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轮子、没有顶棚的马车就像不停点头一样晃个不停。甚至一驶入凹凸不平的路面,前仰后合、左摇右摆、上下颠簸,然后再来一轮前后摇晃……
震动剧烈到阿梅莉给他系得紧紧的草帽都在上下乱跳。屁股下面就像装了弹簧一样,身体被弹得七荤八素。棉花早就塌陷、瘪下去的座椅完全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
奥利维耶在认真思考。如果在到达村子之前从这辆马车上摔下去摔断了脖子,在南特村能得到适当的治疗吗?
放在座位底下的肮脏木制便桶也在跟着一起跳舞。滚来滚去,好几次蹭到了他干净的亚麻裤子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木桶是空的,虽然只是大概用水冲了一下还湿漉漉的,但这对奥利维耶来说已经是难以忍受的不洁了。
忍受着不断翻腾的胃,奥利维耶深呼吸了好几次。照这样下去,马上我就要把头栽进便桶里吐了。
虽然故作镇定,但脸色已经煞白的奥利维耶不停地偷瞄阿梅莉·加尼埃。
「……」
怎么能那么平静呢?难道只有我这么狼狈吗?奥利维耶内心甚至开始有些敬佩阿梅莉·加尼埃了。
阿梅莉平静地把身体交给了马车的晃动。难道她不晕车吗?始终如一的沉静目光正注视着右边的风景。
最终奥利维耶也将视线转向了悬崖对面展开的大海。
是啊,大海、天空、太阳……
晃晃悠悠、哐当哐当。即使被这辆破马车毫无体面地运送着,迎接初夏的南部乐园依然像画一样美丽地迎接着他们。
视野中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巨大、宽广、鲜明。洁净清澈的天空和延伸至远方的水平面,在直射阳光下闪耀着翡翠色光芒的广阔大海。
那是令人心胸开阔的景象。
清凉的海水涌来撞击在巨大的灰色岩石上,伴随着白色的泡沫粉碎四溅,然后再次涌来撞击破碎,发出清爽的声音。
「哈,天气真好!」
猛然回过神的奥利维耶看向马车夫。
一切都好,问题是马车夫也光顾着看海了。听阿梅莉说那个马车夫在这儿赶了30年马车了……
因为马车总是往悬崖边上飘,奥利维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完全不知道别人的心思,拥有30年工龄的马车夫蒂埃里瞥着大海大声喊道。
「过得好吗?」
「是个男的?我看他在下巴底下系着漂亮的蝴蝶结,还以为是个宽肩膀的女学生呢!真俊啊,真俊。白白净净的像个吉格洛(gigol,小白脸/男妓)似的……嘴唇还涂红了?」
这地方的人到底为什么这么爱打招呼啊?
蒂埃里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转动马车。
「您不用担心那种事。」
* * *
根本来不及多想,奥利维耶急切地向阿梅莉伸出了手。搂住她的腰用力拉向自己,单手紧紧抱住了她。
正紧紧抓着座椅抓到骨节发白,而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从容不迫的蒂埃里大声喊道。
总觉得阿梅莉会不喜欢,所以也不敢大声喊叫,奥利维耶只能紧紧抓住那个摇摇欲坠快要掉下来的扶手。
「啊?」
这样不对。这样不对……
这个疯子……
虽然只是刹那的瞬间,但奥利维耶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了。明明只要抓住手臂就足够了,为什么非要那样猛地把她抱在怀里。
「待会儿见!」
不管怎么说,那险象环生的路况还是让人后背发凉。刚觉得还行,路面就随心所欲地变窄,让人脊背发凉。
压低帽檐遮住发烫的脸,奥利维耶故意紧紧闭上眼睛,拼命想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对面的马车夫一边把马车紧紧贴向内侧一边喊道。重新抓好缰绳的蒂埃里放慢速度,从容地喊道。
……老实坦白的话,确实有一点点,抱得比必要的更紧了些。
那边的马车夫捧腹大笑。
甚至蒂埃里单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粗壮的手疯狂挥舞,对面那个满脸络腮胡和连鬓胡子的马车夫也笑得合不拢嘴。
她拒绝得那么干脆,甚至让人有点伤心。最终松开紧抓阿梅莉的手的奥利维耶,尴尬地紧紧抓住了阿梅莉身后的座椅靠背。
奥利维耶呆呆地看着『外侧』。也就是阿梅莉坐的那边……悬崖……
「城里小伙子,怎么样?绝了吧?这就是南部的天堂啊。在那到处都在施工的埃让可看不到这种景色!」
现在两辆马车完全并排了。奥利维耶和阿梅莉乘坐的马车的轮子正惊险地挂在悬崖边缘,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哎哟,真是要闹出人命了……」
「阿梅莉!」
「有点疼……」
哈哈哈!奥利维耶的话很快被豪爽的笑声淹没了。如果是在埃让,早就对马车夫发火了……
「那个,要是您能稍微松点劲儿……」
疯了吗?求你看着前面!前面!
伴随着碎石被剐蹭的声音,马车的右轮在空中微微抬起,空转了起来。
咯咯咯咯!
理智和身体各行其是是肯定的了。不识趣且无法解渴的焦渴感让嗓子一阵阵发干,下半身开始慢慢涌起一种发胀的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坐在后面的客人们都很苗条,应该不难!杰罗姆你也知道吧?就是上次啊,那对屁股很大的夫妇坐的时候……!」
看来在这个地方担心马车事故的人只有奥利维耶一个。不管有没有客人,马车夫们都非常高兴地互相大喊大叫。
阿梅莉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胳膊,犹豫着低声说道。
马车夫们的寒暄声你来我往地远去,很快恢复原原本轨迹的马车平稳地跑了起来。嗒嗒嗒嗒,马蹄声轻快地响起。
「那,那个……」
招呼打得那么热烈激昂,就像几十年没见似的,奥利维耶还以为真是那样。但仔细一听他们那不管客人死活、震耳欲聋的对话,原来他们刚一起吃过午饭。
「蒂埃里,小心点!」
听到蒂埃里那粗哑的声音,奥利维耶才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被困在怀里的阿梅莉呼吸稍微变得急促起来。
「那当然,好着呢!」
在尴尬的气氛中,唯一笑不出来的只有奥利维耶和阿梅莉。两人的耳廓都红透了。
「要是那样掉到那边去的话。」
尴尬地四处张望的奥利维耶,突然发现对面有马车下来,荒唐得僵住了。
「今天看来,后座那个城里小伙子要先吓得心脏麻痹死掉了!」
阿梅莉一言不发地坐着,只有脸涨得通红。和刚才一样没什么话这点倒是差不多。
就这样紧紧抱着她,奥利维耶不由自主地将嘴唇埋进了阿梅莉柔软的颈窝。一切都变得缓慢。精神变得恍惚朦胧。
「对不起……怕妳掉下去。」
阿梅莉的身体被拉了过来,他的嘴唇和鼻尖碰到了她的后颈。温暖的阳光气息。混合着清新青草味的清爽宜人的香气……
阿梅莉嫣然一笑,摇了摇头。
奥利维耶赶紧松开了手。滑出去的阿梅莉板着脸挺直了腰板,整理着凌乱的衣着。
「哎哟喂,去趟城里回来搞出这么浓烈的奸情啊。阿梅莉看来是要嫁人了!」
「那当然知道!马车倾斜得像要倒向外侧一样!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也活到头了呢!」
「哎呀这是谁啊,蒂埃里!」
这边也哈哈哈,那边也哈哈哈。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中,马车越来越近了。狭窄的路上两辆马车。要想同时通过,恐怕需要相当高的技术。
吉格洛……?紧紧咬住嘴唇的奥利维耶脸皱成了一团。别人在下巴底下系蝴蝶结关你屁事……再也忍不住刚想回怼一句的瞬间。
现在立刻就想紧紧抱住阿梅莉吞噬那温暖嘴唇的冲动,无可奈何地猛烈涌来。
然而无论想起什么,最终都只指向同一个方向。甚至感觉到像病情急剧恶化般的危机感。
奥利维耶带着惊慌的神色低头看去。不知不觉间,自己正紧紧抓着阿梅莉的袖口。
「哟!杰罗姆!」
对面的马车夫杰罗姆咂着舌豪爽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