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时四十二分
在历经艰辛抵达全日本锦标赛的选手中,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齐聚最终滑行组。我,泷川泉美,在二十一岁这年,再次登上了这个我始终憧憬的梦想舞台。
连会场里弥漫的刺人空气都让我感到舒适,大概是因为能以平稳的精神状态迎接今天吧。
我从小就最不擅长在第六位出场。
因为在六分钟练习之后,即使是短节目,也必须等待三十分钟以上才能上场。
长时间待在陆地上,脚底的感觉会改变。在准备室脱掉鞋子,有意识地平衡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让下半身休息。然后,再次重新调整身体状态。明明知道该做什么,但等待上场的时间越长,身体就越僵硬,记忆中常常在正式比赛中失误。
与此相反,在旁边继续准备的好友,雏森云雀,则完全不在意出场顺序。
这项竞技的本质,是与自己的对话。因为无法操控对手的得分,在表演前看别人的表演只会成为干扰。尽管如此——
「啊,瑠璃的短节目要开始了!」
云雀草草做完拉伸,就盯着通道里给选手用的监视器看了起来。
明明自己是最后一位出场,看起来却比平时更加放松。
「京本选手的得分。94.14。目前排名第一位。」
「好厉害!太厉害了!94分!」
京本瑠璃选手的得分公布时,云雀掩饰不住兴奋地大声说道。
「云雀。泉美。差不多该去冰场了。」
在阿久津清子老师的催促下,大大伸了个懒腰的云雀侧脸上,看不到一丝紧张的痕迹。经验丰富的阿久津老师也显得从容不迫。
到头来,今天最紧张的或许还是我。
手拿冰鞋,和云雀并肩走进会场,冰冷的空气中却感受到某种热度。
「瑠璃,好厉害!我第一次看到94分呢!」
天真地向从等分区回来的京本搭话的云雀,一秒钟后就被对方用厌恶的表情瞪了。
然后,她把手套摔在地上,径直从冰场的另一侧出去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冰场!等弄伤了其他选手就晚了!不听教练的话,现在就给我出去!」
和国雪君是时隔两年见面。十五岁的他,眼神已经完全像个大人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心中雀跃不已,这应该不只是因为喝到的苹果茶的香气。
如果能完成练习时的表演,我相信无论对手是谁,都能在总分上实现逆转。
「也不是没考虑过。但我想拿世界青年锦标赛冠军。忘不了去年得了亚军的事。所以,本赛季的目标是在世界舞台上报仇雪恨吧。」
从个位数年龄开始,我就一心一意地如此祈愿,但才能这东西,却有着极其残酷的形态。
和俱乐部相关人员打完招呼后,我们前往了将要举行餐会的雏森家。
想成为冰上最闪耀的选手。想比任何人都更快、更高、更美地起舞。
联盟评议会上进行了干部改选,翔琉先生被任命为新任副会长。
「去年的锦标赛表演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没考虑过转成年组吗?」
爱着云雀,爱到几乎想要毁掉她。
小学时代,我每天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只要努力,就能不断进步。记忆中,我始终是道民希望的明星,是话题的中心。
光是看到气派的设施,就涌起了想要滑起来的冲动。
说回去会找代驾,父亲毫不犹豫地开始喝酒,和微醺的翔琉先生热烈地交谈着。
如果说离开出生成长的北海道没有感到寂寞,那是骗人的。
「逆旋转是指什么?」
「大概是用右脚为轴,左脚落冰吧。在日本,大多数选手都是逆时针的正旋转。逆旋转的选手滑行轨迹的弧度会不同,容易撞到人。如果一直是逆旋转还能预测轨迹,但要是根据心情随意改变,那就没办法了。」
「那,那孩子为什么要冒着被骂的风险跳逆旋转呢?」
两人是竞争对手,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被怒骂的是翔琉先生的女儿,云雀。她比周围的孩子大一圈,身材也出类拔萃,单看剪影甚至会以为是外国人。
我三岁开始滑冰,就读于以运动为重的教育方针的幼儿园。
搬到神奈川的第二天。
「是叫泷川泉美来着吧?」
日本男子选手在奥运会上获得奖牌,是在两人退役足足二十多年之后。在男女项目人气早已逆转的今天,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男子选手们度过了备受冷遇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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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的冰场有许多实力强劲的选手,因此存在确保练习时间的难点。另一方面,在乡下,即使是公共滑冰时间,人也比较少。没有其他客人的时候,甚至被允许可以放音乐练习。
翔琉先生的妻子,雏森紫帆女士,是一位皮肤白皙、身材纤细、美得令人着迷的女性。今天我也很期待能见到她。但是,紫帆女士似乎身体不适,只有翔琉先生、国雪君和我们父女四人围坐在餐桌旁。
「好啊。你要是和国雪君结婚我不反对。你们俩要是能在一起,和雏森家的纽带也会更牢固。」
真的,一直。
被这样问到时,说来惭愧,我想我会回答是十岁之前。
虽然被告知今天只是参观,但迫不及待的心情难以抑制。
无论何时,喜欢就是喜欢,能够坦率承认。正因为是这样的人,她才能吸收所有的能量,成长为如今的选手。
平日每天五小时,休息日也自愿从早到晚在冰场滑行。
原来如此。这或许就是大人的处世之道吧。
父亲是竞技黎明期,男子选手还极为稀少的时代的花样滑冰选手。
虽然听说他是当地的名士,但光是庭院的占地面积就相当可观。
「这家伙暂且不论,没想到会和你再次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见面。」
位于东京和神奈川交界处、静谧住宅区的雏森家,是一栋令人震撼的豪宅。
说到当时代表男子单人滑的选手,是与父亲同岁的雏森翔琉选手。
即使因就业离开了关东,父亲与雏森家的交往仍在继续。
话虽如此,也只是数年才见一次、相处几天的熟人。且不说待人亲切的国雪君,关于幼年时期的云雀,我几乎没什么记忆。只留下一个印象:她和理智的哥哥截然不同,仅此而已。
父亲是国内比赛的领奖台常客,但即使是核心的滑冰迷,能立刻想起他长相和名字的人恐怕也不多。
让世人知道花样滑冰并非女子专属运动,以及首次站上世锦赛领奖台的,都是翔琉先生。只是,即便是他,也未能成为将男子单人滑推向人气竞技的存在。
他们来北海道玩过,但我们上门拜访还是第一次。
「泉美。要和云雀好好相处哦。被雏森家喜欢上不会有坏处的。」
哼着歌开车的父亲,在红灯停下时,这样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我很期待。」
我从小就认识比我大四岁的国雪君和比他小两岁的云雀。
「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优先考虑实际利益。为了家人也要聪明地活着。」
即便如此,对竞技的向往更胜一筹。
副冰场的中央,两名少女叠在一起摔倒了。
「不准加逆旋转!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
无论多么努力,无论多么虔诚地祈祷,都无法得到。
十五岁到十八岁的选手,如果在等级测试中通过七级,可以选择成年组或青年组。成年组要求的动作数量多,体力门槛更高,但以国雪君的实力应该能轻松应对。
「因为我还没有放弃成为世界第一。这么说,你会笑我吗?」
但是,云雀的真正价值要在自由滑中才能发挥。
翔琉先生的就职单位,是总部设在涩谷区的总本山「日本冰上竞技联盟」。而父亲的就业单位,则是家乡的滑冰俱乐部。虽然借回乡之机成为了「北海道冰上竞技联盟」的理事,但那终究只是管理地方滑冰竞技的团体。
九岁的云雀,依然留着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发,用叛逆的眼神瞪着父亲。
在借酒劲畅谈的大人们身边,我也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一小时前,云雀才因为父亲的斥责,从冰场跑出去。
我不知道还有比国雪君更有气质、更配得上「洗练」一词的男孩子。
「心情我理解,但现实上很难吧。速滑和短道速滑都没有票房号召力,演出无法成立。如果只有四年才受关注一次,赞助商是不会增加的。」
「爸爸和翔琉先生是同岁的朋友吧。为什么这么卑躬屈膝呢?」
在为与朋友分别感到寂寞的同时,我心中也充满了隐秘的期待。
因为翔琉先生偶尔会带着家人来北海道玩。
要讲述泷川泉美的人生,必须先从父亲,泷川六郎太说起。
「不,没有那种规则。理论上,能成立的最难组合是从正旋转的勾手跳接逆旋转的勾手跳吧,但即使完成了那种超高难度的技巧,因为没有规定,也不会加分。」
那孩子还没回家吗?我很在意她在哪里,但不知为何难以启齿询问。
首都圈的滑冰人口,与北海道不可同日而语。即使在道内没有敌手,我也从未在全国大赛上站上过领奖台。置身于更高水平的环境,或许能获得突破的契机。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国雪君好好相处。」
小学入学同时新拜师的教练,在看了第一天的练习后,对我这样说道。
「是啊。当上理事后立刻就明白了多数表决的本质。那不过是为了体面地封杀讨论的暴力罢了。我怎么能让他们再把联盟私有化下去。靠花样滑冰赚的钱,就应该回馈给花样滑冰选手。」
也曾嫉妒过这位被上天赐予独一无二才能的朋友。
最终滑行组聚集的都是顶尖选手。只是,现实地考虑,能在这场比赛问鼎的选手,恐怕只有云雀和京本选手吧。
「这种难为情的话,绝对不要在对方家里说哦。」
发出鬼一般怒吼的,是国雪君的父亲,翔琉先生。
每次见面,两人都会一边喝酒,一边就孩子们的练习环境、培养方式等问题展开激烈争论。时代进步,理论和正确答案也会改变。翔琉先生大概也将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寄托在了儿子和女儿身上。
我一直。
「一点没变啊。翔琉也是,云雀也是。」
我立刻和父亲一起去参观了雏森兄妹所属的俱乐部。
然而,梦想童年的终结,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突然降临。
「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值得感谢的话。」
「跳跃中加入逆旋转,分数会变高吗?」
据说现役时期的雏森翔琉,有着王者气质,是兼具华丽与实力的明星。父亲就是那样一个依附于他的存在,两人的关系在退役后也未曾改变。
现在回想起来,少女时代的每一天,都闪耀得令人目眩。
所以,小时候,对于天才·雏森云雀,我感到极大的困惑。
两人在作为职业滑冰选手活动后,于三十多岁中期转向了第三人生,但那时规模感仍有巨大差异。
即使云雀展现出最佳表演,在跳跃受限的短节目中,或许也只能屈居京本之后。因为在表演构成分上,她显然更胜一筹。
「谢谢。」
「六郎太。你能来真是让我安心。不先增加人手的话,事情就没法推进啊。」
但是,我想,无论何时,我都以更强烈的力量,被云雀的表演所吸引。
「泉美捕捉冰面感觉的能力超群呢。」
「现在还是速滑的派系势力大吗?」
「怎么会。我是用结果让所有嘲笑我的人闭嘴的。你也是这种类型吧。不然,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那得问本人才知道了。最近是听说她管不住了,可能各方面都成长为了规格外的选手吧。」
你最为闪耀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只是,云雀的话里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推开沉重的门踏入设施时,观众席传来了怒吼声。
如果是旋转,在正旋转后立刻接逆旋转,会被认定为高难度动作。
之后,我家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在翔琉先生的邀请下,父亲辞去了北海道的工作,成为了日本冰上竞技联盟的职员。
十一岁夏末。
每次受重伤,都仿佛要经历永恒般漫长的痛苦。
对云雀露出无奈的表情后,京本对我说道。
「泉美是新人A组对吧?」
「是的。站上领奖台,参加全日本青年锦标赛是我现在的目标。」
「哦——。如果被选为推荐选手,就能一起参加比赛了呢。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谢谢。如果能那样就太好了。」
父亲在车里说过,如果和国雪君结婚他不反对,真是唐突的话。
我才十一岁。别说结婚,连和男孩子交往都没想过。
但是,在这样的距离,看到这样的笑容,心还是会怦怦跳。或许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坠入爱河了,只是现在才清晰地感觉到喜欢。
「泉美对爸爸也用敬语呢。」
「是的。在北海道的俱乐部,所有练习都是和年长的选手一起进行的。我想能好好用敬语说话,所以在家和学校都有意识地养成习惯,结果就改不掉了。」
「嘿——。还有这种事啊。真有意思。」
听到他的笑声,父亲转过头来。
「国雪君,和泉美好好相处哦。家也离得近了。也希望你和云雀成为朋友,但那孩子……」
「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我想她不会下楼来客厅,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吧。我也希望泉美能和妹妹好好相处。」
留下喝酒的父亲们,走出客厅,国雪君带我登上如同宫殿般开阔的楼梯,在这座豪宅里参观起来。
「咦。不在呢。」
在据说是她房间的二楼角落房间里,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单调的房间里,散乱地扔着连帽衫和裤子。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不是小孩子独自外出的时间。
在窥探了训练室、书房等几个房间后,来到一楼紫帆女士的房间,终于发现了云雀的身影。
「啊,哥哥。」
明明是天才。明明做就能做到。云雀却不听从教练的指示。
搬到神奈川县的这三年里,我无数次痛切地体会到,人生是多么地不尽如人意。
云雀去年又任性发作,缺席了新人锦标赛。被翔琉先生训斥后,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她好一阵子没在俱乐部露面。
虽然不值得称赞,但亲生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区分,也说明国雪君和云雀的性格有多么不同。
在神奈川开始新生活之初,我小小的胸膛里充满了希望。
搬到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地方,却几乎没感到寂寞,都是因为有国雪君在。多亏了他,我没有感到孤独和疏离。不仅如此,还很快融入了新的俱乐部。
十二岁,升入小学六年级后迎来的下一个赛季。
因此,不知从何时起,我也开始因为「你要是提醒了她,就不会这样了」这种无理的理由,和她一起挨骂。
「泉美的表演,很可爱,我喜欢。」
「嗯。我知道。好期待。」
即使在聚集了未来可期选手的都市俱乐部,雏森兄妹也格外耀眼,虽然有活跃于成年组的选手,但国雪君在练习中比任何人都引人注目。
听到紫帆女士的话,她满足地点了点头。虽然在北海道一起玩过几次,但老实说,并没有熟到能挺起胸膛说是朋友的程度。
在新俱乐部担任我指导教练的,是两年前刚刚退役的阿久津清子老师。她是一位曾在大奖赛系列赛中夺冠的锐气十足的教练。
美国记者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基于心理学提出了「一万小时法则」的理论。即要成为成功者需要一万小时的练习。
虽然暂时组别不同,但升入中学后,我们就会在同一赛场争夺奖牌了。而且,她已经比我更优秀了。
与私人房间不相称的大屏幕电视开着,她盘腿坐在绒毯上看着。
全日本新人锦标赛,是我没能站上领奖台的全国大赛。虽然不认为自己的表演令人满意,但被说喜欢、被夸奖,还是让我有了信心。
另一方面,在全日本青年锦标赛成功卫冕的国雪君,在三月举行的世界青年锦标赛上实现了有言在先的复仇。我想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他在领奖台最高处露出的笑容。因为最喜欢的选手的活跃表现,让我感到如同自己成功般的骄傲。
如果我的观察没错,同龄的女孩子们似乎都对他怀有爱慕之情。
阿久津老师体贴地理解了我那颗充满野望的心。而且,她也是一位能看透学生性格、个性来选择训练菜单的教练。
然而,新学年一开始,她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了,并且跳过了青年组,开始和成年组选手们一起练习。
注意到访客,在床上撑起上半身的紫帆女士,向我露出了我一直想看到的、那美好的笑容。
正因为我可以挺起胸膛断言自己一天都没有懈怠过,才被迫认清了这不愿承认的现实。
然而,云雀总是因为表演质量以外的问题,触怒教练。而且,可悲的是,对这样的女儿,最生气的莫过于她的父亲翔琉先生。
花样滑冰是与自我对话的竞技。尽管如此,正因为生活在得分明确的世界里,无法不去在意差距。
「泉美。今后国雪和云雀就拜托你多关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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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没有比我跑得更快的女生。无论是马拉松、跳高还是跳远,在女生中我总是校内第一。各个运动社团的顾问、前辈、同学都来邀请过我。即便如此,即使是简单的体能测试,我也敌不过小两岁的云雀。
「是妈妈说可以来的啦。」
在我和国雪君各自为梦想热血沸腾的那一年,云雀没有参加新人B组的比赛。更准确地说,她在作为地方预选赛的关东选手权大会上获得了冠军,却无故缺席了在北海道举行的全国大赛。据说是因为不想坐飞机,在出发当天从家里跑掉了,之后被暴怒的翔琉先生下令禁足直到寒假结束。
还在新人组滑冰的那个时候,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用五倍的努力,战胜被赋予两倍才能的人。
只是,由于不知不觉成了类似监护人的立场,我也自然地被卷入了她引发的麻烦中。
「是的。想打个招呼。那个,这是以前的世锦赛录像吧?」
阿久津老师是一位艺术感备受好评的选手,当然技术也是一流的。一直难以掌握的三周后外结环跳,也多亏了老师一边示范一边教导,终于学会了。
我知道自己目前并非同辈中的顶尖选手。但是,在地方比赛中多次获得过冠军,周围人也对我抱有「未来的金牌得主」的期待。老实说,我自己也有足够的自信,会把鼓励的话当真。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没能立刻理解老师的话。
只是,无论受到多少热切的目光,当事人国雪君却明确划清了与男女之情的界限。与其花时间在意异性,不如在冰场上多面对自己一秒钟。这是他坚定的立场。或许是因为早已厌倦了女孩子们的接近,国雪君对同龄女孩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只有我从一开始就在他的警戒范围之外。也许是因为通过家庭间的交往,我已经成了他另一个妹妹般的存在。
虽然对以学校为首的生活环境变化感到困惑,但冰场和俱乐部的规模差异、孩子们的实力更让我惊讶。
然而,在KS学院练习的选手们,无论是心态还是实力,都与我过去所知的选手有质的不同。并非没有抱着玩乐心态滑冰的选手。但是,每个年龄段都有真心以顶峰为目标的选手。
新人组分为A和B两个组别,十一岁起成为A组选手。然后,如果在全国大赛取得成绩,就能跳级获得全日本青年锦标赛的推荐参赛资格。
云雀就是不容易受伤。此外,她缺乏恐惧心,越是高难度的动作,无论是跳跃还是旋转,她越想挑战。另一方面,她对步法和编排毫无兴趣,比赛中也常常无视音乐滑行。我热爱这项作为艺术竞技的运动。对于她那种只以「会做、不会做」来看待所有技术的思维方式,我每天都感到心痛。我常常希望她能更多地理解这项运动的本质。
另一方面,与他妹妹云雀的距离感,对我来说总是很难把握。
心情好就练习,心情不好就翘掉练习和比赛。无视教练和编舞师的指导,随心所欲地滑行。
从梅雨季节开始,我的右脚就感到了不适。
搬到神奈川县那年年底的全国大赛,我们三人留下了三种不同的结果。
只是,云雀是不久将来会成为我对手的选手。
距离父亲来接我还有时间。坐在观众席上,看着混在成年组中练习的年幼朋友,不甘的泪水涌了上来。
情绪化、缺乏耐心、事事如此的云雀,几乎每天都会被教练训斥。练习中被训斥的,不止云雀。我和其他选手也会被提醒。不过,终究只是关于滑冰的指导。
「你怎么知道的?」
距离新赛季开幕还有时间。我也明白,勉强自己导致重伤更可怕。于是我决定退出青年组强化集训,直到不适感完全消失再休息。这是开始学习滑冰以来,第一次经历如此长时间的休息。
我不是天才。很可能连通过努力就能与天才比肩的秀才都算不上。
樱花凋谢,便又年长一岁。转眼间,我十四岁了。
在体能决定性的运动员世界里,努力能弥补的差距终究微乎其微——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我想分析各个时代的流行趋势,把世锦赛录像一直看到九十年代。这届比赛自由滑有大逆转,印象特别深刻。」
在预定复出的那天,阿久津老师特意安排了时间和我谈话。
将战斗的舞台转移到青年组后,越是努力,失望就堆积得越多。明明应该是在成长,但为目标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感到眩晕的时间,却一天比一天长。
云雀似乎觉得依赖别人是理所当然的,不知不觉间,连练习以外的时间,她也总是跟在我身后。
被诊断为因同一部位过度使用而引发的过度使用综合征——胫骨应力综合征,虽然休息了两周,但疼痛迟迟没有消退。
作为运动员,她真的是「材质」不同。
被年纪小的孩子仰慕很新鲜,被亲近也单纯地让我开心。
「即使是大人,也无法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都保持专注力。只是,她能做到无限接近这一点。这很了不起,但运动员的资本是身体。该休息的时候休息,保持身心处于新鲜状态,对成长也是必要的。」
从被雄伟自然环绕的北海道,搬到首都圈的神奈川。
参加新人组比赛四年。这是我在全国大赛首次站上领奖台。
父亲和阿久津老师都安慰我说,十三岁就能滑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KS学院的班级是根据等级测试的级别划分的,所以我们练习时总是在一起。
真假不得而知。只是,如果一万小时是必要的,那我就这么做。
继承了父母中性容貌的国雪君,举手投足都像画一样。有实力,善于交际,人格高尚,这样的人不可能不受欢迎。
搬到神奈川县一年多。我以为终于突破了瓶颈,但立刻就被拉回了现实。因为参加了新人B组比赛的云雀,以超越上一组别的得分获得了冠军。
和获得金牌的名古屋女孩,差距也不像去年那么大了。
但是,花样滑冰是努力和意识能决定「材质」的艺术竞技。
「不是。在这里看的。」
翔琉先生对儿子和女儿的差别对待,到了连外人都能看出来的程度。
我想,接受这位老师的指导,一定能比以往成长得更多。
如今,无论哪个组别,主要比赛都有直播。连素未谋面的海外选手,也能在早期就关注到,这或许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吧。
我想和国雪君参加同一场比赛。怀着明确的目标,我挑战了新的组别,但只获得第七名,未能站上领奖台,也没能获得特别参赛资格。
云雀非常讨厌重复练习,对训练菜单感到厌烦时,会立刻从冰场溜走。她也经常丢三落四,连昨天说过的事都记得住反而比较稀奇。
对于国雪君的表演,我可以毫无芥蒂地送上掌声。甚至可以说,几乎是以粉丝般的心情为他加油。
「真清楚呢。这可是泉美出生前的比赛。」
我已经落后于顶尖选手们了。明明需要比对手更长的练习时间,但急切的心情却无法得到身体的回应。我从未想过,竟会有连努力都不被允许的日子。
转籍一个月后,举行了有父母参加的面谈,在那次面谈中,老师对我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而认识到那不过是孩子天真的梦想,则是稍后一点的事了。
「你们来现场观战了去年的比赛吗?」
「泉美是非常聪明的选手。我觉得智慧是她的长处。反过来,短处可能就是,她比常人更能努力。」
3
「这么用功,真了不起。云雀。泉美以后要在同一个俱乐部滑冰了哦。」
「是多特蒙德那届吗?」
但是,正因为这十年来全身心投入这项运动,我才看清了现实。
「是视频转播啦。」
他注意到我对新环境的困惑,在俱乐部见面时总会主动跟我说话。也积极地向同伴选手们介绍我。
两人正在大屏幕电视上看花样滑冰的比赛录像。
画质粗糙,纵横比也不同。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这应该是——
云雀这一代还有另一位备受瞩目的选手,名叫京本瑠璃。她是十岁就能完成三周半跳的天才,但即使是她也敌不过认真的云雀。
「好的。我才要请多关照,能和他们好好相处我就很开心了。」
「云雀。妈妈身体不舒服,得让她休息。」
不管怎么说,也没必要发那么大的火吧。最初看到她被那样怒斥,我也曾同情过,但越是了解云雀,就越能理解大人们的心情。
我在新人A组比赛中获得亚军,终于拿到了全日本青年锦标赛的入场券。我滑出了满意的表演,对结果也能自豪地接受。为我编排节目的阿久津老师,也像自己成功一样为我高兴。
而这位当代首屈一指的天才,雏森云雀,明明极度怕生,却不知为何只对我完全敞开心扉。
无论何时看,她的表演都像动物一样充满力量。滑行步幅大,用刃深。最重要的是,滑行速度快得让人以为是成年组男选手。
「和妈妈一起看了新人锦标赛哦。」
「哎呀,是泉美。来找云雀的吗?」
所有认真对待滑冰的相关人士,都被云雀奔放的作风折腾得团团转。但关键的云雀本人,却毫不在意周围人的脸色。更准确地说,她天生就无法理解周围人的心情。
「泉美。好久不见。这个,给你。」
听到背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国雪君拿着热茶站在那里。
即使披着外套,冰场边也很冷。双手接过罐子,温暖连同某种类似温柔的东西一起传递过来。
「你有一阵子没来练习了吧?是身体不舒服吗?」
「右脚胫骨有些不舒服,要休息到暑假。」
「这样啊。泉美是那种埋头苦练的类型,或许有时也需要休息的时间。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近年来,国内有实力的选手,高中毕业后一般会加入强校的大学滑冰部继续活动。但国雪君决定下个赛季进入东京都内的大学,同时继续以俱乐部所属选手的身份进行活动。他能个人聘请教练,完全是因为他是能自己拉到赞助商的人气选手。
男子花样滑冰界的火热势头,正日益高涨。
以在奥运会上获得奖牌为目标,已是遥远的过去。如今已达到了能否夺得金牌,不,是谁能夺得金牌的层次。
那天,时隔许久能和国雪君长时间聊天。
我得知了云雀消失的那几个月里在做什么。
据说她被东京都内的田径俱乐部邀请,去参加了那边的训练。
她是位在速度、力量、弹跳力、耐力所有方面都具备压倒性强度的选手。那些知名教练们会做梦想挖她,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如果目的是挖角,星探们大概会甜言蜜语吧。
对于每天被翔琉先生和教练训斥的云雀来说,她的心转向其他运动,也并非不可理解。
右脚的劳损,似乎比想象中更严重。
即使暑假开始了,也看不到恢复练习的希望,新赛季从一开始就泡汤了。
理性上明白应该不急不躁,瞄准下个赛季复出。但是,我所战斗的,是一项青春和少女的身体是最大武器的、选手生涯极短的竞技。
在十四岁这最好的年华因伤失去一年,我感到愤怒,以及更甚于此的失望。
以刷新大会纪录的傲人得分,云雀再次登上了新人女王的宝座。
她无视了提交的预定动作,跳了三种、共计四次四周跳。
虽说白种人和日本人在骨骼和成长程度上存在差异,但十六岁的我的现实是残酷的。即使被选为强化选手,在国内比赛中也难有斩获。
我该做的事,我该在的地方,真的正确吗?
我相信凡人付出五倍努力就能战胜天才,直到今天都比任何人更努力地练习。
对我的纠结毫无察觉,云雀像松鼠一样把嘴巴塞得满满的。
我相信,那比向恋人低语爱意,要崇高百倍。
不需要美味的食物,也不需要心动的瞬间,我只想滑冰。想早日重返冰场,挽回落后。这是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像是要盖过我的话,她的头用力地左右摇晃。
我和她的一切都不同。才能,以及可悲的热情,都天差地别。
「是啊。因为爸爸不太乐意。不过,偶尔一次。」
但是,轻易就道了歉的她,眼中却滚落下一颗、两颗泪珠。
我的想法,是否多少传达了一些给她呢?
即使内心无法摆脱铅块般的忧郁,季节依然流转。
我没有和谁吵过架的记忆。
但是,我也并没有从舞台上退下。
因为我没有放弃。因为看起来无法放弃。我不甘心,也很痛苦。
在还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少女时代,我曾天真地憧憬着在这个红白季节到来的全日本锦标赛。我毫不怀疑地梦想着,上了初中,最晚到高中,自己也能在那个舞台上战斗。
为什么我必须遭遇这种事?
预定动作终究只是预定。也有人为了牵制其他选手,故意提交在正式比赛中不跳的节目。预定动作中包含了两种四周跳作为单跳,但云雀竟然在正式比赛中跳了三种四周跳,而且还将后外点冰跳组合起来跳了两次。
「选择吃什么很重要。云雀,向泉美道歉吧。」
我和同班同学生活的世界、看到的地方都不同。让我受伤、消沉、感到愤怒的,永远都是在花样滑冰上遭遇失望的时候。
在阿久津老师的提议下,举办了一场以年轻选手为主的烧烤大会。
「已经两个月不能练习了。不消沉才难吧。」
无论被翔琉先生和教练训斥多少次,平时的云雀都倔强地不肯道歉。即使是被提醒应该注意的事,她也很难承认。
我知道原因。其实是因为,我本也想在那个地方战斗。
输的时候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输。这结局确实很有那孩子的风格,但指导者恐怕无法接受。
「谢谢。你们俩参加这种活动挺少见的吧。」
问出从早上就在想的事,国雪君露出了困扰的笑容,一时语塞。
「我喜欢云雀的表演。从搬到神奈川来的时候起,我就一直、一直祈愿着,希望能像你一样滑行。所以,看到你敷衍了事的样子,我就无法忍受。希望你认真对待。我不想看到妥协的你。」
八月的闷热天气也过了顶峰的时候。
在国雪君的催促下,低着头的云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在我再次被给予无法抹消的挫败的这次比赛中,云雀却在不好的意义上留下了无法抹消的名字。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她在短节目中跳了两次被禁止的四周跳。
「嗯。希望你早点回来。泉美不在很无聊。」
无论看到多么精彩的表演,内心都毫无波澜。
不擅长集体行动的云雀自不必说,平时国雪君也几乎不会出现在这种娱乐场合。但那天,雏森兄妹难得地参加了,在意国雪君的几位女孩子,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
和母亲在家里的电视上观看全日本锦标赛,嘴里嚼着几乎尝不出味道的烤鸡。
云雀希望我回来,只是因为只有我会迁就她的任性。
我知道这孩子是出于善意才这么说的。也知道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算计和心机。但是,我……
「我不喝碳酸饮料。也不想吃那种高热量的零食。请你适可而止!我想快点把伤养好!」
「……不管谁在,谁不在,云雀的练习菜单都不会变吧。能跳四周跳的女孩不是只有你一个吗?」
「泉美。你在消沉吗?」
十五岁。
我抱着非同寻常的决心,挑战了初中生最后一场全日本青年锦标赛。
忍耐再忍耐,彻底治好伤病,是为了能再次追逐梦想而战。
为了跳得比昨天更高、更快,不吃喜欢的东西,三百六十五天,只想着花样滑冰而活。
「为什么?明明很好吃。」
综合第十三位这个成绩,考虑到目前的实力,是妥当的。只是,因为今年的期待和干劲都非往年可比,我无法掩饰沮丧。虽然有空白期,但竟然只能到这个程度吗?我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也从未真心讨厌过谁。
在直播中看到那场表演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年,云雀留下了或许会永远铭刻在花样滑冰史上的传奇。
「最好也吃点肉。光吃碳水化合物会胖的。」
但是,这样的现实,该如何接受才好呢?
或许是担心行为难以预测的妹妹,国雪君不愿离开云雀身边。云雀也一直待在我旁边不动,结果我们三人就一直待在一起。
只是,即使和喜欢的男孩子共度愉快时光,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到。
「烤过的巧克力很好吃哦。尝尝看。我再给你拿一份。」
那孩子即使在新人组中,滑行表现也粗糙得明显。即便如此,能接连成功完成这么多基础分高的跳跃,任谁都无法抗衡。
自从高难度跳跃的完成质量和数量决定胜负以来,成为世界第一的选手,无一例外都在十五六岁迎来全盛期。
父亲现在在现场,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工作呢?
回到冰场的云雀,今天也在挑战新的跳跃组合。
前前届,平昌冬奥会的女子冠军,是当时十五岁的俄罗斯选手。上届北京冬奥会的金牌得主,也同样是十七岁的俄罗斯少女。
然而,这一年,我也未能获得全日本锦标赛的推荐参赛资格。
但是,我总是几乎不在意地一带而过。
「……怎么可能吃。」
「我也经历过长期的休养,所以能理解泉美的心情是真的。云雀也很担心你。」
随着这个季节临近,下腹部总会感到一种不快的钝痛。
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没能站在那里的女儿呢?
升上初中后,在学校里偶尔会受到欺负。或许是因为定期因比赛和集训请假,被说成是得意忘形,也曾被排挤。
展示被禁止的技术,基础分会变为零分,即「无价值」。
云雀举着棉花糖,僵在那里,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不得不面对一直逃避的现实,以及不愿面对的现实。
4
「诶——。不好吃,不要。」
明明在休息,参加娱乐活动真的好吗?邀请犹豫不决的我的是阿久津老师。虽然想找机会商量一下今后的事,但身为主办人的老师,正忙于照顾小学生们。
表演结束后,被翔琉先生比平时更严厉地训斥的云雀,彻底闹起了别扭,之后直到年底都没在俱乐部露面。
在翔琉先生的监督下,时隔两年参加的新人A组锦标赛。
连我自己都惊讶的低声从口中迸出。
或许是意识到再说也无用,国雪君把烤好的肉放到了我的盘子里。
期望看到最好的她、对她抱有期待的,是我。
所以,那天临别时,我决定诚实地告诉她。
「对不起。不要讨厌我。」
只是,遗憾的是,现在的我,没有那份从容的心力去那么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圣诞节感到苦涩的呢?
「那,这个,给你。吃了也许能打起精神。」
「被我说中了吧。是拜托你来鼓励消沉的我,对吧?」
「泉美说得对。要好好均衡饮食。来,沙拉也吃点。」
她递来了可口可乐和棉花糖,但我没有伸手去接。
据说炭火比电烤盘温度更高,能放射出强烈的远红外线。户外用餐似乎能让五感更活跃,实际上,用炭火烤的肉,和国雪君并排喝的橙汁,都比平时感觉更美味。
我看到高中生们为了接近他而手忙脚乱。也注意到她们用眼神诉说着希望我带着云雀消失。
每次听到「圣夜决战」这个词,都会被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侵袭。
即使被哥哥催促,云雀也听不进去。她一手拿着可口可乐,不停地往嘴里塞着涂满巧克力的棉花糖。
全部说出口后,我才回过神来。就算对这孩子发火也没用。我的伤不是任何人的错。为什么我会说出这种像是迁怒的话……
在依然一事无成中升上了高中。
对于仰慕国雪君的女孩子们来说,这样的活动是难得的机会。
参加全日本锦标赛,在满场观众面前,高贵地起舞。
「该不会是阿久津老师拜托了你什么吧?」
因为比别人更努力就必须受苦,这太不合理了。
她不是个讲道理的选手。无论谁说什么,云雀不想做的事绝对不做,相反,无论被提醒多少次,一旦冲动起来,她就会去做。
我,想要证明我自己。然而通往梦想的大门,却总是、永远地紧闭着。
然后,云雀握住了我的右手,直到开始准备回去,都不肯松开。
「……抱歉。我有点慌乱了。云雀是出于好意才分给我的。该道歉的是我。」
「是吗?我没胖过所以不知道。」
在河滩上吃饭,还是第一次。
然而,在达成目标之前,在心灵之前,右脚先发出了悲鸣。
医生并非凭直觉下达停赛指示。
我明白必须遵从。理性上也理解,即使勉强自己,后悔的也是自己。但看着云雀练习,我就无法抑制冲动。
瞒着医生,对父母和阿久津老师也隐瞒了疼痛的脚,我继续站在冰场上。然后……
十六岁秋末。
因无法站立而被送往医院的我,得到的诊断是:疲劳性骨折恶化导致的距骨完全骨折,以及骨软骨损伤。
「泉美是太拼命了。在疼痛消退之前,学校也请假吧。」
这是得知女儿重伤后,父亲说的第一句话。
太拼命了,是什么意思?努力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天赋的人,除了努力之外无法改变未来。然而,难道我所做的、所积累的每一天,都是错的吗?
父母出门工作,独自在家时,泪水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连伸手去拿母亲准备的午餐的心情都没有,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时间在流逝。
为疼痛的右脚,以及更甚于此的、嘎吱作响的心灵所困扰的傍晚。
与宣告下午五点的钟声重叠,公寓的门铃响了。
拄着松叶杖打开玄关,站在门外的,是眼眶湿润的云雀。
「怎么了?今天不是有高阶老师的课吗?」
「听哥哥说泉美受伤了。」
云雀来访是久违的事了。小学时,练习结束后,在父母来接之前,她有时会来我家玩,但自从我上高中后,我想一次都没有过。
「受伤会治好的吧?什么时候回来?」
「治疗才刚开始。那种事我也不知道。」
光是骨折愈合听说就要三个月。只是,更严重的是,真正的问题在于右脚积累的损伤。
即便如此,也没关系。因为现在的我,有比自己的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但是,二十一岁的我,再次回到了这个华丽的舞台。
在父母返回神奈川之前,我得以寄住在雏森家。
「请不要开玩笑。」
这真是个用「晴天霹雳」都不足以形容的、令人欣喜的决定。
「请你回去。」
我怀着做梦般的心情,眺望着同世代选手们走过的故事。
「没开玩笑啊。最近都没和泉美一起玩。」
隔着挡板,我们彼此握住对方的手,传来了比平时温度更高的热度。
实际上,翔琉先生的如意算盘似乎成功了。因为原本动不动就移情别恋其他运动的云雀,在开始一起生活后,一天不落地出现在练习场。
「什么意思?我是因为担心泉美才来的。听说你不得不停止练习,所以想一起玩……」
场内响起广播,云雀用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这是哥哥国雪君选择的乐曲,希望她能比任何人都更轻盈地起舞。
「爸爸,妈妈。我已经明白自己不是天才了。也意识到光靠心情是行不通的。但是,能让我在这里再努力一阵子吗?」
我直视着她的瞳孔,决定坦率地说出心中浮现的话语。
五年前的秋天。
我对那个闹着不去练习的孩子,说出了严厉的话语。
而现在,这次终于两人一起,一个都不少地,抵达了这场决战的舞台。
「不能去练习的事,联系俱乐部了吗?」
这场比赛的胜者,将是京本选手或云雀,两人之一。
回到冰场边的云雀,将运动服上衣递给阿久津老师,然后像是确认脚的状态般,在原地轻轻踏了几步。
身披蓝色战袍的雪之妖精,如子弹般冲向了冰场。
「……不去。」
目前排名第一的,是十九岁的京本瑠璃选手。她是云雀最大的对手。她创下的94.14分,虽然是参考纪录,但已是世界纪录。难以置信的高分,但云雀也准备了能冲击90分的节目。胜负尚未可知。
「三十二号。雏森云雀选手。KS学院。」
升上高中二年级,迎来十七岁暑假。
之后,云雀在年底于日本举办的世界青年锦标赛中也登顶,让花样滑冰界知晓了她的名字。
「为什么不明白别人的心情呢?」
她一定完全无法想象我现在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生气。
短节目是埃里克·萨蒂的香颂《Je te veux》。
「老师也会担心的。我来打电话,请你赶快过去吧。」
没问题。和往常一样,像妖精般轻盈。
「我可以等泉美回到冰场来吗?」
「如果没有战斗的意愿,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那时,我到底该怎么想才好?该以怎样的表情,去祝福一个回家前能把世界冠军奖牌弄丢的孩子的荣耀呢?
我隐约猜到了答案,但姑且还是得确认一下。
一方面为她的活跃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却无法抹去复杂的心情。
全日本花样滑冰锦标赛,女子短节目。
「老师,自己的比赛和学生的比赛,哪个更可怕?」
云雀不是那种把失败或败北归咎于他人的孩子。但是,除非被选为选手,否则工作人员无法同行,这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时五十六分
今天压轴的最后一位选手的表演时间即将到来。
上届冠军京本选手,因父亲涉嫌受贿和违反毒品取缔法被捕,没有在全日本青年锦标赛上露面。
在对手缺席的这场比赛以及随后的全日本锦标赛中夺冠的,是成功落冰五种四周跳的云雀。
明明一个月前,我用激烈的话语拒绝了她。
在雏森家的寄宿生活开始后,恋慕之心便加速奔跑起来。
「因为就算输了,也只能以辞职来负责。而且,就算我们不想放弃,如果被解约,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
夺冠的第二天,云雀一大早就来到了泷川家。然后,
「请相信。相信着你的我。」
作为被这项运动迷住的一名女性,我长久以来一直憧憬着全日本锦标赛。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要挑战。最重要的是,我渴望与注定会载入史册的云雀正面一决胜负。
我和云雀初次见面的那天,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为什么?我……」
能和最大的目标云雀,以及最喜欢的国雪君,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哥哥和泉美都不在,我不想去。」
明明刚才还垂头丧气,却用开玩笑似的笑脸问道。
雏森云雀和京本瑠璃。无论谁获胜,时代都将改变。
这次我也无法成为主角。
父母理解女儿怀着怎样的心情战斗至今。我以为他们能接受我想留在神奈川的愿望,但没料到后续的发展。
就在终于开始看到复出希望的时候,家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雏森家是渊源深厚的世家,现在的宅邸对四个人来说也过于宽敞的豪宅。空房间也很多。只是,提出收留我的,意外地是翔琉先生。他是想通过把女儿亲近的我放在身边,来控制这个问题儿童。
即便如此,直到下下个赛季,云雀和京本选手都还不会升入成年组。国内能完美跳出四周跳的女选手只有两人,在她们缺席的现在,我也有机会一争高下。至少,抱有期待是自由的。
明明对担心我伤势的朋友,做出了那么过分的迁怒。
将话语,照字面意思接受。
「那当然是学生的比赛。」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原谅。所以,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在数不清的互相伤害中,我们长大了。
父亲接到理事会的调令,需要暂时返回北海道。
「明白了。我去了!」
她眼中噙着快要落下的泪水,这样问道。忘记了全日本冠军的身份,只顾着担心朋友的心情。
和国雪君一样,负责教练的多是擅长跳跃指导的男性,但我记得,她能敞开心扉的对象,大多是女性教练。
我也明白,获得奥运会参赛资格,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不现实的目标。
那是我该说的话。
因为水平和设定的目标都相差太远了。即便如此,这孩子还是……
就在不久前,我还认为自己是云雀的对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如此相信着。但如今,舞台本身已经不同了。
5
四年前。十七岁初次挑战全日本锦标赛时,我毫无还手之力。那是一场惨败,甚至让我为曾梦想参加奥运会而感到羞愧。
问阿久津老师,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想早日回到冰场。然而什么都拥有的你却……
「如果没有战斗的意愿,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在这个赌上人生的赛季,云雀将节目中使用的音乐,分别交给了重要的家人来决定。
「泉美。给我句话。」
「现在不是几乎不在一起练习了吗?」
推开又拉近。因为相信所以怀疑。
第五位选手的表演结束,等待得分期间,我和阿久津老师并肩站在冰场边,注视着继续热身的云雀。
我早就知道云雀是这样的孩子。清楚到令人愕然。
「不要。为什么说这种话?」
心脏剧烈跳动,身体比自己表演时还要僵硬,是因为我确信,这场战斗甚至将左右日本女子单人滑的未来。
「在泉美的伤好之前,我也休息。呐,可以留下来玩吗?」
「泉美不在很无聊嘛。」
父母希望一家三口一起搬过去,但事到如今,转学什么的难以想象。更重要的是,我讨厌因为回北海道而让心情就此中断。明明才刚结束休养期,回到没有训练设施的俱乐部,我不认为能打破停滞。
我想练习。虽然变成了这样,但我还没有放弃。
云雀从小就师从过许多指导者。根据翔琉先生的判断,会不时更换教练。
我将从这个奥运赛季开始,挑战成年组。
「那是任性。请不要再说像小孩子一样的话了。」
通过那次重伤认清现实的,十六岁那个赛季。
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有。」
能回忆起来的,都是十一岁从北海道搬到神奈川县之后的事。
从小时候起,我和云雀,似乎就无数次、无数次地,重复着靠近又分离。
「云雀。」
云雀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渗透出前所未有的斗志。
「请你回去!现在立刻去冰场!」
「是哪里不舒服吗?」
还年幼的时候,我曾天真地相信自己的才能。每天被夸可爱,被像公主一样捧起来,虽然不好意思但也当真了。
但是,现在只要照照镜子就明白了。不得不意识到。
曾经可爱、被大家宠着,不过是因为那时还是个孩子。
我喜欢国雪君。
我可以断言,现在比刚认识时喜欢一百倍。
然而,拥有偶像般人气的他,不可能回头看一眼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女孩。我也明白,想成为他恋人的愿望,是不自量力。
即便如此,爱意无法抑制。
恋爱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
爱,和追逐梦想一样,是疼痛的。
与雏森家共同度过的这一年,对三人来说又成了对比鲜明的一年。
二十一岁是男子单人滑选手挑战大舞台的理想年龄。然而,在全日本锦标赛上以进攻性表演出战的国雪君,却犯了令人痛心的失误,在最后关头与奥运代表资格失之交臂。
我也同样,未能触及目标。
首次参加的全日本锦标赛,正赛的最终结果是第十七名。父母和俱乐部相关人员都为我巨大的进步而高兴,但这成绩距离奥运参赛资格仍是遥不可及的梦。
另一方面,年满十五岁的云雀,以压倒性的表演蝉联了全日本青年锦标赛和全日本锦标赛的冠军。她将五种四周跳以史无前例的组合方式成功完成,仅就跳跃技术而言,用结果证明了她是世界顶级的选手。单论节目难度,与夺冠的男单冠军相比也毫不逊色。
二月。云雀在家兴致勃勃地观看了奥运会,但次月,在前往世界青年锦标赛的团队集合时,她从机场逃走了。这是她时隔两年第三次从代表队大逃亡。
这次绝不原谅。面对比以往更加暴怒的翔琉先生,云雀也固执地顶嘴,雏森家上演了可怕的争吵场面。
「我不想滑同样的节目滑那么多次!坐飞机太麻烦了不想坐!」
这种缺乏逻辑和伦理的主张,不可能说服翔琉先生。
雏森父女的关系一路恶化。
翔琉先生的梦想是让儿子和女儿在奥运会上夺得金牌,所以下一次机会要等到四年后。届时两人会以怎样的状态迎接,现在还无法想象。而这,对我自己的未来来说也是一样。
这几年没取得什么像样成绩的我被召集,当然是有原因的。云雀终于到了可以注册成年组的十七岁。虽然上个赛季一次比赛都没参加,但翔琉先生并未放弃女儿的未来。他答应了女儿「如果泉美也一起就参加集训」的任性要求,在背后进行了运作。
「这压力可大了。要是没夺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来见你。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我进入了首都圈的私立大学。
6
无法接受。
我明白医生的警告并非夸张,但对于一个除了努力别无选择的选手来说,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如今,我的心意仍在冰上。虽然已经明白自己没有才能,但热情不是能用道理控制的。
国雪君在全日本锦标赛获得第二名,在世界锦标赛获得第三名,拿到了第一枚奖牌。他用成绩宣告了,为了三年后的奥运会,雏森国雪在此。
「我倒不在意别人说什么。泉美对我来说,已经像家人一样了。」
右胫骨的第二次完全骨折。
作为头号粉丝,我想亲眼见证他在大舞台上的首次夺冠。
如果听从内心的声音,我想就这样待在国雪君身边。
是从遇见云雀的时候开始吗?还是看到京本选手表演的时候呢?
不久,温和的春天到来。
复出后,我一直瞒着大家继续练习,但右脚又开始发出悲鸣。
国雪君虽然在青年组拿过世界冠军,但在成年组尚未在赛季后半段的国际大赛中登顶。不过,他确实在不断进化,本赛季终于在全日本锦标赛登上了领奖台的顶端。这是史上首次兄妹同时夺冠。
「……我没想过那个。因为我相信你会赢。」
「被你这么期待我很为难,但希望你能听。四大洲锦标赛,请加油。」
我,泷川泉美,降生到这个世界的理由,一定是。一定是……
「嗯。就这么办吧。」
成长后的泷川泉美,是个描绘出平凡的选手,没有未来。
虽然老实回答了,却被他报以苦笑。
翔琉先生希望我继续留在家里。大概是想让我作为与进入激烈叛逆期的云雀沟通的桥梁,继续留在她身边吧。
不是在第二次骨折确诊时。也不是被两位天才击垮时。
对未来感到迷茫的我,还能继续寄居在雏森家吗?虽然被告知上了大学可以一个人住,但我很犹豫。
「这个,不嫌弃的话请用。」
作为选手抓住荣耀的未来,虽然不甘心,但如今连想象都做不到了。
察觉到了无论经历多少次挫折,唯独热情却愈发强烈的理由。
「是什么呢。你说有两件事想告诉我,我觉得这才是关键。很期待。」
我是个连兼职都没做的大学生。虽然有家里给的生活费,但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给喜欢的人送礼物还计较金额,也太不解风情了。
这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感的源泉,终于朦胧地浮现出来。
「四大洲锦标赛结束后,有两件事想告诉你听。」
「下次如果再这样伤到右脚,就不是引退能了事的了。继续这样施加负荷的话,影响到日常生活也不奇怪。绝对不要勉强。」
经过长期休养,终于从主治医生那里得到了痊愈的诊断。
我决定在寄居雏森家期间不告白。国雪君显然没有把我看作女性,更重要的是,像兄妹一样的关系让我感到幸福。我绝对不想破坏这略带残酷、却又无比幸福的每一天。
明明自己最清楚,为什么却无法抑制不甘的心情?
所以,决定引退时,也没有感到过度的失落感。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天平上权衡着奉献过的过去和崭新的未来,探寻内心。
还有一点。
「啊,我知道了。如果不行的话。再等我一个月。我会在世界锦标赛上复仇的。」
一个月后。
高中最后一学年,我的努力因第三次受伤而付诸东流。
离开竞技的一年里,我在备考的同时,专注于上半身的强化。相信能改变些什么,彻底锻炼了核心。
「谢谢。是什么?」
答案不得而知,但在内心最深处,恐怕其实早就放弃了吧。
向联盟提交引退申请的那天。
一定是在更早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对自己死心了。
爸爸和阿久津老师都强烈建议我进入拥有强校滑冰部的大学,但我没有心情选择与众多实力选手相同的道路。
无法放弃。
想着如果有云雀那样的力量或许就能掌握高难度跳跃,结果因过度进行力量训练,再次收到了医生的禁令。
另一方面,男子比赛比往年更加白热化。
为了不给拥有压倒性女性人气的国雪君的经历留下污点,这几年,我在人前都尽量不靠近他。因为不想传出奇怪的流言,万一给他添麻烦。
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对人生绝望。因为,我的心早已被多年来的经历磨损殆尽。因为,早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表达了引退意向后,爸爸或许是顾虑我的感受,提议我从四月开始一个人住怎么样。
四天的集训结束,我明白了。
代表队出发的前夜。晚饭后,我决定去国雪君的房间拜访,送上礼物。
想告诉他的一件事,是我的心意。
国雪君遵循翔琉先生的方针,不收粉丝的礼物。能拿到手的只有经过经纪人检查的粉丝来信。可以说,能直接送东西的,只有选手和相关人员的特权。
明明应该已经放弃了,为什么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的火焰仍未熄灭?
过去也参加过几次分年龄段的代表集训。但或许是因为举办地不同,今年的成年组强化集训,从规模和密度上来说,都与我认知中的不同。
大学生活也开始适应的六月。
「是围巾。买了新的觉得手感很好,想着国雪君可能也会喜欢。」
但是,如果开始独居,就无法像以前那样见面了。如果这美好的日子即将结束,我必须对长久以来压抑的恋慕之心,做个了断。
为什么大家安慰的话语,无法在我心中引起共鸣?
「可以吗?这么贵重的东西……」
在这个跳跃全盛的时代,十九岁的凡人,不可能从这里逆转。
或许是为了传达联盟希望他成为下届奥运王牌的信息,赛后的发布会上,国雪君作为单人滑唯一一位选手,被同时选为四大洲锦标赛和世界锦标赛的代表。
7
十八岁的春天,等待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没有云雀和京本选手出场的全日本锦标赛,就像没有草莓的草莓蛋糕。受战争影响俄罗斯少女们不参赛的那段时期也是如此。
「不是情侣款,请放心使用。只是同一个品牌,我想不会引起误会的。」
这不是像我这样的庸才能够闪耀的竞技。
然而,这次也感觉不到奇迹。没有退步,但也没有成长。越是练习,目标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就越发明显。
「两件?现在不能说吗?」
事到如今,我终于隐约察觉到了胸中燃烧的火焰的真面目。
在电视上注视着在全日本锦标赛上活跃的国雪君和云雀的身影,我终于明白了那天流不出眼泪的原因。
所以,我终究还是重蹈了覆辙。
国雪君在男女之情方面比较迟钝。我怀揣的这份心意是恋慕,近十年来一直希望他能作为女性来接受,但大概,他至今仍未察觉。
或许是为了让尽可能多的选手积累国际大赛经验,最近的联盟似乎经常将两个赛事的派遣选手分开。像云雀、京本选手、加茂瞳选手这些全日本锦标赛的奖牌得主们,本赛季只被派遣参加世界锦标赛。
在大学一年级的初夏,我为现实与热情之间无法填补的差距而烦恼,被纠葛灼烧。
但是,我……我的未来……熊熊燃烧的心火……
虽然已经认清了败北,但我的胸中,热情之火仍在燃烧。无法熄灭的火焰在摇曳。为什么这火焰至今仍在燃烧,我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去确认。
我被选入了全日本队的成年组强化集训成员。
无论资深选手们展示出多么成熟的表演,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总会想:如果那两人在的话,冠军就会不同了吧。不挑战高难度跳跃的选手,是无法与世界竞争的。女子单人滑今年大概也赢不了俄罗斯的天才们吧。
最近她甚至不再在俱乐部露面,听说是在别的冰场参加速滑训练。
「我有预感。国雪君会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夺冠,这次一定会成为世界冠军。我想让那样的国雪君来听。」
大学毕业的国雪君,基于这一年的战绩,取消了原定的海外移居计划。确信在日本也能充分成长的他,决定转入国内企业的滑冰部,刻意不改变环境。
不行就是不行。
云雀自机场逃亡事件以来,一直和翔琉先生处于冷战状态。
这一年,云雀在俱乐部里总是一副无聊的表情。接受表演指导时自不必说,重复练习一开始,她的注意力就立刻涣散了。
最大的目标无疑是世界锦标赛。但首先是四大洲锦标赛。
雏森家的四人都很温柔。住着也很舒适。
我还只是高中生。滑行技术和表现力都还有提升空间。只是,对于现阶段连想象都做不到的高难度跳跃,我不认为今后能够掌握。
因为喜欢。因为太喜欢花样滑冰,自负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这项运动。我知道。我明白。我痛切地体会到。
对顶尖选手来说,赛季后半段的主要赛事是四大洲锦标赛和世界锦标赛。
爸爸、妈妈、国雪君、云雀、紫帆女士、阿久津老师,大家都流着泪慰劳我的选手生涯,却只有我一个人流不出眼泪。
十九岁的秋天,我在人生赌注的较量中,这次清楚地败北了。
一方面是因为感觉不到作为选手的自己还有可能性。但最大的理由是,我想尝试新的生活方式。在可能是最后的学生时代里,我想再次仔细思考,我该走的路、该去的地方,究竟在何方。
且不说像云雀那样对伤病耐受力强的例外,在体育运动中,努力并非可以无限叠加的东西。如果勉强,必定会遭到反噬。
8
在加拿大最大城市多伦多举办的那年四大洲锦标赛,我和云雀、紫帆女士三人在她的房间里一起观看。
作为滑冰王国而闻名的爱知县,存在好几座冰场。紫帆女士的父亲经营着其中一座大型冰场,从年轻时就让女儿帮忙工作。
听说几乎每天都去冰场露面的紫帆女士,后来在那里遇到了以此为据点的翔琉先生,最终步入了婚姻。
紫帆女士今天似乎身体也不太好,但不可能选择不亲眼见证儿子的重要舞台。我们在一楼紫帆女士的房间里,注视着大屏幕上转播的画面。
云雀平时对他人的表演不感兴趣。但顶级赛事是例外。如果成年组的年龄限制没有改变,自己或许也能在那个舞台上战斗,所以即使是两年前的奥运会,她也毫无多余感情地狂热观看。
各组比赛开始前,会安排六分钟的官方练习。横六十米、纵三十米的冰场上,六位顶尖选手摩肩接踵滑行的景象非常壮观。
到了后半的组别,就连练习时间也到处上演着漂亮的跳跃,对粉丝来说,这大概是不知道该看哪里的时间吧。
男子最后出场组中,与国雪君一同被视为夺冠热门的,是一位美国籍选手。
史蒂夫·麦克布莱德。他是罕见的右旋选手,目前世界排名第一。
在米兰-科尔蒂纳丹佩佐奥运会上遗憾获得银牌,本赛季大奖赛总决赛中唯一击败国雪君的也是他。
这十年来,男子单人滑的水平不断攀升。实力选手济济一堂,仿佛为了确认自己的状态,六位选手纵横驰骋,不断提升速度。
「这六分钟练习,是不是有点怪?」
在旁边一边吃着薯片一边观看的云雀,用悠闲的声音嘟囔道。她右手握着可口可乐的罐子。
我在现役时期,决心将人生全部奉献给滑冰,所以绝对不吃零食。也不喝碳酸饮料。
几年前,我曾因她那漫不经心的饮食而斥责她,把她弄哭了。但是,这孩子至今仍是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而且,还那么不容易受伤,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感到违和,可能是因为有两位右旋选手吧。」
本赛季刚升入成年组的韩国新星,赵真洙,也是一位和麦克布莱德选手一样右旋跳跃的选手。
旋转方向不同,助滑的路线也会改变。因此,当右旋选手混入冰场时,周围选手的动作就变得难以预测。
如果有人高高跃起,必然会有其他人的路线被打乱。
但是,这里是世界最高水平的舞台。退让就无法取胜。
脚步看起来有些踉跄,这应该不是错觉。
「哥哥,没事吧?」
据实况报道,被担架抬走的麦克布莱德选手膝盖受伤,已决定退赛。另一方面,国雪君额头缠着绷带,以令人心痛的样子回到了冰场。
国雪君在最后出场组,第二个登场。特写镜头中的他,眼中透着近乎杀气的斗志,紧盯着冰面。
我很担心他们四个人,也不想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离开。
被担架抬走、紧急送医的国雪君,立刻接受了精密检查。
「意识好像还有。」
「不要再接近雏森家了。」
云雀很高兴,但怎么看都是满身疮痍。和剩下的四人不同,他看起来不像在确认表演质量,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能动。
「不知道。没见过那么激烈的碰撞。」
在我这个女儿看来,我的父亲泷川六郎太也是个狡猾的人。
现场医生判断没有脑震荡也是原因之一。因肾上腺素分泌而未能自觉异常的国雪君,表示了继续的意愿也是原因之一。
后来被称为「血色四大洲锦标赛」的那次事件,赛后给雏森家带来了巨大影响。
国雪君的治疗还在继续。
「事故是没办法的事。」
父亲对我说了令人无法接受的话。
临近表演的选手,常因紧张或兴奋而处于思维回路不正常的状态。
实际上,多亏了翔琉先生,我们这一代受益良多。只要是曾被选为强化选手的人,都理解这一点。
不负责任的大众眼中只看到失态,煽动舆论的人,恐怕也存在于组织内部。所以,当那样的事情发生时,反抗已是不可能的了。
他是面部着地摔在冰上的。就算脑震荡了也不奇怪。
「骗人……」
着手改革,也意味着要与想维护既得利益的人斗争。不难想象,他曾被速滑和短道速滑出身的人所忌惮。翔琉先生原本就有很多敌人吧。
「太好了!哥哥能滑!他没事!」
明明和雏森家的各位如此亲近,心却无法相通。
不久,翔琉先生拨开人群出现了。翔琉先生作为联盟工作人员随队参加了本次大赛。即使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他应该也能立刻找到最好的医院。
擅长处世之道的父亲,一得知翔琉先生犯了无法挽回的失态,就展现了令人愕然的变脸速度。他迅速投靠了联盟内的对立派系,从外派的北海道回来了。
然后,查明的事实残酷到难以形容。
国雪君在第一个跳跃中摔倒,但仍继续表演。
试图从向后助滑进入跳跃的国雪君,和同样向后滑行的麦克布莱德选手,正面撞在了一起。
所以,他让国雪君继续比赛。然后,发生了最糟糕的悲剧。
在那四十分钟里,翔琉先生考虑了各种可能性,判断即使无法获胜,此刻将儿子塑造成悲剧英雄更为有利。
在受伤的身体状态下坚持比赛的国雪君,为此付出了致命的代价。
允许国雪君继续比赛的,是现场的医生。
以前有专家在电视上说过。高速滑行中的滑冰选手相撞,其冲击力几乎不亚于被自卸卡车撞到。
随着六分钟练习中断时发生的事情曝光,批判的矛头逐渐指向了翔琉先生。因为推翻教练认为应该退赛的判断,让国雪君回到冰场的,正是翔琉先生。
他用伤痕累累的身体继续舞动,然而,未能滑到最后,在旋转中途像垮掉一样倒下,直到音乐结束也没能再站起来。
「可能是其中一方表示了继续的意愿吧。」
「但是,他是自己滑出来的啊。」
「脚步不是也不稳吗?还有世界锦标赛,没有理由勉强。」
「特意跑到加拿大来的。」
为了胜利,雏森翔琉无视规则,让儿子和女儿进行不合理的训练。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连同他严厉训斥女儿的视频,一起扩散开来。
当时云雀的跳跃,是那孩子自己擅自做的。
「考虑到今后的立场,只能断绝关系。你要是和雏森家走得太近,会被刨根问底,惹上麻烦的。」
「就是因为有关,组织才麻烦。你也看到翔琉是怎么战斗的吧。」
紫帆女士的脸色也同样不好。
下半身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选手生涯就此断绝。
我不明白。
「一个月后就是世界锦标赛了。没有理由勉强。」
事件发生后不到两周,翔琉先生就壮志未酬,被迫辞职了。
「我觉得女儿和谁交朋友,都和爸爸的工作无关。」
时隔两年半再次开始一家三口同居的那天晚上。
失去工作的翔琉先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过着酗酒的生活。无论紫帆女士和国雪君怎么叫他,他也绝不肯同桌吃饭。对于过着自甘堕落生活的父亲,云雀既没有传达什么,也没有要求什么。
在其他选手被要求退场,救护人员进入冰场后,麦克布莱德选手捂着左膝坐起了上半身。他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另一方面,被救护人员扶着背坐起身的国雪君,才刚刚睁开眼睛。
事故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以上了。电视台早早宣布将直播到比赛结束,但六分钟练习仍没有要重新开始的迹象。
那种身体状况不可能夺冠。即便如此,留在人们记忆中的,会是展现了不屈斗志的国雪君的身影,甚至胜过胜利者。逃跑的加害者史蒂夫·麦克布莱德,与奋起抗争的受害者雏森国雪。这样的构图或许会浮现出来。
因为我们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我们了。
看到家人遭遇那样的事故,不可能保持平静。
为什么,翔琉先生不阻止?
我曾告诉国雪君,四大洲锦标赛结束后有两件事想告诉他。但是,最终直到搬家那天,都没能提起这个话题。国雪君也没有问起什么。
但是,无论事实如何,一旦开始燃烧的火焰就不会熄灭。因为大众往往是为了燃烧而添柴。
所以,看到之后发生的悲剧时,我的心痛苦得仿佛要被拧碎。
「是说哥哥可能会滑吗?」
「我觉得不行。」
一个对儿子都无法做出正常判断的男人,竟然在联盟担任副会长。
不知道是谁煽动的,转眼之间,翔琉先生就成了世人的敌人。像出了丑闻的艺人一样,成了显而易见的靶子。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去战斗?
翔琉先生的梦想,是为了现役花样滑冰选手,改革联盟。其中或许掺杂了私利私欲,但动机的核心,始终是选手们。
在出现在冰场的五人中发现了国雪君的身影,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必须有人,教练,翔琉先生,阻止他。
先离开冰场的是麦克布莱德选手。他被抬上担架,送出冰场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对教练说着什么。
平时的练习也好,赛前练习也好,碰撞事故时有发生。但是,以这样的速度相撞,选手毫无防备倒下的瞬间,我从未见过。
「意识似乎还算清醒。如果只是脸上划伤就还好……」
精神论之类的东西有害无益。那天,他绝对不应该继续表演。
「虽然希望他不要勉强,毕竟脸色那么差。」
由于父母意外地回到了神奈川,独居的提议就此作罢,我搬进了父母租的公寓。
发生重大判断失误时,必须有人负责。
已经开始的短节目。
「嗯。我也希望他退赛。」
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问道,但我没有答案。
在这种情况下,麦克布莱德选手退赛,而国雪君却继续滑了,结果会怎样?
「呐,妈妈。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哥哥。还能滑吗?」
面对救护人员的询问,国雪君脸色苍白地点了一次、两次头。
不知不觉间,云雀钻进了紫帆女士躺着的被窝里。
会场鸦雀无声。
9
「泉美。哥哥他……」
国雪君出院后仍需绝对静养。
大约两分钟后,在救护人员搀扶下站起来的国雪君,自己走向了场外。他的脸被放大特写,空洞的眼神映在屏幕上。
最终,六分钟练习在碰撞事故发生近四十分钟后才重新开始。
两人都是在试图转向前的瞬间,以最高速度相撞的。而且,直到撞上的瞬间,双方都完全没有察觉。
被弹飞的国雪君,面部朝下摔在冰面上,趴着一动不动。麦克布莱德选手虽然保持着意识,但仰面倒在冰上,双手捂着脸。
因强迫受伤选手继续比赛,回国后,翔琉先生成了众矢之的。随后被翻出来的,是云雀青年时期的视频。四年前在短节目中跳了两次四周跳的那场表演。
摄像机一直拍摄着坐在长椅上接受治疗的国雪君。
然后,在各选手竞相提升状态的结果下,事故发生了。
那次事故导致国雪君出现了硬膜下血肿。
那并非任何一方的过错导致的事故。只是,在事后的影像中,身材高大的麦克布莱德选手看起来伤势较轻。实际上他也受了重伤,但国雪君曾一度失去意识,而且额头流了大量血。
现场有日本医生吗?大概是诊断没有脑震荡才让他滑的吧,但以六分钟练习时的那种状态,我不认为能完成像样的表演。
虽然紫帆女士也同意,但我们的想法无法传达到比赛现场。
不知是不是碰撞时划伤的,鲜血从左脸颊流下,一直滴到下巴。
「哥哥!」
「如果是那样,继承他的志向不才是爸爸的责任吗?」
「翔琉失势后就没办法了。而且因为这次的不光彩事件,我们的立场也变差了。真想继承翔琉的志向,只能等待时机。」
这听起来只是方便的借口。如果真有那样的气概,绝对不会说出要和雏森家断绝关系这种话。
因为我是女儿,所以明白。父亲并没有崇高的志向。为了花样滑冰界尽心尽力这种心情,我觉得他连翔琉先生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我依然发自内心地珍视着最喜欢的国雪君和紫帆女士,照顾过我的翔琉先生,还有那个最终连成为对手都没能做到的孩子。
因为青年时期的视频被扩散,社会上,曾经被誉为神童的云雀的表演,正作为无视规则的蛮行而成为被谴责的对象。
所以,当我听说那孩子要按计划参加世界锦标赛时,很惊讶。
本赛季的举办地是美国阿纳海姆,与史蒂夫·麦克布莱德选手渊源颇深。
那天,麦克布莱德选手左膝前十字韧带断裂,受了危及职业生涯的重伤。虽然与被逼退役的国雪君相比还算好,但粉丝的感情想必很复杂。
在体育界,也有不少人虽然高声谴责对黑人的歧视,却认为可以随意嘲弄亚洲人。
云雀完全不会说英语,但恶意即使只通过声音也能传达。
我很担心,那个特别敏感的孩子,会不会被无理的力量伤害。
由于国雪君的妹妹云雀和总是容易引起骚动的京本选手首次参加世界锦标赛,获得转播权的电视台连日来在晚间新闻节目中制作专题报道。
决战的三月。
在阿纳海姆的土地上等待着云雀的,果然还是巨大的嘘声。
在官网转播的赛前练习中,云雀被蜂拥而至的粉丝们,作为毁掉当地英雄的男人的妹妹,毫不留情地辱骂。那令人揪心的景象,我只能透过屏幕看着。
我曾在现场多次听到京本选手被喝倒彩。当时在一起的云雀,每次在会场都露出悲伤的表情。因为她不仅讨厌针对自己的恶意,即使是对他人的恶意,也非常不擅长面对负面的情感。
这一个月,我不认为她能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进行训练。
不干了也可以。这种时候逃跑也可以。
我想立刻飞奔到她身边,这样告诉她。
就连在电话里听到类似觉悟话语的我,也是一样。
阿久津老师用比语言更有力的竖起大拇指来回答,但我决定用语言说出来。
无论多么不喜欢云雀,那种应对方式也缺乏正义。
我的朋友,在那一天,就这样向世界正面宣战了。
「真的吗?太好了!」
因为,她拥有世界上基础分最高的节目编排。
女子短节目是不允许四周跳的。突然无视规定的云雀,接着又单独跳了四周后内点冰跳和四周点冰跳。
「如果那是真的,我也理解云雀的心情。」
雏森云雀是独一无二的特殊选手。没有必要展示超出实力的表演。
云雀表演结束的瞬间,我和阿久津老师不由自主地击掌庆祝。
即便如此,在异次元的表演面前,一切都被颠覆了。
观众暂且不论,运营方公正才是大前提。
她到底想干什么?
短节目的表演时间是两分四十秒。从被叫到名字起,必须在三十秒内到达起始位置,否则扣1分。
「因为,泉美和哥哥都不在了啊。没意思了。」
「我滑得和练习时一样吗?」
只是,即使是高阶先生这样的人格高尚者,要完全驾驭像烈马一样的云雀也很困难,当她闹别扭或逃跑时,我经常接到他的咨询。
无论是对那个想凭感情决定人生的孩子,还是对连话语都无法传达给朋友的自己,我从未如此生气过。
云雀本赛季短节目使用的是维瓦尔第《四季》中的《冬》。
「云雀。你要退赛吗?京本选手是为了向你复仇才努力到现在的吧。也给她一个机会。」
「呐,泉美。我啊,其实,一直,都无所谓的。」
从今天起,世界锦标赛女子单人滑比赛开始。
这首充分发挥钢琴技巧的曲子,应该能充分展现出擅长高速步法的云雀的实力。但是,音乐开始了,云雀却没有动。
仿佛在确认冰的触感,云雀慢慢地、花时间划出弧线,站到了冰场中央。
「泉美。要一直看着我到最后哦。」
直播解说员对观众的态度感到愤怒,但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亚洲人表达心情也改变不了状况。在整个比赛期间,云雀都会是反派角色。
十九岁的云雀,凭自己的意志回到了大舞台。
「这个分差的话,自由滑绝对能逆转。」
任何比赛,只要和练习时一样就好。只要能按照节目编排滑出来,就一定能赢。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退赛。今天我会滑。」
「完美。没有任何一处失误。」
然后,尽管音乐已经结束,云雀再次开始了助滑。
出现在赛前练习中的云雀,今天也遭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嘘声。
不久音乐停止,响彻会场的,是嘘声和微弱的欢呼声。
匆匆向观众致意后,表演一结束,云雀就满面笑容,像小狗一样充满活力地回到了场边。
「泉美也会看着我的吧?妈妈也是,哥哥也是。爸爸一定也是。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也可以了。」
「知道。从影像上也看得出来。」
「是个人最好成绩!」
但是,京本选手是云雀唯一可以说是在意的选手。
看向屏幕,确认详细的内部分数,技术分是云雀更高。
雏森云雀,十七岁。
最后展示的,是四周半阿克塞尔跳。这是女子选手别说挑战,连练习的人恐怕都没有的技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跃起的云雀,稳稳地完成了四周半旋转后,结结实实地摔倒了,一直滑到了墙边。
「如果意思是今天就要退役,我觉得云雀你太任性了。你不是说过想变得像你一样滑行吗?我甚至愿意用寿命来交换,想要你那样的才能。所以,我付出了比你多几倍的努力。即便如此也无能为力。然而,为什么你要因为那些可耻的人而结束呢?」
「不是还有京本选手在吗?」
「泉美!老师!怎么样?」
云雀也没有犯任何错误。所有跳跃都应该能得到很高的完成度加分,旋转和步法也无比优美。
1.69分的差距,果然出在节目内容分上。
但愿直到最后,至少直到表演结束,那孩子能守护好自己的心。
在等分区,我们以云雀为中心,和老师三个人并排坐着。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九点一分
无视音乐跃起的云雀,首先展示的是除阿克塞尔跳外世界最高难度的技术——四周勾手跳。
但是,从那之后过了一年零九个月。
全日本锦标赛,第二天。女子单人滑,短节目最后一位出场者。
在禁止四周跳的短节目中,即使是云雀,也很难从京本选手那里夺取优势,这一点我很清楚。
六种全部四周跳加上后空翻。
这个时间会是谁呢,原来是云雀的教练,高阶健志郎先生。
「我们团队向运营方抗议,要求他们提醒注意。但是,反而被揶揄了国雪君的事。就算听不懂英语,恶意也能传达吧。所以她说算了。说要退役。」
只要有京本选手在,只要她还愿意和云雀竞争,就还有……
但是,这次比赛的云雀,和以往的云雀不同。
「泉美!我也拿到90分以上了!」
这根本不是花样滑冰。不应该被允许。
短节目允许的跳跃只有三个,组合跳跃只能有一次。
在我做出胜利姿势的瞬间,被旁边的云雀抱住,从椅子上倒了下去。
虽然被京本选手领先了,但问题不大。包括分差构成在内,都在预想范围内。
她已经完全无视了规则和预定编排。
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完,云雀就挂断了电话。无论我再打过去,高阶先生再怎么劝说,云雀都不再接电话。
「胜负什么的,本来就无所谓。从以前开始,真的,都无所谓。所以啊。今天我想让瑠璃全部看到。」
也许不如京本选手,但云雀也是被世人讨厌的选手之一。
互相握着手,等待分数。
之后,她展示了连续三次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紧接着,又展示了四周后外结环跳。
规则违反,无视编排。曾经的云雀,在技术以外的部分,是个失误太多的选手。输的时候都是自取灭亡。就是这样一个问题儿童。
我这么想,但当地英雄被毁的观众们的怒火无法平息。
又是90分以上!
是这样吗?我有被她亲近的自觉。但那不过是因为我是她儿时的朋友。
「是的。当然在看。云雀出什么事了吗?」
「即便如此,云雀信任的、家人以外的人,也只有泉美了吧。」
无视规则和节目编排,随心所欲地滑行,最后摔倒撞在冰上的云雀,站起来后,无视了试图阻止的高阶教练,直接从会场消失了。
今天就是最后了,这种事我无法认同。就算要退役,也应该滑完自由滑。从未感受过的愤怒和无奈,贯穿了全身。
从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
在那场后来被称为「耻辱的世界锦标赛」的比赛之后,云雀对花样滑冰死了心。一度,彻底断了念想。
似乎连配合音乐的意思都没有,云雀之后从激烈的旋转开始,展示了比赛中禁止的后空翻,也就是所谓的连续两个后空翻。
如果表演超时,当然也会因此被扣分。
在无敌的肉体之上,承载着磨砺过的心灵。
雏森云雀的节目,埃里克·萨蒂的《Je te veux》结束时,难以置信音量的掌声包围了会场。
她们不是朋友。
「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没关系,但我觉得我说话效果也不大。」
恐怕认为是对手的只有对方。
「嗯。快要爆发了,我应付不了。你知道云雀在会场被喝倒彩的事吗?」
「这么早打扰,抱歉。我想泉美应该在看世界锦标赛。」
京本选手在第四位出场,拿到了94.14分的世界最高分。
「喂喂?泉美?」
六分钟练习结束,作为第三组第二位表演者登场的云雀,再次遭到了毫不留情的嘘声和起哄。甚至能听到观众模仿猴子的嘲骂声。
「雏森选手的得分。92.45。目前的排名是第二位。」
我也很了解高阶教练。他是拥有辉煌战绩的前顶级运动员,但性格温和的他,总是耐心地应付着云雀的任性。据我所知,他是这几年和云雀相处得最好的教练。
在这个热爱这项运动的人们聚集的特殊空间里,她比任何人都更加闪耀。
「你说『今天』是什么意思?」
唯独这次,我没有心情和家人一起观战。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电视转播开始前,决定用电脑看直播网站。
裁判、教练、观众,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怀着强烈的觉悟,回到了战斗的舞台。
她跳到了不逊于男子的高度,展示了完美的落冰,接着继续高速助滑,成功完成了四周后内结环跳接三周后外结环跳的组合。
仰望天空大约二十秒后,云雀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滑行。
「我觉得她现在只是气昏了头。能不能请泉美跟她说说,让她冷静下来。她已经不听我说话了。这样下去她好像要回去了。」
就在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注视着直播网站时,手机响了。
「嗯。绝对会赢!」
等分区的后方,贴着选手们写的留言卡。
无论怎么想,这次比赛的主角都是两位十九岁的天才,但京本选手的留言和云雀的留言,都被装饰在电视拍不到的角落里。
明天,如果在自由滑逆转了,就必须撕下那张卡片,递到电视摄像机前。因为云雀的留言,必须传达给那个人。
在阿纳海姆世界锦标赛在家观看时,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明明相信着。明明想要相信。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个让我最嫉妒、最憧憬的选手,将从世界上消失。
但是,现在想来。
在花样滑冰中,最重要的是心。
强烈的意念,才能改变一切。
所以,那个时候,其实可能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我们的战斗,无论何时,只有现在才是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