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和阿梅莉在咖啡馆简单吃了一点东西,刚走进埃让第六区一家陈旧酒店的大堂。
「这里应该还可以吧。」
乔治得意地评价道。那双因劳作而粗糙的手里依然提着阿梅莉的小箱子。
阿梅莉慢慢环顾着酒店四周。
弥漫着陈旧尿骚味的大堂虽然是大白天却笼罩在阴沉的黑暗中。虽然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但偶尔能听到楼上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看来是有客人在住的。
阿梅莉依次扫过磨损脱落的假大理石、褪色的窗帘、摇摇欲坠的腐朽黄铜吊灯,勉强点了点头。
「嗯,看起来还行。」
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过钉着木板的窗缝照了进来。在那一束阳光中,陈年的灰尘闪闪发光地飞舞着。
「是吧,挺高级吧?」
阿梅莉牵起嘴角温柔地点了点头,乔治又没心没肺地嘿嘿傻笑起来。
尽管如此,阿梅莉什么也没说。虽然是乔治非要挑他自己喜欢的地方,但为了尊重他那一厢情愿的诚意,她还是闭上了嘴。
「两个人吗?只剩一间房了。」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吓了一跳的乔治失手把箱子掉在了地上。声音粗哑的主人是一个面相有些凶恶的中年男子。
「不。我要一个人住。」
阿梅莉平静地回答并微笑着。嚼着烟叶的男人来回看了阿梅莉和乔治几次,露骨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阿梅莉,然后哼了一声。
那眼神相当露骨,难道同为男人的乔治看不出来吗?他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傻笑着。
「阿梅莉,把行李寄存一下,我们去透透气吧。」
「啊,等一下,乔治。」
那个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让她心里很不舒服。阿梅莉不安地压低声音问道。
「要不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开个房。行李拜托了。」
明明再三推辞,却非要说给她买花,硬要把她拉进花店,结果害得阿梅莉撞到了门框上。
乔治想象中那些拥有褐色头发和深褐色眼睛的孩子,无疑是阿梅莉·加尼埃的后代。
看起来有多焦躁就有多不体贴。仿佛完全忘记了阿梅莉昨晚经历了一夜心烦意乱的事情,只是不管不顾地拖着阿梅莉到处跑,像炫耀似地花钱。
从酒店出来以后,阿梅莉奇怪地开始觉得乔治越来越让人心烦。
甚至突然提议去珠宝店。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偷了钱,乔治表现得像是急着要把钱花出去一样。
「阿梅莉·加尼埃。真是疯了。」
金色的夕阳正在缓缓落下。
不知不觉间叹息声脱口而出。
「阿梅莉妳不也是从9岁就开始工作了吗?虽然来比谢家是12岁的时候。既然我们是比谢家的仆人,是不是可以更早开始?7岁?」
阿梅莉早就失去了注意力,乔治却还在不停地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未来。
轻叹一声的阿梅莉小声回应道。因为熬了一整夜,身体很沉重,但她一点也不想在这个酒店里休息。
明明是自己这种身份一辈子都高攀不上的人,甚至还是个当面说着爱上女仆是耻辱云云的男人。只是短暂的交集,竟然让人如此长久地挂心。
乔治苦笑着碰了碰阿梅莉的手臂。
阿梅莉推着还在遗憾没把自己准备的话说完的乔治的后背,离开了公园。
感觉到喉咙有些发干,阿梅莉漫不经心地问道。
根本没给她阻拦的机会,他一把打开磨损的钱包,唰唰地抽出几张钞票。
大吃一惊的阿梅莉想要阻止,但乔治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阿梅莉。
乔治把手里的箱子一把塞给了男人。看起来阴险的男人哼了一声,把一沓钞票塞进兜里,大步流星地上了二楼。
「阿梅莉,散散步吃完晚饭我再送妳回这儿。」
一对鸭子在水面上互相梳理羽毛,偶尔拍打着水面。阿梅莉像看鸭子一样把视线投向远方,避开乔治热切的目光。
最后,两人来到了附近的公园。
心里闷闷的。从今往后,前任女仆阿梅莉·加尼埃恐怕余生无论遇到什么男人,都会想起奥利维耶·当皮埃尔那精心雕琢般的微笑。
「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呢。」
乔治一口气抽出不少钞票,直接递给了老板。
「太小了。」
* * *
「妳也这么觉得吧?」
有一条环绕着小湖的大散步路。阿梅莉和乔治经过栗树、梧桐树和法国梧桐粗壮的树干,并肩走在水边。
「要是能有三个褐色头发、深褐色眼睛的女儿就太好了。早点进比谢家从小开始工作也不错……阿梅莉?」
阿梅莉突然觉得,也许乔治是在拼命模仿那个钱包总是很容易打开的贵族少爷。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席卷过后的后遗症似乎也影响到了乔治。
「整天铲那散发着臭味的马粪,来到这种地方真好。而且还是和阿梅莉妳两个人。」
阿梅莉感到很为难。这大晚上的要在这里独自过夜的人是我啊……怎么看那个男人都很危险,这家酒店也很让人不安。
当阿梅莉瑟瑟发抖地走进宴会厅主厅时又是怎样呢。奥利维耶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般熟练地伸出手臂越过阿梅莉头顶为她挡住门。
「待会儿回来在这拿钥匙,去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 * *
「哎哟,少爷,谢谢您嘞。」
把一直喋喋不休的乔治晾在一边,阿梅莉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慵懒的春日午后。虽然水边充满了清新的气息和花香,但阿梅莉的脑海里却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昨晚。
仿佛看到了什么可笑的家伙,男人的脸像忍笑般扭曲了。因为无论谁看,这态度都跟乔治的打扮完全不搭。看到乔治傲慢地扬起下巴,阿梅莉又是一阵慌张。
嘎吱作响的楼梯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瞬间,只剩下乔治和阿梅莉留在这个发霉的大堂里。
「啊,嗯。你是说小时候的话是几岁?」
「怎么了,阿梅莉?」
「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你干什么!我自己付。」
「啊,没,没什么。」
是我太坏了吗?可以这样厌烦出于善意帮助我的朋友吗?
「那个,乔治。我想我不能吃晚饭了。太累了想早点休息。」
我这是怎么了。是中了贵族少爷的诅咒吗。
想起披着那个男人的大衣穿过春日暖意的瞬间,脸颊莫名地发烫。用现在空荡荡的手掌无端地在裙摆上蹭了蹭。
「如果是房费的话没关系,阿梅莉。我我很乐意帮妳付。」
「乔治?」
乔治和阿梅莉并排坐在长椅上。望着平静湖面的构图让人联想起昨晚的相遇。
「好吧,乔治。走吧。」
贵族男人之所以危险就是因为这个。
甚至在那威压地给她戴上戒指的无礼且残忍的瞬间,他也具备了那种哪怕只是微弱的诚意,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戴上戒指的手。
* * *
当阿梅莉在林间小路上踉跄时,奥利维耶并没有猛地拉拽她的手臂,而是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手肘保护着她。她喜欢那种深入骨髓的细腻。
她不想成为一天之内被求婚两次的女人。而且还是因为各自不同的理由、被并不乐意的男人们。
不管怎样,既然他下了大决心付了房费,这肯定也是出于乔治的友情和善意。
看着没心没肺的乔治,阿梅莉感到一阵无力。阿梅莉本能感受到的危险似乎根本不在乔治的考虑范围内。
「给,这是房费,还有小费。」
乔治似乎以为阿梅莉是因为让他付了房费而感到抱歉才这样的。刚想说钱我也付得起,但反正这还是个听不懂微妙差别的家伙,索性闭上了嘴。
乔治那半吊子的善意不断地让阿梅莉心里难受。当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乔治猛地拉了一把阿梅莉的手臂,反而差点让阿梅莉摔倒。
听到这话,惊讶的阿梅莉呆呆地看着朋友。他突然这是怎么了?哪来这么多钱?
越是这样,阿梅莉就越感到疲惫。
说着,乔治突然掏出了自己的钱包。那个钱包鼓鼓囊囊的,让阿梅莉有些吃惊。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让我来付吧。」
充满怨念的眼神刚要投向乔治,乔治却已经走向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