。直接揍他一顿然后扭送警局就行了。但是——」
樱月平静地开口。
她顿了顿。
但对她们四人而言,那却是被我拯救的、改变了命运的一天。
「哈?为了我?」
我完全无法理解,脑子一片混乱。
「聪君。你最近,过得幸福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反应过来时,丽音、朱奈和紫乃都在看着我。
在这种氛围下,我根本无法保持沉默。
「——我过得极其幸福。」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一瞬间,一旁的响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
樱月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
「在我们决定开始这种生活的时候。我们就发誓,一定要让聪君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接着,樱月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而为了获得那份幸福——【LoD】就是个碍眼的存在。」
响星在一旁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抽泣声。
「对聪君来说,【LoD】是极力想要忘却的噩梦,对吧?」
「……是的。」
那个一切努力都被抹消、不得不接受死亡命运的无间地狱。
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回想起来。
事实上,即便在得知真相的现在,我心中的怒火也依然没有平息。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四个。
丽音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即便如此,我觉得我们也应该用一生去心疼他。」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四个女孩的肩膀同时颤抖了一下。
往旁边看去,响星正在微微颤抖。
我们不自觉地相视一眼。
「即便聪君再怎么努力想要获得幸福,但只要一看到那家伙,就会回想起过去。那种事,我绝对无法忍受……」
丽音继续说道。
「响星?」
我们的视线再次被引向桌上的手机。
「你们明明应该彻底忘记聪前辈的才对,为什么……」
「对不起哦~」
看来,火种其实从未熄灭。
樱月默默地站起身,拉开衣柜,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前世的恩怨早已与我无关。
「——那家伙,就是诱发聪君回想起那个地狱的起爆器。」
「……确实啊。」
「——」
她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她拿出来的,是一本笔记本。
紫乃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难道说……!」
「抱歉啊,响星。事情就是这样——」
「因为如果把这种危险的事告诉聪君,你绝对会极力反对的呢~」
宛如被排斥在外一般的、淡淡的孤立感挥之不去。
「包括我们曾经对他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呢。」
响星死死地盯着那四个人,质问道。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读了那本【日记本】。聪君的过去、心意,所有的一切。」
「那家伙因为我们的缘故而失踪,这恐怕是事实。」
「我当然很生气。」
我的语气比想象中还要温柔。
朱奈走上前,握住了我的手。
「那是『世界强制力』造成的。那是没办法的事。」
理由、动机,一下子全都串了起来。
「我明白了。」
沙哑的声音自她口中溢出。
「但是呢~,聪君并不是【LoD】里的人,而是转生者吧~。所以,我们决定,关于【LoD】产生的问题,由我们【LoD】里的原住民来彻底解决~」
「『如果不想被警察发现,就立刻从我们眼前消失。』
我早就已经是【LoD】的居民,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了。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LoD】的事……?」
「而起因,凑巧就是响星小姐发现的那台监控摄像头。」
「聪君……」
「为什么……」
——我们是这样警告他的。」
「……虽然你们能把我的幸福放在第一位,我很高兴。」
但无论说多少次,也始终得不出结论。
「万幸的是,那腐烂透顶的人渣似乎还算守了这个约定,这一点倒让我安心了。」
「……你没有生气吗?」
「聪先生。」
可即便如此,胸口深处那股违和感,还是没那么容易消失。
关于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了。
比起那个——。
……说实话,虽然心里有些无奈,但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依然有许多未解的谜团。
笔记本落到桌上的那一瞬间,响星的眼眸骤然放大。
「但我绝对不接受只由你们来背负一切的人生。」
「——谢谢你们为了我做这些。」
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呼吸也变得十分急促。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丽音……」
接着,她叹了口气。
「——」
我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仰望天花板。
我本来以为,随着我的伤势痊愈,她们那些过于沉重的偏执举动已经平息了。
响星低着头,纹丝不动。
刘海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神情。
「——辽空响星小姐。」
紫乃平静地切入了正题。
「我也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
看着不肯抬头的响星,她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你其实是【LoD】里的路人角色。」
「欸!?」
我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因为我们也去玩了【LoD】哦~」
「欸?什么?」
「这就是证据。」
丽音完全无视了我的混乱,从沙发后面抱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了桌上。
旁边还放着一个眼熟的游戏包装盒。
屏幕中显示的,正是与眼前的四人一模一样的游戏角色。
我来回看着现实中的她们和屏幕里的画面,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你们真的去玩了!? 身为【LoD】女主角的你们!?」
「当然了!——虽然感觉糟糕透顶就是了。」
樱月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
「——」
——如果不知道真相,你们现在也依然和佐野优斗在一起的吧?」
但响星却完全没有退缩。
樱月她们之间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丝动摇。
先是看着我,随后扫视着那四个女孩。
「就是说啊。」
丽音低声警告。朱奈、紫乃和樱月也——没有任何人动弹。
这种扭曲荒诞的展开,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无论是安慰还是打圆场,此刻都显得太轻飘飘了。
「真的……人生还真是有趣呢~」
朱奈虽然语气慢条斯理,但声音里却毫无感情。
清脆的响声。
她垂着眼帘,静静地组织着语言。
空气紧绷。
眼下这种压抑的紧张感,仿佛只要敢开口就绝对会踩中地雷被炸得粉碎。
「剩下的就是推测响星酱在高中时代和聪君待在一起的可能性了呢~。毕竟我们可没有松懈到会让聪君在大学里被其他女人迷上的地步呢~」
「——如果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哦?」
但响星却不打算放过她们。
「看着自己被人攻略,这可真是难得一遇的体验呢~」
紫乃就这样微笑着看着我。
她缓慢地抬起头。
响星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无声地坍塌。
「简直就像是在被实时公开处刑黑历史一样。」
相同的字眼不断溢出,在空气中回响。
「那群占有欲强到变态的『东西南北』……为什么会和聪前辈交往。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想不通呢。」
四个人没有回答。
「一想到这种我们和那家伙结合的游戏被那么多人玩过,就让我无比火大呢。」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她耸耸肩,继续挑衅道:
「呵呵。」
「区区一个路人,为什么会察觉到【LoD】的存在。还有——『太狡猾了』——欸?」
「你们……真是最差劲了。」
游戏里的角色去攻略以自己为原型的纸面人?
响星依然低着头,声音极其低沉:
「姐姐们只不过是在聪前辈身上,寻找着【佐野优斗】的影子罢了。」
「是这样吗……」
那上扬的尾音,反而显得无比诡异。
「通过东云家的调查,我们已经查明响星小姐是我们的后辈了。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只要去入学典礼的CG里把她找出来就行了。」
她停了一拍,慢慢抬起头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毫无感情的音节砸落在地板上。
紫乃轻笑了一声。
「——那么,我问你们,
嗤笑。
浅薄、干涩的笑声。
「响、响星?」
——这件事,我可是很清楚的。」
「要不要干脆把那家游戏公司直接收购捏死呢?」
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丽音的质问。
丽音抱起双臂,啐了一口。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想用『没考虑过』这种话来敷衍哦?毕竟你们为此特意选了和那家伙同一所大学。
如果真的出轨了——绝对会被她们大卸八块的。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理解你呢。辽空响星。」
「「「「——」」」」
「哎呀,哎呀,好可怕好可怕哦~」
就在丽音试图触碰她的那一瞬间,响星狠狠地甩开了她的手。
丽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响星。
「明明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读了【日记本】,就以为自己了解了全部真相吗~」
虽然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的,但空气瞬间冷了几个度。
那话语中沉淀着的,只有无尽的厌恶。
笑容依旧柔和。
沉默已经成了最好的默认。
像是在念咒一样,机械地重复着。
她们那惊人的调查能力让我背脊一阵发凉。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记不住。身为【LoD】奴隶的你们,在那一天,又怎么可能会去考虑『自己会死』这种事。」
这个原本为了审判我和响星而设立的场所,不知不觉间攻守互换了。
站在审判席上的人,已经完全调了个位置。
响星朝她们甜美地一笑。
「在接受了那东西那种最低级的告白之后,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呢——?」
她逼近了一步。
「最开始应该是气疯了吧。但是呢——」
响星直直地逼视着她们。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好。』
「即便从肉体关系开始,恋爱也能萌芽。」
「他只是因为考试压力太大才没有余裕。」
「能对我展露出缺点,是信任我的证明。」
「这个男人如果没有我,就会完蛋的。」
——你们当时,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她几乎不换气地把这些话一口气全吐了出来,然后再次发出带着嘲弄意味的笑。
「你们这些人,运气还真好呢。居然能在一切还来得及回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直安静听着的樱月,终于反问了回去。
「说到底!」
响星的语调陡然拔高,锋利地炸开。
期间,还夹杂着某种东西在墙壁上刮擦出的钝响。
「响星小姐说得并没有错。」
「——我稍微有些羡慕响星酱了呢~」
樱月的话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责怪。
这次的死寂,比刚才还要静谧、沉重。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强硬。
那是嫌恶至极的讥讽。
「——把响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幽幽的吐出一句。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的心底就止不住地燥动。
「你们只是想抹消那段被欺骗的过去罢了。只是无法承认自己爱错人、为了现实进行自我防卫罢了……!」
「从刚才的语气来看,她应该比我们更了解聪君的事情对吧?」
声音不自觉地溢出,话却卡在了这里。
「『什么都不知道』……确实如此呢。我们只不过是读了【日记本】才得知这些的。」
「允许你『出轨』,但仅此一次哦。唯有这一点——你给我记牢了?」
紧接着,外面楼梯上传来飞快往下跑的脚步声。
「聪前辈把对你们的心意写在【日记本】里,而且他当时又正处于情伤状态。去谈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稳赢的恋爱。真不愧是『女主角』啊!」
毕竟,那种死去时什么都留不下的感觉,真的太痛苦了。
「你们根本就不是爱着前辈……!」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紫乃平静地开口:
仅凭这一句话,心意便已传达。
混杂着后悔与自责的、粘稠而沉重的情感在胸口肆意蔓延。
在如今的我所不存在的世界里,这些女孩和那家伙在一起。
我没有选择响星,而是选择了留在这里的四个人。
「——但是。」
当我大喊出声时,房间里只剩下了沉闷的关门声。
刚才那股锐气在瞬间消散,声音变得细不可闻。
我只能垂下了头。
「响星——!」
朱奈温柔地说道。
就在我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
可是,喉咙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无法成声。
对我来说,【LoD】在那一天就已经落下了帷幕。
「响星!」
丽音在一旁低声呢喃。
响星狠狠地瞪着那四个人,最后,用极其柔弱而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件事……我可能并不想知道呢。」
随后,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
「这也太狡猾了啊……!」
「没那回事。我……其实很高兴的。」
我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太狡猾了……」
「果然,聪君也……」
「如果没有那本【日记本】,我或许真的会像响星小姐所说的那样做也说不定。」
眼泪夺眶而出。
「——响星确实戳中了我们的痛处呢。」
「……欸?」
她的声音颤抖着,变了调。
舌头僵硬,视线只能无力地落在地板上。
「你们只是把喜欢的对象从【佐野优斗】换成了【入谷聪】而已吧!简直就像换电池一样简单呢!」
「只有我一个人被遗忘,变得孤零零的……!结果现在,连我最后那一点胜机也没了……这也太狡猾了啊……!」
「——去吧。」
樱月从正前方,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要去追她。
仿佛没有任何人在呼吸,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传入耳中。
「啊啊,那家伙也是『强制力的受害者』。」
唯有一种全盘接受了这一切的人才会展现出的疲态。
我本来是打算说出这句话的。
她低垂着眼帘,淡然地陈述着:
「明明你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回忆……!」
响星的话语如浊流般接连不断地砸了过来。
「这也太作弊了……。这样一来,我根本不可能赢啊……!」
语气带着一丝狡黠。
这样的我去追响星,无疑是一种背叛。
「我——!」
但在那双眼眸深处,却蕴含着真切的不安,以及——远超于此的信任。
看着她,我的心底深处涌起一阵滚烫。
我站起身,伸手搭在房门的把手上。
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留下一句:
「……谢谢你们。」
随后,我冲出了家门。
◇
夏日的夜晚。
明天还要继续上学。
也许正因为我心里在祈祷『今晚别这么快结束』,白天残留下来的热气直到夜里都找不到出口,一味地黏在皮肤上。
每一次呼吸,温热而潮湿的空气仿佛都要灌入肺部深处。
如果响星已经坐上了电车,那我就绝对追不上了。
但我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迈去。
沿着铁路线前行,在熟悉的街灯尽头,公园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是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决定性进展的场所。
或许是因为已经来过太多次,心中并没有那种沉浸于怀旧的感伤。
这里,仅仅是记录了无数既定事实的地方。
「——找到了。」
响星正坐在长椅上。
她戴着耳机,双脚悬空,随着音乐的节拍一晃一晃地荡着秋千。
身体也在微微摇晃。
「直觉告诉我,你大概会在这里吧。」
「——前辈,你还真是一个坏心眼的人呢。」
「……嗯。」
但是——」
响星倒吸了一口冷气。
随后,响星抬起了脸。
「但如果你还想和我说说话,我觉得你一定会在这个地方等我。」
「旁边……我可以坐吗?」
「是我在迁怒你们。明明学姐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毕竟前辈曾经为那些人付出了那么多啊。」
——好热。
如果做不到,至少让我和她结合一次。
「我能为响星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啊……」
看到那个表情的那一瞬间,我痛彻地理解了她的渴望。
为了规避坏结局。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响星抬起头,摘下耳机,神神有些柔弱地看向我。
如果响星当时真的陪伴在我身边,那么她一定也明白这个地方的含义。
「所以,我很能理解学姐们的心情哦。」
响星看着我,露出了笑容。
即使会被樱月她们发现。
想要让我立刻抛弃那四个人。
那是一副近乎哀求的笑容。
紧接着,她继续道:
说着,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根本算不上是回答啦……」
「出轨仅限一次哦。」
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我们沉默了许久。
借口要多少有多少。
「——前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但是——。
响星缓慢地,转过身正对着我。
在那时。
「原来连这一点,这个世界都不曾留给我。」
「前辈真无情。我觉得只是抱一下总没关系吧?」
「当然不应该来啊……毕竟,我已经选择了她们四个。」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算理所当然吧……」
「特意跑来追我,真的没关系吗?」
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有些害羞的苦笑。
接着,她抬起头笑了。
接着,她幽幽地说道:
响星轻声开口问道。
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能轻易做出最差劲的选择。
让她恨着我结束这一切。
「如果你已经坐上电车回去了,那我确实无能为力。」
「我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前辈的过去,凭着这点,就能从她们手里抢走你。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对此,只能报以一个模棱两可的苦笑。
「……刚才,对不起。」
这个季节的夜晚,真希望它能更温柔一点啊。
在那段如同地狱般的日子里,我经常一个人来到这里。
响星鼓起脸颊,开玩笑地说道。
「其实……或许就这样彻底推开你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吧。」
「真是的……那一群让人讨厌的女人……」
稍微沉默了片刻。
只要把那句话当成免罪符,直接与这个作为「强制力受害者」的辽空响星结合就好了。
她有些自嘲地,轻叹了一口气。
啐出口的恶语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尖锐。
叹了不知第几次的气后。
「——」
我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停顿了一下,我继续说道:
这样才是最好的。
在没有抬头的情况下,她继续说道:
「——『出轨仅限一次哦』。她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一个彻底忘记对自己付出了一切的响星,还一口气围着好几个女人玩乐的烂男人。
响星只要做一个类似曾经沉迷男公关,被掏空了钱和心的女人就好。
如果想怪我。那就尽管怪我好了。
如果这样能让你重新向前迈进。
我觉得,这就是最正确的落幕方式。
「可响星你,根本不可能做得到那种事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
樱月她们四个人之间,之所以关系如此亲密,理由显而易见。
因为她们是共同见证过绝望的同志。
被强加了去爱【佐野优斗】的记忆,背负了不结合就会死去的命运。
正因如此,她们才比任何人都要珍惜彼此。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和响星在『作为强制力的受害者』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我们都尝过被遗忘、被抹消一切痕迹的痛苦。
但我和她有一点,存在着决定性的不同。
我渴望被知晓的一切,最终都传达给了那些人。
并且,被她们全盘接受。
但响星不同。
响星是那个没能实现心愿的——『我』。
「作为忘却了一切的罪魁祸首的我。怎么可能,去把遭受着同样痛苦的你推开啊……」
「前辈……」
「也是呢……」
「嗯,我帮你拿掉,别乱动哦。」
在路灯下,响星长长的金发随风摇曳,迎着光芒,散落下点点晶莹的微光。
樱月她们知道的话,脸色绝对会很难看吧。
「你这家伙!?」
唯有时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刻不停地向前流逝。
因为——我已经选择了她们四个。
「确实呢……」
响星轻快地从长椅上站起身。
所以……
「明明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无法把我当成女人看待~,结果被我这种人亲一下额头,就小鹿乱撞了吗~?呐,呐,快告诉我嘛!」
「不过,我可没有喜欢上响星的打算哦。」
虽说我一时冲动追了过来,但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
「欸?真的假的。」
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实现你的愿望。
——然后,我的额头上,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感。
它正带着坚定的意志,正熊熊燃烧着。
看着重新恢复元气的响星,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再过不久,就是八月了。
「比起那个,前辈。刚才起风的时候,你头上沾了脏东西哦。」
「哦……」
「好啦,回去吧。」
蓝眸中宿着的灼热,并非玩笑,也非逞强。
「但是,我喜欢的人只有她们。」
我顺势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欸?」
「差劲透了……」
「我也不会去拒绝你。如果你想待在我身边,那就待着吧。平时一起出去玩……也……可以。」
「前辈不小心露出破绽了呢~」
「不——我反而,更加干劲满满了。」
「而且换个角度想……前辈这不就等于是在把我当成备胎吗?」
「在你能彻底忘记我、找到新的寄托之前——就随你高兴吧。」
「被你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归根结底,我身上根本没有半点诚实可言。
「我送你到车站吧。」
也是啊,毕竟我所谓的一心一意——都其实已经变成四心四意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要熬过考试,漫长而悠闲的暑假就在眼前。
「嗯!」
「那也就是说——」
「——欸?」
她迅速拉开距离,双颊染得通红,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的笑容。
「……好吧。一路上小心点。」
将夏夜特有的、黏附在皮肤上的湿气,在转瞬间一扫而空的风。
「哎呀呀~,前辈。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这已经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协了。
说着,响星笑了起来。
「——随你高兴吧。」
允许她随心所欲,就意味着无论她何时、以何种形式向我发起攻势,我都会全盘接受。
脸颊的热度瞬间飙升。我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确实残留着刚才的触感。
带着戏谑的笑意。
如果能就此放弃,倒也算是个好结果。
响星有些无语地啐道。
响星绕到了我的正前方。
「是吗……」
虽然算不上完美,但至少你不会再被我束缚了。
「不用麻烦前辈啦。我可不想再欠那群人更多的人情了呢。」
「……前辈,你是在试探我吗?」
真的,什么也做不到。
我要给予她一个直到能找到其他幸福为止的缓冲期。
像个小恶魔般挑衅着我的响星。
一阵微温的风掠过公园。
「……对我,感到幻灭了吗?」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脸上滚烫的热度反倒彻底退了下去,大脑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就是这种地方才让人觉得遗憾啊。」
「所以说,那个『遗憾』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明明别再多做这些多余的事就好了。
——不过,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沙尘。
「那我先走一步了。」
「啊,请等一下。」
「嗯?」
我回过头。
「我……有一件忘记对前辈说的事情。」
轻轻清了清嗓子后,响星笔直地注视着我。
「您能活下来,真的太好了!」
那是一副充满慈爱、安静的神情。
我不自觉地舒展了眉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谢谢啦。」
「嗯!」
说完,响星轻快地跑了出去,在穿过公园的途中,她突然轻盈地转过身来。
「那么,前辈。再见啦!」
「啊啊,回头见。」
我迈步走向与响星相反的方向。
「该怎么跟樱月她们解释才好啊?」
等回到房间时,我到底该怎么跟她们交代呢。
留下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后,响星的身影飞快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最后,我没有得出答案,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慢慢融进了夜色里。
我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