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什么?」
贝勒克一瞬间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似的,怔在原地,随即像是认定我是在开玩笑似的,干笑了一声。
「妳倒是一天比一天更有本事了,专门惹我生气的本事。要是这是个玩笑,那可真一点都不好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
「德宝拉,别再胡说八道了。居然敢说出这种违背贵族淑女本分的蠢话?妳疯了吗?还是打算真去修道院?」
「……」
——他嘴里一说出「修道院」这个字,我的心脏就像被冰水浇了一样一沉。那正是我拼命想避开的结局。
「注意妳的言行。别再让家族蒙羞。」
他低低咆哮着,语气中带着锋利的杀气。随从们从后方走近,他不耐烦地咂舌,退后一步。
「以后再谈吧。」
「没什么可谈的。」
我攥紧微微颤抖的拳头回道。
「就算妳不想谈,也会谈的。还有,身为兄长,我郑重劝妳一句——放弃菲拉夫·蒙泰斯吧。」
「……」
「路易·加泽尔已经够不错了。他出身富有的名门,将来妳会感谢我的。」
贝勒克做出一个虚伪的微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妳该知道,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说完这些自以为是的话,转身大步离开。
「……修道院。」
我按着开始阵阵作痛的太阳穴,久久呆立在原地。
* * *
「难怪之前一切都顺得太可疑了。」
「今天不是来拿信的。」
问题是时间。
「德宝拉——妳上次朗诵的那首诗。能不能再念一遍给我听?」
「好在我现在也在上学院。」
说得倒轻巧。我连魔力都不会用,还5阶魔法师?做梦吧。
「对啊!不用上战场,也能靠钱买到爵位!」
我正盘算着该怎么筹金子,忽然——叩叩,传来了敲门声。书房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公爵本人。
「不会在我买下爵位之前,家主就变成贝勒克那混蛋吧?」
只要能推迟婚事,趁这段时间攒够钱买到爵位,从理论上讲就没问题……
「是、是的,小姐。」
「不过,那是位多产的诗人,信里引用的诗句又没有标明题目,找到那首诗可不容易啊。看来妳费了不少时间吧?」
原作中,德宝拉曾经鄙视过一个「没出身的暴发户家族」。原因是——那家上一任族长花钱买了个破产贵族的爵位。
「我……该不会是打扰妳学习了?」
「考虑到结婚适龄期的话,应该能把婚期推迟两三年吧?」
「假、假如不结婚的话……」
公爵带着一副十分古怪的神情看着我。毕竟德宝拉几乎从不使用书房,他会这么反应也不奇怪。
「对、对不起……我没听说过有这种事……」
如果我自己出钱买下一个爵位,建立属于自己的家族——那我就不需要嫁人了!我自己就是家主,谁还敢逼我结婚?
居然在小说设定里还藏着这种地狱剧情。难怪原作里的德宝拉会咬牙切齿地折磨女主角。骄傲如她,怎么可能接受嫁给一个让人一看就油腻得发光的伯爵少爷?
她犹豫着说出后续——内容简直令人绝望。
到了秋季,只要经过社交界的成年舞会,就能正式进入婚龄。照这趋势发展下去,我八成逃不掉——非得跟那个变态似的路易·加泽尔结婚不可。
女仆战战兢兢地把茶盘放下,立刻低头跪伏。
我也气炸了。被像金汉准那种渣滓骗过一次之后,我早就对恋爱失望透顶,结果还得嫁给个变态?这根本是人间惨剧。
和贝勒克唇枪舌剑之后,我整个人都陷入了茫然的恐慌之中。没想到,贝勒克·西摩尔居然会亲自出面,强塞给我一个未婚夫候选人。
我咬着唇,压下翻腾的情绪,又不死心地追问。
我开始胡搅蛮缠。
「这、这个……?」
「那多少钱?」
「这……倒是。」
「在我说『可以走』之前,不许走。」
那、那该不会是来谈结婚的吧?我心里一阵紧张,屏息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每当白花盛开、鹅毛大雪飘落的时候,我都会为您朗诵。」
我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往茶里放了一块方糖,率先开口。
我稍稍暗示出自己想在这座西摩尔府里继续长久待下去的意愿。然而,公爵只是神情淡淡地啜饮着茶,眼底毫无波澜。
女仆如蒙大赦,连连行礼后飞快地逃出房间。我却立刻从床上弹起,眼中闪过一丝斗志。
「再贵也比上战场靠谱。」
「那就发挥妳的想象力试试看。」
公爵说出的话完全出乎意料。
更何况,她心心念念的蒙泰斯公子此时却对某个没名没分的破落贵族千金神魂颠倒。看到米娅那张脸,德宝拉每次都气得肺都要炸。
她这些年到底得多铺张浪费啊。——当然,对我来说倒是谢天谢地。
「嗯。」
我望着女仆问。
「疯了吧。这不就是原作的结局吗?」
我挥了挥手。
不过,世事无常,说不定会出现什么意外变数。无论如何,越快攒到钱买下爵位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啊!听说有一位贵族小姐曾经爱上了平民佣兵,与他私奔了!」
「信件我会在您离开时呈上。」
「也是,妳又不是专门搞黑市交易的。」
原来我命中注定都得去修道院?难怪贝勒克当时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在他看来,我那句「我不结婚」简直是疯言疯语。
在书房旁边的会客室里,我与公爵面对面坐下。他沉默寡言,而我也无话可说,空气里弥漫着沉甸甸的静默。
以他在家族中的发言权和影响力,我这种区区一名公爵千金根本无力抗衡——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局面了。
我死死盯着女仆,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也就是说,她靠军功拿到了自己的爵位?」
如果不结婚又不接受婚约,那就等于失去继承姓氏的资格。没有姓氏,就无法继承爵位。结果自然是——被逐出贵族社会,送进修道院。
如果能尽可能榨干西摩尔家的各种资源来筹集私房钱,也许就能凑出买爵位的资金。
我心中暗暗咂舌,伸手拿起一块饼干。
在这无边的绝望中,我忽然灵光一闪。
「买爵位……就能摆脱那些规矩吧?」
「那位小姐后来因为立下军功,被授予了爵位。她是5阶火焰魔法师,和身为佣兵队长的丈夫一起攻下异国领地。」
「这真是……胡闹到极点。」
* * *
「果然……没那么容易啊。」
「我问妳件事。假设有位贵族小姐拒绝了家族为她安排的婚事,会怎样?」
「喂,那边的!」
「没关系。我这就让人准备红茶和点心。」
「想想看,肯定有特殊的例子。快点想。不说我就睡不着。要是我失眠,妳负责吗?」
「哇……」
我郁闷又窝火,把柔软的枕头当沙包一样猛拍。
我原以为只要不去欺负女主角,就能避免原作那种「被流放修道院」的坏结局,然后继续过着吃好睡好、无忧无虑的贵族废柴人生。结果……
「这里果然也是——钱万能啊。」
「您来了啊?」
德宝拉今年十九岁。
我一边揪着头发,一边死死盯着她。那表情显然把她吓坏了。毕竟,比恶人更可怕的,是疯子。
贵族家的女仆消息灵通,这点我在原作里早就知道。她们一边干活一边八卦社交界的各种流言,那可是她们最热爱的娱乐活动。
听我这么说,公爵轻轻叹了口气。
「这、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真的非常抱歉。」
西摩尔公爵可是帝国唯一的7阶魔法师,在魔塔中拥有压倒性的影响力。再说最小的弟弟恩里克·西摩尔还那么年幼,他不可能那么快就把家主之位交出去。
我冷笑了一声。——想要自由,就得上战场去抢一块领地自己管。
「完蛋了。」
「然后呢?」
真的好多。是龙的宝藏吗?
多亏了这堆在我手里的宝石山,我好歹是找回了一点安心感。
我立刻摇了摇头。
「连裙子上镶的宝石也多得吓人。」
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看着德宝拉所拥有的无数珠宝盒和其中堆积如山的宝石。她拥有的珠宝数量,几乎可以和某些家族提供的嫁妆相媲美。
我瞪着她,逼得她汗如雨下,拼命回忆。终于,她一拍脑袋,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的。」
「……是的,理论上可以。不过,即使是最低等的男爵爵位,价格也高得惊人。」
「得先调查一下我现在的资产状况。」
「快要窒息了……」
我赶紧把笔记本塞进抽屉,起身行礼。
「啊啊啊啊啊——!」
「疯了,真是要疯了。」
「可是奇怪啊,世上不可能所有人都甘心吧?难道没有任何例外?家族硬塞婚约,谁都得照办吗?」
「原来如此。」
「下去吧。我困了。」
她迟疑了一下,小心回答。
我披头散发地趴在床上,忽然一骨碌爬起来,朝正端着茶托的女仆喊道。
在这个世界里,贵族小姐们通常是在十九到二十二岁之间结婚。随着就读学院高等课程的贵族小姐越来越多,比建国初期的结婚年龄平均推迟了两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其实没他想的那么久。韩国的高考里可是专门训练过——用最快速度抓住诗歌主旨的技巧……
但我根本没法解释这个。
「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吗。最近看来,妳在说话上似乎变得更为谨慎了。不过,过度的谦逊也不是好事,德宝拉。凡事太退让也一样。」
「……」
「我说过,只要是妳想要的东西,我都愿意给。妳那天说想成为我与玛丽安之间的纽带,那句话让我终于感受到了妳的真心。这次不是在试探妳,所以——无论什么,都可以坦率地说出来。」
他的话认真得让我一时间不知所措。被这样郑重地问「妳想要什么」,如果还一味推辞,就显得太愚蠢了。
也许是因为我这一辈子从没向人要求过什么东西吧,喉咙忽然发干。
我润了润干涩的嘴唇,轻声开口。
「那……那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