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伊西多禄分别后,我在回家的马车上轻轻敲着鞋尖,随后「咚」的一声,把头撞到了窗上。
「我明明很胆小,本来是那种绝不会主动肢体接触的人。」
却被气氛冲昏了头,不由自主地替他整理了额前的头发。
「那一瞬间,伊西多禄看起来就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真奇怪。那样一个从容、强大的人,居然在那一刻显得那么脆弱。我脑中浮现出他那张有些苍白、带着寂寞气息的脸。刚一抵达家门,我便对上了一个双眼通红、神情疲惫的辅佐官。
「总觉得以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事……?」
「公爵小姐,公爵大人非常担心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便抢先开口。
「我去见父亲。」
跟随那满身疲惫的辅佐官进了书房,父亲便「嗖」地一下从桌后站起。
「妳回来得晚了。」
「才九点而已。」
只是因为秋天日短,天黑得早,其实并不算晚。
「居然让一个身体还没恢复的孩子出门——那个维斯康提小子真是处处不顺眼。先坐下吧。」
「……是。」
我刚在接待椅上坐下,他便用带着严厉光芒的眼神唤我。
「德宝拉。」
「是?」
「虽然在离开亚空间时确实借用了伊西多禄的力量,但我会酬谢他,妳没必要心怀什么负担。」
「我并不是因为负债感才那样的。」
「果然吧!」
「那就好。」
玛芬不时叼来信件,在这样的忙碌与交谈中,一天很快过去。第二天,我没有赖在家里,而是去了学院。虽然梦境依旧混乱不安,身体却出奇地健康。
因为他极度讨厌伊西多禄,我只好放弃替他辩护,回到自己的房间。
「啊,对了,基础教材的编写进度还顺利吗?」
「一个骑士忽然跑到魔法学部来,除了妳,还能是为了谁呢?」
更有意外的访客造访——五皇女。
而且我用的,可是小说里最顶尖的情报来源。我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一弯被阴影遮住的水彩般的半月,出神了很久。
「那,今天要去哪儿?」
父亲那张像好莱坞演员般英俊的脸此刻严肃得不容置疑地警告着我:长得好看的男人绝不会白占那张脸的便宜。
他那张脸上浮出疑惑。
我随意地环顾四周,魔法学部的学生一见到我便本能地避开视线。自从那场亚空间事件后,虽然算起来没过多久,但这平凡的校园景象反而显得陌生。
我正陷入沉思,被院长的话拉回神来。
他那张白皙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
进到院长室后,他吩咐助手上茶。甜点依旧是从阿尔芒店带来的。每次和我见面,他都会准备那里的蛋糕。
我叹了口气,一头倒在床上。
* * *
「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们一起走吧。我身体有点僵,正好想散散步。」
「我也是。」
……好什么啊?
我立刻将回信系在鸟儿的腿上放飞。帕普尔神情惆怅地望着玛芬飞去的方向发呆。
「难道父亲和维斯康提公爵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
我起身靠近,观察片刻后,轻笑出声。那鸟儿腿上,绑着一封用金线系住的小信。光凭那线的颜色,我就知道寄信人是谁。
心脏猛地一沉。
「如果能出版,那既能赚钱又能顺利毕业,简直完美。」
「学院课后发生那种事,我也很难过。身体还好吗?」
「伊西多禄爵士是个懂得分寸的人,不必那样。」
我话音一落,父亲便猛地怒喝。
「那是因为我记得太清楚了。妳的每句话,我都记在脑子里,一个字也没漏。」
「……你还真是太听我的话了。」
「难道是创伤后遗症?」
维斯康提家的城中宅邸也在约内斯区内,因此回复传来得极快。
「要是觉得可惜,下次我尽快给妳安排新的讲座。看来是我小看了妳的热情。」
「我不太懂,但——加油吧。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说得也是,我们说好要多了解彼此,偶尔联络来往。」
叔父那道长长的伤疤微微抽动。
我便陪着叔父慢慢地在校园里散步。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有那些偷偷瞥向伊西多禄、面露惊异的学生。
几乎听得过头了。
传言是——菲拉夫因反感蒙泰斯公爵,一时冲动偷了家宝,我与伊西多禄则是被卷入了他们家族的风波。
「没什么。只是……我还是不会放弃。不,不能放弃。」
伊西多禄低声嘀咕。
今天没有课,我是自由的。
事实上,我昨天已经通过玛芬约好,要在学院里短暂碰面。
「记住就好。」
「感觉好久没来学校了。」
贝尔特院长非常满意我为恩里克写的《公式基础教程》。他甚至打算把它发给通过天才项目入学的学生使用,甚至表示写得好的话可替代毕业论文。
「真不愧是两个有钱有势的家族啊。」
「德宝拉,妳肯定还很疲惫。这一周内课和讲座都暂时停下,好好休息。」
「那边那个光彩耀眼的美男子,是维斯康提公子吗?」
「什么?! 谁懂得分寸?那个狐狸?德宝拉,男人当中没一个靠得住的!」
敲窗的主角是一只白鸟。它在窗外蹦蹦跳跳,徘徊不已。
「怎么每次都会冒出新的『障碍物』啊……」
「……」
我可不想成什么三角恋的主角,所以那种被歪曲成「家族内部冲突」的版本倒也不错。
我恍恍惚惚地坐在床上,回想着那诡异的梦。这时,「咚咚——」传来敲窗的轻快声。趴在枕边靠垫里的帕普尔抬起头,好奇地飞到窗边。
「又做了那个梦……」
我与前来探病的五皇女一边喝茶一边闲谈。
不过离别的忧伤只是短暂的,没过多久,帕普尔便又与玛芬重逢了。
「是。已经没事了。」
他记得我曾经随口夸过那家的甜点,而我每次看到他脸上的伤疤,总会感到一阵心酸,于是每次他威胁我「要加课」时,我都无法拒绝。
我在走廊上遇见了院长——贝尔特。
仔细想想,我对伊西多禄的家人一无所知。关于精灵使蒙泰斯公爵、剑术大师奥尔戈公爵的事,我都多少听过一些,可维斯康提公爵的传闻却从未听说过。
「是的。」
「他来得比想象中还早啊。」
「那种……话能不能稍微分点时间说啊?」
「那家伙绝对是狐狸一类的。表里不一,狡猾得很!」
贝尔特侯爵冷冷地扫了伊西多禄一眼,留下典型的「西摩尔式毒舌忠告」,转身回了学院本馆。
伊西多禄朝我走来,却在看见我身旁的叔父时愣住。虽然隔得不近,但他那双玉石色的眼中浮现的慌乱仍清晰可见。他大概把贝尔特侯爵当成了我的父亲。
「我担心妳心太软,会生出那种不该有的感情。若是那小子在妳研究时老来烦妳,就告诉我,我会替妳处理。」
但说「联络」,也不至于用那种堪比战场军令、价值天文数字的信使鸟吧。
「……」
「德宝拉,能占用妳一点时间吗?」
小卡片上飘着淡淡的茉莉香气。我指尖摩挲着卡片,随即提笔写下回信。
「多亏了五皇女,我才知道外界的说法。」
「公爵小姐,我可真想妳了。连我们一起讨论『魔力纯度测定法的现场应用性』的那一幕都梦到呢。妳呢?」
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蒙泰斯家,然后把唯一的继承人流放到远方——真狠。
「……明白。」
而且他似乎还对伊西多禄怀有强烈的自卑感。
「正好,我听说我喜欢的那家店开了2号分店。」
「唉……算了。」
「连背调都查过,结果竟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开玩笑的,吃蛋糕吧。」
自从脱离亚空间后,我时常梦见自己满身黄沙、在烈日炙烤的沙漠里徘徊。
「非得有什么事才能见面吗?只是想见见妳而已。……我们之间,不必讲价码。」
「那我开动了。」
他从亚空间出来时,肯定把「自我过滤」那部分留在了里面。不然怎么能把这种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说得如此自然?
「看来他对妳有好感啊。不过别太频繁见面。有些愚蠢的男人,只要别人对他们稍微好一点,就会自以为是,妄想自己很了不起。懂吗?」
「……」
「你说什么?」
「看来大家都不知道事件的真相啊。」
「偏偏卷进了蒙泰斯家的家务事。」
「其实是因为被我拒绝婚谈而怀恨在心的家伙。」
「为什么?」
其实那篇论文的内容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但她那双充满期待的金黄色眼睛太可爱了,我只好给出正面的回答。
我强压着心里的颤动,努力回应。
确实,是因为菲拉夫我才被困在亚空间、遭到牵连,但外界听到的版本和事实有很大出入。
「狐狸吗……倒也像。一个能勾魂的九尾狐。」
碰巧菲拉夫又因父亲的责罚而被长期禁足,所以这个说法反而显得十分可信。
「是的。」
我们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并肩朝学院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