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嘈杂的音乐声和醉汉们的叫喊声交织成一片的喧嚣中,麦克辛夫人正半放空地呆立在宴会厅的角落。
宴会这东西就是如此。刚开始的时候忙得脚底板都要冒烟了,手忙脚乱,但随着时间推移,等到大人物们都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反而稍微闲下来了。
喝醉了闹事的人有健壮的男仆去制服,送酒的事有餐厅派来的侍者帮忙,作为女仆长的自己只要先观望形势,察言观色就行了。
其中,如果那些喝得烂醉的少爷们开始对女仆动手动脚的话,那时候确实会非常痛苦。不过今天卡塔琳娜这喧闹的派对里,衣着暴露的舞者们占了相当大的比重,所以把目光投向女仆的少爷们比平时少了许多。
「德妮丝,右侧楼梯上方的呕吐物。」
「哈啊……」
「德妮丝,注意表情。」
要是有人吐了或者弄脏了哪里,派女仆去收拾就行了。
反正就这样,麦克辛夫人只忙着转动眼珠,不断监视着宴会厅内的情况。
「麦……麦克辛夫人。」
就在那之后不久,脸色惨白、双手颤抖的乔治走了过来。
「乔治?」
「那,夫人,阿梅莉她……」
「阿梅莉?阿梅莉怎么了?」
看到那双善良的眼睛痛苦地扭曲着,麦克辛夫人吓了一跳,拉住了乔治的手。
把他带到角落里,立刻仔细查看他的脸色,这时眼里噙满泪水的乔治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其中一位少爷把阿梅莉带走了……」
「什么?」
麦克辛夫人的脸变得铁青。她几乎是推开了乔治,快速环视着宴会厅的各个角落。
蒙索……
呃!身材消瘦的乔治像飞出去一样撞在走廊角落里,瘫坐在地上。是麦克辛夫人先扇了乔治一耳光。
「乔治,是什么时候?几点?嗯?」
奥利维耶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她,让她坐在湖边的木长椅上。
「钱?你说收了钱?你?」
「……」
「所以别发抖了,看着我的眼睛。」
阿梅莉慢慢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摸索着围裙的前襟。用不安的眼神低头看着装有支票的口袋,阿梅莉小心翼翼地问道。
奥利维耶再次在她耳边低语。
深陷罪恶感的乔治眼中泪如雨下。
「大概两个半小时前……」
「……是。」
「是谁?看清是谁了吗?」
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嗓门,引来了几道视线。站在对面的管家阿兰也察觉到了异样,正快步向这边走来。
不敢直视德妮丝眼睛的乔治抽泣着闭上了眼睛。
「你应该说的,乔治。应该马上来告诉我的!少爷把女仆带走代表着什么意思你会不知道吗?乔治。是你出卖了你的朋友,是你!」
麦克辛夫人的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仿佛惊慌过度失了魂一般,麦克辛夫人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后又开始抓扯自己的头发。
奥利维耶斜抱着双臂坐着,欣赏着阿梅莉时刻变化的表情。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看起来确实需要时间。
被握在他手中的手指感觉,已经不仅仅是僵硬,而是逐渐失去了知觉。
更何况那是当皮埃尔小公爵。那可是连比谢伯爵都不敢对其造次的人啊。
小公爵向阿梅莉倾过头去。
就像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样,奥利维耶的动作非常小心翼翼。只是轻轻地托起阿梅莉的手腕,就像是在护送她一样轻柔地扶着她的手臂。
活到现在一次都没敢想过、更没摸过的金额。薄薄的纸张在颤抖的指尖上随意地舞动着。
强忍住泪水的阿梅莉紧紧攥住了支票。一直用余光默默注视着她的样子的奥利维耶耸了耸肩。
仿佛为了让她安心,奥利维耶再次重复道。就像是为了最终再三确信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那无限温柔的视线突然带上了微妙的强压意味,阿梅莉的肩膀又缩了回去。
从手腕慢慢上移的手轻轻握住了阿梅莉的手。透过薄薄的皮革,充分传递着人的体温。阿梅莉的脸上染上了惊慌的神色。
深呼吸后的阿梅莉从口袋里掏出了支票。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像进行虔诚的仪式一样调整了好一会儿呼吸后,才看向支票。
「既然妳也收了钱,为了让这一切换看起来自然,妳也得费点心是吧?」
两个半小时。这时间足够发生任何大事情了。
杀红了眼的德妮丝一边不停地擦拭眼角一边喊道。这次轮到阿兰的脸变得煞白。
低沉柔和的声音浸湿了耳畔,阿梅莉吓了一跳,缩起了肩膀。
奥利维耶算得很清楚。用来偿还父亲债务的1,700法郎,以及作为离开埃让一年的名义支付的抚慰金300法郎。总共2,000法郎落入了阿梅莉的手中。
「我真的好像是被鬼迷了心窍,夫人……」
「阿梅莉。」
两人并排坐在月光下。如果有人看到他们,肯定会以为他们正在度过一段隐秘的时光。
「天哪,乔治。」
「你这像狗一样的残废傻X王八蛋!」
「当然。」
过了几分钟,阿梅莉的手依然被囚禁在小公爵那巨大的手掌中。因为紧张,喉咙干渴难耐。甚至担心渗出的冷汗会不会弄脏他的手套。
雅克·贝尔弗雷……
麦克辛夫人呆呆地问道。如果已经是铁了心带走的,要是打扰了那段时间,说不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阿梅莉坐了相当长的时间。
阿曼德……
* * *
「什么都不做。」
「不知道……」
「您看,这么多钱……」
刚清理完呕吐物回来的德妮丝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她咬牙切齿地扑向乔治。
「奥、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小公爵给了我钱……说要把阿梅莉·加尼埃借走,一整晚。」
「那张支票妳到底还要看多久?」
「行,那好吧。妳看个够。」
「快点。」
奥利维耶的手轻轻地伸了过来。僵硬得像块木头的阿梅莉低头看着那只手,非常轻易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又薄又软的手套质感弄得手臂痒痒的。
「哪怕说不知道她在哪里拖延点时间也行啊。要是连这也做不到,收到钱的时候不应该马上来告诉我们吗?两个半小时?这两个半小时你在干什么?啊?」
「来,阿梅莉。」
「所以,阿梅莉在哪里?」
绝望的麦克辛踉跄了一下。
一晚。仅仅是一晚。只要牵着手熬过这一夜,等天一亮离开这所宅邸就行了。那样就不用去监狱了。
把自己认识的少爷中名声最臭的混世魔王们一个个确认了一遍,但他们都在和舞者们纠缠在一起,或者黏着贵族小姐们胡闹。
德妮丝举起了手,这回是真的要给乔治一巴掌了。但在她之前,乔治的脸上已经闪过了一道电光。
乔治泪流满面。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只手都快抓不住的一大把钞票。
「我们换个没人的地方吧。」
「因为我需要做心理准备。」
「那个,我……能用眼睛确认一下吗?」
德妮丝难以置信地咆哮道。
「……」
足足2,000法郎。
「发生什么事了?」
阿梅莉僵硬地回答道。总是喘不过气来。牵着手也好,并排坐着也好,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手指用力到发白地揪住他的衣领,比德妮丝高得多的乔治无力地摇晃着。
「再说一遍,要自然点。不指望妳有多精湛的演技,但至少,要毫不犹豫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我等一下,太紧张了。我想稍微喘口气……」
「随妳便。长夜漫漫,阿梅莉。」
「明天立刻,去还清父亲的债。」
茫然站立的三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忍不住涌出的泪水,麦克辛夫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一会儿皱起眉头,一会儿又像想起了什么无限悲伤的事情似的眼角耷拉下来,突然又像怒火中烧一样睫毛颤抖着,把支票捏得皱皱巴巴。
「什么?」
「我发誓,绝对不会动妳一根汗毛。但是……」
但这最终,某种滚烫的情感还是涌了上来。又不是给钱陪睡。也不是被强迫做了什么事。尽管如此,一种无法忍受的情感翻涌着,击碎了她的心。
「我会等到妳做好心理准备为止。我什么都不做。只牵手。」
「孩子们,先安静点。」
这就够了。
「小公爵把阿梅莉带走了。给了这混蛋钱之后!」
「对不起……那位给了我钱,太多的钱……」
奥利维耶爽快地点了点头,暂时松开了手,稍微往后退了一点。
阿梅莉慢慢转过头去。绿色的眼眸深邃地注视着阿梅莉,与她对上了视线。
* * *
嘴上说着赶紧做,却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反复抚摸着支票,一会儿又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就这样反反复复地纠结了又纠结。
真是别扭的自尊心。
麦克辛夫人喘着粗气摆了摆手。
三人来到了宴会厅外的走廊。管家阿兰追了出来,混入他们中间。
不管怎么说,解决了根本问题让他心里舒服多了。奥利维耶决定宽宏大量地等待阿梅莉。
乔治再次哭了出来。
「……」
「天哪,乔治·埃尔德尔。你这个混账。」
「那个,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