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请跟我谈谈。」
阿梅莉被某人的手拉着来到了走廊。耳边回荡着叔叔的怒吼和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多米尼克的啜泣声扰乱着阿梅莉的心神。
「……请放开,」
阿梅莉扭动着被抓住的手臂挣脱开,瞪着把她拉出来的人的脸。头发花白皱纹很多的老人。是和埃莉诺·当皮埃尔一起登场的管家。
执拗顽固的表情简直和侍奉的主人一模一样。眼泪汪汪的阿梅莉眼中很快涌上了愤怒。
「您想对我说什么?让我放弃?说我没那个资格让我退下?」
「……」
罗贝尔首先静静地观察着充满敌意的女仆小姐的双眼。他曾想过光凭一张漂亮的脸蛋是不可能让奥利维耶动心的。
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但老管家迅速掩饰了对这位大胆小姐的人性兴趣。
「眼力见很快,看来谈话会很顺利。」
「真是陈词滥调。那是我和那位决定的事。」
阿梅莉不甘示弱地反击。带着热气的深栗色眼眸直视着罗贝尔。即使眼眶红肿也没有避开一次视线。
瞧瞧这架势?罗贝尔不禁失笑。看起来脆弱得随时都会折断,顶起嘴来倒是毫不含糊。大概是因为这些面貌才动心的吧。
另一方面,这种愤慨地大胆对抗的正直,这种年轻真让人羡慕。因为他也曾在年轻时怨恨过无法逾越的身份壁垒。
但这不懂事的过家家有什么值得惋惜的。这世道哪有那么好混?
罗贝尔即使守护了埃莉诺一辈子,即使是永远爱她的男人,最终也没能摆脱被比喻为『忠犬』的命运。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成不了埃莉诺的恋人。只是更受宠的爱犬而已。这就是他知道的现实和现在的世界。
所以现在,按照主人的意愿把奥利维耶·当皮埃尔送回原来的位置,才是罗贝尔唯一的职责。因为他是埃莉诺·当皮埃尔唯一的忠犬。
老管家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怎么能做这种事?觉得我很可笑吗?嗯?该死的贵族混蛋!」
阿梅莉重复着反驳道。仔细观察着那张充满倔强的脸,管家突然问道。
「该死的贵族混蛋!马上滚!」
正好是十多年前,在一个像这样炎热的傍晚举行的葬礼弥撒。本来就热的天气加上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增添了不快的那天。
加百列神父一次没歇一口气跑完了长长的路。头发被汗水湿透,嗓子里尝到血腥味的时候,看到了路易·加尼埃的家。
「……」
「噢,主啊。」
「这是我家。马上滚!」
「在保皇派、改革派甚至无政府主义者各自纠缠混乱的政局中,少爷和小姐引起的波澜相当大。只有沉浸在悠闲爱情游戏中的两个人不知道罢了。」
充满憎恨的路易的眼睛在燃烧。他再次砍向餐桌咆哮道。
「先生,加尼埃先生……」
「我们家来人了……奥利维耶老师的奶奶……」
「从政啊。是啊。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是为了守护小姐而投身政界的话,我们少爷可能会真的死掉。」
以为即使辛苦也能撑下去的未来全都是虚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却无法擦拭。只是努力不让自己瘫坐在地上……
「可是如果少爷回去正式投身政治会怎么样呢?激进主义者们会狂热吧。反面也有感到自己地位受到威胁的人。还有讨厌社会混乱的人们……」
推开仆人的埃莉诺跛着脚踩在地上走了。奥利维耶茫然地看着那个背影。
「没出息的小子,疯子!」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似乎跑上坡路跑掉了鞋子,一只脚是流着血的光脚。
「先生,身份制在革命后已经废除了……奶奶那边,我会无论如何说服的,我会,守护阿梅莉的。求您了,先生。」
罗贝尔压低了声音。
燃起烈火的农夫眼神炯炯有神。
但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了。管家很快收敛神色回到了冷漠的态度。为了残酷地践踏天真烂漫的乡村小姐的想象。
「小公爵大人说了,会继承祖母的事业从政。会培养力量的。」
「喂,小姐……现在身心都火热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能克服,但现实并非如此。」
「我看少爷也太天真了。如果孙子说要从政,妳觉得埃莉诺公爵阁下会真心高兴吗?」
「神父,神父……」
哐当!被路易的手摔在地上的奥利维耶呻吟着。正是他们磨镰刀的那个阴暗漆黑的谷仓。
背着孩子奔跑期间,神父吐着粗气想起了初次见到小公爵的那天。
奥利维耶喘着粗气抓住了路易的手。虽然拼命呼吁,但其实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以我们家主埃莉诺公爵想要的,不是少爷成为政治家。而是希望他和殷实人家的女儿结婚扩大家业,建立金钱上富裕的家族。」
路易再次抓住了栽倒在地的奥利维耶的领子。
像个万年闲汉一样吃喝玩乐,只能勉强处理交办的事情,让长辈操碎心的奥利维耶突然要从政?
世界对想要顽强生活的少女太过残酷了。即便如此阿梅莉·加尼埃总是很坚强。是即使带着阴影的脸也能聚集勇气的像阳光一样的孩子。
〈刚才也说姿势乱了打了耳光。可怜的小孩子。〉
加百列曾看到过那个仿佛对全世界感到幻灭、苍白地站着的金发少年。顶多不超过五六岁的小孩子。
「先生……」
「……」
「身份制废除了?把谁当傻子呢?」
「我知道并没有那样。我也做好了会有困难的觉悟。」
* * *
急忙画了个十字的加百列神父带着让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叔叔!」
被冲击包围的加百列神父脸僵硬了。埃莉诺·当皮埃尔公爵找到了这里?非要到这种地方?
阿梅莉呆呆地站着。看她无法再反驳,看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现在那执着会转移到孙子身上。会有多折磨人啊。〉
……少爷从政?
哐唧!伴随着巨大的声响,餐桌的一角被砍掉了。正是当初允许奥利维耶和阿梅莉关系时精心磨过的那把镰刀。奥利维耶急忙抓住了加尼埃的衣袖。
「你这坏蛋……!」
罗贝尔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如果埃莉诺按照约定在周日2点见了孙子,这所有事情是不是会稍微不那么令人疲惫。
「这在埃让政界是常有的事。少爷的祖父先代公爵也是被政敌暗杀去世的。只是,这个家族决不能再次发生那种悲剧。阻止那种事端是我的工作。」
「……」
「我说过我的事我会看着办。那是那位和我决定的事。」
「虽然很矛盾,但埃莉诺·当皮埃尔至今平安无事,是因为奥利维耶·当皮埃尔一直像个败家子一样胡闹,还没踏入政界。」
阿梅莉最终像崩溃一样瘫坐在了地上。无声滴落在地板上的眼泪留下了湿痕。
「有时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非常危险阴暗的事。为了哪怕杀了带头改革的人也要折断那意志。」
当事人根本不知道的事,所以加百列只能认为两人的相遇是神的安排。
一脸惨淡的奥利维耶踉跄着转过身。好像还没过一个小时,梦一般的晚餐时间瞬间变成了废墟。
加百列神父仔细查看着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哭的少年。期间还不停地拉扯衣摆,看来不是小事。
「那个老奶奶可怕地发着火……打了老师的耳光。还说了坏话……」
「不懂事也得有个限度。」
这应该足够说服她了吧。罗贝尔发出了最后一击。
光是找来这里就会引起一阵骚乱,更重要的是深知这个地区的农夫们有多憎恨埃莉诺·当皮埃尔,甚至害怕这会演变成流血事件。
罗贝尔的话终于起了作用。眼前的小姐突然失去了语言。
看来不像少爷作风,倒是下了个挺让人欣慰的决心,看来是有相当大的觉悟啊。
意思是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把孙子扔下不管离开也没关系。也许是希望他在这里被农夫狠狠揍一顿赶出去吧。
阿梅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怀抱的甜蜜梦想瞬间像碎片一样粉碎了。
虽然少年不记得了,但加百列忘不了那眼神钉在心里的感觉。岁月流逝,即使奥利维耶·当皮埃尔作为美男小公爵在世间名声大噪的时候,加百列偶尔也会为那个可怜的灵魂祈祷。
这下也该幸福了的孩子们啊……
罗贝尔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跑进来的阿梅莉急忙抱住他的手臂,但路易继续大吼。
* * *
「我会说的,把她带出去。」
「如果因为小姐自私的态度毁了少爷的人生呢?那也是看着办的事吗?」
爱某人的心是最容易被刺中的弱点。虽然罗贝尔也不太情愿,但目前提起奥利维耶的死亡是最好的办法。
管家继续向阿梅莉施压。
脸涨得通红的路易冲向奥利维耶揪住了领子。
〈埃莉诺的精神病会更严重吧。〉
「别侮辱我们,给我滚!」
「让!出什么事了?说说看,嗯?」
「小姐相信当皮埃尔拥有无所不能的力量吗?我是问妳是否认为无论什么事那位都能保护妳。」
用冷漠视线低头看着阿梅莉的管家冷冷地吐出一句。
另一方面阿梅莉·加尼埃如何呢。
偶尔问阿梅莉那么恳切地祈祷什么,少女就会回答『幸福』然后嫣然一笑。在那稚嫩清澈的脸上背负着浓重的疲惫。
路易的眼睛因愤怒而燃烧。
加百列带着复杂的心情加快了速度。在一个乡村神父印象中留下格外深刻印象的少年和少女,日后成为恋人的概率有多少呢。
那孩子不用说度过了极其艰辛的童年。在狭窄的故乡社会成为诈骗犯的女儿,没有父母小小年纪在大城市干活……
「那样少爷的人身才会安全。」
做完晚祷刚准备吃饭的加百列神父,看着突然跑到神父公馆的少年吓了一跳。
「让,过来。我背你。」
听说那孩子看到了父亲的尸体,跑出去求救了。即使那样还毅然安慰了失去理智的祖母。
虽然看到了抱在多米尼克怀里哭得快要昏过去的阿梅莉,但奥利维耶经过她站在了路易·加尼埃面前。
* * *
在奥利维耶的吩咐下,仆人们赶紧疏散了埃莉诺·当皮埃尔。即使被拉出去,埃莉诺还是固执地恶语相向。
然后紧紧握住拳头,双眼盯着罗贝尔甚至快速补充道。
是啊。肯定会那样的……
阿梅莉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回击。
加百列神父背起让急忙开始跑下坡路。正午热气还没完全消散的8月傍晚很热。
「……」
瞬间阿梅莉的脸猛地僵硬了。是无法掩饰的紧张。没有错失气势,管家开始逼迫她。
「那人们为什么叫你小公爵?阿梅莉和你在埃让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传闻?这像话吗?」
奥利维耶半失神地嘟囔道。
「所以,我会进议会从政。为了不让人轻视阿梅莉,我会,我会……」
「那我们阿梅莉呢?」
农夫摇晃着奥利维耶大吼。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通红。
「让你让她幸福,让你让她过得舒心点,我那么拜托过!」
「……」
「我是让你让我们受尽苦难的侄女现在过得舒心点,谁让你把她当祭品献给世界了?嗯?」
终于,眼泪顺着涨红的农夫脸颊大颗滚落。
「我们把整颗心都交给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嗯?为什么要欺骗我们?」
滋啦,随着撕裂声衬衫被扯破了。滚在地上的奥利维耶眼里也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我错了……」
「该死的埃莉诺·当皮埃尔胡说八道你也听得清清楚楚吧。要不是你根本就不会听到那种话。怎么,怎么能让那孩子听到那种话……」
「先生,先生……求您了。请原谅我,」
奥利维耶·当皮埃尔抓着南特农夫的裤脚哀求着。只是像狗一样在农夫脚下爬着喘息着,求了又求。
「我……现在无法想象没有阿梅莉的生活。我会好好做的,所以求您……」
低头看着那副模样的路易·加尼埃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对着乞求呜咽的小公爵,他冷冷地喝道。
「如果真心爱她就应该放手。」
哐啷,扔掉镰刀的路易踉跄着瘫坐在地上。像受伤野兽一样呻吟的他最终也大声哭了起来。
「偏偏,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这样遇到!」
如果从一开始自己没介入就好了。让阿梅莉的生活陷入混乱也都是因为遇到了奥利维耶·当皮埃尔。
那样善良的人们,不仅日常的平静被侵犯被蔑视,甚至连人类的尊严都被践踏了。甚至连孩子们也……
路易·加尼埃最终没有原谅他。踉跄着站起来的他像咀嚼般嘟囔道。
「天一亮立刻离开这个家。这是我最后的宽容。以后再也不要找阿梅莉,找我们家。」
要是没有奥利维耶,加尼埃一家本会在南特安稳地生活。阿梅莉大概也会度过平静的夜晚,和家人们一起过着温馨的日常。
祖母那边无论如何还能承受,但欺骗伤害温柔善良人们的罪过太大了。
奥利维耶最终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