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闪过的幼年尹道熙,比我想象中还要淡然、还要成熟。看起来甚至有些畏缩。
在那样自私的家人之间,要坚持自己的主张并不容易。就算对方表现得再不合理,也很难怨恨、很难发火,所以她干脆选择让步,选择退让一步……
以几千倍速流逝的尹道熙人生影像,很快就奔向了我所知道的结局。前世实在无法忍住郁闷,像逃离般离开家的我遭遇车祸……
——是那之后的事了。
——……!!
视野再次翻转,我被甩进了一个熟得令人厌烦的地方。
那是我前世居住的家中的客厅。
「喂,妳有没有用道熙的名字买过什么保险?」
「我正在找呢,别催我,先安静点儿。道熙是做事很周到的孩子,说不定买过些什么。」
「哇。操。真是始终如一的东西们啊。」
我满是荒唐地看着前世的家人……不,和牲口差不多的那些人。以他们的性格,我当然不会指望他们会真心悼念我的死亡,但居然在盘算着怎么吃保险金?不骂都难。
翻着尹道熙遗物的她母亲——张英淑皱起了眉。她手里拿着的是慈善团体寄来的感谢信和宣传册。
「道熙这孩子为什么每个月要给这种骗人的机构捐10万韩元?倒不如买份保险呢。」
我差点被气得捂住后颈。
拜托,那可不是骗人的机构好吗?那可是超有名的儿童基金会!
我再怎么是冤大头,也不至于在家里都揭不开锅的情况下把钱捐给一个从没听过的组织吧?老实说,张英淑被她朋友们怂恿去买的保险才是真诈骗,缴费期又长,理赔条件又苛刻。
虽然委屈得想反驳,但我又不想再以尹道熙的身份活一次,所以只是默默看着那场景。
「妳不是前阵子学骑自行车,还买了自行车保险吗?那种东西都买得出来,怎么就单单漏掉了道熙的保险?」
说的也是。
「那你怎么不买?! 你这个每次都嚷着保险费浪费钱的家伙,现在又来闹什么没买保险?!?」
——……只是觉得荒唐。早该看清他们是无药可救的。
看到他们每次都拿尹道熙的名字来羞辱对方,背脊都发凉。到底打算利用我多久?
就在这时,背景再次切换,这次是熟悉的学院校园背景。四月的春天,粉色樱花如雪般飘落,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欢声笑语。
忽然有人提到了尹道熙的名字,我不禁倒吸一口气。我那时忙着打工和做作业,连系里MT(团建活动)都很少参加。性格太社恐了,我以为大家应该不太记得我的名字——
大概是应付不了怒火冲天的张英淑,尹万国开始对小儿子大发雷霆,看完他的成绩单后更是炸了。
「而且为什么,比以前还更常提到我?」
「我为什么?你生了我就要负责到底!」
没多久,房东让他们搬走。到处是投诉,加上房间和阳台都被他们弄得一团糟,理所当然。
「借口?! 要是道熙在,我会像抓住稻草一样去碰那种危险股票吗?她肯定能进大企业,多可靠!为什么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拼命工作?怎么看都是一群饭桶!」
「因为吃得嘴忙。」
看着他们连家里的物品都拿来砸,我暗自打了个寒颤。
两人的对话立刻升级成吵架,房里的弟弟猛地拉开门大吼。
以「家人」为名,我在前世忍耐了他们太久。虽说后悔也没用了……
张英淑一边狂拍尹万国的后背一边怒吼。
尹度妍在只有两间房的屋子里大发牢骚。
「什么?家教费100万?! 听着听着我都要被气笑了。妈!要是妳在我身上哪怕投度均一半——不,四分之一试试?」
「这是道熙前辈借给我的讲义笔记,可惜都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她。」
「妈妳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过道熙?现在一句一句全是道熙!妳有什么资格?不就是妳没给她买保险才搞成这样的吗!?」
「妈妈妳自己也说过啊。道熙姐姐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不像是妳亲生的。」
「对不起,度均啊,妈妈会安静……」
「什么啊,这地方太小了吧!」
「把一周的咖喱当成什么功勋一样!」
「真是连看都不想看的东西。」
他们围坐在草地上,中间摆着外卖,一边吃一边聊天。
「啊,突然提道熙姐姐干嘛?她脑子好,是因为没像我一样遗传你们俩吧。」
「喂小子!你姐姐只靠3万韩元的网课就考上名校了。」
「你找死?这臭肉蹄子一样的东西!」
不用再看了。就像俗套的狗血剧结局一样,他们未来会怎样,我早就一清二楚。既然尹万国拖了高利贷,那真正的地狱才开始。以后连吵架的闲暇都没有。
「努力?! 你被骗得血本无归也叫努力?! 别拿我们当借口!是你自己蠢!」
——自作自受。
「妳给我滚出去!!」
「啊喂!一个月区区100万家教费就大惊小怪的,除了我们家还有这种地方吗!」
「真是能把彼此打成粉末啊。」
思念体看着他们,冷冷评价。我也复杂地叹了口气。
「我会只想着自己吗?我这是为了让妳和孩子们不为钱发愁、住大房子才努力的,不然我会这样?」
「哈?这小子被宠坏了是吧?敢这么大声顶嘴?混账,把成绩单拿来。」
「什——么?! 饭桶?! 你吃的一口口难吃的咖喱是谁做的?!」
「什么?! 赔了多少?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没长脑子?疯了?」
「啊!不知道我马上高考了吗?本来隔音就不好,吵得要死!」
哐啷!
而且因为最近全租月租都涨了,他们也只能搬到更小的房子里。
不过话说回来,以前他们也不会吵到这种地步,仔细想想——因为以前每次吵架,我都会站在中间调停。吵够了以后点个炸鸡或炸酱面,他们就会闭嘴。
「阿姨妳还是先去找工作吧。年纪这么大还没结婚,在房里光吃不干。准备公务员考试?拜托,那不就是骗人的吗?」
「没有道熙我终于能有自己的房间了,结果这个破地方以后要怎么住啊?这次也没有我的房间?」
「尹度妍!那东西那么贵妳为什么扔啊!」
「打啊!打啊!然后去签字啊!」
「妳这个婆娘!真是!」
「什么?现在是怪我?」
他们很快会明白高利贷和复利的恐怖,余生都将在金钱压力下互相怨恨。
「这也能叫分数?一个月你的家教费要多少你知道吗?!」
「你这混账东西!」
「这简直就是地狱本身。」
就在这时,伴随着房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大女儿尹度妍也冲了出来。
——德宝拉,不必心里难受。他们只是在收自己播下的恶果。不是很痛快吗?那些人牺牲妳、压迫妳,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与此同时,父亲不知从哪听来奇怪情报,从第三金融圈借钱去炒短线股,结果全赔光了。
怪不得那种家被叫「粉末家庭(乱糟糟的家)」。
吼着要不要离婚,情势越来越糟。却没人试图解决,只是互相怪罪。
曾倾注整个二十代青春、如今却连朦胧感觉都不再残留的地方,我四处扫视,遇见了熟悉的面孔。建筑系同期和后辈们。
——忙着还债。
——……!
「妳知道我们有多辛苦才找到这房子吗?每个月妳悄悄拿走的零用钱,差点要了我们的命!道熙好歹还兼职,多少贴补点家用。妳这丫头不找工作,只会抱怨!」
那时因心境不佳而匆匆走过的景色,如今却能如此清晰地映入眼中。感觉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认真地环顾这前世的世界。
「不怪妳怪谁?」
连路西法都得服输的修罗场。
但少了调停的人后,他们吵到邻居报警投诉噪音为止。简直是行走的民怨。
他们互相谩骂到让人想捂耳朵的程度,只会彼此推责。是一场人间阿鼻地狱。
「喂!尹万国!你才别拿那点老鼠屎薪水摆谱!我朋友们的老公现在升职升迁的都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