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和公爵的副官一同出现在西摩尔公爵的书房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妳突然跑到书房来,是怎么回事?」
听着他那冷淡的语气,我握了握已经冰凉的拳头,又慢慢松开。每次与那双冰冷的眼眸正面相对时,都会感到莫名的压迫感。
「不害怕。那是金主。对金主要怎么做?得讨好他。」
我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心理暗示,然后恭敬地开口问候。
「深夜了,书房里还亮着魔力石的灯光,所以我带来了茶和点心。听说您最近事务繁忙,劳累过度。」
「妳什么时候开始担心我了?」
公爵嗤笑一声,轻轻敲了敲烟斗,将里面的烟灰优雅地抖落。
「在这种时候也能这么帅。」
那画面宛如电影的一幕,让我差点看得出神。
「为什么一脸呆滞地站在那里?坐下吧。」
他一副随时都可能下逐客令的讥讽语气,却又从办公椅上起身,坐到了茶几旁。看来,上次我递给他的那封公爵夫人的信,多少起了些作用。
我立刻在他对面坐下。
刚一坐下,副官就将浓泡的红茶和点心放到桌上,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我能感觉到,副官不安的目光正落在我后脑勺上。
「我都说了不会闹事,他还真是一点也不信。」
之前,我在花园前遇到的那位副官,就是被我托付请求的人。我曾拜托他,在公爵最疲惫的时候,通知我一声。他整整两天没消息,直到今天下午才突然来找我。
「星期四。果然是一周里最累的日子。」
那时他郑重地叮嘱我。
「公爵小姐,大人每到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会喝茶提神。那是他最疲惫的时段。千万不要惹他不快,拜托您了。」
「知道了。」
公爵突然问副官。
「德宝拉。妳该不会是,每次在我疲倦时就特地来送信的吧?」
「……这可不像是妳会说的话。」
「我不是为了索取什么而来的。」
「您一定饿了,请尝尝这点心。这是最近在约内斯区最流行的甜点店买的塔。」
他说完这句话,背影缓缓隐入夜色中。
他一脸不满地抱怨着,但终究还是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尝过味后,他沉默片刻,又用茶漱了漱口,才缓缓开口。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久违的生气。
但似乎并没有觉得和他拉近多少距离,反倒是信写得有点太多了。
公爵似乎想到了什么,追问道。
「好好休息吧。还有——以后常来坐坐。」
靠一封信就修复关系,哪有那么容易。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句正中要害的话,让我心头一颤。我忙往红茶里丢了几块方糖,借此转移话题。
「妳都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妳父亲的口味吗?」
「不过甜点倒是挺好吃的。」
他像是在试探般问道。
「是的。」
「是为了献上某样东西。」
「没错。」
「下次让伊尔玛准备淡一点的茶或可可吧。这茶泡得太浓,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这茶苦又香,配柠檬塔反而不太合。下次还是配玛德琳之类的点心比较好。」
公爵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
当然,我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大概是因为过去的德宝拉从来都是伸手要,从不曾给予,公爵的神情显得格外可疑。
那只箱子里装着相当多的信件。公爵夫人性格内敛,不擅表达感情。她把无法说出口的思念,全都写进了那些信里。
公爵这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啜饮着茶。看来,他在等我自己开口。
他冷笑一声,立刻堵回去。
「那本日记果然派上用场。」
「这款塔您会喜欢的。」
「咦?难道他……在关心我?」
真是个难缠的男人。
「这难道是……信?」
我原是打算按时间顺序,一封一封慢慢交给他,但听在他耳中,却像是在威胁。
「我送您回住所吧,公爵小姐。」
「天气好像暖和些了,不是吗?」
「妳深夜到我这里来,肯定另有缘由吧。是想拿在花园里找到的那封信的报酬吗?」
「……!」
「我都已经说了七次『知道了』。」
副官一开口,白色的雾气像吐息一样在夜色中散开。
「妳是打算不全交出来?要等我给妳那颗钻石才给吗?」
「为什么?是想要那颗首都唯一的钻石?」
果然配得上公爵家的气派。我在心里暗暗咋舌,然后将甜点盘推到他面前。
「当然,妳所找到的那封信确实无价。但如果妳是为了那颗粉钻来的,那还是回去吧。我说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之后我又两次去见了公爵,并递上了信件。
「冷死了,说什么暖和啊。」
「是的,这样的天气正适合散步。」
我小心地放下茶杯,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当看到那淡紫色的信纸时,公爵那双满是疲惫的眼睛立刻浮现出异样的光彩。
就在那时,西摩尔公爵忽然站起身,跟在我身后走出了书房。
「半夜吃甜的,真是让人腻。」
我紧了紧披肩,脚步无声地加快。四周静寂无声,只剩下沉重的空气。公爵一直陪着我走到我所住的别馆前,这才与副官一同折返,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我谨慎地答道。他立刻扬起眉毛。
想想也是,原作里的西摩尔公爵,即使在掌上明珠因渎神罪被送上审判席时,也毫不留情地背过身去。
「妳找到的那封信,不止一封吧?」
也许,公爵夫人是想把这些信当作时光胶囊埋起来,等年岁更长、心境更成熟时,再在那段回忆的地方取出。
「那是为了什么?」
「感觉自己像个邮差……」
公爵的眉心微微皱起。
她在日记中写道,自己没有勇气,而公爵又总是太忙,所以只能不断写下这些无处诉说的信。但她也写过一句话——希望有一天,能与你一同打开这些褪色的回忆,重新上色。
「关心?我只是怕妳到时候又说皮肤变差怪我。」
「因为我是乔尔朱亚·西摩尔和玛丽安·西摩尔两位之间出生的女儿。我想,自己应该成为连接两位的纽带。」
「那我只喝一半。谢谢您的关心。」
「父女间的裂痕,果然深得可怕。」
我借用了那封信里开场的问候语来回答。
「怎么会在妳手里——」
「字面意思。」
一瞬间,我竟产生了一丝错觉——也许我和金主……不,和公爵的关系,正在慢慢好转。
他注视着我的双眼,沉默片刻,然后伸手端起茶杯。
「……具体几封,您日后自然会知道的。」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在这里若说得太奉承,公爵又要怀疑我的意图了。我思忖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一周之内我就上缴了两封信啊。」
「父亲,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告退了。」
「唉。」
「嗯。」
自那天起,我就持续拜托秘书官,只要西摩尔公爵因过重的公务而感到疲惫,请立即联系我。
* * *
我只能百无聊赖地让蛋糕上那块大巧克力在嘴里慢慢化开,正这时,公爵忽然放下了信。他端起茶,沉默地看了我许久。那眼神中透出的情绪,与以往有所不同,让我莫名地有些坐立不安。
「我是信任公爵小姐才告诉您的。」
不像是我?
「得好好回答。」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西摩尔公爵。
之后他沉默了很久。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措地搓着衣角。
我本来就没有想靠这些信去换取什么物质上的东西。只是想着既然信的数量多了,就能以此为借口多一些与公爵面对面的机会,先稍微修复这破裂的父女关系才是首要任务。
我叹了口气,啜饮了一口又苦又涩的红茶。当杯中还剩一半时,我轻声说道。
正沉浸在「妻控模式」的他,似乎根本没把坐在眼前的我放在眼里。
今天带来的柠檬塔,是带着公爵回忆的食物。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即使和夫人外出约会,也只吃酸味强烈的柠檬塔。
公爵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是的。」
「我没有那种卑鄙的意思。」
「我什么都没问啊?」
「果然不认为我只是来陪喝茶的。」
「……给我东西?」
听到我的话,公爵明显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在口中融化的巧克力蛋糕甜香柔滑,我吃着甜点的同时,公爵正看着我递去的信,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嘴角一歪,露出那种性格阴沉的人才有的表情。
「……信,有多少封?」
「坐太久了,身子有些僵,出去走走。」
我再三保证不会闹事,但副官还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
副官终于松了一口气,似乎在庆幸我总算没惹出乱子。
「这周末有空吗?」
当然有空。身为被命令闭门反省的我,又不能出门,哪来的行程可言。
不过,待在家里倒也不觉得无聊。对我这宅女来说,这地方简直就是人间天堂。有好吃的东西,困了就睡,躺在柔软的床上打滚,在宫殿般的花园里散步,还能做美容护理。
「每天都充实又快乐。果然有钱的废柴人生才是最棒的。」
「有空。」
我立刻回答。
「那就一起出去吃顿饭吧。」
「……出去吗?」
「对。」
「那我的反省期……」
「天气稍稍转暖了,妳也该想出门透透气了吧。再说这段时间妳也没惹出什么事,算是好好反省了。」
「……是。谢谢您。」
「真奇怪啊。看上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高兴。」
被他敏锐地指出,我心头一紧,掌心都沁出了冷汗。我焦躁地摩挲着茶杯把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太、太高兴了。只是被公爵您的宽厚之举吓到了一下。其实,就算不出门,能这样与父亲在家中共度茶会的时光,我也觉得十分愉快。」
因为慌乱而胡乱补救,结果说出了太明显的奉承话。公爵似乎也觉得这话过于虚假,连连清咳,眉眼微皱。
「妳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想要什么就老实说吧。这样反而让我开始不安了。」
「我并非那个意思。」
「那,妳真的打算和我——」
话说到一半,房门上传来敲门声。公爵咂舌,将目光投向怀表。看来与家臣的下午会议到了时间。他得先确认会议议题,于是我便先从书房离开。
贝勒克·西摩尔正和随从们结伴,从那头朝我这边走来。
「精气都被吸干了。今天得更加努力地休息才行。」
我满腹无语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随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书房里,侍从替我买回的书和几本浪漫小说整整齐齐地堆在桌上。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低声冷嘲。
居然让我这脸控在看到帅哥时,先感到的是不快而不是心动,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家伙也算有本事。
「找到了!」
「这混蛋,又想找茬?」
「连走路的姿势都真是毫无规矩。可悲。」
「别到处乱晃,安分点待着吧。这样也配叫反省?」
只是有些累。与气场冰冷的公爵面对面,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我让侍从帮忙跑腿,顺便去买几本最近流行的小说。想着「今天就看点浪漫小说吧」我慢悠悠地走在书房的长廊上,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坐在书房里埋头看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
「今天的气氛,和上次相比确实有了些进展。反省期能解除,这应该算是积极信号吧。」
他靠近我耳畔小声嘀咕,顺势撞了我一下肩膀就擦身而过。他的随从们也没对身为公女的我行正式礼,只是敷衍地打了个招呼,便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