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的指尖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把颤抖的纸放在桌上后,埃莉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嘟囔道。
「去帮她暖一次床吧。」
「什么?」
奥利维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埃莉诺定定地看着一脸茫然的奥利维耶,像钉钉子一样斩钉截铁地又说了一遍。
「去给那个疯女人的床暖一暖。反正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您现在说什么……」
脸红得发烫还不算,简直快要窒息了。
「您清醒吗?」
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即使只是扶着桌子勉强站立,脑海里也变得一片空白。
「您这是在侮辱我。」
「你又不是那种失去贞洁就结不了婚的处境。」
埃莉诺冷冷地断言道。
「去睡一次,你那么讨厌的婚事就能稍微推迟一点。那么照这个女人的话来说,你也好,我也好,这不就成了吗?」
「您是老糊涂了吗?」
「看她提到新大陆投资金,应该不是一般的女人。肯定是我们认识的人之一,所以你去见见吧。」
「天哪,奶奶。」
奥利维耶发出了一声虚笑。现在真是荒唐得只能笑出声来了。
因为实在无法相信,他好几次观察老祖母的脸,但埃莉诺僵硬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
「该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洁癖。明明你也并不是在慎重地挑选女人。」
宣告午夜的钟声响起了。奥利维耶缓缓抽着雪茄,俯瞰着喧闹的埃让之夜。
最终,奥利维耶口中爆发出一声叹息。这已经是无数次重复的毫无意义的争吵了。
「奥利维耶。高贵家族的价值由持有资产决定的时代已经来了。即便是我们也没什么不同。况且你推迟了婚事,现在更加危险。我们正站在歧路上。」
在记忆都模糊不清的遥远童年,每当这种茫然若失的时候,他就会独自在街上漫步,去美术馆或剧场。
「扔了。」
蒙索到底在亨利的口袋里塞了多少钱。就算亨利把跑腿费压到最低,这也太夸张了。
「哎呀。」
当,当,当……
活不过二十五岁便死去的男人们,家族唯一的血脉,对财富无尽的执着。
未知的女士啊,您真是制定了不得了的计谋。对于要包容愚钝的我来说,您是不是过于充满智慧了呢?
但这不一样。这是疯了。
拿着信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因期待而急促起伏的胸口上。本以为他还会再推脱逃避一阵子。却像马上就要大步走来一样拉近了距离。
埃莉诺用沉静的眼神看着孙子。虽然是个从小脾气火爆的孩子,但如果是奶奶的话,那个善良的孙子最终还是会折服这股倔劲的。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那个给你写信的人提出的交易。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奥利维耶。」
「埃莉诺·当皮埃尔大公爵,埃让政界的巨头。我小时候,人们称奶奶为『正义守护者』。我很自豪。因为点燃市民革命火种、确立伟大正义价值的那位是我的奶奶……」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孤零零地留着蒙索放下的卡片。奥利维耶不禁发出了一声虚笑。真好笑。随心所欲地闯进来,然后……
明明连歌剧院附近都不去,却捐赠了巨额赞助金;明明不再踏足沙龙的展览会,却还在买卖画作。
我的祖母,埃莉诺·当皮埃尔对这个提议表现出了兴趣。曾是伟大政治家的那位,现在即使是出卖孙子的身体,也想要得到新大陆的投资金呢。
就像蒙索说的,这就是变态性欲吧。抓起葡萄酒瓶的长颈,把剩下的酒倒进了嘴里。
「让你失望了,对不起,奥利维耶。」
「……该死。」
啊,该死。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里。为了想方设法摆脱束缚而挣扎的结果,反倒成了抓住自己脚踝的镣铐。奥利维耶的脸扭曲了。
但也挺坦率的不是吗。
事到如今想要解开奶奶的误会已经太迟了。全世界看待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的视线是他自己编造和堆砌起来的,却没想到反而成了勒紧自己脖子的枷锁。
女人优雅的指尖静静地抚摸着卡片上的名字。虽然写得潦草,但字迹优雅。
「那是因为……」
抵达R小姐信箱的奥利维耶亲笔卡片,在中间换了一次地址后,被送到了最终目的地。
从座位上猛然站起的奥利维耶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在公寓右侧的大道上忙碌穿梭的马车,喝醉酒步履蹒跚的人们突然发出的高喊,对面巷子里传来的歌声。
虽然还在茫然地嘟囔着,但奥利维耶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埃莉诺身上。因为实在、实在无法相信。
「奥利维耶。」
「奶奶。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们缺什么吗?资产已经足够了,奶奶。结婚也不急。二十三岁时间还很充裕啊。」
「你是这个家族唯一的血脉。我虽然希望你结婚,但如果真的不行,哪怕是多积攒些钱也好。这有什么错吗?」
只是披着放荡的外衣寻找出口罢了。假的当皮埃尔是自由的,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只是,连没有实体的爱情也是假的,这才是问题。
奥利维耶在哪一边都做不好。表面上组建体面的家庭,背后却满足其他欲望,这种事让他觉得肮脏;但也不可能像朋友们那样,仿佛把家族名声扔了一样明目张胆地乱活。
圣拉扎尔精神病院,15区24号
* * *
这施压里多少带着些这样的算计。埃莉诺丢下正在消气的孙子,静静地离开了公寓。
奥利维耶紧紧闭上了眼睛。强压怒火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对于谁都无法越线的奥利维耶,他们赤裸裸地侵犯进来,有时甚至不惜违背伦理地直言不讳,他喜欢这种毫不顾忌。
要是能像自己的朋友们一样,成为家族的弃子,随心所欲地放荡生活就好了。那样的话事情也不会这么难办了。
想把这种不快的情绪随便倾泻到哪里。奥利维耶拿来扔在书房角落里的R小姐的卡片,开始潦草地写回信。
书房里降临了一片死寂。
留下简短命令的奥利维耶拿着葡萄酒瓶走向了露台。冰冷的夜风触碰到脸颊,感觉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那个,少爷,那些食物……」
确实都是自己亲手搞砸的。但这又不是现在能停下来的事,这更加剧了自我厌恶。
埃莉诺的声音虽然没有失去风度,但整齐交叠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奥利维耶愣愣地看着祖母那无力颤抖的布满皱纹的手,随即背靠沙发,将身体埋了进去。
「我做不到。奶奶。让我去卖身?当皮埃尔家族的孙子?」
讽刺得很斯文。即便是在被抓住把柄的情况下,依然寄来相当优雅的回信,那份自尊心也很有他的风格。
「即使埃让的报纸上每天都登载着那些肮脏的报道,你也听之任之。」
把卡片扔进壁炉里转身,这次是女仆一脸尴尬地来找他。
「请回吧,奶奶。谈话结束了。」
走向门口的埃莉诺缓缓回头看了孙子一眼。奥利维耶面色苍白,只盯着窗外,仿佛连送都不想送。
「你父亲死于二十四岁。你祖父也是二十五岁死的。」
让人想起那个手触之处皆成黄金,起初高兴后来却吃喝不得的愚人的寓言。
颤抖的手伸向了茶杯。
显而易见的是,我已完全落入了您设下的陷阱。这是否也是您高明的计谋呢?
「连考虑的价值都没有。」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为了那孩子的自尊心,这次他应该会说要结婚吧。
深绿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奥利维耶。那是以前从未见过的、赤裸裸地暴露出欲望本相的眼神。
该死。要是喝了酒会不会好一点。那些溜之大吉的朋友们真是无情。虽然想起那些像得了天大的祝福一样大喊着「奥利维耶没有父母!」之类的疯子们,让他发出了一声虚笑。
「奥利维耶。」
「新大陆投资需要很多钱,但肯定会带来相应的回报。所以不管是结婚,还是把新大陆投资金拿回来,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样。」
如果今晚去了大剧院会怎么样呢。很明显,全世界只会记得女演员的绯闻,时刻盯着他的脸看。甚至,连舞台上的女演员也是。
呵,忍不住笑意,嘴角扭曲着上扬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读起了下一段。
偶尔像这样俯瞰埃让的夜景,心情会很微妙。不知从何时起,感觉只有自己孤零零地、陌生而被隔离了。
上次毫无算计地享受剧场的演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奥利维耶很了解自己。最终还是无法违抗祖母的命令。虽然想逃,但因为没有出口,只能想方设法死撑着罢了。
「好,我走。」
——爱护你的,蒙索
「我想见您。无论如何还是当面问候比较好吧?如果您先去接头地点,我很快就会去找您。」
看着仿佛把整个杜波依斯餐厅都搬过来似的辉煌晚餐,简直让人失笑。
在卡塔琳娜·比谢的派对上见吧。
奥利维耶,我们爱你,但埃莉诺公爵阁下我们实在是受不了。
哪怕骂他是禽兽或是无耻之徒,也依然有主见地闯进来的那些笨蛋让他感到轻松。那些可以把贵族的责任、家族的荣耀、政治联姻都抛诸脑后的家伙们。
新大陆投资金啊。这新鲜的提议不得不让人惊讶。向毫无切身困难的当皮埃尔家子孙提议并不需要的金钱补偿,您到底是谁,我对那个真实身份好奇得甚至无法入睡。
光是描摹那个名字,就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就像已经把那个如同雕刻般光滑优雅的美男公爵掌握在手中了一样。
一旦冠上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的名字靠近,他所热爱的艺术就全部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金钱并腐烂掉。
如果被祖母听到了,肯定会气得脸色煞白,把那些混账东西的脸扇肿都不止。
「失望也是有限度的,奶奶。」
埋在沙发里长叹了一口气的奥利维耶无力地低语。
精疲力竭的奥利维耶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老祖母只是固执地紧紧抓着手提包,没再说什么,只是凝视着虚空。
「这昂贵又大量的食物该怎么办呢?足足有二十人份啊。」
「……」
其实他喜欢那些朋友。反正也没有其他朋友。
她勉强喝了一口茶,才得以确认卡片的背面。
阿曼德说,希望那天你一定要带恋人来。
比谢的派对可是非常火辣的。
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笑。
「我无法理解,奶奶。」
凄清的月光倾斜在毫不犹豫地在纸上游走的万年笔尖上。
——或者,去下地狱吧。
「这、这……」
苍白的脸慢慢扭曲了。信终究从剧烈颤抖的指尖滑落。
「疯子!」
伴随着充满恶毒的尖叫,茶杯被用力甩向墙壁,摔得粉碎。
* * *
彻夜呻吟的阿梅莉一大早就去找了麦克辛夫人。
既然马上就要去坐牢了,为了让作为女仆长的麦克辛夫人能尽快发布招聘广告,哪怕早一天告知也好。
但是把彻夜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加上又发烧,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递信的时候,阿梅莉摇摇晃晃地倒在了麦克辛夫人的怀里。
「阿梅莉。」
吓得脸色发青的麦克辛夫人叫来了出租马车,让她马上去医院。当马车到达宅邸后路时,跟着阿梅莉出来的麦克辛夫人给阿梅莉披上一条大披肩,拿出了钱包。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
想说不要这样,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麦克辛抓起一把钱,拉过阿梅莉的手硬塞给她。
「阿梅莉,会没事的。知道吗?」
勉强点了点头,麦克辛夫人心疼地一把抱住阿梅莉拍了拍。
「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叼着廉价香烟的车夫提着脏兮兮的裤子问道。因为在路边小便,完全不知道正在哭泣的女仆长和阿梅莉处于什么状况。
「喂,车夫先生。」
猛地抬起头的麦克辛夫人目光凶狠地瞪着他。
「本来车费就贵,马车至少得有个顶棚吧?好歹是伯爵家的女仆,竟然拉来这种破车。」
「女仆长。」
「有男朋友?」
「哼。」
突然被当成破车对待而遭殃的车夫,脸红一阵白一阵地扭曲了。并非言过其实,只有两个轮子的双轮马车,马稍微动一下,整个马车就会前后摇晃。
「对不起。拜托您了。」
「不是的。」
「我也是拖着这种破玩意儿从大老远赶来的。不愿意就算了。既然那么金贵,夫人您背着去埃让啊!」
「……」
吓了一跳的麦克辛夫人睁大眼睛瞪着车夫,但马车已经出发了。
中年车夫故作低沉地追问道。那眼神相当阴险且不怀好意,阿梅莉缩了缩肩膀。感觉像是有虫子在皮肤上爬一样。
车夫没好气地嘟囔道。不得已退后的麦克辛夫人用比刚才柔和得多的声音请求车夫。
「是法院的命令书啊。」
阿梅莉勉强忍住了涌上来的呕吐感。因为不安和恐惧,抓着披肩的手用力地收紧了。
「当然。是个超级美男子。有着光泽流动的暗金发,深邃的绿色眼瞳。个子也很高……」
真是一副要撤回马车的架势。阿梅莉替郁闷得把胸口拍得砰砰响的麦克辛夫人,低声传达了歉意。
车夫猛地吐了一口痰,冷冷地说道。
「看前面。」
「啧,行了。走吧。」
「我也没办法啊。今天公会的马车全都派出去了。」
「谢谢。」
呕!
「……不是那种事。」
「阿梅莉,先什么都别想,去趟医院,一定要打针。还要去趟邮局。回来的话我会给你煮热乎乎的汤。」
* * *
阿梅莉忍着反胃,挺直腰板只看着前方。令人恶心的视线缓慢地扫过阿梅莉的身体、腿,又回到肩膀、脖颈和脸。
极微小的微笑、小小的亲切,他们就会立刻伸着舌头猥琐地贴上来,真是让人作呕。
就在这时,瞥见阿梅莉紧攥的信封红色一角的车夫,看着前方嘟囔道。
车夫的视线这才落到阿梅莉身上。刚才因为她戴着兜帽还披着披肩没看清楚,现在一看,是个绝世美人。扬起浓眉的车夫用稍微缓和的声音嘟囔道。
「别磨蹭了,赶紧走吧。路还远着呢。市里的医生一过下午就满脑子想回家了。」
「那,是去打胎吗……?」
虽然还是不满的眼神,但麦克辛重新打起精神,好几次抚摸阿梅莉的额头。
坐在旁边的车夫用脚踢了踢脚边的小木桶。大概是只倒掉内容物随便冲洗一下就用的样子,上面粘着污垢,光是看着就让人作呕。
虽然是像玩笑一样随口说的话,但阿梅莉实在笑不出来,摇了摇头。
「那个,大叔,对不起。情况有点……」
再也无法忍受的阿梅莉深吸一口气,紧紧抱起双臂。打算等恶心的感觉稍微平复一点就回敬他一句。
「啧,真是粗俗!」
「跟那个年纪的男人交往,只不过是生涩的青苹果。没想过跟老练的男人痛痛快快地玩玩吗?」
本想赶紧藏起来不让他看到信封,但阿梅莉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瞪着车夫。
「仔细一看,不管多漂亮,好像也没有比小姐更漂亮的人儿了。」
「这两个轮子的破车,跟德拉尔那两颗结实的蛋一样稳当,别担心。」
「这是在担心我吗?」
阿梅莉迅速将视线移向远方,大口深呼吸。
没有回答,气氛越来越尴尬,车夫又发出咂嘴声,用余光偷瞄阿梅莉。
「不,我只是看这一漂亮小姐连连恶心。」
「那个,小姐就是『比谢家的阳光』,对吧?起初还以为是说那家的女主人,后来听说是指女仆,就觉得好奇。」
「主人肯定很担心妳会跟人看对眼逃跑吧。毕竟是这附近少见的美人啊。」
车夫抖动着乱糟糟的胡子,凶狠地回敬道。
像是为了寻找怨恨的对象,失去理智的声音无法控制地拔高,阿梅莉为难地抓住了麦克辛的手臂。
「让我看看。是收到哪个债主的信了吗?」
阿梅莉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这种男人们只要一有机会,总是会对年轻女仆动手动脚。
听到有男朋友,似乎失去了热情,车夫用冷淡的声音反问。
「因为男朋友闯了点祸。」
「吐在座位上可就麻烦了,小姐。实在恶心就用这个吧。」
看到她瞪过来的眼神,大概觉得自己猜错了,车夫咂了咂嘴,含糊其辞。
「要是早知道会来这种两个轮子的破车,同样的价钱我就叫更好的马车了!」
车夫露出黄牙嘻嘻笑着。甚至还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