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
首都埃让的证券交易所每天都人山人海。杀红了眼的人们毫不犹豫地跳进近乎赌博的惊险投资中,大多数贵族世家也与他们没什么两样。
那些毫无必要、规模庞大的城堡和豪宅被卖给了暴富的平民,越来越多的家族用缩减佣人规模省下的钱,投入到了金矿开发和铁路投资的事业中。
然而,肯定也存在着传统的保守派,他们对高贵的贵族抛弃体面、只顾追逐金钱的世态感到非常厌恶。
例如,像比谢伯爵夫妇那样。
虽然行政区域上属于埃让市,但实际上这里是更接近农村的城市边缘。
在一望无际的广阔葡萄园那肥沃土地的中央,比谢家的大宅依然如君临般守在那里。
他们花费巨资,全年完美地维持着祖先居住时的规模,而这座华丽城堡的真正主人,正是卡塔琳娜·比谢。
比谢伯爵夫妇是为了老来得女的独生女什么都愿意付出的献身型父母,而卡塔琳娜是个比谁都清楚父母弱点的、多少有些精明的小女孩。
所以卡塔琳娜·比谢想把同龄的女仆「阿梅莉·加尼埃」当作「活人偶」来使用。理由是虽然这栋位于偏僻郊外的宅邸宏伟华丽,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所以需要一个玩伴。
已经被古怪女儿的极度任性折腾得精疲力尽的比谢伯爵夫人,内心庆幸阿梅莉·加尼埃的出现,所以无论卡塔琳娜带着阿梅莉做什么,她都只是听之任之。
阿梅莉·加尼埃每天早上都会被叫到小姐的房间。一到卡塔琳娜的房间,就穿上卡塔琳娜给穿的礼服,一起喝茶、分吃饼干、玩洋娃娃。
甚至阿梅莉还一起上了卡塔琳娜·比谢接受的所有素养课程。不仅是矫正字迹、用餐礼仪、仪态,还弹钢琴,学习文学和历史。
当时在比谢府邸工作的家庭教师,虽然对女仆比卡塔琳娜·比谢聪明得多感到不小的惊慌,但在关键时刻总是为了让卡塔琳娜·比谢沾沾自喜而竭尽全力维持力量的平衡。毕竟区区12岁的女仆是不会给他发薪水的。
年幼的阿梅莉怀着欣喜的心情享受了这一切。小姐拥有的东西竟然也被允许给自己,这让她感到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幸福。幸福到足以忍受偶尔其他女仆投来的刺人视线。
偶尔卡塔琳娜不让阿梅莉回女仆房,而是让她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还会低声说着「我跟妈妈说让她收养妳」、「爸爸说会考虑看看」之类如梦般的故事。
每当那种日子,阿梅莉就会动着手指,久久无法入睡。
她彻夜望着画有比谢家族的天花板壁画,想象着如果卡塔琳娜的话成为现实,那个位置是否也能画上自己。
……那是某个傍晚的事情。
「阿梅莉不去的话我也不去!」
剧院的正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变得寂静。面无表情地徘徊着的各家的佣人们凄凉地散去,阿梅莉和马车夫孤零零地留下了。
「很遗憾,那是事实。这样妳们就知道小时候我有多孤单了吧?」
虽然12岁也不是很小的年纪,但卡塔琳娜总是以这种方式让父母为难。
马车穿过淅淅沥沥的春雨勤奋地奔驰着。穿过散发着泥土腥味的原野,马车一进入埃让市内,阿梅莉的眼睛就瞪圆了。
占据旁边位置的卡塔琳娜对父母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突然问阿梅莉。
并排坐在对面的主人夫妇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看着阿梅莉,不久就开始低声交谈,仿佛阿梅莉不存在一样。
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朋友变成凶险仇人的青春期初期。送走了儿童天真的卡塔琳娜,毫无节制地向最亲近的女仆倾泻着未经过滤的嫉妒和憎恶的情绪。
「……唔。」
被马车夫的手拉着走出去时,阿梅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面。轻快的乐曲开始了,人们吹着口哨欢呼的声音在背后逐渐平息。
开朗明快的阿梅莉逐渐变得沉默寡言。无法摆脱的女仆生活,卡塔琳娜的暴力不断地消磨着阿梅莉。
阿梅莉紧紧握着卡塔琳娜的手,带着得意的感觉穿过分列两旁的佣人,登上了气派的马车。小心翼翼地坐在鲜红的丝绒座椅上,双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小手下光滑的礼服裙摆发出沙沙的声音。
托小姐的福享清福的好命丫头。错把自己当贵族的乡巴佬。手不沾水生活的自私丫头。
「那不是妳该去的地方,孩子。」
「阿梅莉·加尼埃,都是因为妳头发才打结的!」
时间流逝,卡塔琳娜也逐渐和同龄的小姐们混在一起。为了讨好那些愿意来到埃让郊外比谢宅邸的新朋友们的欢心,她毫不犹豫地把阿梅莉当成了谈资嚼舌根。
从那天以后,阿梅莉变得不幸了。
「是,小姐……」
隐约能听到管弦乐队在给乐器调音的声音。也能看到衣着光鲜的年轻恋人们手牵手走进里面的样子。
「是,夫人。」
开始冒出的一两颗青春痘成了不和的种子。哪怕到了13岁,阿梅莉的脸依然像陶瓷一样干净,甚至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更是具备了诱人的气质。
卡塔琳娜嗖地转过身,径直缠上了比谢伯爵。阿梅莉被独自留下了。
「总之是群坏心眼的老爷们。这一把年纪了还对小孩子……」
时光流逝,接近成年的阿梅莉·加尼埃成了老练的高级女仆。
她把自己负责的事情做得完美无缺,安守本分不贪心,总是说自己所属的女仆世界就是全部。所以也就是得过且过地生活着。
面临晚间外出的时候。卡塔琳娜小姐哭闹着闹翻了天。她开始固执地要带阿梅莉去埃让市内的歌剧大剧院。
但事实上,阿梅莉·加尼埃并没有完全抛弃自己的欲望和自尊心,那两样东西。只是学会了把它们秘密地掩埋起来的方法而已。
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毫无感触地回头瞥了一眼阿梅莉的比谢伯爵夫人用下巴示意叫来了马车夫。尴尬地站在门口的马车夫踌躇着走进大厅内侧。
直到借穿卡塔琳娜的小漆皮皮鞋踩着马车踏板落地为止。
华丽的天花板壁画、像宝石一样玲珑剔透的吊灯、各处设置的照明……从大厅两侧汇聚到中央的大理石台阶上,挤满了气派的绅士和穿着华丽礼服的夫人们。
「阿梅莉,跟我一起去真好吧?」
「那我走啦!」
「杰罗姆,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欢迎光临,」
阿梅莉像影子一样侍候着她们。勤快地续茶水,为了不让蛋糕或饼干断货而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像面具一样戴着顺从的女仆面孔,掩藏着充满愤怒和绝望的内心。
「阿梅莉,妳为什么不长青春痘?」
舒适室内萦绕的高雅香气、顺滑的丝绸礼服、干净柔软的寝具、闪闪发亮的漆皮皮鞋和漂亮的洋娃娃……
在无尽的痛苦中,阿梅莉反复咀嚼着。越是靠近贵族的生活,女仆的脚下就越是开启地狱之门。
穿着帅气制服的泊车员打开马车门,郑重地打招呼。他对阿梅莉也像对卡塔琳娜·比谢一样伸出手,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爸爸,因为跟阿梅莉一起来所以不觉得无聊。下次也要载她来。」
「天哪!千万别说曾经让她睡在床上。」
跟在比谢夫妇身后刚穿过大剧院高大的大门,阿梅莉就不由得失神地陷入了恍惚之中。
马车夫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 * *
被全是美好漂亮的东西、闪闪发光的世界包围着,一到要回屋檐下的女仆房的时间,呼吸就变得困难。
虽然独特的刚直性格有时会招来同事们的嘲笑,但现在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阿梅莉·加尼埃天生就是做女仆的料。
卡塔琳娜拉着阿梅莉的胳膊低语道。然后……
砰。剧院的职员们关上了巨大的门。敲打耳畔的美妙旋律瞬间被隔音门阻挡,变小了。
愚蠢的自己太丢脸了,只想着逃跑。竟然不知道这是低贱的女仆不被允许的,还那么开心。阿梅莉只不过是小姐的人偶罢了。
紧咬牙关的阿梅莉视野突然变得模糊。在滚烫的眼眶上,金色的灯光四处晕染,终于,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
「我啊,在见到各位千金之前是跟那个孩子两个人玩的。在这个乡下角落跟那个女仆!」
阿梅莉被巨大的冲击包围,抬头看着中年的马车夫。留着乱蓬蓬胡须的马车夫似乎对自己不整洁的衣着很在意,连连看着主人的眼色,拉着阿梅莉的手往外走。
因为梳头没梳好就突然打耳光,或是把沾了酱汁的手擦在她的制服上。阿梅莉必须单方面忍受小姐的各种反复无常和发作性的烦躁。
大概是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上了年纪的马车夫盯着阿梅莉看了半天,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阿梅莉,真是太让人兴奋了!今晚的戏剧据说很棒。有著名女演员出演。」
独生女在地上打滚撒泼,感到难堪的比谢伯爵夫妇最终还是顺了女儿的意。按照卡塔琳娜的意愿,给阿梅莉穿上了像样的礼服,让她坐上了马车。
镀金的喷水池里,水柱有力地喷涌而出。绕过圆形广场的马车在宏伟的大剧院入口处缓缓停下,阿梅莉的心脏像要炸裂般跳动起来。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街道依然充满活力。像星光一样闪烁的煤气灯沿着大路排成长龙,华丽的马车擦肩而过。灯火通明的商店和咖啡馆里人声鼎沸。
然而,自从去过大剧院之后,疲惫不堪的同事们刺人的视线和烦躁情绪变得越来越严重。有时甚至会被资深女仆们殴打好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