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也就算了,连吃饭都要一起……
奥利维耶和马塞尔面对面坐着,不知不觉已经干掉了四瓶葡萄酒。
不知道是因为即使和埃让常去的餐厅相比也毫不逊色的马塞尔的海鲜炖菜,还是因为苦涩的心情,酒倒是很顺畅地喝下去了。
或者是因为对感到那种卑劣竞争心的自己的轻蔑吧。
马塞尔主要说,奥利维耶听,这种形式的对话一直在持续。这期间对马塞尔·勒庞的偏见被打破了好几次。
如果像在晚餐桌上那样炫耀异国风光什么的,魅力肯定会减半。
但现在单独和奥利维耶聊天的马塞尔·勒庞,是一个现实、真挚地思考自己未来的人。
他在吐露往返于大陆之间的巨大商船中暗地里进行的激烈晋升斗争以及随之而来的精神疲惫的同时,也流露出了对自己工作的自豪和抱负。
对待人生的态度正直,意志坚定。当然是那些整天无所事事泡在卡巴莱的同龄贵族混蛋们无法比拟的。
马塞尔·勒庞很完美。无需多言,客观事实就是如此。
虽然接受了他比自己优秀得多的事实,但奥利维耶依然无法摆脱迷恋。无论如何都想找到那个船员的弱点。
即使心已经碎成了渣,也需要哪怕一个能让自己自我安慰说『这一点还是我强』的该死借口。
奥利维耶拼命寻找阿梅莉和马塞尔不能在一起的理由。是啊,跑船的话会离家太久。
会让阿梅莉总是担心,会让本来就孤独的心更加难受。毕竟船员是个时刻暴露在事故风险中的职业……
「所以啊。」
就在这时,马塞尔像是在等待这一刻一样,咧嘴笑着做了总结。
「现在打算在陆地上定居了。离开大海,忠实于我的家庭。」
……啊,定居啊。
奥利维耶失笑了。这也能成啊。该死的。怎么就没一样顺心的……
奥利维耶带着涩然的表情倒满了酒。也就是说他也是下定决心才来到这里的。马塞尔的话无疑是在宣称,在这场以阿梅莉为中心的神经战中绝不会退让。
「不知道在你这位了不起的少爷眼里看来怎么样。但在这个村子里,凭我的能力我算是赚钱最多的男人之一。那么我父母在我婚事将近的时候,当然也不得不看女方的条件。」
无言以对只能盯着自己杯子的奥利维耶哼了一声嗤笑。
听到奥利维耶的话,马塞尔放声大笑。就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一样,态度极其从容。
「喂,少爷。听我说。」
「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是你承受了多大损失才勉强收留阿梅莉·加尼埃似的?」
就这样独自一人翻来覆去很久才勉强睡着的夜晚。
「听说你在夏天结束后就要回埃让了?那之后我也该正式寻找机会了。」
阿梅莉平复着荡漾的心情深呼吸。一。二。一。二。没关系。没关系……
突然想起奥利维耶,阿梅莉停下了脚步。今天发生的事,好想告诉小公爵大人……
「你以为这里的人就会随便抓个人结婚吗?那是我们父辈那一代的事了。那是大家都穷、生活水平没什么差距时的事。」
「……」
然而只要阿梅莉的手一离开,有力的水流和鲜明的彩虹就会惊人地迅速回到原位,井然有序地闪烁着。
「……你说什么?」
「大概和你非要放开阿梅莉·加尼埃回那个什么埃让是一个理由吧?」
刚刚还为摆脱了卡塔琳娜·比谢的幽灵而感到自豪,突然又觉得面临着最困难险峻的作业。
转动着酒杯的奥利维耶的手停住了。
「是啊。」
「哎……」
马塞尔敲了敲奥利维耶的手背,歪了歪头。
皱起眉头的奥利维耶显露出了不快。
似乎察觉到了奥利维耶瞬间变得敏感的气息,马塞尔老练地转移了话题。
虽然暂时很难找到工作,但没关系。如果今天的阿梅莉能打破心中的墙壁鼓起勇气,明天也能进行新的挑战。
柔和缓慢的水的曲线,那下面神秘的彩虹。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就破碎了。
「所以,你是打算在这个夏天决出胜负吗。」
把她放在天平上衡量的家伙本来就很愚蠢。明明应该是心怀感激地把她请回去还不够的混蛋,竟敢。
手一碰到从鹅造型的嘴里喷出的水流,原本笔直流动的水流就被打乱,打湿了阿梅莉的手。
「所以呢?」
在仿佛要把地表晒得脱色的正午阳光下,眯着眼睛走啊走,一直走到了小喷泉前。
「那孩子……福薄啊。大人们虽然表面上疼爱阿梅莉,但背地里并不乐意这门婚事就是因为这个。说她总是招来不幸。」
……做到了!
好想问问他真的没事吗,真的若无其事吗。想确认一下。我和马塞尔在一起也没关系吗?对你来说真的无所谓吗?
我们就那样并排坐在那里来着。
轻轻叹了口气的阿梅莉冲动地走向了喷泉。静静地伸出手触碰了喷泉的水。
「……我和你怎么可能一样?」
「……说呢,还是不说呢。」
看到像珠子一样细碎飞溅的水滴,以及水流下映照出的小彩虹,脸上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虽然来到这里听过好几次,但每次听都很刺耳。对阿梅莉·加尼埃用『赔本』这种词像话吗?
呼————
……好想见他。
* * *
转动着装有葡萄酒的杯子斟酌着下一句话的奥利维耶低声开了口。
「……」
「……还挺自信啊?」
「我敢保证,阿梅莉会变得急躁的。也许加尼埃夫妇心里更急。毕竟在南特没有比我更好的新郎人选了。」
但是阿梅莉最终没能叫奥利维耶就转身离开了。因为怕明明装作坚强说要成熟地离别,才几天就改变态度会显得轻率可笑……
再过几个月就20岁了,那样我就完全是大人了。
「看来你还是不懂这里的世道啊。」
因为漫长的晚餐余波,全家人都睡得很沉的昨晚。阿梅莉站在熄了灯的走廊里徘徊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敲奥利维耶的房门。
那是刚到南特的那天,帮奥利维耶系草帽带子的地方。
阿梅莉在烈日下顽强地走着。
没有畏缩,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心里痛快多了。
是时候进入正题了。马塞尔也挑起眉毛轻松地回击道。
「阿梅莉好像不太喜欢那样。她也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吧。」
原本觉得马塞尔是个优秀丈夫人选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这混蛋也没什么两样嘛。干嘛又要把阿梅莉放在天平上称来称去发神经?
分手都是这样的吗?明明心情很好地走着路也会突然流泪,这正常吗?大家到底都是怎么熬过这种关头的?克服了这个就能成为真正的大人吗?
虽然爱丽丝·勒布朗那冰冷的眼神怎么也忘不掉……
「你说『赔本的婚事』?」
我好像无论如何都没法若无其事,整晚睡不着觉心很痛。所以能不能就一次,看看我……
明知道没有任何收获,阿梅莉还是像着了魔一样反复几次把手伸进水流里。想要抓住无法抓住的东西。
这算什么啊。
……果然不行吧。
漂亮的脸蛋最终还是扭曲了。生怕被人看见,阿梅莉慌忙跑到阴凉处,躲在茂盛的梧桐树荫下,用力擦着眼泪。
是需要什么来转换心情的瞬间。环顾着幽静的街道,阿梅莉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商店上。
是啊,一步步来就行了。对自己反复称赞了好几次的阿梅莉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连胸口都起伏了一下,然后吐了出来。
「这里也和埃让一样,风气完全变了。我虽然是农夫的儿子,但我上了商船,现在赚的是我父母几倍的钱。」
仿佛在说根本不可能,马塞尔咧嘴笑了。黝黑皮肤衬托下那雪白的牙齿闪着令人刺眼的光。
「什么?」
「那才真是埃让少爷式的想法吧?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阿梅莉会想你那么久?」
不知不觉眼眶发热,阿梅莉赶紧揉了揉眼睛擦干。因为感到难为情环顾四周,看到了曾经和奥利维耶并排坐过的长椅。
他在努力掩饰着一点点涌上来的焦躁。
回味着昨晚,阿梅莉不知不觉又哽咽了。
「……」
强忍着涌上来的不快,奥利维耶冷冷地反问。
「那是因为,本来这对加尼埃家来说就是一桩赔本的婚事。」
瞬间奥利维耶的眼神冷了下来。
其实是做好了和那些孩子彻底闹翻的觉悟才发声的,没想到竟然能和罗特圆满和解,这也是意外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