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华丽的四马大车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绕过十字路口,驶入了中央大街。那是一辆通体漆成高级紫色的马车,在几百年前,这种颜色只有皇室才被允许使用。
那些为了多接一个客人而拼命赶路的出租马车,一见到这辆由四匹健壮种马牵引的顶级马车,便立刻丧失了争先恐后的斗志,乖乖让出了道路。
贵族世家的马夫们也同样紧张不已。他们辨认出那格外闪耀的家族纹章后,不等自家主人下令,便纷纷挥动马鞭减慢了速度。
因为那是当皮埃尔家族的纹章,其名号甚至比主人的身价还要昂贵。
马车绕过中央广场的黄金喷泉向右转,最后停在了埃让8区的顶级公寓前。
在两排健壮的代客泊车员的列队迎接下,一位修长的美青年从马车内现身。
他穿着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肩上披着一件领口高耸的夫拉克大衣。
无论是带有红色花纹的真丝克拉瓦特领巾,还是白色的羊羔皮手套,亦或是那根配有金饰手柄的黑檀木手杖,一眼望去皆是极品。
「是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小公爵!」
《埃让生活》、《埃让周刊特种!》、《艺术-埃让》、《人生与艺术》、《名人故事》……
记者们蜂拥而至,四周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小公爵大人,您看到夏洛特·加雷尔的采访了吗?两位真的是恋人关系吗?」
青年只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在倾泻而下的晨曦中,那张过于完美的脸庞和深金色的发丝正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不接受采访,请让开!」
紧随其后的秘书亨利挥手驱赶,但记者们却毫不气馁,死缠烂打地贴了上来。
「请问您是否为她获得女主角的位置提供了帮助?」
「您和勒内·里卡多的关系已经彻底清算了么?对这次绯闻有什么反应?」
「听说埃尔珠伯爵夫人今天早上读完报道后表示很遗憾!」
「莫尔鲍共和国的公主曾指出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公爵是她『死前一定要约会一次的男性』。请问您有见面的意向吗?」
一个个女性的名字接连被提及。这些内容和完全捏造的报道一样毫无营养。他们深信不疑的那些名字中,明明至今没有一个与他发生过任何事,竟然还能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奥利维耶掩盖住内心的深恶痛绝,泰然自若地笑着。
蒙索像是等了很久似的,一把抓住了亨利的手臂。
「快点送过去。在记者面前接收也不算坏事。」
「而且还是一个人住,这简直是恩赐!」
罢了吧……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快叫马车!」
埃让的媒体们总是在没用的地方表现得格外勤奋,而大剧院离这里并不远。想必现在,他们已经为了围堵刚去剧院上班的夏洛特而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个只在沙龙聊过几句的夏洛特·加雷尔,会以为自己的挑衅成功了而兴奋得彻夜难眠。
「听说您最近在投资钻石矿。您也送了钻石给夏洛特·加雷尔吗?」
「别提了。我姨妈的头发都被揪光了。知道吧?这家伙的老爸跟我姨妈睡了。」
如果这群在他家门口喧哗的记者知道,他其实掌握着他们所属的单位、从业年限、在组织内部与谁不合……甚至连他们有没有个人债务都一清二楚的话,恐怕会吓得昏过去吧。
愣了一会儿的记者们随即大声叫喊着,忙不迭地四散离去。
站在剧团赞助人的立场上,演出成功、剧团规模扩大是令人欣慰的事。
仅仅付出一两分关注作为代价,结果并不算坏。是的,这是一笔相当不错的交易。
「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又搞了个大新闻啊?夏洛特·加雷尔,真有你的。」
一直听着的雅克·贝尔弗雷插话道。奥利维耶冷笑一声,最后索性对着瓶口灌下了蒙索递过来的葡萄酒。顶级贵族社会赤裸裸的真面目,就是这样一团糟。
事实上,奥利维耶对投资或股票并没有特别的兴趣。正如他对女人不感兴趣一样,这些事都令他索然无味。
「还有传闻说您在蒙尚百货公司以假名订购了一件皮草大衣!是真的吗?」
面对这笔足以买下一顿天价晚餐的巨款,亨利笑得合不拢嘴,转身离去。
「啊,少爷们,小姐们,你们来了。」
由于客人们若无其事地口出这些悖逆伦常之言,像影子一样伫立在旁的佣人们惊得眼珠乱颤,手足无措。
由于没有刻意阻拦如潮水般涌入的绯闻,那个名字反而赚到了更巨额的金钱。
看着那张喝得通红的脸,以及他们每人手里拎着的葡萄酒瓶,想必又是从哪儿鬼混完后闯进来的。
跟着进来后忙前忙后的亨利拿着记事本问道。
就这样,他完全无视了身后正一脸阴沉的主人……
* * *
实际上,部分收入本该作为当皮埃尔家族的股份回收,但目前他先以「贵族义务」为名分文不取。
「明白了。」
留下一个暧昧的微笑后,记者们蠢蠢欲动的样子尽收眼底。他厚颜无耻得仿佛被撞破了难以启齿的弱点一般,带着神秘的微笑环视了一下四周……
看来他们连最近交往的女伴也带来了。奥利维耶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
奥利维耶故作困扰地摆出一副圆滑的神情,穿过记者群,瞬间消失在建筑物内。
因为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虽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生活有些滑稽,但这种滑稽戏演了几年,也渐渐失去了兴致。
演出一结束,珠宝店就会被挤爆,绅士们会反复强调想要一模一样的设计,并排下长长的订单。
蒙索抚摸着胡须嗤笑一声。奥利维耶也气极反笑。这群无论带到哪儿都令人心寒的朋友。除了钱多得发霉,全都是些脑子缺根弦的混球……
「如果我不在,你们是打算就在别人家里自顾自地吃喝吗?」
「今晚的演出是几点!」
他剪开雪茄末端,点燃后吸了一口,大脑变得更加清醒。奥利维耶盯着升起的雪茄烟雾,冷静地整理思路。
今晚的门票会被媒体疯狂抢购。短时间内应该会持续售罄。考虑到绯闻的规模,增加追加公演也绰绰有余。
那些为了探听奥利维耶·当皮埃尔是否会出现在剧场而争得眼红的记者们,将在今晚的大剧院亲眼目睹夏洛特戴着钻石项链登台的瞬间。
奥利维耶将手套和手杖交给仆人,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解开了克拉瓦特领巾。
奥利维耶想要享受平静夜晚的计划很快就泡汤了。还没等仆人通报客人的到来,一群贵族青年便抢先冲进了客厅。
接下来是证券交易所。
在奥利维耶揪住满身酒气的蒙索的领口使劲摇晃时,同行的人员也陆陆续续进了门。
然而奥利维耶别无他法。既能躲避祖母的逼婚,又能顺便赚点钱孝敬她。这无非是消磨时间的最佳选择。
「那花束呢?」
阿曼德醉眼朦胧地审视着奥利维耶。
「你们这群混蛋真是。」
「艾丝黛尔·戈德雷修男爵小姐,朱莉·阿芒德女侯爵……」
迅速现身的亨利向奥利维耶的朋友们郑重地弯腰行礼。
「奥利维耶还没有父母管!」
「什么,通宵?在这里?」
「看了今晚的演出,你们自然会明白。」
奥利维耶·当皮埃尔是一个会仔细阅读埃让每天出版的所有媒体报纸的人。哪怕是那些比抹布还脏的三流小报。
为了追踪后续报道,他们会像蜂群一样钻营吧……
管他们怎么想,蒙索小伯爵往沙发上一瘫,扯开了克拉瓦特领巾。
「有目击者称,上周在沙龙看到两位接吻了。」
总是装作第一次见到这些记者、表现得毫无兴趣,这也是他精心计算后的行为。
由于他只是暧昧地微笑,仿佛要回答却又闭口不言,急得记者们直跺脚。甚至有人抛出了更具挑衅性的问题。
「我们来啦!」
「啊,夏洛特·加雷尔。上周确实一起吃过饭。」
当然,他丝毫没有想将关系继续发展下去的念头。因为他最讨厌与某人产生深刻的纠葛。
「挑个适中偏小的,免得她以后产生不该有的野心。卡片上只写名字。就写送给『朋友』。让它看起来只是一份轻礼。剩下的妄想由她自己去完成。」
「每次都闹得满城风雨却没点实战进展的,我们那无能的『石女』哥们儿——」
「……呵。」
「那是自然,乐意至极。」
「亨利,帮我们订餐。去杜布瓦餐厅。酒要多,我们要喝个通宵。」
「拜托了,亨利?零花钱管够。你那个冷淡的主人可不会给你这些。」
「疯子们。」
「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这一切其实仅仅是为了暂时躲避祖母埃莉诺·当皮埃尔的催促……恐怕没人会相信吧。
奥利维耶虽然发火了,但为时已晚。一叠从蒙索小伯爵口袋里掏出的钞票已经悄悄滑进了亨利的兜里。
简直是荒唐至极……
「不会吧……」
「奥利,那你跟那个夏洛特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次又是像个『废人』一样什么都不干,光在那儿放烟雾弹吗?」
从一大早得就干这种琐事,让他感到疲惫不堪。
「哟,奥利!」
「那是,高贵的当皮埃尔家能跟我们一样吗?碰都不碰女人一下,绯闻却是最多的。」
「诶……?」
虽然这些也全属子虚乌有,但奥利维耶并没有刻意否认。传闻闹得越大越好,他反而希望记者们能再多制造些骚动。
因为他们知道,证券交易所每天早上一开门就按先后顺序入场,且每天的买入上限是固定的,掐着开门时间去就太晚了。
他仅仅说了一句话,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记者们瞪圆了眼睛,屏息以待,仿佛要将他吞下去。
「因为只有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在留着祖宅的同时,还在市中心拥有一套如此豪华的公寓啊?」
「你们又不是没家,为什么一无聊就往我这儿闯。」
明天下午3点闭市后,他打算预估一下上个月买入的矿业公司股票涨了多少。
随后跟进来的阿曼德、雅克·贝尔弗雷,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放荡。
钻石商、剧团老板、付出高昂代价送出华丽礼物的男人们、在股市尝到甜头的人、拿到特种报道的记者,想必都会兴高采烈。
「至于钻石礼物嘛,这个嘛……」
送给夫人,送给秘密情人,或是送给要求婚的女人。他们会献上钻石项链,吹嘘着这是「费尽周折才弄到的埃让最流行尖货」。
亨利迅速消失在客厅尽头后,奥利维耶悠然地取出一支雪茄,预估着后续事态的发展。
要想利用那些拼命想攀附当皮埃尔昂贵名号的人,看透这盘棋局却又装作若无其事是非常重要的。
长躺在沙发上看书的奥利维耶皱起了眉头。由于这种事经常发生,仆人也只是尴尬地低了低头,随后便回到了原位。
「那当然。」
「真不知道我家那个老顽固什么时候才肯归西。这次他的情妇们互相揪着头发打架,闹得鸡飞狗跳。」
这些都是奥利维耶从小玩到大的死党,但每一个都是麻烦精。虽然都是只要报出名字就家喻户晓的大贵族子嗣,其中几个甚至还有皇室血统。
那里总有一群嗅觉敏锐、能提前闻到钱味的人。那些人今晚不会去剧院,而是会派仆人在证券交易所门前守候通宵。
奥利维耶索性扔掉手中的书,坐起身来。年纪轻轻就留着两撇尖胡子的蒙索小伯爵嘿嘿笑着,强行搂住了奥利维耶。
他偶尔会故意咬下诱饵,偶尔会将过于肮脏的丑闻适度否认并推开。
「夏洛特是怎么回事。本来以为这次能成,结果你连剧院都没去?」
为了煽风点火,他也可以给出适当的回应。比如,施舍给那位大胆的新人演员一条钻石项链这种程度。
不知不觉间,面无表情地吐出烟雾的唇缝中泄出一声厌倦的轻叹。
如果公然违抗祖母,那位老人恐怕会当场气晕过去。毕竟她是一个对孙子有着强烈执念的人。
「啊,都滚开。让我歇会儿。」
雅克·贝尔弗雷咯咯笑着,双臂各搂住一个女伴。左手是艾丝黛尔·戈德雷修,右手是朱莉·阿芒德。
「我们最近三个人一起约会,报纸上连一个字都没提。」
「加上奥利维耶,四个怎么样?」
朱莉·阿芒德对着奥利维耶的脸吹了一口雪茄烟雾。
「奥利维耶会吐的。他有洁癖。连香水味都讨厌。」
「当然,奥利维耶真的会吐。他连恋爱都不谈,怎么可能四个人一起约会。」
其他朋友也跟着哄笑起来。奥利维耶厌恶地抹了抹脸。
「禽兽都比这群混蛋更健康。」
「嗯,那禽兽们失礼片刻。」
朱莉·阿芒德和艾丝黛尔·戈德雷修互相搂着腰,消失在客房里。
看着雅克也带着淫秽的目光悄悄起身,奥利维耶盯着他的后脑勺,投去了真心感到恶心的目光。
「拜托,分一下场合。这是我家。」
反正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一名上了年纪的女佣像是见到了恶魔一样反复画着十字,随后悄然遁入黑暗之中。
蒙索再次拍了拍奥利维耶的手臂。
「说真的,奥利,听说卡塔琳娜很快要办宴会了,你也去吧。痛痛快快喝一场,大家很久没一起玩了。」
「没那个时间。」
奥利维耶断然拒绝。
「干嘛这样,真伤感情。股票之类的事交给亨利不就行了?非得亲自动手做生意吗。交给有能力的下人去做啊。」
「纯粹是觉得有趣。」
阿曼德对着啜饮香槟的奥利维耶踢了一脚。
奥利维耶气得失笑。到底是吃了什么药,才能产生这种妄想。
朋友们对着咆哮的奥利维耶笑得直不起腰。
这是一封光是触碰都让人觉得不洁的信。奥利维耶本想直接撕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折回原样,扔进了书房。
「埃让真是有趣的人多啊。以前有个女人说她转世了四次就是为了见奥利维耶公爵。甚至还有个女人说水晶球占卜说你们注定结婚,整天哭哭啼啼……」
信里的内容充斥着露骨的描写。例如,那场情事该如何开始,奢华床铺的形状等等……
「总之,奥利维耶。」
啜饮着葡萄酒的蒙索又开始咯咯地笑。奥利维耶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再次读起信末的附言。
「……什么?」
蒙索咯咯地嘲笑着奥利维耶。奥利维耶从蒙索手里夺过酒瓶,直接仰头灌了下去。虽然决定不予理会,但这封信还是留下了一种莫名的、令人不快的粘腻感。
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如果你陪我一夜,我就资助你家族的新大陆投资基金。对于讨厌结婚的你,和你那喜欢金钱的祖母来说,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的条件吗?
「给我看看。看是不是又寄了张裸照过来。」
在这个世道,匿名寄来自己裸照的女人多得是。既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觉得让蒙索先拆开更好。
确认了仆人递过来的信封发件人后,奥利维耶皱起了眉头。仅凭这简短的发件人称呼,根本无从得知是谁。
拆开信封阅读内容的蒙索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爆发出一阵大笑。
「有趣个屁。谁不知道你是为了躲避你祖母的唠叨才找点事干?每次都逼你结婚、逼你从政,把你折磨得够呛。」
奥利维耶以叹息代替了回答。心不动,他又能怎么办?正当他面色凝重地剪开雪茄末端时,恰好进来的仆人递上了一封信。
「附言:若想回信,请寄往埃让6区33D号信箱。每小时都会有人转交给我的。」
「你要是能把那种精力放在谈恋爱上就好了。世人都以为你是埃让第一花花公子呢。」
阿曼德认真地注视着奥利维耶的脸。
「什么东西?」
居然能把想睡一觉这种事说得如此惊世骇俗。虽然疯得不轻,倒是挺缜密的。
「蒙索,给我闭嘴。」
「啊,好久没笑得肚子疼了。作为『男妓』的身价,这可真是天价啊。不过她居然没提结婚的事。看来埃莉诺·当皮埃尔确实够吓人的。」
——R小姐。
「你真的该见见什么人了。不能一直躲下去。要在你祖母随便给你塞个人之前,谈场正经的恋爱然后结婚。」
正在揪胡子的蒙索假装严肃地接过话茬。
「这种信来过多少次了。扔了。」
「……」
蒙索笑得几乎要断了气。
该死的。
奥利维耶把信封随手丢给蒙索,再次慵懒地靠在沙发上。
奥利维耶一把夺过那封信。烦躁的视线再次仔细扫过信件内容。
「该不会是变态性癖吧。享受那种只有传闻的兴奋感,结果实际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虽然每一行都是精心准备的屁话,但结尾才是最离谱的。
「闭嘴。」
「天哪,看来还有很多可怜的女人不知道我们奥利维耶是个『废人』啊。这位想跟你共度良宵呢。」
「不是,你看看这个!她说如果你跟她睡,她就给你钱。这女人疯了吧?居然说要给当皮埃尔小公爵钱!」
「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