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什么?」
「不,不是的,大人。」
或许是害怕奥利维耶皱眉的样子,女仆无力地深深低下了头。看着她脸颊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她说身体不舒服这话似乎并不是撒谎。
奥利维耶带着不快的心情查看了圣弗朗西斯医院的收据。确认为「阿梅莉·加尼埃」这个名字后,他的脸变得僵硬起来。
所以现在的这一瞬间,显然是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的错觉和失误。
奥利维耶瞥了一眼阿梅莉·加尼埃。现在看来,似乎连去医院挂号处确认的必要都没有了。
褐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勉强扶着墙站立的女仆脸涨得通红。
该死,不是这个……
奥利维耶皱起眉头,烦躁地叹了口气。他显然误以为她是R小姐派来的女仆。
一大早,R小姐的第二封信刚到。这次的内容颇具威胁性,狠狠地刺激了他的神经,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写上了她的地址。虽然他丝毫没有去找她的念头,但他还是一冲动就追着送信的女仆跑了出来。
可是,女仆们长得都差不多,哪能分得清啊。结果抓错了人。
该死,失误了……
奥利维耶将手中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是刚才女仆哭着让他还给她的信。
「这是什么?」
〈收信人:阿梅莉·加尼埃〉
发件处是法院。而且还是刑事部?这可不是小事啊。奥利维耶的表情突然变得歪斜。收信人的名字——阿梅莉·加尼埃,像是要让她知罪一般,用鲜红的墨水清晰地印在上面。
奥利维耶下意识地展开了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文件读了起来。
「致阿梅莉·加尼埃小姐。」
接下来的几行字,简洁地整理了加尼埃小姐的父亲向谁借了多少钱,以及进行了怎样的诈骗。
「哈。」
那一瞬间,作为埃让社会高额捐赠者之一的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的心稍稍动摇了一下。1,700法郎又不是出不起。要不就这样做个补偿……?
「喂,喂喂……」
自私的混蛋……?
也就是说,这个一脸稚气的女仆,正处于极其糟糕的困境之中。
但也得把该说的话说了。既然都被骂是「垃圾」、「自私的混蛋」了。奥利维耶压低声音威胁她道。
看样子连医药费都是勉强凑出来的。她不可能有这笔巨款,看来是注定要被关进监狱了。
真不想以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这狼狈不堪的人生……偏偏是在那个代表着美丽、昂贵、美好等一切代名词的人面前,更是如此。
虽然当时随口说了些什么,但现在已经记不清具体说了些啥。只记得那是强压在心底的所有愤怒,在那个巷子里轰然爆发了出来。
明明最讨厌凄凄惨惨地独自哭泣,却总是发生让人想哭的事。有些悲伤是不可抗力的。
奥利维耶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她面前脸红脖子粗的奥利维耶,看到一直嘟囔着什么的女仆突然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大吃一惊。
恰好巷口传来了大声寻找她的声音。是寻找预约乘客的出租马车夫那粗犷的嗓音。
虽然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她似乎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对谁说什么……
硬是把钱塞给那个连站着都显得吃力的女人后,奥利维耶犹豫了片刻,最终板起了脸。
瘫软了几秒钟的女仆,似乎想努力清醒过来,拼命地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虽然是有股尿骚味的出租马车,但好在这次是有顶棚的。
「喂,阿梅莉·加尼埃小姐。这笔巨款妳能还得起吗?」
在那个巷子里遇见他就已经够让人惊讶的了,竟然还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加尼埃!加尼埃小姐!」
「都不确认清楚就把人,强行,拖到这里……来……!做了这种无礼的事连句道歉都没有……人怎么能这样!」
受惊的奥利维耶反射性地伸出了手臂。在慌乱中抱住像要倾倒般的女仆身体时,像火团一样的身躯猛地倒进了怀里。滚烫的额头就这样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这家伙真是个坏混蛋啊。」
奥利维耶折好法院的信,还给了阿梅莉。女仆想用颤抖的手接过,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那个,等一下,妳去医院……」
可即使那样,怎么能对那个陌生人……
奥利维耶的脸烧得更红了。
「啊……」
呆呆地看着那副景象的阿梅莉突然感到一阵潮湿,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女仆用湿润的眼睛瞥了奥利维耶一眼,一言不发地踉跄着走出了巷子。
「……」
刚才那短暂的怜悯之心瞬间消失了。因为威胁信的事,他的神经本就紧绷到了极点,现在眼前的女仆竟然敢瞪着自己,他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浑身无力。她这才发现,从衣摆到皮鞋,全都沾满了泥潭里的脏水。原来是因为这副模样才给的洗衣费啊……
什么啊,能自己走吗……
这种接触真的让人很慌张。
奥利维耶把各种事项通读了一遍,确认了1,700法郎的偿还期限还剩下不到一个月,顿时哑口无言。
突然,与奥利维耶·当皮埃尔面对面的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哈……」
终究没法对阿梅莉置之不理的奥利维耶正小心翼翼地叫住她时。
「加尼埃小姐!比谢伯爵府!去比谢伯爵府的!阿梅莉!加尼埃!」
话虽简短,打击却很大。奥利维耶顿时无言以对,就这样呆呆地站着。这是因发烧神志不清说的胡话,他也没法计较,只能僵硬地支撑着女仆,整个人都僵住了。
都是你把我推到巷子里,擅自误会、恐吓我,把生病的我逼得走投无路才摔倒的。
阿梅莉靠在马车窗户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洒在脸上的黄色夕阳,缓缓睁开了眼。大概是药效开始起作用了,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垃圾少爷……?
「拿着,这是洗衣费。」
「如果把今天见到我的事到处乱说,妳会遇到大麻烦的,知道吗。」
脖颈上那滚烫的触感依然清晰地残留着。奥利维耶咋着舌,抖了好几下大衣领子,就像沾上了什么奇怪东西似的歪了歪头,然后选择了相反的路离开了巷子。
当然,这话不是对阿梅莉·加尼埃说的,而是针对她父亲的。但他并不知道,此刻听到这句话的阿梅莉·加尼埃正因为羞耻而浑身颤抖。
一边擦着怎么擦也擦不完的眼泪,阿梅莉一边怨恨地低头看着自己变脏的手。
深深低着头的女仆没有回答。似乎在强忍哭泣,隐约能听到哽咽的声音……
奥利维耶整张脸都扭曲了,一脸嫌弃,但又不忍心推开女仆。就在他的怀里,女仆突然喃喃自语道。
归根结底,她被拖到这巷子里遭遇这种倒霉事,明显是因为他……
要是平时的他,肯定会极度厌恶这种显而易见的手段。可是现在眼前的病人看起来真的病得很重……
阿梅莉叹了口气,正想捂住嘴,却看到染得黑乎乎的手,又吓了一跳。大概是从脏水里捞信封时染上的,指甲尖都黑得脏兮兮的。
终究还是被认出来了。奥利维耶的脸涨红了。虽然这阴暗狭窄的巷子里没有别人,但如果这副模样被谁看见的话……!
「你是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小公爵吧?」
* * *
「……」
女仆喘着粗气拿起自己的行李。奥利维耶感觉到她滚烫的身体突然从怀里离开,心里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空虚。
「那个,妳在发烧……」
奥利维耶急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咆哮道。女仆虽然气喘吁吁,却不甘示弱,结结巴巴地反击。
「垃圾……少爷……自私的混蛋。」
难道是因为坐马车来埃让的时候利用了他的名字,所以才会这样吗?是遭报应了吗?如果这是惩罚,那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说什么来着……?
1,700法郎?奥利维耶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发出了一声干笑。
是用这双手接下那笔钱的啊。
「闭嘴。不把声音放低点吗?」
就在他心软的瞬间,阿梅莉·加尼埃猛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涨得通红。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奥利维耶。
「拿去。」
「该死,什么破事都让我碰上了……」
阿梅莉·加尼埃原本不是这样的。是比谁都爱干净的人……
「什么?」
阿梅莉无力地把头靠在座椅上。虽然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但这似乎会成为长久以来一段丢人的记忆。
「了不起的……少爷,怪不得……真是有够自私的。连别人的信都……随随便便……读。」
一脸为难地看着阿梅莉·加尼埃的奥利维耶最终大步走向阿梅莉。情急之下,他打开钱包抓出一把钞票塞给了她。
奥利维耶心情变得复杂起来。看着她弯下腰去捡那张半浸在泥水里的文件的样子,他开始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在逐渐西沉的阳光下,街道不知何时已染成了一片金黄。肩上扛着长杆的点灯人走过大路,忙着回家的工人们涌上街头,熙熙攘攘。
就像发酒疯一样,太丢人了。而且偏偏,真的偏偏是对奥利维耶·当皮埃尔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