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拉夫把玻璃杯狠狠攥到指尖几乎发白,把烈酒灌进喉咙里。
他突然「呵呵」怪笑,又立刻变成火一样的怒脸,像要砸碎桌子似的咚咚捶打。
「真是丑态百出。」
蒙泰斯家那臭名昭著的败家子在这附近唯一的风月场所醉酒闹事,本来就是常有的事,但那天格外过火。
因为,那天正是他听到德宝拉结婚消息的日子。
「什么?德宝拉·西摩尔要结婚……?」
在蒙泰斯领地外缘边境像废人一样苟活的菲拉夫愣愣站了好一会儿,随后开始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东西乱砸。
那熟悉到麻木的耻辱与失败感再次席卷了他的全身。
在这个见鬼的荒地里待着的每一天都糟透了,而偏偏在那天,糟糕程度达到了顶点。
「骗人的!!」
他突然癫狂般喊叫,抓住情报商的衣领。
「是假的,对不对?」
「没、没有!我怎、怎么敢对您撒谎……。」
「闭嘴!这就是谎话。」
他总是在不停地否认现实。
被驱逐出王都、绑架德宝拉失败、反而把她置于险境——这些事实,他全都否认,只觉得委屈又窝火。
「让我在这种狗窝里生活?」
从一开始,被迫继续住在这恶心的地方,对他来说就是难以接受的现实。
这里的土包子光是看着就让他倒胃口,食物盐味不对劲,那栋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的两层木屋,更是他住过的地方里最糟糕的一个。
刚被流放来时,他还拼命忍着怒火保持自制。因为离开王都前,他父亲怒到几乎要把他从蒙泰斯族谱里抹去。
「你是把我当傻子,才编这些鬼话吧?是不是!?」
「…又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菲拉夫猛地扼住说错话的家臣脖子。
帝国人对伊西多禄的赞美,也本该是他的。
「德宝拉·西摩尔!妳这又贱又脏的女人!只要有个长得好、又有钱的男人出现,妳立刻翻脸不认人?」
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能比那家伙表现得更耀眼。
「当然,菲拉夫大人。只要照我说的做,不久后您就能成为蒙泰斯的主人了。呵呵……不只是那样,那些让您恨得牙痒痒的杂碎们,您都能把他们化成灰烬。」
「德宝拉很喜欢我。」
「米娅·比诺什,妳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谣言多少有夸张,可这不是夸张,是扭曲。扭曲!大家都被骗了……被德宝拉那个疯子骗了!」
「……什么意思?」
「喂,红头发的!你话都说完了吗?」
「唉……」
火之精灵对菲拉夫的情绪有所反应,燃烧得更猛烈。木质家具与墙面不知不觉被点燃,室内瞬间成了地狱。
「无视我没关系。但您在这种一烧就着的建筑里召唤火精灵……少爷已经连高位贵族的自尊都丢光了吗?」
「德宝拉是圣女的化身?那个西摩尔家的疯婆子?」
现在——
「我认为少爷拥有出色的精灵师天赋,所以一直观望……但不能照顾弱者、只会滥用暴力的领导者只会带给众人痛苦……所以我做出了决定。」
「我真该亲眼看看那光!」
「其实香花仪式上……我……是接受了皇太子的请求,要带着上级精灵出面的,可是伊西多禄那王八蛋抢了我的功劳……」
「德宝拉明明喜欢我……」
蒙泰斯公爵早已决定完全听从罗斯男爵的判断:是否继续让菲拉夫做继承人,或另寻可用的旁系来继承家业。
但无论他如何自我否定,德宝拉的人气依旧冲上云霄,他一次次咀嚼那失落的现实——原本站在圣女身边的,也许该是自己。
「是假的对不对?说是假的!」
伊西多禄那可恶的家伙,运气好老爹早死早继承了公爵位,还建立大功绩遥遥领先,而自己却在这股子霉味的地方烂掉。
菲拉夫更用力抓住男人衣领,咬牙切齿地说道。
「您很快就会知道。」
「呃、呃呃……!」
* * *
「说媒的是我啊!」
但因为那疯子召唤的精灵,没人敢开口反驳。
「精、精灵师……!」
「菲拉夫·蒙泰斯大人。」
对,他早该这么做了。
菲拉夫一直坚信罗斯男爵只是被排挤到外地的无能老人,却不知道——罗斯男爵其实是蒙泰斯公爵给独子留下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想拉下父亲、把所有碍眼的东西全踩烂,却连回王都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拥有猫一样竖瞳的男人掀起兜帽向他说话。那是他与披着人皮的恶魔相遇后的第 3 周。
「哈,现在连你这废物老头也敢无视我了?」
「没错,她喜欢我很久了。要不是被那只狡猾的维斯康提耍了手段……」
只要解除反省,他就咬牙想着要把圣女从伊西多禄那抢回来。但这种妄想因德宝拉结婚消息而粉碎。结婚是无法挽回的。
这根本说不通。
「听说大魔王降临,却一个伤亡者都没有。」
佣兵们看到凭空出现的火之精灵,全都震惊;被菲拉夫揪住领口的男人被那股炙热吓得咽了口唾沫。
「看来你们有件事不知道,我亲自告诉你们。那个伟大的德宝拉圣女,其实——是个极度执着的跟踪狂。」
「天、天啊!那、那是什么!」
就在那时,一个修长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你对圣女说那是什么口气?那是亵渎神圣!」
「遗憾的是,只要活在与圣女现身同一时代,就是莫大的恩赐啊。」
罗斯男爵苦涩地离开。而没多久,菲拉夫就收到了盖着家族印章的信。
他醉醺醺地对坐在身边的妓女胡乱絮叨,有时怒火上涌就拿部下和仆人撒气。
「闭嘴!什么机会!父亲把我丢在这穷乡僻壤,就是想慢慢把我活活磨死!」
他平时就无法控制情绪,只要有王都的新消息传来就更暴躁。
「咳!」
「那个发疯的疯子……一定做了什么怪事。」
真正的圣女就在眼前,他却给米娅写推荐信让她进学院——对菲拉夫来说,更难以接受。
「我在王都工作的侄子说,他亲眼看到德宝拉小姐降下的光辉。光芒巨大又灿烂,把整个霍伦区都笼罩了!」
那是父亲的信:家族将迎来新的继承人,以后他要怎么活随便他。
「老罗斯,我到底要在这里关到什么时候?我连回王都都不指望了!跟父亲说,我愿意老老实实待在托尔索区!」
就在这时,伴随着沙哑的老者嗓音,无数水像雨一样倾泻而下。
但无论怎么发疯,菲拉夫能做的事也有限。
不,不是被抢走。被抢的东西还能夺回来,但结婚却不能。他愤怒得胸口要炸开。
他怒吼出声时,旁边的佣兵们站了起来。店员还来不及阻止,事情已瞬间发生。
「少爷只要怀着端正的心修炼等待,公爵大人一定会再给您机会……」
与其在无力与自卑中苟活,不如与恶魔联手一百倍痛快——他想着,把那盛着黑色血液的烈酒一饮而尽。
听说伊西多禄在香花仪式上与高阶魔物交战大显身手的那天,菲拉夫终究爆发了。
「啊啊啊啊!!」
「呀啊!!」
「CNM。我再怎么像瞎了眼的稻草人被丢在荒地,你敢跟我讲这种像话都不是的鬼话?德宝拉根本没有神圣力!那西摩尔家伙连魔力都感知不了,是个无能的女人。她怎么可能对抗大魔王?」
「少爷!!」
「咳咳!是假的,是、是我全错了!」
「圣女大人不是你这种垃圾能随便提的——呃啊……!」
菲拉夫红着眼睛瞪向召唤出温蒂妮(水之精灵)的罗斯男爵。
托尔索区是蒙泰斯领地里最繁华的区域。
若是早知道她是圣女,他绝不可能拒绝婚事。对德宝拉隐瞒重要事实的愤怒再次升起。
即使在外缘地区,到处都充斥着对德宝拉的赞颂,甚至连赌场赌棍在翻牌前都要念「德宝拉圣女」祈祷。
「妈的!我又不是狗,说让我滚开我就乖乖退下?」
他虽用威胁逼出了想要的回答,但德宝拉对抗大魔王的事迹已经传遍太广,已无法当成谣言甩掉。
「咳!」
「她以前烦我烦得要死。连远方开的舞会都跟来,死缠烂打要我陪她跳舞,恶心得起鸡皮疙瘩。你们这些被她骗得团团转的家伙知道吗?她其实迷恋我到死去活来!听懂没!?」
「她原本是我的!」
罗斯男爵疲惫地叹了口气。
「那情报可靠吧?」
他满腔怒火,疯狂灌下烈酒。又突然「呵呵」笑,再变成狂怒的脸狠狠捶桌。
德宝拉和维斯康提公爵举办盛大婚礼,是酒馆里谁都知道的事。
每次喝醉,他都觉得自己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差之毫厘全失掉,被尽数夺走,委屈又愤懑。
而眼前这个眼神发直又憔悴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妄想症患者的疯子。
他狂吼了几天,把破屋里的家具砸得粉碎,只为了发泄愤怒。
听着恶魔动听的低语,菲拉夫咧嘴笑了。
「高位贵族的自尊?我现在这副样子哪里像贵族?父亲不就是想让我像贱民一样滚来滚去才把我扔在这里?如他所愿罢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只会对我撒谎!还有你们,看我干什么眼神?」
罗斯男爵曾是蒙泰斯精灵军的一员,但如今因家族权力斗争被贬。他没有家人,没有权势也没有金钱,那副落魄模样让菲拉夫总觉得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寒意丛生。
菲拉夫瞬间像酒全醒了一样。
「不、不是谎……咳!」
什么都没有的德宝拉竟是圣女,而神圣力强大的米娅却是伪圣女。
当再也没有东西可砸时,他去了酒馆,把手伸向最烈的酒。
菲拉夫从未怀疑过自己不能成为蒙泰斯公爵,因此立刻把信撕得粉碎。
「我看起来还像是让你这种贱东西随便议论的垃圾吗?」
菲拉夫干脆连装模作样的反省都不要了,在外缘的风月场所间晃来晃去,狂灌烈酒。
* * *
我久违地在梦中看见了过去的残影。
在狂暴沙尘暴肆虐的沙漠里,奈拉正冲着一个与菲拉夫长得一模一样的红发男人歇斯底里大吼。
——弗勒·蒙泰斯!
弗勒·蒙泰斯。他不仅和菲拉夫外貌相同,性格也一模一样。
——你得先把那暴躁脾气收一收!
奈拉指责他的坏性子时,那家伙立刻爆炸般怒吼。
——脾气?奈拉,在妳眼里我是在控制不住区区情绪才这样?
——当然!再怎么生气,也不能随便对一个无力的老人那样粗暴!
——区区一个吉普赛老头竟敢妨碍大义。他挡了我,一个对抗恶魔、在最前线赌命的骑士!若不是我,那些比苍蝇还不如的家伙早死了。他叽叽喳喳烦死了,我不过是教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弗勒攻击性极强的战斗方式,不只波及魔物,有时连平民也受害,而老人正是担心这一点才想挡他的路。
但骨子里充满优越感的弗勒,又怎么可能忍下被低贱者挡路的屈辱?
——到此为止吧。
最终,奈拉做出了极端的决定。
——什么?
弗勒·蒙泰斯那双赤褐色瞳孔里满是困惑与怒意。
——我们各走各路。我再也无法和你同行。
——哈?妳再怎么是圣女,也太任性了吧?妳知道同时被水与火之精灵选中的精灵师有多难找吗?
弗勒·蒙泰斯是神殿里能排进五指的守护骑士。
奈拉之所以选择能召唤水精灵的弗勒作为伙伴,是因为他适合一起穿越沙漠化地区——但这是致命的误判。
——是,我错了,是我以为你多少会听我一句话。没想到被精灵选中的人竟然会这样。
若不是遇到罗克·维斯康提,她可能那时就死了——
——……
猛烈的狂风让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被抛到沙漠中央,所有随身物品尽数丢失。
——喂,奈拉!喂!!
——就算在沙漠里被沙呛死,也比跟你一起强!
奈拉猛地甩开他的手。
——妳真的要走?为什么!? 我一直把当妳是圣女才优待妳,到底不满什么?
周围是连民居、仙人掌都看不到的死亡之地——她只靠天上的星星辨方向,一路踉跄,直到脱水倒地。
弗勒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妳以为没有我,妳能穿越沙漠?走不了多久,妳就会渴得发狂,到处找水。
——好啊,妳一个人试试看!没有我,妳在这鬼地方连半天都撑不了。
如他所言,没多久奈拉便被巨大魔物制造的沙暴卷走。
——……
奈拉低声喃喃,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