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让的加百列神父喘着粗气刚绕过篱笆一大圈。一辆巨大的驿马车从街角冲了出来。
「神父,小心!」
随着让的喊声,巨大的马车轮子擦着神父的脚尖而过。
慌忙后退的神父看着远去的马车背影。后窗隐约映出女士帽子,看来大概是埃莉诺·当皮埃尔坐在里面。
像滑下来一样从神父背上下来的让也呆呆地看着马车的屁股。
「该不会老师也走了吧?」
不安的孩子声音里夹杂着哭腔。正当神父拍着哭泣的让的肩膀刚要转过头的时候,巨大的谷仓门发出嘎吱声开了。
「小公爵……!」
加百列看着似乎精疲力竭走出来的奥利维耶,停在了原地。他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被米斯特拉尔席卷过后留下的废墟。
慢慢把凌乱的金发往后梳,脸上到处都是伤痕。嘴角有血,脸颊上有长长的抓痕。衣服被撕破,乱七八糟。
是被路易·加尼埃打了吗。虽然庆幸事情在没闹到村里人都跑出来之前就结束了,但想到还是来晚了,加百列神父顿时感到全身无力。
「老师!」
让一口气向奥利维耶跑去。神父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小公爵把孩子一下子抱了起来。
让·加尼埃一直老师、老师地叫着,好几次谈起奥利维耶。因为听了无数次,所以知道让非常喜欢小公爵,但这还是第一次目睹两人在一起的景象。
「对不起,让。吓坏了吧?」
紧紧抱着让的小公爵向孩子反复道歉了好几次。他的手抚摸着孩子凌乱的褐色卷发,仔细擦去了泪痕。
既像是年龄差距很大的兄弟,又像是年轻的叔叔和侄子。加百列神父心里更加沉重了。
是个虽然对大人格外挑剔,但唯独对孩子有温柔一面的青年。怪不得整个夏天都在加尼埃家过得很开心吧。
「老师,伤得很重吗?」
「没有。」
最终发出一声长叹的神父也爽快地接过了烟。两人注视着暮色降临的傍晚天空,默默地抽着烟。漫长的沉默之后,直到天空完全变黑,小公爵才开了口。
「……」
他简短地补充道。
加百列静静地看着小公爵掐灭烟头,整理凌乱的仪容,然后拍掉衣服上沾的尘土。
陷入混乱的阿梅莉眼里再次掉下了眼泪。于是奥利维耶在湿润的脸颊上温柔地吻了一下。
〈只有沉浸在悠闲爱情游戏中的两个人不知道罢了。〉
「是的。我是埃让教区出身,所以对那边消息很灵通。神父会议召开的时候我也经常去埃让,在大教堂弥撒的时候远远见过小公爵阁下几次。」
「反正还没结束嘛。对吧?」
「啊。」
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简单地打一句招呼,然后大步绕过围墙消失在了加尼埃家的花园里。
小公爵对着没人问的话像自问自答一样呆呆地重复着。也许这也是对自己的暗示。
「……拜托了。」
「从今天起,我欠妳和妳家人的债更多了。所以……」
「我明天回埃让。暂时情况会很乱,请照顾好阿梅莉。」
「本意并非如此却引起了骚乱,神父。」
加百列神父呆呆地回头看着小公爵。露出疲惫苦笑的他的脸看起来很空虚。
查看着孩子脚的奥利维耶后知后觉地发现站在稍远处的加百列神父,轻轻点了点头致意。似乎这才明白光脚的让和浑身湿透的神父之间的因果关系。
虽然埃莉诺·当皮埃尔胡乱倾泻脾气的发言给阿梅莉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但这并不是放弃奥利维耶的理由。虽然程度很严重,但这也是某种程度上预料到的事情。
阿梅莉的心因为其他理由而焦躁。罗贝尔管家在她心中种下的不安种子已经扎根蔓延。
果然。和小公爵看让的眼神不同,看加百列神父的眼神很快冷冷地沉了下来。对着郑重但划清界限的小公爵,加百列神父也泰然自若地打了个招呼。
见阿梅莉一直没说话,奥利维耶让她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脖颈处。紧紧抱住阿梅莉肩膀的手用了力。
「……」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对不起。」
然而心中的风暴并没有轻易平息,反而更加猛烈地肆虐着。
但是……
奥利维耶紧紧抱着阿梅莉耳语着未来的计划。
「……抱抱我。」
奥利维耶歪着头看着阿梅莉的脸。
把所有这些计划冷静地、一步步地向阿梅莉说明了。
「……」
直到让走得足够远都一直保持沉默的小公爵,在少年一消失在门内,立刻转过头犀利地扫视着神父。
他淡然地从口袋里拿出烟叼在嘴里。是这个村子农夫们抽的烟。
〈那位可能会死。〉
阿梅莉避开了他的眼睛,但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现在想在这个怀抱里多待一会儿。所以紧紧抓住奥利维耶的衣领靠上了头。
加百列神父感到莫名的安堵感。因为察觉到了这是轻易不会被折断的意志。
小公爵虚脱般淡淡一笑。简短的回答似乎包含了许多情感。
奥利维耶为了让阿梅莉安心不停地拍着她。用脸颊蹭着头发,亲吻额头,紧紧握着手反复道歉。
「因为希望两个人能有好结果。」
「也许阿梅莉会放弃我。」
「我理解。也可能会那样。」
沉重而漫长的叹息落了下来。用自己的手包裹住阿梅莉的手静静抚摸着,奥利维耶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 * *
「我去趟埃让就回来,阿梅莉。」
「能稍微等等我吗?」
小声嘟囔着,奥利维耶立刻紧紧抱住了她。感受着抚摸后背的手,阿梅莉紧紧闭上了眼睛。
「所以请等等我,阿梅莉。」
简短的回答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随即小公爵的视线落在了让的光脚上。因为不知道被粗糙的石子划伤疯狂奔跑后,到处都是伤口沾着血迹。小公爵为难地皱起了脸。
「即便是那样的阿梅莉也没关系。」
阿梅莉努力不哭。胸口无声地起伏,肩膀在颤抖。最终没能说出口的话变成了眼泪,湿透了奥利维耶的衣领。
「有个请求,神父。」
「请讲。」
「哎哟。」
阿梅莉连话都接不下去。喉咙堵住胸口闷热,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用手指抹去阿梅莉下巴尖挂着的泪珠,奥利维耶把她拉到了膝盖上。
阿梅莉倾听着他的话。静静看着奥利维耶平静的表情,感觉一切都会如他所说的那样实现。
「让,受伤了啊。」
「……好吧。」
神父温柔地笑了。
正要开口的奥利维耶突然咽下了话。看来他也一直忍着,眼眶猛地红了。
阿梅莉呆呆地注视着奥利维耶的脸。这个人真的为了我什么都会做。产生了这种信任。
在面无表情地拍打衣服期间,小公爵涨红的脸色逐渐平复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直视着加百列神父。
「看看我,阿梅莉。嗯?」
「让,去看看姐姐好吗?我马上过去。」
「那个……」
想到这里,阿梅莉艰难堆积起来的勇气之塔瞬间轰然倒塌。与他在一起的未来被现实的恐怖吞噬了。
阿梅莉表情僵硬地拿起了镊子。即使是拿消毒棉蘸药这种简单的动作,指尖也在瑟瑟发抖。
「您知道我是谁吗?」
〈这个家族决不能再次发生那种悲剧。〉
仿佛已经读懂了阿梅莉动摇的心,他更加用力地说道。
「为什么避开视线。」
「阿梅莉,我疼。」
「给您来一根吗?」
我是不是该先放开你。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不能放弃,阿梅莉。」
当皮埃尔小公爵没有焦急的神色,似乎又找回了自信满满、充满从容的表情。虽然衣衫褴褛满脸伤痕,但此时此刻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小公爵比任何时候都闪耀着充满意志的光芒。
〈讨厌社会混乱的人们有时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非常危险阴暗的事。〉
加百列爽快地点了点头。
虽然看出他是故意在撒娇,但阿梅莉再次拿起镊子蘸了药膏。脸上长长的伤口、破裂的嘴唇都还能勉强看着,但唯独无法面对奥利维耶的眼睛。
「来得太晚没能帮上忙。」
「……」
不知尽头的不安和罪恶感开始啃噬她的心。
并没有特意提起葬礼弥撒的事。即使这样加百列神父的说明似乎也足够了,小公爵似乎接受了。
「我会为两个人祈祷的。小公爵大人。」
说回到埃让会尽全力说服祖母,会见很久以前就提议让他入党的议会人士,大概半年后会再次回到加尼埃家请求原谅。
「但我是不会放弃的。」
虽然和奥利维耶两个人上楼已经有一会儿了,但她至今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因为只要一开口感觉就会哭出来。
小心翼翼地把消毒棉放在脸上按压伤口,奥利维耶撒起了娇。
「让妳经历这种事对不起,阿梅莉。」
「不是逃跑。只是还不是时候。还不是。」
耳语的眼神恳切而又坚定。阿梅莉最终点了点头抱住了奥利维耶的脖子。
想说没关系。想告诉你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但阿梅莉最终什么回答也没能做出来。
视线相遇的瞬间。一直勉强忍耐的阿梅莉眼眶猛地发热。最终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那以后我该怎么办呢。
「即使那样您还是帮我保守了秘密啊。」
「让我试一试吧,嗯?」
因为我而这个人可能会死。或者,遭受与之相当的威胁……
听到这话挑起眉毛的小公爵摸了摸让的头,把他送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