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多说我都怕公爵大人听腻了。公爵大人的魅力简直无穷无尽。」
面对那个似乎又在怀疑我的公爵,我再次搬出了那套复读机般的回答。同时,我还没忘记投射出那一副绝无虚言、亮晶晶的真诚眼神。
阿德勒公爵听完我的回答,微微歪了歪头,随后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条斯理地叠起了腿。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在他那双长腿交叠时,恰好碰到了我那隐藏在繁复裙摆下的腿。
「……!」
为了避开公爵的腿,我拼命把屁股往椅背后面挪。
然而,公爵那双长腿却步步紧逼,不断向我这边挤过来。每当此时,我只能更努力地蜷缩起双腿。
「唔。」
我不禁低声轻哼。
不知不觉间,我在马车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缩手缩脚的姿势,而他却舒舒服服地伸长着腿。
「……?」
这难道是某种新型的心理博弈?还是在抗议我刚才敷衍他的那些场面话?
我心里顿时升起一阵无名火,狠狠地瞪着公爵。
面对我的视线,他像是在嘲笑我一般,嘴角划过一道长长的弧度。
「有话想说吗?」
我想说的话可多了。但我强压下怒火,再次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没有,公爵大人。我只是太喜欢您了,才忍不住盯着看。」
公爵回敬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后便转过头去,闭目养神。
* * *
莫斯顿伯爵是一位在帝国军中身居高位的显赫贵族。莫斯顿伯爵府也如同他的权势一般,宏伟壮观。
理所当然地,他那独生爱女——莫斯顿千金的成年礼舞会也办得异常盛大。
言外之意就是,没有任何人想『自发地』向我求婚。这是用赞美包装起来的巧妙嘲讽。
「是啊,公爵大人是个非常体贴入微的人,自然能包容这些『不见外』的态度。即便对方是个地位低下且狂妄自大的人。」
他低声吐出一句类似自言自语的咒骂,随即猛地转过身去。
我心中突然燃起了一团无名的怒火。
随着心情的变化,我深吸了一口气,各种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的浓郁香气涌入肺部。不知为何,我觉得宴会厅里的空气变得沉重压抑。为了甩掉这份莫名的郁闷,我使劲摇了摇头。
可夏洛却依然卑微地向基利安乞求爱意。
一个巨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过来。在那阴影覆盖住我的头顶时,我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么,请允许我借用阿德勒公爵一会儿。毕竟他极少在社交界露面,大家对他可是好奇得很。您应该能理解吧?」
公爵的下巴微微扬起。
然而还没等公爵开口,布雷盖便亲昵地搂住公爵的肩膀,带着他走向了另一边。
虽然不是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但当面听到这种脏话,我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毕竟,连她那个甚至赌命求嫁的男人,都把她当透明人看待。
刹那间,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拉紧到了极限。
他朝我眨了眨眼。远处一群年轻贵族正关注着这边。他们用不悦的目光打量着我,窃窃私语。
「噢,如果早知道殿下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当初我就该向殿下求婚了。就是在皇帝陛下到处寻找愿意『自发』与殿下议婚的贵族时。哈哈。」
可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不再将自己与夏洛分离开,而是接受了她就是『我』的事实。
这位对皇室毫无所求的北境基利安大公,对于纠缠自己的夏洛,公开羞辱起来从不手软。
作为今天的主角,玛丽·莫斯顿身边也是宾客盈门。
然而,还没走多远,前方就传来了沉重的皮鞋踏地声。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男人。他似乎是从北境赶来,稍晚才抵达伯爵府。
我不经意间看向身旁,发现公爵的表情也微微僵硬了。
一张油头粉面的脸,并不是那种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他在我查阅过的贵族名录中出现过。
我只是勾起嘴角回了一句。听到我的回答,不知为何,公爵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可惜您晚了一步呢。」
在确认对方身份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如果换做以前的夏洛,肯定会当场大发雷霆,而这样一来,『夏洛特皇女即便听到赞美也会撒泼』的恶名就又会多出一条。我不禁在想,或许把夏洛变成恶女的,正是这些周围的人。
他凭借高挑的身姿和耀眼的金发,在人群中极易辨认。在那耸立的肩膀下,各色名媛华丽的发饰正闪烁着光芒。
想必他以前在社交场合收到的都是充满憧憬的目光,如今却要承受这种非议,难免会感到不适。毕竟他是个极其看重体面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可不是那种会带舞伴出席这种派对的人……看来和殿下订婚后,他变了不少呢?啊,请别见外,阿德勒公爵是我的军校同期。」
阿德勒公爵只是傲慢地向他微微颔首示意。
当然,父皇对这位北境的霸主基利安也未加任何制止。
贵族们开始像刚才的『布雷盖小侯爵』那样,巧妙地嘲讽夏洛,把她当成笑料。
「基利安……大公?」
难怪以前的夏洛会对他如此痴迷。
「大家都在一起呢。」
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苦涩的自嘲。
「该死。」
明明才附身在夏洛身上活了几个星期,我似乎已经对她产生了几分怜惜。
可这个男人,真的值得她那样做吗?
我直视着这位被称为布雷盖小侯爵的男人。
虽然我并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但被陌生人用那种审视间谍般的目光扫来扫去,感觉确实不太愉快。
这确实是个极佳的茶余饭后谈资。
此前每当遭遇人们对夏洛的态度时,我都觉得自己是在冷眼旁观。
我偷偷瞥了眼阿德勒公爵。心想他作为社交场的老手,或许能带带我。
布雷盖脸不红心不跳地寒暄着,语气里满是嘲讽。
说到底,夏洛沦为众人的笑柄,基利安功不可没。
「帝国第一新郎人选与泼辣皇女。」
「哈哈!那我就先失礼了。」
这时,一名打扮极其奢华的青年满脸欣喜地走过来搭话。
这是我附身后,综合玛莎的情报和我所经历的种种情况得出的结论。
尽管她是个没有任何实权的草包皇女,但碍于皇室身份,原本没人敢公然蔑视或羞辱她。但自从夏洛爱上基利安之后,情况就变了。
然而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只是沉默地站着。
两人离开后,我环顾了一圈宴会厅。宏大的宴会厅内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盛装打扮、谈笑风生的贵族。
「啊呀,夏洛特皇女殿下。今天差点都没认出您来,因为您穿得和往常在舞会上见到的模样截然不同。真没想到殿下竟然也会穿这种端庄的服饰。」
我对着那个转过身的背影,发出了冰冷的声音。
「布雷盖小侯爵。」
既然是引荐,明明可以带上舞伴一起,他却偏偏要单独带走公爵,这事儿挺滑稽的。或许是故意想把阿德勒公爵和我隔离开。
「阿德勒公爵!真没想到会在成年礼舞会上见到你。好久不见啊。」
充满男性力量感的坚毅下颌线,以及那浓密且让侧脸轮廓显得极具立体感的眉毛,都令人印象深刻。
黑色的发丝配上猩红的瞳孔,近看这位基利安大公,是一个比想象中还要犀利的美男子。
我语带锋芒地回敬了一句,同时嫣然一笑。
我泰然自若地回怼。因为从大家之前对我的态度来看,小侯爵这种反应已经算是在预料之中了。
「我想从现在起拓宽一下对礼裙的品味。感谢您的关心,布雷盖小侯爵。」
甚至连阿德勒公爵身边也围满了贵族千金。离我走开还不到五分钟,那些原本在我身边时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现在都涌了上去。
「基利安大公,这种对待帝国皇女的态度,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据说他从军事学院毕业后在帝国军立下了赫赫战功,目前在科尔蒂纳担任指挥官。
背对着大宴会厅透出的灯火,我快步走在伯爵府昏暗的长廊上。
察觉到我的视线,基利安那猩红的瞳孔中掠过一丝厌恶。他似乎对在宴会厅空旷的长廊见到我感到非常不满,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在社交场合无视夏洛的问候,扔掉她送的礼物,冷言冷语。
紧接着,会场内又充满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想必大家都在谈论我们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约。
除了皇室成员外,就连那位若非重大活动极少在首都露面的北境大公——基利安,也赫然在出席名单之列。
在这巨大的派对现场,唯独我是一个人。会场里没有任何人对我感兴趣。
明明我还没对他做什么。难道以前的夏洛一直都是这种待遇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公爵身边的人大概都很不满他被迫和我这种恶女订婚吧。但我还是爽快地点了点头。就算我拒绝,公爵也不会乖乖留下。我不想在这种事上做无谓的纠缠。
「好啊,请便。」
我不自觉地盯着这个传说中夏洛深爱过的基利安。
这种氛围很快便蔓延到了整个社交界。
所以,哪怕只针对这个男人,我也想为夏洛,不,为我夺回一点名誉。
当我挽着阿德勒公爵的手臂步入举办舞会的大宴会厅时,原本嘈杂喧闹的会场瞬间变得一片死寂。
布雷盖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嗓音。
我悄悄离开了大厅。
宴会厅的正中央,卡米拉正散发着她那引人注目的存在感。人们为了能在她面前露个脸,争先恐后地簇拥在她周围。
甚至连夏洛在面对他们的暗讽而撒泼的样子,都被他们当成消遣的谈资。
也许正因为这样,以前的夏洛才会穿那种想博取关注的礼裙吧?
天哪。
说到底,没人理我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我来这里是有别的任务的。
环顾宴会厅,贵妇人们正摇着华丽的羽扇互相寒暄,绅士们则端着鸡尾酒闲聊。
或许,在忽视、孤独和众人的冷落中长大的夏洛,其处境至今未曾改变。
真正的夏洛不是因为太爱他,甚至闹绝食闹到送命了吗?
在这种几乎没有熟人的地方,我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