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他,与最初我怀着不安来到布朗夏时遇见的「会长」截然不同。当初的他就像是一具空洞的机械人偶,玻璃般的双眼中只残留着诡异的空虚。然而此刻,他却在竭力压抑着满溢的情绪,那些无法收回的情感正从裂缝间渗出。
所以,我下意识地轻抚上他那冷峻的眼角。指尖微微湿润,触碰到的那张苍白的脸颊,却滚烫得异样。
「……我只是想说,我大概能理解你。」
这句话谈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许,是因为我不像剧中的女主那样完全信任他,所以感受到的背叛感反而没那么深。
「已经足够了。」
他的声音轻轻颤抖。
「……」
「多到溢出来。多到让我无处可逃。甚至……太奢侈了。」
低沉又微湿的嗓音落下,他握住了仍贴在他脸上的我的手,用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眸望着我。透过掌心,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绷紧的呼吸。
「……」
面对这试图紧抓住我温度的男人,我忽然有种安抚猛兽的感觉。理智上我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但情感上,却还没完全习惯他这样的模样。
「的确,这样一看……更像伊西多禄呢。」
「……」
「有时候,伊西多禄也会短暂地透出一点『会长』的感觉。」
我低声喃喃,他模糊地吐出一句。
「公爵小姐,您总是轻而易举地——摧毁我设下的所有界线。」
那语气听起来,就像他早已习惯在「会长」与「伊西多禄」两个身份之间划下严密的分界。
「……而且您的反应,总是超出我的所有预想。」
「……」
「今天也一样。」
「……」
事实上,我挺喜欢这枚只会出现正面的金币。虽然当初被他骗过,但每当他自信地向我展示那一面时,财富与好运总会随之而来。
「德宝拉小姐。」
「德宝拉小姐,您总是不断打破我设下的所有例外。」
作为维斯康提家唯一的公子,他为何要亲自经营那种组织?虽然他的秘密已揭开,但奇怪的是,我反而更想了解他了。
我故意拖了几秒才回答,微微眯眼,伸出手。他似乎愣了一下,手指微微一颤。
「是维斯康提家的公子,你大概也听过?」
他递出的,是那枚「会长」常在我面前自信抛掷的有缺陷金币。
「咦!」
「我不喜欢那种『公子』。」
恩里克嘟着嘴,突然说要喝完牛奶就去睡觉,猛地站了起来。他眼角带着一丝锋芒,像只小猫似的瞪着玛芬,喃喃道。
连一眼看上去就不像魔法系学生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嗯?不许欺负小鸟哦,恩里克。」
「好朋友?」
毫无悬念,金币落下时正面朝上。会长随即把那枚「有缺陷的金币」当成礼物送给了我。
「哦,是这样啊。」
「您碰过的东西,总是能成功。说实话,您比我还懂得做生意。」
「姐姐!」
「姐姐,维斯康提公子比我高吗?」
「这种花可不常见,得好好晾干保存。」
我正解开系在它腿上的金线时,恩里克跑了进来。
等我读到公主与王子结婚的结尾时,恩里克忽然小声嘀咕。
「……」
「战斗的时候可没空细看理论。老实说,我对妳新加的公式也挺感兴趣——顺便一起吃个午饭。」
「像这几天那样,今后也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去赢得您的信任吗?」
「不过话说回来,伊西多禄要以两种身份生活,仅仅是因为情报组织的缘故吗?」
翌日,我去了学院,眯起了眼。
看到他垂下的小耳朵,我心都软了。
也难怪——最近他在首都炙手可热。皇太子派系和魔塔的战斗法师们把他捧成了英雄,舆论沸腾,甚至听说他事迹还被改编成了舞台剧。
我记得在原作中,女主角本应在「女神诞生祭」前后大放异彩。
「……公子?」
「妳好,德宝拉。」
「您之前对我说,要『互相了解』,对吧?」
「但原作里,这位置不是该属于米娅·比诺什的吗……」
* * *
「当然高。」
「从我们初次见面开始,一直都是这样。您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变量。」
以西摩尔家特有的华丽外貌、强健的体格、出众的口才——他简直天生带着主角光环。
「这只白色的小鸟从哪来的?」
「呜——」
「你怎么理解?」
「……」
「所以我无法移开目光。只能不停在您身边徘徊。」
「那就这样决定吧。」
「哼。」
「他才是真正的战斗魔法师典范!」
「可爱得要命。」
「恩里克,我们一起看书吧?或者玩牌?今天我教你怎么玩扑克。」
「嗯?」
「那米娅·比诺什最近到底在干嘛?」
他说着,低低补上一句。
「应该是——一起面对面吃顿饭,保持联系,分享经历……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东西吧。」
「……」
「……」
「若您让我跪下,我会跪。若您让我祈求,我也会祈求……原本想好了许多卑微的借口,但结果只会让我更疯。」
恩里克睁大了眼睛。
「是……暧昧对象——不,是好朋友送的。名字叫玛芬。可爱吧?」
「比父亲还高吗?」
「嗯,知道了。」
我没控制好力气,把金币抛得太高,慌忙双手去接。这时传来轻轻的敲窗声——那是伊西多禄托玛芬送来的信。信上插着一朵白色布瓦尔迪亚花。
他说着,将我放在他脸上的手引向颈侧。掌心滑过他坚实修长的喉线,短暂触及那跳动的喉结。然后,他像是将「项圈」亲手解下般,缓缓松开了我的手。
「多亏妳。」
他结喉几次上下滚动。
「我也想更了解您。也想知道您口中说的『羁绊』究竟是什么。」
「哎呀,我们恩里克真聪明。果然是我最棒的弟弟。」
「还有,就是来护着妳。毕竟妳喜欢被人注目嘛。」
「哎呀,那是罗扎德爵士!」
冲到我面前的小家伙,立刻发现正趴在桌上啄饼干屑的玛芬。
「大哥,你人气很高嘛。」
「嗯。」
因为他太可爱了,所以我立刻背弃了对伊西多禄那点可怜的忠诚。
恩里克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微微皱眉,嘴唇蠕动。
有秘密的人,总是很难建立羁绊。连表达真心都需要勇气。所以,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和他才能更理解彼此。
「也许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根本无法继续隐瞒。」
「真的是来听课的?不会另有目的吧?有就现在说。」
他微微勾起薄唇,笑得意味深长。
* * *
我没想到罗扎德·西摩尔会亲自来听我的课。
我与伊西多禄的视线交缠良久。
他谨慎地问。
我握紧又摊开那被他热度灼烫的手,缓缓说道。
罗扎德的出现,瞬间在魔法学部掀起了巨大的骚动。
「会长……我不想要那种一方被牵着走的关系。」
「我只是想烧掉它腿上的信,不伤它。我不是坏孩子,姐姐。」
他说道。但既然是「稀有道具」,我自然没有拒绝。
「身高?可能还真比爸爸高一点。」
「……罗扎德大哥?」
「比传闻中更英俊呢,难怪那么多少女为他神魂颠倒。」
「因为我的命脉,已经在您手里。」
「要是我用火焰箭魔法的话……」
「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如果正面朝上,就算我认真考虑——你说的那场歌剧。」
他说得像是在邀请我参加春季舞会一样小心翼翼,敏锐地捕捉着我脸上的反应。
我耐心哄着他,让他坐在我膝上,摊开童话书。他一边晃着小腿,一边抬头看我,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您说不想要单方面的关系……这句话,我可以按照我想的方式来理解吗?」
「可、可是信烧了就——不、不行。」
罗扎德这种满腹心机的男人竟被塑造成正义英雄?我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伊西多禄的确更高,虽然西摩尔公爵也有一米八三左右。西摩尔家的男人一向体格出众。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