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莉认为,是时候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愿了。给叔叔婶婶种下虚无的期待,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
努力控制着脸色,阿梅莉平静地开口。
「叔叔,婶婶。最后再明确告诉你们一次。那位在假期结束后就会回埃让。」
三人之间流淌着寂静。阿梅莉再次加重语气强调。
「还有,就像叔叔说的那样,贝纳尔老师完全没有结婚的想法。这两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就算我动摇了老师的心,他也绝对不会动摇。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阿梅莉感觉到叔叔婶婶的眼神逐渐沉淀为失望。
「而且我也没有结婚的想法。和他确实有点……是的,好像是互相吸引。这部分我也承认。但是……」
深深叹了口气的阿梅莉做了总结。
「在埃让这是很常见的事。年轻人们自由地相遇又分手,就这样轻松地交往……结婚这种事都会推迟的。」
伤心的叔叔婶婶交换着沉郁的眼神。虽然看着这一幕心里很难受,但阿梅莉还是坚持贯彻自己的主张。
努力无视着路易叔叔那不知何时开始变得花白的头发和多米尼克婶婶深深的皱纹。
「现在很多人都认为结婚是一种束缚。没必要非得结婚……」
多米尼克打断了她的话插了进来。
「阿梅莉,妳该不会是……」
「多米尼克。」
路易叔叔像是在说『还没到时候』一样板着脸阻止。但随着婶婶瞪大眼睛无声地催促,最终他也只能点了点头。
「……如果是,因为嫁妆问题的话,妳不用担心。」
「嫁妆……?」
阿梅莉顿时觉得喉咙被堵住了。
「我们从妳小时候开始就另外存了一笔钱。虽然不是很多,但也能帮上不少忙。」
摇摇晃晃抵抗着海浪的阿梅莉最终爆发了哭泣。用手掌拍打着海浪呜咽着。
〈这不是几天前在这儿哭的女仆小姐吗?时间掐得真准啊。〉
阿梅莉在不幸的尽头像童话一样遇到了那样的男人。确实遇到了一个不错的男人。但这并不是甜蜜的小说。
砰!砰!像是在打烙印一样盖了几次红章,收好文件的职员撇着嘴角对阿梅莉挥了挥手。
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稍微亲近了一点而已。既没有接吻也没有上床。
路易叔叔点着头接过话茬。
即使随手抓起鹅卵石扔过去,广阔的大海依然纹丝不动。只是顽强地向阿梅莉靠近。
坐着乔治驾驶的马车刚到达埃让时,阿梅莉先去了中央银行。是为了用小公爵给的支票偿还父亲的债务。
反正只是夏天一季而已。
足足吃一年都绰绰有余的瓶装食品、奶酪、风干火腿、油封肉类等储备食物……
只是想暂时忘记艰辛的生活做个美梦而已。就连这也经过了数百次的纠结,推开再推开才勉强接受的。
哗啦啦。午后的涨潮反而像是在等待一样,有条不紊地涌来。脚下泛起细碎的泡沫,水流又从鹅卵石和破碎的贝壳碎片间退去。
起初只是想尽量避开和奥利维耶在一起本身,但这变得不可能之后……选择了无视现实逃避。
面对令人不悦的找茬,阿梅莉的脸变得煞白。
听到职员尖锐的追问,连旁边窗口的男人都瞥了阿梅莉一眼。
婶婶用真挚的眼神指了指厨房角落里的一个巨大木箱。
虽然比谁都讨厌和贵族扯上关系,但女仆们还是会通宵传阅那些俗套的言情小说。那种讲述和善良、正直的少爷相爱的老掉牙故事书之类的。
* * *
「阿梅莉。」
「对不起,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离开比谢宅邸的那天。
羞耻心让脸涨得通红,但阿梅莉紧闭着嘴站在那里。抓着裙摆的手在瑟瑟发抖。
虽然严厉地反驳了,但他们还是令人心情糟糕地咯咯笑着嘲弄阿梅莉。
走到路尽头,几只海鸥在头顶盘旋。踏上宽阔沙滩的阿梅莉毫不犹豫地脱下鞋子踩在了沙子上。
刚才还一脸无聊坐着的职员认出了递上支票的阿梅莉,搭了话。
今天早上,从镇上食品店送来的一大堆食材占据了很大的空间。
〈看来是为了不进监狱决定爬上谁的床了啊。漂亮的女仆小姐只要稍微放下点自尊心完全有可能嘛。〉
她扔出的小石头一个个无声无息地被吞没。仿佛在挑衅她继续一样,水位越来越高,不知不觉海浪已经涌到了小腿下方。逐渐变粗狂的海浪声盖过了哭泣声。
如果阿梅莉发火,它似乎会暂时后退,但下次又像是在捉弄她一样更深地侵蚀涌入。
「那种程度早就准备好了。为了不让妳爸卷走,我们早就准备妥当了。所以,听叔叔的话,和贝纳尔老师好好谈谈。嗯?」
〈人生过得真容易啊。〉
嫁妆……
即便奥利维耶·当皮埃尔接受了她的心意。即使两人真的发展顺利。阿梅莉也决不可能成为公爵夫人。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行……」
〈不管怎样只要还了不就行了吗?〉
那是即使奥利维耶回到埃让后,也能让阿梅莉和家人们丰衣足食地度过冬天的礼物。
虽然在这个村子的任何地方都能清楚地看到大海,但要下到海边足足要走30分钟。
向远处眺望,可以看到驶入附近港口的帆船。呆呆地盯着那遥远的大海,阿梅莉冲动地捡起了几块鹅卵石。然后开始把手里的石头一个个扔向大海。
〈不过小姐,这么一大笔钱是从哪儿弄来的?亨利·贝纳尔是谁?〉
无论他离开后人们说什么,那都是阿梅莉该承受的事,现在已经做好了那种觉悟。
〈都办完了。走吧。〉
可是仅仅过了一周……再次被现实阻挡感到愤怒。必须直面讨厌的现实让人感到痛苦和吃力……
〈是的。都解决了。〉
夕阳正在西下。抬眼望去,到处都是金色的光芒。就像奥利维耶的金发一样耀眼。阿梅莉迎着海风走了很久的下坡路。
「我叫你别再涌过来了。」
「别来了。别再涌过来了。」
……嘎。嘎。
好事者们会乐此不疲地谈论阿梅莉·加尼埃。说她是爱上公爵的女仆。或者,运气好在不幸的悬崖边被拯救成了贵族的情妇。
阿梅莉选择了通往海边的路。
「男人掏自己的钱填满女人的家可不是寻常事。所以妳再好好想想。」
两人虽然是为了让阿梅莉放心才说的话,但阿梅莉反而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沉重的铅块一样闷。
迅速上涨的水流推搡着身体。
〈是男人的名字呢。〉
打湿脚趾,盖过脚背,包围脚踝,然后又悄然退去。
这是一对因为心疼阿梅莉独自在他乡受苦,回到故乡甚至不让她干活的长辈。一想到他们为了视如己出的侄女一分一厘攒下的那份深情厚意,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因为是用秘书的名字而不是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的名字开的支票,所以身份才没暴露……
因为我们没有未来。
虽然非常感谢,但现在那不是问题,有两位不知道的事情……虽然想这么说,但阿梅莉咽下了剩下的话。
这是好不容易才挤出的回答。虽然努力牵起嘴角做出了笑脸,但感觉只要轻轻一碰眼泪就会决堤而出。
人生很长,短暂喜欢过的人离开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寻常事。随着时间流逝,如果阿梅莉遇到了其他人,这就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传闻总有一天也会平息的。
〈照这架势,以后要是钓个傻少爷还能大捞一笔呢?〉
忍着涌上来的火气转身的阿梅莉背后,飞来了低级的嘲讽。
原本打算忘记的一切。在南特站下车的瞬间误以为已经抛弃的心意。划清界限说一切只到夏天为止,甚至自欺欺人觉得那样反而轻松的瞬间。
「不是的,婶婶。我真的……」
任谁看都是过分且热烈的表达。但这只有阿梅莉知道。对当皮埃尔小公爵来说,这就跟小孩子买颗弹珠一样的支出。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
无论穿着多昂贵的衣服、戴着多昂贵的首饰躲在爱人的背后,阿梅莉·加尼埃直到老死,甚至盖上棺材埋入坟墓之后,也会被作为『爱上公爵的女仆』而被记住。
翡翠色的海水正涌向陆地。脚下的小螃蟹迅速藏身,浅浅的海水不知疲倦地涌入打湿了双脚。是涨潮。
阿梅莉用苦涩的眼神看着那些东西,无力地转过身。考虑到小公爵来这里才一周,大人们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