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埃莉诺·当皮埃尔乘坐的马车为首,仆人们乘坐的两辆马车紧随其后。
偶尔有农夫在自家门前用疑惑的眼神窥视着陌生的马车队伍,但三辆马车很快掠过他们离开了村庄。
他们依次经过盖着橙色瓦顶的南部农舍,穿过高耸柏树间的土路,然后再次摇摇晃晃地爬上了沿着悬崖延伸的山坡路。
罗贝尔一直担心主人的身体会吃不消。虽然是在南特站付了最贵的租金租来的马车,但乡村驿马车的乘坐感实在是糟糕透顶。
「夫人,照这样下去恐怕要跑整整一夜。如果太累的话要不要找个住处?」
埃莉诺默默地摇了摇头。因为一直提高嗓门发火消耗了气力,她显得非常疲惫。
为了让主人能舒服地休息,罗贝尔先闭上了嘴。他不仅因为长途跋涉感到疲惫,而且因为对青涩的年轻人做了无情的事,心里一直觉得很不舒服。
翻过山岭的马车经过小教堂,驶入了傍海的悬崖路。
在马车平稳地绕过陡峭悬崖的时候,罗贝尔注视着月光洒落的大海。暂时被那美丽景象夺去心神的他突然想起了阿梅莉。
那有着精致小巧漂亮脸蛋、闪亮眼睛、看起来意志坚定又聪明的姑娘清秀的脸庞。
不知不觉发出浅叹的罗贝尔瞥了一眼对面的埃莉诺,吓了一跳。
「夫人?」
埃莉诺·当皮埃尔正在屏息哭泣。
罗贝尔暂时失语看着主人。无力地靠在座椅上的埃莉诺耸动着肩膀不停地啜泣。映着凄凉月光的脸颊已被泪水湿透。
「夫人。」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埃莉诺旁边。然后从怀里掏出熨烫平整的手帕紧紧塞进埃莉诺手里。
「……」
埃莉诺的视线落在他递过来的手帕上。沉默良久的她低声嘟囔道。
「那些孩子……真勇敢啊。」
「您是指?」
「……不等老师吗?」
带着疲惫岁月痕迹的埃莉诺的眼神正看着管家。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似乎没有……
「……这个嘛,让。」
因为连埃莉诺的那副样子他也盲目地侍奉和爱着,所以才留在了身边。这是无法抗拒的忠犬天性。
「现在要走了。我会悄悄走的,别出来待在房间里。啊,如果马塞尔或者姐姐的朋友们欺负她,那个也一定要告诉我。知道了吗?」
「什么事?」
「在奇怪的地方产生了强烈的动机,一旦点着火就会像斗犬一样战斗吧。」
「你的角色就是做我的间谍。」
「好的。」
「……」
「那就只写她消失了寄给我也行。知道了吗?还有你,绝对不要离家出走,要老实待在家里等。父母会担心的。」
即便如此还是觉得遗憾动着脚趾头的让,看到这副样子的奥利维耶嘴角上扬了。
「好的,老师。我会那么做的。」
罗贝尔无言以对。只能像堵住了嘴一样,呆呆地低头看着叠在自己手上的手。
埃莉诺摇了摇头。
「老师,不能一起走吗?」
罗贝尔展示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手帕。温柔地挑起斑白眉毛的他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罗贝尔完全没预料到接下来的事。做梦也没想到他的主人会伸出手,生平第一次握住了罗贝尔的手。
把简单收拾好的行李箱无声地放在门口,奥利维耶小心翼翼地打开让的房门走了进去。
「让,有个请求。这个能不能让我带走一张?」
「让。我是觉得啊……」
「威胁的家伙肯定会有,但从政哪有容易的路。看那孩子顶撞我的样子。说不定会成为扩大改革派影响力的机会。」
让挑选了其中一张摘下来递了过去。
「阿梅莉姐姐也是12岁的时候写了信独自去了埃让嘛。虽然起初很惊讶,但爸爸妈妈后来也都原谅了。」
「按照我的预想,你姐姐哭个几天后肯定会说要离开去什么地方。不管是说头疼还是说要找工作,反正会去什么地方。」
「……」
即使是岁月沉淀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对他来说依然是心爱女人的手。
闭着眼睛的埃莉诺突然嘟囔道就在那时。
「可是波澜会……」
「那时候我就用别的方法试试。」
「就一次,我可以帮您擦擦脸吗?」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变得堂堂正正。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父母再受伤害。能理解吗?」
少年虽然看起来有点失望,但很快点了点头。奥利维耶露出了苦笑。
奥利维耶放松了故作严厉僵硬的表情。活这么大,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竟然到了体谅别人父母心情的地步……
结束和让的对话刚要站起来的奥利维耶突然把视线投向了贴在让书桌前的明信片。是阿梅莉在埃让时寄给让的信和明信片。仔细看着那些的奥利维耶回头看了看让。
「让。没睡吗?」
「我想得到你们家大人的正式许可,让。你得帮我。」
明信片背面的画是画着歌剧大剧院的。呆呆看着填满背面的字迹,奥利维耶苦涩地笑了。阿梅莉圆滚滚的字迹挠着心头。
「罗贝尔,我……」
瞬间罗贝尔的视线带上了悲伤的光芒,但他很快冷静地调整了脸色。
* * *
两人很快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了严格的主仆关系。
「这和你姐姐独自去埃让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情况。理解吧?」
让噘着嘴郁闷地嘟囔道。
「啊?」
深褐色眼眸中蕴含的渴望乍一看和阿梅莉一模一样。让一直挂在手臂上眼泪汪汪的。
「来,从现在开始我说明一下你的任务。」
让赶紧点了点头。
聪明的让只凭几句话就能充分理解情况,但奥利维耶决定避免具体提及。
「当然要跟你打个招呼再走啊。」
罗贝尔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他的主人是骨子里天生的政治家。从一直无精打采的孙子身上看到了强烈的意志,意思是打算好好利用一番。
「夫人,如果您觉得对不起我……」
「那孩子想培养影响力,我看这不是个坏判断。」
「好。」
「听说那孩子说要从政?」
埃莉诺像沉浸在悔恨中一样流露出了苦笑。
然而让似乎还没做好和奥利维耶告别的准备。变成恳切表情的让紧紧抓住奥利维耶的衣角问道。
「在那小子气得我无法忍受的时候……」
埃莉诺犹豫了。犹豫了很久的她最终抬起下巴把脸伸向了罗贝尔。
从那眼神中读懂许可意味的罗贝尔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拭着埃莉诺的脸。那是他一直渴望却不敢触碰的女人。
同时发现床头放着的小包,奥利维耶表情稍微僵硬了一下。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莞尔一笑的奥利维耶轻轻敲了敲让的鼻子。
『间谍』……!仅仅是这个词,少年的表情就变得颇为严肃。似乎对自己能帮上忙这件事感到非常高兴。
短暂的沉默流淌着。一直僵硬的罗贝尔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他不觉得主人的回应晚了。
「罗贝尔。」
看着一脸郁闷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让,奥利维耶露出笑容抚摸着那小脑袋。
「我不是要住在老师家。我想去那边也找工作。我也在工坊学了各种东西……」
「约定依然有效。所以稍微等我一下。而且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既然是夫人的意思那就只能遵从了。我会尽最大努力安全辅佐的。」
「当然可以。」
奥利维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慢慢看着让的眼睛慎重地开了口。
「嗯,那种是大人的隐情。」
让的眼睛突然生机勃勃地闪烁起来。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奥利维耶走到让的书桌前拿起了笔和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后,立刻把纸条递给了让。
抱起胳膊的奥利维耶靠在让的书桌旁站着。像指挥作战一样竖起食指,奥利维耶开始一步步对让讲。
「到时候要是还反对呢?」
「如果我现在带着你和阿梅莉偷偷离开,我就成了利用我拥有的力量从你父母那里抢走珍贵东西的坏人了。」
把阿梅莉的明信片放进怀里的奥利维耶抚摸着让的头。
「谢谢。我会好好保存的。」
本来只想看看孩子的睡脸就走的,但让似乎在等他。刚在床边坐下,像弹起来一样起身的让就紧紧抱住了奥利维耶。
似乎重新找回了平静,埃莉诺像下定决心一样反复念叨。向管家流露出的刹那深情很快消失,不知不觉她又找回了冷血动物的面貌。
「暂时就随那孩子的意思吧。一旦男人掌握了权力,很快就会找别的女人的。那孩子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她今天让老管家感到非常慌张,而且还不止一次。罗贝尔用惊讶的声音问道。
要是那些为了躲避老古董唠叨而逃跑的朋友们知道了肯定会吓晕过去。要是那些说着『奥利维耶也没父母』提着酒瓶闯进来的狐朋狗友看到家庭教师奥利维耶,估计会翻白眼吧。
让懂事地点了点头。听到少年的确切回答,奥利维耶也淡淡地笑了。
「您改变主意了吗?」
埃莉诺静静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叠在罗贝尔手上的埃莉诺的手悄悄滑落了。
「我还以为您就这么走了。」
轻轻把布满皱纹的手叠在老管家的手上,埃莉诺用淡然的声音嘟囔道。
罗贝尔仿佛没听懂似的反问道。刚才还怒气冲冲大吼大叫的埃莉诺,看起来像是后知后觉地后悔了。
「拜托了,让。再见。」
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个早熟的少年,但这种时候让也毫无疑问是个同龄的平凡少年。
奥利维耶为难地干咳了一声。
「那时候……那样也不行的话……」
「万一姐姐一声不吭消失了,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奥利维耶耸了耸肩。
太阳还没升起的凌晨。沉寂在黑暗中的走廊里悄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罗贝尔被冲击包围了。直到明白埃莉诺言行意味着什么,他又花了几秒钟。虽然共度了无数岁月,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像现在这样近过。
「大概是因为感觉和之前见过的女人不同才看对眼了吧。一旦面临现实,结婚也不得不遵循政治家的算法。」
「是,据说少爷是对阿梅莉小姐那么说的。」
「对不起啊。事到如今都老了才这样。」
「主人。」
「我也内心羡慕那两个做出了我无法想象之事的孩子。坦率面对感情的那两个年轻孩子让我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