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耶没有坐马车,而是步行翻过了山丘。像盛夏自愿苦行的修道士一样,一步步沉重地走着。
仿佛为了欢迎他的苦行,还没出太阳天就很热了。海风似乎也停了,只有沉寂。
汗珠顺着下巴滴落。掏出手帕擦脸的奥利维耶想起了坐蒂埃里的马车第一次翻过这个山坡的那天。
想起阿梅莉大胆地抚摸他的手背谎称他是家庭教师的事,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笑了出来。当时就应该认出那个可爱的小欲望团块的。
因为听说马车可能会滚下去而提心吊胆的心情,擦过脚下的呕吐用木桶,急忙把阿梅莉拉进怀里的瞬间。
生动的记忆一个个向他袭来。
因服装不良事件被阿梅莉狠狠训了一顿,和让一起坐马车的日子也想起来了。穿着像情侣装一样的衣服上了马车,看着对提起生母的车夫忍着怒火的让,意识到自己视野有多狭隘的瞬间也有过。
大概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吧。
瞥了一眼右边的石灰岩和突出来的树木形状,奥利维耶咂了咂舌。记忆惊人地准确。
在埃让甚至连每天干了什么都不记得。现在在南特经历的事情却能一个个如数家珍地讲出来,所有瞬间都历历在目。
不知不觉走到悬崖路的一半时,左边展开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奥利维耶停下脚步坐在岩石上,注视着日出的光景。向整个天空,还有大地和大海。鲜明的阳光向世界各处延伸,构成了庄严的壮观景象。
南特的日出太过明亮美丽,令人窒息。奥利维耶闭上眼睛接受了洒满脸庞的阳光。
阿梅莉。我的阿梅莉。
简直就像把心脏掏出来留在了那里一样感到眩晕。涌起了想立刻回去的不懂事冲动。
其实,祖母一闯进来,奥利维耶最先想到的就是带着阿梅莉潜逃到哪里去。
既然成了不可饶恕的家伙,干脆狠下心来说服阿梅莉把她藏在埃让某处。
但面对路易·加尼埃和多米尼克的瞬间改变了主意。即使看到祖母无慈悲的暴行,也极其害怕贵族的他们的脸色让奥利维耶感到羞愧。
路易·加尼埃是怎样的。虽然每天哭诉像自己一样的农民生活陷入泥潭,但真的面对那个怨恨的埃莉诺·当皮埃尔时,农夫却不知所措。
因为涉及到阿梅莉的事,才勉强借着酒劲发了火而已。虽然拿起了镰刀,但他知道路易·加尼埃的脸上笼罩着深深的恐惧。
端正放着的奥利维耶的纸条没有别的话,很简洁。就像传达日常问候一样,平淡又深情的笔迹。
现在,她也需要新计划的时候了。
再见。
而是『再见,阿梅莉。』
阿梅莉没有起床而是闭着眼装睡。因为已经整晚都在宣泄情绪了。
也得好好向叔叔道歉……
即使经历了撕心裂肺的一夜,今天依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迎来了晴朗的日子。
在她闭着眼屏息躺着的时候,让的房门开了又关,随着敲门声多米尼克探进了头。
你应该到哪里了呢。已经坐上离开南特的火车了吗?
用手掌擦了擦眼角的阿梅莉踉跄着走到窗边。打开百叶窗倾听外面的鸟叫声。
秒针走动的声音听起来很大。每一瞬间都像被锋利的刀一层层割开心脏一样的痛苦涌来。
找各种借口说上院有几百名议员,他们都过得好好的没事,最终说服了阿梅莉。
「阿梅莉。下来吃早饭吧。」
就这样度过了最后一夜。
Au revoir Amélie.
所以奥利维耶眼睛都没眨一下撒了谎。否定了管家流露出的话,让阿梅莉安心。
但他知道为了按照决心去实行,阿梅莉和自己必须接受一段不可避免的离别时间。
一边细细回味一边走着,微风轻轻吹来。翻越悬崖山坡时还一丝风都没有,现在感觉掠过的风里夹杂了一点寒意。猛烈的夏天似乎正在慢慢结束。
想起刚被偷了拐杖后为了受惊的阿梅莉撒谎的事,悄悄拉过打瞌睡的阿梅莉让她靠在自己肩膀的事。直到最终头靠头一起睡着的瞬间。
肮脏充满粪便气味的3等车厢不舒服的座位,陌生的人们。然而完全感觉不到那一切的不便,只感到心动的时间刺痛着奥利维耶的心。
奥利维耶勾起嘴角点了点头,司炉像没见过似的惊讶地盯着他的脸。仿佛第一次收到这种问候一样。
〈政治……是很危险的事吗?〉
* * *
「准备好就下来吧。还有……」
也不是『一定会回来的,阿梅莉。』,
呆呆看着一个个下地干活的邻居和在花园飞来飞去的麻雀,阿梅莉发出一声浅叹从窗边退开了。
划清界限说那些关于奥利维耶性命如何如何的废话,只是为了在阿梅莉心中种下罪恶感的浅薄手段。
〈……但是阿梅莉,我不希望奶奶折磨妳。更不想让加尼埃夫妇感到不便。所以暂时在南特等我。〉
奥利维耶到达南特站,是在8月的烈日下不停歇地走了整整2个小时之后。
想起悲伤的阿梅莉的脸,眼眶又热了。奥利维耶赶紧站了起来。
可能是人手不足,沾满煤灰的司炉不知怎么被推了下来。他非常尴尬地打开了头等车厢的门。
当然也没忘给阿梅莉最后的叮嘱。
再见……南特。
虽然他留下的纸条内容只有这些,但阿梅莉直觉感到这离别的时间将会那样茫然而漫长。终于,紧闭的双眼中滚落下了泪珠。
那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发出一声胸口发酸的长叹,阿梅莉开始整理凌乱的被褥。
〈我不会放弃的,阿梅莉。〉
「去特等座吗?」
模糊了话尾的多米尼克仔细观察着苍白的阿梅莉的脸,判断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悄悄关上门离开了。
所以他以后要努力生活。为了阿梅莉和她的家人,想做成任何事。
他只是勉强砸碎了自家的餐桌,对着虚空盲目地喊叫而已。那微弱的反抗让奥利维耶的心感到痛苦。
「埃让!开往埃让!」
* * *
〈可是……〉
「谢谢。」
奥利维耶的想法逐渐变得坚定。
用空虚的眼神扫视房间的阿梅莉的视线突然落在了书桌上。
再见,阿梅莉。
「好的,婶婶。」
至少想证明那个败家子当皮埃尔这么努力了,虽然世界不会像翻书一样轻易改变,但这不仅是为了您的侄女,也是为了您尽力了。想展示自己和埃莉诺·当皮埃尔是不同的人。
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决裂的可能性。哪怕缩短一分一秒回到妳身边的路也要努力生活。脑子里全都是这种想法。
说成为政治家的路没那么危险,既不至于死那么艰难,也不是危险的路。
列车员挥动了旗帜。奥利维耶慢慢走向站台。从长长的火车尾部走到头等车厢的期间,各种回忆又接踵而至。
幸好特等座没人。气势汹汹奔驰的火车噪音和喷出的长长蒸汽、汽笛声掩盖了最终爆发出来的悲伤。
不想事到如今再在他们和贵族平民之间划分界限。反而想请求对欺骗的原谅,得到正式许可变得堂堂正正。
既不是『等我,阿梅莉。』,
不会太久的,阿梅莉。
犹豫的多米尼克简短地补充道。
火车慢慢转动轮子出发了。
为了保护阿梅莉……
阿梅莉艰难地坐了起来。
「阿梅莉?」
阿梅莉一动不动躺了很久。就像精神被困在肉体里一样,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已经走了。看来是很早就走了……」
「请上车。」
听着蹑手蹑脚下楼梯的婶婶的脚步声,阿梅莉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因为阿梅莉依然看起来很担心,所以奥利维耶整晚都在说服阿梅莉。
被引导到特等座的奥利维耶把身体埋进了座椅。他用淡然的视线呆呆地注视着窗外。既然一定会回来,道别还是简短点比较好。
上次经历过早离别的时候已经闹过一次别扭了,既然昨天闹得那么大,今天应该要好好请求大人们的原谅才行。
奥利维耶最后看了一眼在地平线上升得更高的橙色太阳,重新迈开了脚步。
虽然现在依然是刺眼的阳光令人痛苦,但那也总有一天会减弱气势变得温顺的。
所以都会过去的。热过凉过后会变得严寒,然后春天会再次到来。现在奥利维耶需要那种慰藉。
〈天哪!都什么年代了。现在的政界不那样,阿梅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