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完了,笑场了。明明不该笑的。」
没想到我以为是个小孩子的人,竟然是伊西多禄。
「噗——!」
本来不想打扰他,拼命忍着不笑,可他那认真得要命的背影实在太好笑了,最后还是没忍住放声笑了出来。那真的是不可抗力。
「怎么了?」
他皱了皱眉,不太高兴地回过头来,看到我在笑,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惊讶。
「您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了?」
「刚来,伊西多禄爵士……可是,真的太好笑了,我、我忍不住了……噗哈哈哈哈!」
结果我彻底绷不住,笑得停不下来。
「……」
他眼睫颤了颤,碧绿的瞳孔明显动摇着。那份窘迫感都清晰得能感受到,可我已经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根本停不下来。
也许正因为伊西多禄一直是个各方面都完美的人,他那五岁小孩水平似的笨拙钢琴演奏,实在太出乎意料。
「不对,这样说对五岁小孩也太失礼了。」
我好不容易平复了笑意,喘着气,好容易张了口。
「我不是在笑你的演奏啦……只是没想到,伊西多禄爵士居然会是个五音不全、节奏感也不好的类型。」
「只是太久没弹了而已!我还不太熟悉乐谱和键盘!在舞会上一起跳过舞,妳也知道的吧?」
他微微撅起嘴,语气有些不服气。
「可是,就算手熟了,我感觉你也不会弹得多好。」
「那西摩尔公爵小姐又弹得多好?这么有自信?」
我笑意还没收回,他就带着挑衅的眼神反问我。
平日像警觉的猫一样,目光锋利、总是筑起壁垒的她,今天却主动走近,坐到他身旁。
幸好普拉特公馆和骑士团营地距离不远,他便在训练间隙偷偷溜来音乐室练习。
他顿了一下,忽然猛地站起来。
「别跟蒂耶里走太近。他是个不太正经的家伙。」
「虽然有趣又刺激,但……请转告老师,学生觉得进度太快了。」
「认真?」
「话说到一半停下来干嘛?想不想让我塞你10金币?」
「要比谁更像浪荡子,我的名声不是更高吗?」
「就当是吧。」
「下一段怎么不弹了?」
「该回营地了。我只是趁休息时间出来练习一下。」
「『就当是』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不是?」
「为什么我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他猛地把手弹开,结果按错了一个键。
「我可是受宠若惊呢。公爵小姐看起来很认真。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甚至有点太勉强自己了。」
「真是绝望。」
我们并肩走到主馆入口。初秋的风吹过,伊西多禄站在小道那头,轻轻挥了挥手。
他第一次看到西摩尔公爵小姐笑得那么畅快。明明被她撞见了不想让人看到的样子,可不知为何,看着她那笑脸,他甚至来不及感到尴尬。
他忽然觉得——练钢琴也不坏。
她嘴角一扬,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
那放声大笑、弯着腰的样子,深深印在他脑海里。就像那次春日花祭时,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像个孩子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烟花一样。
「公爵小姐……算了,没什么。」
「啊,弹错了。」
「诶?我又没用多大力气撞你啊。」
他犹豫了一下,笨拙地模仿我敲击键盘。这曲子太简单,他学得倒挺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动作优雅极了,从外表看还真像个钢琴家。
她把两根手指放在琴键上。那滑稽的姿势让他先是无语,接着,轻快又欢快的旋律回荡在空气中。
「拿蒂耶里跟公爵小姐比,他会不高兴的。」
就算拼命否认,心里的波澜还是止不住。那碰到他的那只手,还微微发烫。
伊西多禄嘴角抖了抖,似乎在强忍笑意。
「我肯定比你强十倍。」
他顺手替我摘掉肩头一片早落的树叶,随后转身消失在小道尽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可能是被会长那事影响了,我脱口而出带点冷气的玩笑。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一抹淡笑。
他竟然没提赛马场那件事,圆得可真顺。小聪明还真多。
「噗哈哈——!」
「啊,原来是该回骑士团的时间了。」
「我。」
连穿外套的动作都像在拍画报。伊西多禄瞥了一眼怀表。
「先听我弹完,别笑。」
刚才那温柔顺从的气息全没了,此刻的他像叛逆期的狼少年。他重新戴好手套,伸手取下挂在衣架上的骑士团制服外套。
他后半句低声嘀咕,我只听清前面那句。
「你又当伊普西隆小队长,又是副团长,看起来挺忙的,为什么还要练钢琴?新爱好吗?」
「谁……啊,是蒂耶里那家伙说的吧。」
「我可是比伊西多禄爵士强十倍。」
反正那原本就是蒂耶里为自己消遣成立的「一个人的社团」,名义上也说得过去。他正想着这种「我不会弹别人也别想弹」的坏主意时,忽然听到了讥笑声。
我立刻给他的旋律加上了伴奏。学生时代有位朋友特别喜欢在课间弹这首曲子,所以我对伴奏很拿手。
「下次请慢一点教。」
「真是……好老师啊。」
「这首曲子妳是在哪学的?挺有意思的。」
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摸着肩膀,慢慢走回了社团活动室。
「这首曲子会越来越快哦。」
「也正因为那双手太漂亮,反而更好笑。」
看他忽然想离开音乐室,我有点慌张地说。他背对着我,短短叹了口气,然后回头,眼神锋利得像狼。
「那能证明吗?」
想到会长和伊西多禄,也许他们认识,我反而觉得这话隐约透着别的意味。
想起他之前参加马术比赛的事,现在这一幕又重叠在一起。
「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秋天社团活动多呢。再见。」
「等下,他不会是因为我才练钢琴的吧?」
我开始弹奏唯一能不看谱就弹出来的——《筷子舞曲》。他起初一脸嫌弃地看着我用两根手指敲键盘,后来却逐渐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满怀自信地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放到琴键上——然后立刻体会到了「幼儿启蒙教育的副作用」。我竟然只记得一首曲子。
「公爵小姐不是说过,您的兴趣是『听钢琴演奏』吗?那我当『弹钢琴』的是不是也可以?」
「哼,学生不是学得挺快的吗?可惜啊。」
抱着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和逞强心理练琴的伊西多禄,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水平惨不忍睹,于是决定增加练习时间。
「有趣吧?你也试试看。这比你刚才那首难听的曲子简单多了。而且这首原本就是两个人合奏的。」
那时候他也一样,奇怪地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而现在,她甚至笑出了眼泪,这一幕更是让他心跳加速。
「……挺大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西摩尔公爵小姐可能不觉得。」
他皱起眉回头,心脏猛地一沉,又剧烈地跳了起来。
* * *
「当然能。」
我不知怎的又生出了孩子气的恶作剧心态,手指越来越快地敲击琴键。他有点慌乱地加快了动作,结果他结实的手臂一下子碰到了我的手臂,两人的手在琴键上「啪」的一声撞到一起。
「原来那样也能弹出好听的音乐啊?节奏轻快,还挺不错。」
听到「在哪学的」,我心里一惊,连忙岔开话题。
没过多久,他就认可了《筷子舞曲》的高超艺术性,嘴角微微上扬。
越想越觉得心口发空。
「唉,为什么我这「被暗恋妄想症」越来越严重啊。」
「干脆把钢琴社直接解散算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明明块头大得像座山。
「对蒂耶里爵士来说确实不太公平。」
「谁告诉你是两个人合奏的?」
「谁在那?」
谁来都比这男人弹得好吧。而且我可是幼儿园时就把拜厄尔(Beyer)和车尔尼(Czerny)学完的。
伊西多禄在那位朋友常出错的地方也失误了,这一幕让我莫名觉得亲切。明明他看上去像是「戳一戳都不会出血」的完美人,这一刻,我对他的刻板印象开始动摇。
胸口怦怦作响,震得耳朵都发麻。
「现在是装可怜吗?曲子弹完再走吧。以你现在的水平,这大概是唯一能弹的曲子了。」
「小时候学过一点,只要稍微练练就能弹好了。」
「西摩尔公爵小姐是打算用两根手指弹琴吗?」
他用有点孩子气的口气嘀咕。
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两天就能练出来的。手和乐谱完全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