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熟透到了令人眩晕的地步。
令人窒息的炎热使草木枯萎,地表干裂。
一旦太阳高高升起就什么活都干不了,所以农夫们一到中午就聚在树荫下睡午觉,或者简单地喝点葡萄酒休息一两个小时。只有这样撑过去才能干下午的农活。
所以一到中午,整个村子就被寂静笼罩。狗和猫也瘫在阴凉处,等待着阳光减弱消磨时间。
人们的衣着也变得轻薄、短小。
曾以为只有进棺材时才会穿那种稀疏亚麻布的奥利维耶,也跟着南部农夫们换了衣服。
就在他觉得必须穿得哪怕稍微凉快一点、短一点才能活下来的时候,另一个威胁向奥利维耶袭来。
阿梅莉的衣着变得更加大胆了。
当然,这种天气要是穿那种领口一直扣到脖子的夏日长裙装端庄,估计会因中暑死在路边,所以为了阿梅莉的健康这是好事。
只是为了已经日夜饱受相思之苦、身体欠佳的奥利维耶的健康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在夏天变得愈发炽热的过程中,阿梅莉也变得越来越令人眩晕地美丽。略施粉黛,浓密的头发高高地束成一束。
虽然穿着和多米尼克差不多的、层层叠叠着像透明一样薄的纯白布料的裙子,但和领口很高的多米尼克不同,阿梅莉穿的是露出锁骨下方的衣服。
所以每天都不得不经受考验……
奥利维耶每到早餐时间就焦躁得快疯了。害怕视线会不知不觉地落在清晰可见的锁骨、或是掠过手肘上方的短袖口、以及提到膝盖附近的裙摆上。
他拼命努力着。确切地说是为了不被发现动摇的样子而竭尽全力。
每当阿梅莉出现时,都会有意识地尽量保持距离或者不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后来甚至几乎不说话。
奥利维耶退出的位置很快被马塞尔填补了。他像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一样频繁出入,事事介入阿梅莉的事情。
一吃完早饭,外面很快就会响起「阿梅莉————!」的吼叫声震动屋子,每当这时,奥利维耶就会带着让上二楼去上课。
但是马塞尔似乎也比想象中要苦战,并没有听到什么特别好的消息。
「姐姐和马塞尔哥哥又吵架了。」
就在奥利维耶不由自主皱起眉头的瞬间,像受够了似地摇头的阿梅莉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自己能上。」
阿梅莉也混在那里面笑着。正翻看着在奥利维耶眼里极其陌生的短款泳衣。
面对那如此明媚的阳光会让人呼吸困难。反而是沉浸在黑暗中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稍微活过来了。
阿梅莉唯独对马塞尔毫不客气。想着是因为像亲兄妹一样亲近才那样吧。那样下去很快就会变得特别亲密吧。
「泳裤和毛巾。想着咱们埃让少爷肯定不懂这些,所以我这个下人亲自给你准备了。」
那是不由自主的冲动。奥利维耶在马塞尔刚要上马车的瞬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强行插到阿梅莉面前挤了进去。
就这样和她对上了视线。
「说什么呢?南特出身的男人没有盛夏不下水的。」
马塞尔朝奥利维耶扔了一块布。总之不论是亲和力还是什么,性格真的是好得没话说。甚至不知从何时起擅自把名字也叫短了。
「老师,做完了。」
听说是大家凑钱租了马车,果然这村里难得一见的大型多座马车正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
也许是同样想多看一眼那个笑容吧。马塞尔拼命地耍宝,最终让阿梅莉又笑了一次。
做梦也没想到会混进这种场合的奥利维耶对这个陌生的聚会很不情愿。但自从吃过一次饭后,一见到奥利维耶就说什么『南特男人的友情!』的马塞尔不肯放过他,最终被软磨硬泡拉到了这里。
做完主日弥撒蜂拥而出的一群年轻人聚集在村子中间的仓库前。
泰然自若地把阿梅莉拉上来的奥利维耶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即转开了视线。仅仅是这样,胸口却感到一阵酸胀。
所以我说我不是南特出身……
「好的。」
「来,阿梅莉。手……」
僵了几秒钟的阿梅莉慢慢伸出手抓住了奥利维耶的手。大手覆盖住自己的手,她轻轻笑了。
「酒呢?」
「是姐姐觉得烦呢。」
大多是十几岁后半到二十岁出头的南特青年。包括马塞尔在内的男人都是商船的船员,女人们大多是在杂货店或食品店工作的店员。
扶着窗框的奥利维耶的手稍微用了点力。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这副模样让他再次想起了『比谢家的阳光』这个绰号。
在一片确认各自带来行李的喧闹声中,几个顽皮的船员已经开始偷吃零食,被打了一下手背。
* * *
可是偏偏马车夫又是蒂埃里。
「奥利,接着这个。」
蒂埃里用力挥着手,笑得合不拢嘴。车轮停下后,年轻人们开始三三两两互相推拉着上了马车。
在让重新在书桌上做作文作业的时候,奥利维耶也走到了窗边。阿梅莉正在查看花园尽头的花草,马塞尔又开始对这那指手画脚。
「噢,朋友。那都不算海。有个绝妙的地方。」
「……好像是因为太亲近了才那样的吧。」
然后奥利维耶很快看到,马塞尔站到了阿梅莉面前。
「是吗……」
「和对老师完全不一样。」
露出意味深长微笑的马塞尔指了指远处驶来的马车。
「村子下面不是有海吗?」
大家都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交情,不分男女都很亲密,即使在等待其他人聚集的时候也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奥利维耶板着脸翻弄着布块。一块是毛巾,另一块不知为何太短……展开一看是紧身的短裤。
「那个混蛋,不是让他尊重的吗……」
「哎呀年轻真好啊!」
「那是因为我和马塞尔不一样嘛。比起那个,让,这里。」
奥利维耶一脸荒唐地皱起了眉头。
把头探出窗外的让回头看着奥利维耶嘟起了嘴。
经过那些说着『年轻真好』、『小心吃东西』等添上一两句的村里长辈,年轻人们聚集到了马车站台前。
「看,那边也都带着呢。」
「我不需要。我不下水。」
咧嘴一笑大步跨上马车的奥利维耶随即转身向阿梅莉伸出了手。
在他们的喧闹声中,半被强迫拉来的奥利维耶也加入了这一伙。
* * *
虽然是遵循多米尼克的叮嘱,为了防止正午的酷暑烤热屋子白天要关紧百叶窗。但奥利维耶在没课的日子里甚至会整天关着门。
「从这里,到这里。再写一遍试试?」
马塞尔拍了一下像丢了魂一样呆呆站着的奥利维耶的肩膀,笑出了声。
「这是什么?」
「啊!那个老头子一开口耳朵就要疼了。」
正在给让·加尼埃批改试卷的奥利维耶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不关心其他生活,只专注于教导让·加尼埃,这个假老师当得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希望回家的时候能换个人。」
以为理所当然回头看的马塞尔愣了一下挑起了眉毛,但奥利维耶装作不知道泰然自若地回答。
「……」
紧贴在旁边纠缠不清,阿梅莉「啊!真是的!」地猛地转过头瞪着马塞尔。立刻皱起眉头回怼了几句,但马塞尔还是死皮赖脸地贴着。
……笑了。阿梅莉在笑。
但一定会实现的。虔诚的让这么想着,重新握紧了铅笔。
看准时机插到想牵手的姑娘前面,先上马车,然后向后面伸出手把姑娘拉上来,姑娘脸红……
怀着『要是奥利维耶老师和阿梅莉姐姐结婚就好了』这种隐秘愿望的让,虽然每天都去教堂点蜡烛祈祷,但这大人们的事情似乎比想象中要复杂。
仿佛随时会发生什么事一样,闷热的空气堵住了呼吸。
「东西都带齐了吗?」
刚才还叫少爷,现在看来连奥利维耶的出身都忘了。紧紧抓住一脸为难的奥利维耶手臂的马塞尔用下巴指了指女人堆。
「不客气。」
抱着胳膊在最后等待的奥利维耶突然眯起了眼睛。仔细一看不知为何形成了一种默认配对的氛围。
让把视线从窗户移开,迅速紧贴着奥利维耶坐下。
「咱们少爷,这下要一辈子忘不了南特的夏天了。」
在那如阳光倾泻般清澈的笑容中,奥利维耶的心碎成了一片片,像碎片一样散落。就像在南特烈日下被晒死的草一样,心脏干枯了。
事情发生在周日。
「……嗯。」
时隔许久。
「得坐那个走一段。不过绝对值得。」
「阿梅莉。」
轻轻叹了口气的奥利维耶紧紧关上百叶窗转过身来。
载着兴奋笑声的马车开始向大海飞驰。
看来这段时间受害者不止一两个,到处都爆发出了怨言,但顽强地滚着轮子过来的马车不知不觉已经进站了。
「谢谢。」
因为滚烫的地热,脚底板已经开始刺痛了。依然带着尴尬表情静静跟在后面的奥利维耶问马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