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三皇子没临阵退缩,恐怕真要打起来了。」
那时候学生们一下子围了上来,我又因为太慌乱,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决斗」这事有多严重,只是僵在原地。可回到家冷静下来越想,心情就越沉重。
若是像路易·加泽尔那样的普通人倒还罢了,三皇子可是曾率领北部领主们在与魔物的战斗中冲锋陷阵、立下过功绩的骑士。继承了希斯泰奇皇家的血脉,少说也该是剑术专家级别的人物。要是他真接受了决斗,而运气又不好——伊西多禄可能会严重受伤。
「太鲁莽了。」
我气得嘴唇发麻,冲动之下直接叫来了马车夫。越想越坐不住,心口那团情绪快要爆出来了。
「去维斯康提家的宅邸。」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我像着了魔似的催促,马车夫被吓得面色发白,只得赶紧驾马。
马车跑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终于停在一栋气氛宁静的大宅前。门卫进去通报主人的时候,我隔着车窗望向宅邸的方向。
「怎么突然来了?」
没多久,穿着宽松家居服的伊西多禄跑了出来。也许是把移动魔法丢一边去了,他竟穿过那片大花园一路跑来,气喘吁吁。
我看着他那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心情也同样一团乱麻。
「我到底是为什么跑来的?」
「别站着了,先进来吧。」
他用温柔的语气说。
「我不打算待太久。」
从我口中蹦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冷得像结了冰。
「外面冷啊。」
他担心地伸手,想抚上我冰凉的脸颊,我却甩开了他的手。现在我一点也不想被安慰。
「妳生气了吗?」
被他这一问,我才意识到——好像确实是这样。一向什么都能笑笑带过的我,这次却罕见地对一个明明没做错事、甚至常常比我更吃亏的男人发了火。
「嗯,记得。怎么突然提这个?」
老实说,以我看来,他要颠覆现在的局势成为皇帝,几乎不可能。毕竟现任皇帝已将女神诞辰祭最后的「香花仪式」交给了皇太子主持——那象征着极高的信任。
我之所以能让他实务能力突飞猛进,也是因为我们共享了「加盟体系」的概念。
「我会尽量不再让妳生气。保证。」
但说这话的伊西多禄自己,却只穿了件薄到能透肤的束腰长衫。
「……是我错了。我的身体是公爵小姐妳的,可我却自作主张。以后绝不会未经允许就让自己受伤。」
「是的。」
「那家伙明明看起来很有野心,为什么宁可名声扫地也要退缩?」
无论是在授勋典礼上,还是上次,他都说了那句几乎一模一样的台词。每次离开前,都那样恶狠狠地瞪着伊西多禄,像要杀人一样。
「公爵小姐,不会还在想着那个混蛋吧?我早该揍他一顿——」
「冷。」
还没说完,他就突然把我一拉,抱在怀里,双手捧住我的脸。
我终于忍不住吼出来。
他回到王都后到底在暗中做了什么,小说里因为停更,我根本不知道。
「我以骑士的名义发誓。谢谢妳为我担心。」
「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最终放弃寻找,我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布朗夏。
脑海中掠过一瞬沙漠的幻影,狂风卷着细沙呼啸而过。可伊西多禄俯身在我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那股奇怪的既视感便很快消散了。
「小时候,我不是说过,有人想摸我脸的时候,我把那人的四肢都打断了吗。」
事实上,当初我和会长一起创立<蕾蒂西亚>商会时,就定下了事业蓝图——当达到一定目标后,就正式展开加盟招募,也就是「特许连锁事业」。
「立刻把那手环戴上。」
是因为最近的梦境太混乱,还是因为那个三皇子?
「因为这是我们最常见面的地方嘛,就稍微布置得温馨一点……」
我趴在地上找硬币,不小心撞到了桌角,额头生疼。
他低声喘息着,喃喃自语了几句,随即与我对上视线,忽然单膝跪地,握住我的手,低下头吻上手背。
「啊——痛!」
「对不起。」
「因为他还有更大的目标。血统不正,身体又受伤的话,就更不可能染指皇位了。」
「咦?」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嗯……」
「其实我当时还想着,只是打断一条胳膊都不够解气,干脆整条手臂都得留下才行。」
「什么?」
「因为你太鲁莽了!」
上次约会在茶馆时还装得若无其事来着。我暗笑着喝了一口茶。
而如今事业发展比预期顺利,等这次「诞辰祭」结束后,我们就可以正式扩张了。
他轻轻咬住了我的下唇。也许是刚洗完澡,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甜香,让我几乎要软下去,但我还是把他推开,擦了擦嘴角,狠狠瞪着他。
「我可是到现在为止,从没受过一次伤。」
「那就更不能做危险的事了。」
「知道了。如果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受伤,那打那混蛋一顿——不,教训一下总行吧?我从十三岁以后,可一次都没受过伤呢。」
「其实……我好像不小心弄丢了那枚『幸运币』。」
「工作时间到了,干活!」
「以后别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来!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什么愚蠢的决斗、原始的传统而受伤。要是那原因还是我——我更受不了!」
「皇位啊……」
伊西多禄语气忽然阴冷下来,我赶紧转移话题。
「……该死……真要疯了。」
「我说我在生气。」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你是认真的吗?」
「声音大点。」
想到昨晚自己失控地跑去他家、对他发火,现在又得面对面谈工作,真是尴尬得想钻地缝。
* * *
「……是。」
「谁让你下跪的?你这人怎么老是跪?」
「哈啊——」
「别拿这种回答糊弄我。」
虽然结果是他没打成就自己落荒而逃,挺可笑的……
「意外地喜欢吃甜的嘛。」
三天后,漫长的圣地巡礼就会结束,女神诞辰祭也将迎来尾声。所谓「香花仪式」,是祭司在圣物前焚烧女神象征——樱花花瓣——的仪式,作为诞辰祭的收尾活动。
我气呼呼地说,他却完全不在意。
「我……发现自己对妳,比对自己还在意。有人碰我时,我都没那么生气。可一想到有人敢动妳,我就控制不住。」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胸口微微一颤。
「那你也要参加『香花仪式』吧?」
「至少让我确认妳安全回家。」
「别太放在心上。那不是什么幸运币,只是次品而已。」
最近我总是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一醒来全身都是冷汗。更糟的是,连平时放在身边的幸运币也不见了。
「对了,会长,那种两面都是正面的硬币——是不是只有一枚?」
「这就是为什么人家都说办公室恋情难搞……」
难得他维持着会长的模样,亲手倒茶。他一如既往地加了好几匙糖,慢悠悠地搅拌。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进了伊西多禄(伪装成会长)的办公室。
「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还记得吗?」
「可三皇子……似乎又有什么底牌。」
「……」
我的心又开始一点点软化。我轻轻侧过头,与他对视,他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唉,真是生不起气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郑重承诺,我那翻腾的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我打算告辞时,他还抬头望着我,眼中闪着湿意,随即站了起来。
「他凭什么一副「你一定会后悔」的样子?」
「而且他跑去北部笼络势力,明显是还对皇位心存不甘。」
「别走,再待一会儿吧。」
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倒影——伊西多禄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连眨眼都舍不得,仿佛那一刻的我就是全世界。
他语气低沉,表情冷得发寒。
「听懂了吗?」
「那是什么表情?」
「别那么敷衍,说得有点诚意——!」
明明放在桌子上的。
「那枚两面都是正面的幸运币,跑哪去了?」
室内布置好像变了。过去那种阴沉、弥漫雾气的感觉没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
「是的。那种东西不好找。」
「刚才,就像那时候一样——完全没时间思考。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想到那家伙会那么卑鄙地临阵脱逃。」
我一口气说完,伊西多禄愣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再问。
「可是……我总觉得有点遗憾。」
「……我喜欢妳。」
再加上皇太子本身是帝国五位剑圣之一,深受骑士阶层拥戴。
我暗暗下定决心,等会儿再去找。因为心里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他立刻跟着上了马车。我仍旧板着脸,看着窗外笼罩在夜色中的街景。
「那我送妳。现在太晚了,我会不放心。而且天又冷,妳还穿这么单薄……真是让人心疼。」
「回去吧。」
我瞪了他一眼,伊西多禄立刻蔫蔫地把变形手环戴回手腕。
「我在生气。」
「这是皇太子早就筹备的活动,我作为朋友,也很难推掉。真麻烦。」
他嘀咕着。
「我也要参加。西摩尔家直系全都收到了邀请。」
我努力在脑海里回忆小说里那一幕。
没错,那个仪式上,米娅作为「圣女的化身」,与教皇一同登场,成为全场焦点。而在仪式之前,防护结界曾出现巨大裂痕,米娅因此治疗了许多被魔物伤到的人。
「可是最近……并没有听说结界出问题啊。」
我皱紧眉心,那份不安又一次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