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找我有什么事吗?」
「……找事?」
看着对方慢半拍的反应,伊西多禄再次确信,德宝拉公爵千金现在的状态绝对不太对劲。
「先别管那个,天气凉,妳先披上这个吧。」
她刚接过水杯,伊西多禄便脱下外套,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被宽大的黑色外套包裹着的德宝拉忽然低声呢喃。
「……手。」
伊西多禄有些困惑地抬起手。
「手?」
「嗯。」
「知道这有几个吗?」
他在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前晃了晃三根手指,德宝拉微微皱起眉头。
「……两根啊。我没醉。」
虽然非常理直气壮地说错了答案,但那眼神却丝毫不像醉酒之人。她几乎要把他的手指瞪断似的盯着看,伊西多禄只好赶紧折下一根。
「对,对,的确是两根。公爵千金说什么都对。」
她突然松开眼神的力道,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让伊西多禄的后颈无端地发热。德宝拉偶尔露出的笑容,实在太美了。
「总觉得被她牵着走啊。」
「……真温柔呢,伊西多禄爵士。」
她抿了一口水,低声说道。
「……」
他确实只对她特别温柔。原本,他从不会主动靠近谁。去年还总以领地事务为由,能不出席正式场合就不出席。
「……就算练十年也不行吧。」
「……你的手,真的很漂亮。」
就像初次相遇时那样,德宝拉再次毫无预兆地跨过他画下的界线。这次,她像一只黑天鹅般闯进他的世界,侵占他的感官,搅乱他分明的界限。
「怎么办。」
「以后香槟绝对不超过五杯。」
「什么好了?」
「真是摸不透的人啊。」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要是换成别人……他大概早就想砍掉那家伙的手腕了。
伊西多禄哭笑不得地注视着她。就在这时,德宝拉忽然把他的外套翻过来盖在头上。
我拼命否认现实,像毁灭证据般仓促地把外套递回去。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回荡。感官已经迟钝,我听不出那声音里夹杂的情绪。只有掌心火辣辣地疼。连平衡感也坏掉了,视线在旋转。
昨晚的片段比止痛药效果强三倍。羞耻感轻易压过了疼痛。
「怎么了?」
「要是有泰诺(Tylenol)该多好。」
「是梦吧?」
我在床上睁开眼。
「想撞墙。」
「我为什么要在一个醉鬼面前紧张成这样?」
我咬着嘴唇,终于得出了结论——
当两人的肌肤轻轻叠合、她的指尖掠过他的手背时,伊西多禄几乎要忍不住低声喘息。他只好狠咬内唇,让那股冲动被痛觉压下去。
一清醒,猛烈的宿醉与头痛便袭来。仆人们慌忙端来据说能缓解头痛的草药茶。
「……我喜欢会弹钢琴的、大手。」
听到她接下来的话,伊西多禄的眼角微微一动。
「……太刺眼了。我想避开太阳。」
「偏偏是钢琴?」
只是手与手的接触而已,却让我脸颊发烫、脚趾蜷曲。意识到那体温过于炽热,我几乎像被火灼伤似的,慌忙抽回手。
他眼角泛红,神情比平日更凌厉。
「我送妳回马车吧。妳醉了。」
到底因为这个,我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啊!而且我为什么要喝那么多?
今年本来也没打算来学院——但因为某个人,他改变了计划。
我用力把额头砸在枕头上,又猛地撕碎堆在桌上的文件——那是我花了1000金币从情报商买来的「伊西多禄资料」。
话不经大脑就从嘴里溢出,大概是被月光的氛围所迷醉了。
「如果那么喜欢,就拿去慢慢看吧。」
「装作……」
她仍然一边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一边重新把视线锁在他的手上。
「光越强,影子也越深,不是吗?」
「等、等下,她在干什么——」
虽然是自己让她「尽情看」的,但他完全没料到她会想看他的裸手。事出突然,伊西多禄瞳孔微张,表情瞬间僵硬。
「不过她要看还要看多久啊?」
他烦躁地用手指敲着膝盖,这时她平静地开口了。
那只坚实的手几乎要吞噬我的手指,强硬地嵌入掌缝之间。
「世上哪有完美的人?要么是把缺陷藏起来了,要么就是在装作无瑕疵罢了。」
「……那是因为,你连可爱都兼具。」
「也太近了吧……」
伊西多禄叹了口气,顺从地把自己的大手轻轻放在她掌心。
我紧攥着衣襟,像迷路的孩子一样环顾四周。
啪嗒——!
我边懊悔边一拳一拳敲着床和墙。仆人们被我吓得面无人色,但我停不下来。
忽然间,德宝拉的红眸闪烁起一丝顽皮的光,像个想要细看猎物的孩子,缓缓倾身靠近。
「……给我。」
「满意了吗?」
「根本就不对啊!!」
「……你在练?」
「刚刚视神经有点过劳,所以休息了一下。」
「我今天真不像自己。」
「……」
德宝拉反复咀嚼着装作这个词。
那声音渐渐远去,随之世界开始天旋地转。然后——画面,断了。
「啊啊,我干嘛要脱他手套啊!」
「真要疯了。」
他那双苍白得近乎发蓝的大手,与她纤细柔滑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伊西多禄的手——那条青筋微鼓、骨节分明的手——洁白得几乎耀眼,却又带着男人特有的坚硬触感。
再怎么酒量好,一边被介绍人一边连喝一杯,果然还是太拼了。
然而他无法推开她。更准确地说,是——他不想推开。
伊西多禄看向被夜色吞没、一半藏在黑暗中的弯月,轻声说道。
* * *
「可爱?」
「可我的手更大、更好看,不是吗?」
片刻沉默。随后伊西多禄若有所思地捏了捏脸颊,调侃似地问道。
「……而且你太完美了。可疑得很。」
她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来,像是在等一件理所当然的东西。
我刚才到底想确认什么?在酒气的朦胧中,胸口的热意仍在蔓延。
「看来她是那种醉了就会执着于一件事的人。」
那指尖沿着手套边缘缓缓钻进去,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手腕。那种痒意让他整条后背都紧绷了起来。
而且还——随意地抚摸了。
「……嗯,虽然不会弹。」
被那双红眸牢牢缠住的伊西多禄僵硬地握了握拳,又摊开。
「呃,头好痛……」
他带着笑意温柔地问道。德宝拉皱起眉,紧紧闭着眼,随后又慢慢睁开。
她的手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滑入,炽热的温度仿佛要把空气融化。那并非真实的热度,而是一种像电流般甜腻又危险的感觉,沿着指尖窜上他的手臂。
「我每天都在练琴。等我弹得好之前,妳别去找蒂耶里玩。他那家伙可是个有名的赌徒。」
「反正她明早不会记得的。」
「什、什么……」
「现在可是晚上,哪来的刺眼?难道是因为月光?」
「也许吧。」
好像透过这副冰冷外壳,看到了一个被流言遮掩的她。
完了。
她又笑了,那笑容柔和得让肩膀都微微颤动,扎起的发丝轻轻摇曳。
「……好了。」
「天冷,穿着吧。」
不久,那副脱落的手套,像蜕皮般无力地滑落到地上。
几乎要碰到嘴唇的距离。就在两人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时,她的指尖滑进了他的袖口。
「……所以你是说,把缺陷藏在阴影之下吗?」
翌日清晨。
一个平凡又与自己完全不沾边的理想型。更可笑的是,蒂耶里那家伙偏偏就只会弹钢琴。伊西多禄强挤出一抹笑。
而偏偏那件事是——他的手。
偏偏这副古怪的样子,又让他觉得格外可爱。从她故意踩着地板上金色纹路开始——她那种古怪又认真、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着的「乖巧醉态」,让他心神不宁。
脑海里闪现出伊西多禄那双修长的、赤裸的手。
我皱着脸喝了那几乎没什么效果的茶,忽然——手一抖,茶杯掉了下去。
一旁空着的水杯跌落地面,碎成一地。我的脑中警铃骤然大作。
「嗯,很努力吧?每天都值得表扬。」
「不过,妳觉得我哪里完美?我连钢琴都不会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