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从现在起在完成所有作业之前禁止外出。」
卡莉尔夫人用温柔的口吻对恩里克施以严厉的警告。她早已知道孩子无法完成作业,所以才这么说。那些按她的意愿雇来的家庭教师们也都严格按她的指示行事。
西摩尔公爵为恩里克请来的所谓名师,根本就是卡莉尔为了控制恩里克而编的谎言。
「这一切都是为了少爷好。」
她像口头禅一样常常这样说。
* * *
「……」
窗外的雨势猛地拍打着窗棂,面色苍白、粗暴地看着窗外的恩里克无力地把羽毛笔掉在手中。
头脑一片空白,无论怎么做作业也写不完。潮湿的闷热黏得人难受,恩里克不止一次把衣服扇开、又扇开。
他讨厌生日快到这件事。噩梦不断,心里忐忑不安。虽然脑子里知道会过去,但此刻却仿佛陷入无法脱身的泥沼,透不过气来。
「夫人去世后,公爵大人只沉浸于工作。您知道他总是无法忘记她吧,所以看到少爷会感到难过的。」
他觉得一切似乎都是自己的错。母亲忌日将至,情况尤其如此。
「好窒息。」
恩里克把脸伏在桌上,厌恶地转着头,目光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停了很久,落在那幅露出利齿的毒蛇图案上。
「谁说他打扰我了?不清楚前因后果就随意下结论,注意措辞。」
突然,他想起姐姐曾冷冷地朝保姆厉声斥责的那个瞬间。有人可能形容姐姐像毒蛇,但在那一刻,他却莫名觉得她像个救星般的英雄。
恩里克咬到嘴唇,差点流血,随后起身向外走去。若再待在这片像沼泽一样的地方不动,他觉得自己会被完全淹没。
「少爷,你要去哪儿?」
当恩里克踉跄着向别馆门口冲去,保姆急忙追出。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恩里克苍白着脸抬头看她。
「这么下着雨你要去哪?你作业也没做完我知道的。」
「今天我要去见姐姐。必须去!」
「越想越气!这疯子怎么敢这么放肆地乱说话!」
卡莉尔夫人摇晃着恩里克的小肩膀。
我之所以对那名保姆心生不快并收买了仆人,是因为恩里克那句话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呜啊啊!!」
「少爷,醒醒!」
「这保姆对我心爱的弟弟说了那种没有人性的话,你们还能冷静吗?!」
「我希望少爷能比任何人都受到尊敬、成为优秀的人。」
我咬牙,把地上的发丝抖落,将恩里克小小的手轻轻握住。
这是前世的我曾说过的话。
「妳才是——妳怎么能对我弟弟说那种残忍的话?」
保姆粗暴地拉着他。梦境里束缚四肢的蛇的触感与此太过相像,恩里克急忙想甩开她的手,但奇怪的是浑身没有力气。于是孩子费力地张口说道。
看着像火山般愤怒的姐姐,恩里克眨着眼睛。
恩里克的银色瞳孔渐渐放大。
父母过去常说类似的话,意思是如果不乖妳就会让他们失望。回想起来,我当时太在意父母的情绪,以至于没能忠于自己的感受。
恩里克的长睫毛上聚满了像水珠般的泪滴,接着无声地滴落。
说完,恩里克颤抖着喘了口气。平日里顺从的孩子罕见地顶嘴,卡莉尔夫人的眼角露出残酷的扭曲。她本以为孩子只是出去图书馆看书,没想到他一直在和德宝拉小姐见面。
「失望?」
她冷冷地嘲弄。
「我不是在胡闹。我是去学习的。姐姐收我为弟子了,我们约好了每周去一次。」
我带着被搞得一团糟的场面离开,谨慎地牵着握着我手的恩里克,把他带回了别馆。
「走吧。」
「放、放开我!」
「今天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公、公爵小姐大人,这、这是多么失礼无礼的行为!呜啊啊!!」
「我那会儿不是明确提醒妳了吗?说话要注意。」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在恩里克那成熟的表现中,看见了自己孩提时代的影子。那一瞬间,孩子说的话触动了我内心的伤口,所以我不得不怀疑那位孩子监护人的人品。
因为我不照顾自己,自尊心下降,变得越来越压抑。
「公爵、小姐,请冷静!」
他是个把别人的感受放在前面、成熟懂事的孩子。
别馆的侍女们慌张地跑来把我拦住。
「啊啊啊!」
如果恩里克没有在冷雨中颤抖不已,我真会一鼓作气把她剃个光头。
「今天不是有课吗?」
她半屈膝与他平视,轻声而亲切地继续说。
「姐,姐?!」
* * *
「如果道熙把东西让给弟弟的话,妈妈一定会高兴的。」
而卡莉尔这名保姆,正是恶劣中的恶劣。她通过激起孩子对得到父亲宠爱的渴望与罪恶感,巧妙地控制着恩里克。
「实我并不想让步。明明我也想要新玩具。」
「我知道最近作业多你很辛苦,你肯定想和公爵小姐小姐玩。但德宝拉小姐只是想玩弄少爷而已。」
「可爱?」
恩里克每年在这段时期身体特别不适,也许正因为卡莉尔不断提醒他夫人的忌日。她在温柔地伤害着温顺孩子的心,然后伪装成唯一能照顾那伤口的人,这种双重性令人毛骨悚然。
「难道你真的认为……那位德宝拉小姐是发自内心关心少爷的?少爷你也知道这太荒唐了吧?」
「……可是我迟到,还睡着了,我让您失望了……」
「哪里有像恩里克那样可爱的孩子!」
「这保姆,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若再见到她露出一丝影子,我会追究你们所有人的责任。」
不管这个恶毒的疯子如何尖叫,我一把粗暴地拽住了她的发丝。内心翻涌的怒火已无法抑制。
「妈妈,对不起让你伤心了。以后我不会让妳失望的。」
「正值夫人忌日将近,公爵大人会更悲伤。为了不被人讨厌,你要更稳重、更努力学习……呜咳!」
我盯着在地上呆若木鸡、浑身扭动的保姆,凶狠地注视着她。
看着摇头的恩里克,保姆狰狞地瞪着眼睛。
一只手像幽灵般出现,一把把保姆的头发往上拽,粗暴地将她压住,那一刻恩里克只能惊愕地睁大眼睛。
德宝拉·西摩尔,那该死的混蛋,一定把坏影响带给了完美的恩里克少爷。
她对这个被宠爱的孩子失去控制的样子咬紧了牙关。想到德宝拉小姐那双如琢如磨的红眼,更让她难以忍受。
「啊啊!!」
她以嘲讽的口气说。
「你们都太小看身为公爵小姐的我了。」
因为没有哪个厚脸皮的仆人敢对我动手,我便一把扯下了那保姆三四把头发。
「你居然把这事藏得像老鼠一样?真是胆大。」
「以这种方式强迫孩子去关注监护人的情绪,是很糟糕的,但大多数人意识不到这有多坏。」
「没有谁比我更关心恩里克少爷、为少爷的未来担忧了。你知道的。」
「德宝拉小姐会在这种坏天气出来见你?别闹了,快回去。你这样会在生日前感冒的!你要让大家担心吗?」
孩子们犯错时通常担心被责备,而不会担心让别人失望。
「少爷是夺走夫人性命而出生的。那人既然是她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喜欢少爷呢?」
恩里克那双浑浊着泪光的眼睛看向我,惊讶之余小手微微动了动。我冷冷地对着恩里克的下人们说道。
「冷静?!」
「是、小姐。」
卡莉尔夫人被她一把拽起的头发弄得乱作一团,公爵千金握着一把头发,凶狠地闪着红眼,忽然咬牙切齿。
有人会为了自己的目的,悄悄利用他人的同理心去操控别人。他们就是在做情感操控(gaslighting)。
雨渐渐停了,但不知为何,他的视线不断模糊,仿佛仍置身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